今日的黃昏閃爍光輝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498 字
最近,小宮的樣子好奇怪!
每天放學時她都像在鬧彆扭似地躲着我,也不會興沖沖地抓我的手了。姑姑偶爾想拉着她時,她也總是把手甩開,跟在我們後面,離一段距離,默默地低頭跟着我們。
不過,這樣通常只會持續個幾分鐘,她就又會帶着生氣中夾雜害怕的神情與我並扉,滿是糾結地用手指碰碰我的手背。
「小宮怎麼了?你很不高興喔。」
「沒什麼。」她賭氣般地別過頭,「真的沒什麼。」
我們還是每晚一起玩,一起寫做業,在那樣的時候我分心來觀察她,她的額頭上幾縷頭髮被汗水黏住,興奮也一如以往,甚至比以往更強烈,入睡之時談的也要比以往更多。不過等到朝陽無情地把她拽起來,拽到幼兒園之時,憂鬱便又一次喫掉她,她也又會生起悶氣,說真的我覺得這或許會是我新的「日常」。
要說「好麻煩啊」、「好討厭啊」這樣的想法,我是不記得我有過。我的確不願意看到小宮的壞情緒,雖然她氣鼓鼓的樣子也很可愛,但不管怎麼說,沒有人會想要讓自己生氣的吧?推己及人,便會如此。
「我必須搞清楚小宮爲什麼不高興!」暗自握緊拳頭,下定決心後,我回憶着這些天的生活。
距離英脩來找我,又過去了數週。她是個愛哭的孩子,有時會哇哇地叫着,同時讓淚滾流而下,當然這是隻能用少數,也就是要以「hardly」來形容的時刻;大多數情況下她只是顧影自憐般暗自墮淚,甚至很多時候直至淚漬乾涸時也沒有人注意到她曾哭過。
爲了讓她綻放笑容,我也自然會給她撐腰。某天,一個以喜歡惡作劇而臭名昭著的傢伙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塊可以用手掌完全包覆住的冰,在英脩來學校時,那傢伙藏在門後邊,瞄準她的脖子打算把冰塊摁上去。
「小英,看,貓頭鷹!」我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把她拽過來,指着窗邊,「誒?在哪呢?」
那個人撲了個空,冰也摔到地面上,碎成玻璃碴似的小塊。地暖的溫度將兇器包圍,從容不迫地享用着。於是冰變成了水,水變成了氣。
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失敗的譁衆取寵,全班都被哂笑淹沒——
「貓頭鷹是晚上纔出來的!」
「而且它們都住在森林裏。這邊都沒地方讓它們當窩。」
我簡單地用「可能是我看錯了吧?真是奇怪。」這種說辭來矇混過關。
英脩湊到我的耳邊,對我輕聲說了句:「謝謝。」她大概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了。我對本來並沒有希望得到的感謝有些驚詫,隨即用微笑作爲回報。
在幼兒園裏小宮沒什麼機會跟我親近,而英脩卻總是在我身邊。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要好,在主動地把時間擠出來的前提下,共進退的時刻逐日增加。
和班上其他人的友誼,也可以稱爲「有條不紊地建立起來了」,除了像江左之流我實在不想接近以外,感情的聯結、付出與回應都在散發着甘甜的氣味。
媽媽在秋收之後過來和我住了幾天,罕見地給我買了一大堆東西,零食、髮卡、鉛筆,裝在大塑料袋裏。或許是給我買東西花了太多錢,也或者是爲了照顧爺爺奶奶,總之媽媽待了不到一週之後就離開了。
「好呀。」於是在大家的簇擁下,我被裹挾到她的桌子前。用色紙折出的花籃紋飾細膩地令人震驚,在籃子的四沿折出的鏤空式的花紋彷彿真的是用蕾絲裝點的一樣。
小宮用一種看笨蛋的眼神盯着我,指了指自己的嘴。
第一次見識到它——不,應該說聽聞它的時候,它的名字比它本身烙印下的想象更深。諧音讓我把那兩個字當成「混沌」,而大概是幼兒園偶爾會放的動畫片又讓我有了「混沌=可怕的大魔王」的奇怪觀念。於是我對無辜的餛飩的印象就變成了「喫了會變成大魔王的爪牙去爲非作歹」。
牙膏的味道……
「不會。」
我忘了我的責任,忘了我對她何等重要。
「怎麼了?不玩了嗎……?」
我要是也給小宮一個可以帶在身邊的東西,不就可以讓她安心了嗎?嗯,肯定是這樣的!我果然非常聰明!
講真我對這種看起來像很多泡在水裏的耳朵的食物提不起興趣。當然,才喫過一兩次就下定義無論對餛飩還是一絲不苟地做出它的廚師先生,都是十足不公平的,因此我連對自己都沒承認我對那碗介於湯與面之間的玩意無感。
然後我把眼珠子挖下來送給她——是不可能的。我瞎了的話可以想見不會有好事發生。
吐出混雜着泡沫、已經是渾白一片的水,掀開門簾便是正對的窗戶。看不真切外頭的模樣。下雪……肯定是沒下的。前幾天剛下過一場。
把「證明結婚的信物」原模原樣地照搬過來,僅是價格這一票就足夠否決。五百元,這些錢怕是給我一年也花不完,而要掙來的話,耗時想必會翻上幾倍。
不不不,小宮可是超喜歡餛飩的啊!姑姑和姑父大概率也不反感。這麼一來我還是生活在魔王大本營裏的啊!
「手工?」
「怎麼了?」
「嗯,咋了?」
「啥……啊,戒指啊。你問這個幹嘛?池池要和哪個小男孩結婚啦?」
然而,少有的會紮根在早晨的幸福時刻,還是被名爲「幼兒園」的龐然大物喫掉了。準確一點說,是被幼兒園裏的「班級」喫掉了。
「……不,沒事,謝謝姑姑……」
是不是我的錯呢?目睹對自己冷冷的孩子對別人親熱,她肯定會難受吧?
這種時候去學校簡直就是虐待,特別是還要靠腿過去,絕對會感冒的吧?
「嗯,真的。」
——我的心裏升起悲慼,在眼球上凝結爲淚水與自責。雖然以上完全是我的想象。
我本來想着會不會把她吵醒,但在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與撲在皮膚上的溫熱氣息之後,心稍許放了下來。
「很乾淨啊。」而且湊近去嗅也沒有聞到口臭。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這戒指反正也不是純的……五六百塊錢頂天了。你姑父摳着呢,他捨不得買貴的。」
「五……百?」
「嗯。就是把彩紙做成各種各樣的東西。」
簡直在發光!十分甚至九分耀眼,不久前因爲我自作聰明的「驚喜計劃」而失落的她,已經看不到影子了。
——可以摸到?很近的東西?
我記得我那天早晨沒哭,刷牙時盯着鏡子裏自己的臉,雖然因爲在美夢中被拉起來而睡眼惺忪,但好在也沒有鬱積陰霾。至於我究竟只是強忍着悲傷與撒嬌的衝動,還是媽媽的分量真的在我心裏日漸淡化,我記不清了。
臥在勺子中央的餛飩,看上去像一座小島,只不過環抱它的湖水未免淺了些。名爲「香菜」的小舟徒勞地繞島巡弋着,渴望在風浪中悍衛自己的小小和平也終究枉然。
「纔不是!」
「是啊。爸爸求婚時送給媽媽婚戒,媽媽就答應了。」
拋開表象,她的女孩子氣只要去凝視、去捏一捏就會明白,實在是滿滿的一團。她絕對不是邪惡傀儡。我靠着以上事實暫且鎮壓了空穴來風的偏見。
可是嘴裏異物感好重,我明明好好刷牙了的——舒服的皮膚更加放大了這種明顯的反差。
「喂,池喬!」我出現在門口時,英脩首先叫住我,隨後和我關係比較近的同學們擠過來把我圍住。「你會做手工嗎?」她拋出了一個我沒有聽過的名詞。
「姑姑,可以問一件事嗎?」
可是,小宮卻反常地有活力,平時在通向幼兒園的路途中總會擺出的像要坐牢的表情也像從未出現過一樣,她迎向朝陽邁着步子,比平時放學的步輻還要大,不時側身回望下落後她差不多半個身子的我,宛若跳舞一樣。
「池池和我都喜歡,真好。」
自我和她同牀共枕以來,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日子我醒得早些,好在我的細心還是很值得驕傲的,我可是從來沒有因爲馬虎寫錯過作業喔。籍着爲數不多時間對她的觀察,淚花湧動可謂理由充分。
算了,隨她吧。
那天,天氣冷到放眼世界除了荒蕪已不剩它物,天空藍得很過分,像是籍着風吸走了夏日流佈於大地上的色彩,消化爲過飽和的藍。
要不是爲了給她準備禮物浪費了時間,我纔不會被她給找到呢!下次輪到我藏時絕對讓她找得哭鼻子……還是不太好。等她找不到我時再鑽出來宣告勝利就夠了。
「不,不是。小宮想要我的眼睛嗎?」我聽爺爺和村裏老人嘮嗑時說會有人挖小孩子的眼睛賣錢。會賣多少呢?反正不會比五百少吧。
——「池池,藏好了嗎?我要開始找了!」
「結婚……那這個戒指是爸爸送的?」
「真的?」
「好喫!」
張嘴,咀嚼,吞嚥。
是蒸發了,還是沉落到不知何時會浮起的底層呢?
「喫飯了喔。」本已坐在餐桌旁的她跑了過來,拉住我,又跑回去。直接招招手就可以吧?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池池?」
遲滯的光陰看不到盡頭,答案也在飄忽,故而哪怕是連風聲都聽不到的溫柔時刻,緊迫感還是在余光中揮之不去。
「小宮。」
啊,我想起來了。我刷完牙以後直接去涮了牙刷,但忘了要漱口這種幾乎是下意識的事。
「謝謝。」習慣性地保持禮貌,虔誠地捏起鐵勺。
「嗯,沒事的。」作爲對她的回應,我也將身子往她小小的軀體上靠。這麼近的距離當然會對走路產生阻礙,但看着她得勝一般滿溢着成就感的微笑,「其實走得慢點也無所謂啦」,我也便放任可能到來的危險了。
肉餡在牙牀上研磨屬實稱不上很好的感覺,混雜了湯水的高昂味道一遍遍衝擊味蕾,光是想想嘴裏發生的畫面就要受不了了。順便一說,我想象出來的是「魔王的爪牙被施以舂刑」的場景,至於與前設的矛盾之處,當時不是沒察覺就是忽略不計了。
「給。」小宮遞過趁我洗臉時接在杯裏的水,「在想什麼嗎?」
算了算了,先解決小宮的事比較重要——如果辦法和她本身一樣都近得可以隨便摸摸揉揉該多好。
「你不是在和小宮玩捉迷藏嗎?……要問啥?」
她走開了。本來只是覺得搞一點驚喜能讓她更興奮,然而現在來看,她受傷了。不到半年的時間裏,我沒少傷害她——僅僅是我自己的估計而已,因爲她是那種即使被欺負也不會哭、生氣了也會把怨言深藏於心的人,雖說她的情緒並不像死水一樣平靜無波,可,不好說是不是準確,像夢一般。
戒指戴到手指上就行了,但眼球如果也用手指穿過就會很胖,而且不方便。掛在脖子上的話……兩個球球會很奇怪,起碼比一個或者三個球球奇怪。
也就是說,戒指是關係的證明吧?而且可以一直帶在身邊。
見我的碗裏空下去,她在半秒以內的糾結後便把自己碗中的餐分了我一半。果然,她是個好孩子。
「今天喫餛飩。」她向姑姑投去彷彿在叫「快點給池池盛上飯!」的視線。
「夠不到啊……」自顧自地抱怨着,好在不管姑姑還是小宮的睡顏,都並未因爲這顆小石子而漾起波紋。於是我也微微大膽了些,分出一半的精神確保被她枕到近乎喪失觸感的手臂靜止,一面以另一隻手爲支點,每動一下就停幾秒地翻身。
臨近寒假的週末,不用與被窩的溫暖離別可謂難以言說的幸福。不過,或許是自從昨晚開始就一直糾結於小宮這段時間的狀態,所以今天居然醒得比太陽還早。
「沒關係的,我來教你!」英脩挺起胸膛,拍着自己。她大概真的在這個方面很有天賦,畢竟我從沒見過她在別的任何地方這麼自信滿滿。所以我要認真地向她學習,不然她閃閃發光的氛圍一定會碎裂的。
由平躺變爲側臥,她的臉與黑髮都近在咫尺,我的視野差不多全被她佔滿。姑姑一隻胳膊環着她,然而她絲毫沒有親近那隻胳膊的意願,兩人之間隔的一大段空檔讓人覺得姑姑十分可憐。
更主要的是,我並不反感現在這樣。
她像烈士一樣對着空缺留給我的孤獨宣戰,而她究竟會不會被那東西吞沒,我想她從沒考慮過。算了,這沒關係的,因爲我有自信。我會成爲閘口阻碣住危險,那樣的話她也就永遠不需要爲自己的決定糾結了。
「好主意。」
小宮默默地走開了,她不屬於任何團體,並非她的原因,只是因爲這個地方的傢伙與她是相看兩厭罷了。
「有道理。」
「沒事的!」突然她貼住了我,「我會陪着池池的。」
這樣啊。看來我並沒有達到對可以用「羈旅」稱呼的生活習以爲常的程度,而我的動搖並不能瞞過她。
「糟糕。」
那樣的話,「放到頭上!就像眼睛一樣。」
媽媽要坐姑父的車回去,所以我們也自然只能早起,徒步去學校。我清楚我是沒辦法留下媽媽的,流淚也不過會讓她更難受而已。
「沒有啊。」
「而且我已經有眼睛了,多出兩個要放到哪呢?」
然後,現在,小宮像獻上珍貴的寶物般,一臉期待地盯着姑姑盛滿之後端到我身前的碗。
並且,每次去幼兒園時,小宮也會被這樣的難受煩惱……誒?我現在也有在自責,那不正好互相抵消了嗎?不不,好奇怪啊,應該不會是這樣子的吧?
結果我慌里慌張地藏在了牀底,因爲把放在下面的紙殼擠了出去而被輕鬆找到了。獲勝的小宮「嗯哼哼~」地散發出像是馬上就會飄起來的氣氛。
不久,我的清醒把她傳染了,窗簾與塑料膜讓這間屋子是分辨不清時辰的昏黑。不祥就在空氣的塵埃與自蒼穹之上俯衝的風鳴之中顯示自己的存在,我們的體溫由於整夜皮膚緊貼而接近,她的臉上、兩抹紅色上方的晶瑩似乎意識到夜晚已然遠去,緬懷般渾濁下去。她閉上眼睛,裝作還沒有醒來,「只要不醒就不用上幼兒園,池池也會陪着我。只要睡過頭就不得不請假了,然後我們要玩一整天」,她多半是這樣想的吧?「不,不對,今天不用上學!」記憶漲潮,一次一次又一次,確認印象無誤,來不及爲自己浪費時間悔恨,她馬上「休」地一下坐起來。「池池,早晨了,池池。」用特製的鬧鐘召喚着我的她,完全忘掉了我早就醒了這個事實。
有什麼問題嗎?困惑讓步於「到底應該送給她什麼」這個更主要的事項,在意識到沒法馬上得出結論後便乾脆放棄思考了。把食指刺進臉盆試探水溫,暖乎乎的,又不會很燙,就此放心地拱起雙手做成碗的形狀,舀起一捧水扎到臉上。
綜上,我應該想一點辦法!
彷彿命定一般,姑姑手指上的那個環闖進我腦袋裏面。
「那樣你就再也看不到東西了。」
此時,小宮的眼皮跳動幾下,接着那雙黑得反光的眸子便佔據了我整個兒的視界的正中。
「等你結婚了就知道了。」
媽媽也有這樣的環,她說過這種戴在手指上的小圓圈叫「戒指」。「爲什麼要戴上戒指啊?」我滿是好奇地打量着她佩着戒指的手指時,她微笑着告訴我:
我卻總是把那些忘了。
「不是!是你的嘴巴。」
好煩惱。
「這個,要花多少錢?」
等下,在考慮躲到哪之前要先把禮物定下來吧?即使不讀鐘錶,靠着融化北風的陽光也有八成把握確信,現在已然是正午時分,離下午三點的正餐也不遠了。「才週六嘛,明天再說吧」的藉口在胸中並無成形的餘地,也就是說,時間緊迫!
「屋子」的存在,老師說是爲了抵禦寒冷。她說的自然是真理,大人們都會信賴的老師在世界上一定扮演着「超人」的角色。
但,理論可是可以有許多個的。
比如「西紅柿炒雞蛋」的存在意義是填飽肚子,肯定是連小班的小孩子都一清二楚的,然而這種以紅與黃爲主色調的菜品也不可否認是超絕的美味,「好喫」這點就是它的另一價值。
老師教的不會有錯,可姑姑和姑父,還有別的大人,都從未表示老師會教給我所有事情。
所以,「屋子」或許是人類因爲不想在冬天看到黃昏才建的也說不定。
爲什麼要說「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呢?我在夏天晚上經常到院子裏撒歡,卻只撞到過去提尿壺的爺爺。
一片寂靜中吞喫着慘弱天光的暮色,層次消逝得僅存漆黑的羣巒,「鬼」就藏在那裏面吧?藏青色隨時間而深邃,從庇護所踏出半步的後果,恐怕就是隨幽靈一道浮游。
更何況這是週六的黃昏,只剩一天的假日就要回幼兒園了!嘛,能去找英脩她們玩肯定不錯,可是,學校一類的地方啊,直到現在……不,直到數個月前還是聽到了必然拖長聲音抓着頭髮叫苦連天:「啊啊啊,不想去學校啊!」的場所。討厭上學纔是學生的天性吧,不需要理由地討厭。
「觀衆朋友們大家好……」新聞主持人的問候被小宮置之不理。沒關係,姑姑姑父會把他們的話裝進腦子的,雖然是以差不多算閉目養神的姿勢。
「實在對不起,我聽不懂那些事的,但他們會好好聽。」感謝了一番每晚都出現在電視機裏、從不缺席的一男一女,原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倚着窗臺對外面出神的我,回望那個大抵心間已卷席憂鬱的女孩子。
她晚餐後沒有纏着我玩,這已經很不正常了,現在她抱膝蹲在與我恰爲對角線的牆角,在自己的影子裏擺積木——不斷咬合上又被掰開的積木組成的是全無美感也難以比喻的形狀,組合物的陽影被操縱它的龐大晦暗喫幹抹淨了。
這樣的她與我第一次看到的她的幻象重疊,近於嚴絲合縫,惟一的區別是,現在的她散發着介於「不要管我,不要看我」和「不要不理我,一眼也好求你注視我」之間的氛圍。
分明是個傻里傻氣的小心思,爲什麼我堅持下來了呢?
嫌棄了一下自作主張的自我,跳下椅子,偏黃又略感暗淡的燈光在身後留下了一灘死水。「鬼」要是趴在那裏面就麻煩了。
啪、啪、啪。
平面的人形遊移,與牆角的同類交融,也擋住了本該沐浴在影子主人身上的燈光。
腳步聲剛響起那會兒,她的心思就不在積木上了(雖然本來也不在積木上)。無法剋制抬頭的慾望而與我的瞳孔對上的那雙眼睛,即便燈火已不能照耀,卻熠熠生輝、放射着名爲「期待」與「不安」的情緒的混合體。
「小宮,過來一下。」
「……?」她歪着頭似乎在思索我要幹什麼。
「是好事喔。」
「鏘鏘」配着奇奇怪怪的擬聲詞,「看,可愛嗎?」
我貼近她,舉起手,捋了下她的頭髮,然後——
捧在手心的鐵與塑造共構的細長物,名字正是小宮口中的音節。在淡黃的背脊上,有一朵綻放的白花——她的黑髮會不會相襯呢?不重要吧,她戴什麼都不會難看的。
「給……我的?」
「臥室。」
「給你的。」
就這樣,那朵花成爲了寄託一部分的「我」於小宮身上的容器。儘管不是未曾擔心過她會鄙棄這種廉價的玩意,但現在看唯有用「多慮」一次來總結了。
一般來說,人在觀察別人時先注意到的是臉,那把它別在與臉接近的地方,自然會一併納入印象了。
哪裏最容易被人注視呢?——端詳着她的臉蛋。
直至現在的、直至永恆的體溫。
「好的。要到哪裏?」
「呼……」說到「戴在頭上的東西」,眼珠之外最合適的便是髮夾或者髮卡了。電視裏面天使頭頂的光環也不錯,可要掉下來的話怕會把腦袋砸出個大包的。
探出手在被子下面摸索,不出所料偷偷壓在下面的小物件還在,硬硬的質感和剛把它翻出來時一模一樣,只不過被捂得暖和很多。
動動腦子……既然這上面設計了圖案,那肯定是要展示出來的,那樣的話,肯定是要卡在顯眼的地方。
「嗯!送給你。」
「咔嚓。」髮卡咬合時,我用嘴模仿了想象中的充滿機械感的響動。於是,白花完美地遵照我的部署綻開在她的劉海上。
她仿若在南極沉睡了一百年剛剛甦醒般,凍僵似的手指一遍遍在那個不值錢的小飾品上撫摸着,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並不抬起來,如同只要稍一放手,髮卡連帶着我都會消失。
此刻她的內心湧動着何種形狀的波濤呢?所拍打的又是什麼顏色的礁石呢?問出口也不會有答案,所以唯有靜靜地從她緊握着我的手中感受她的體溫。
是永遠不會離開的,我的「眼睛」啊。
面前的她沉醉於花的夢幻之中,兩眼直直地盯着我的掌心,雙脣微啓,手僵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似是接過髮卡的慾望被膽小所滯塞。
「嗯。這是池池送我的。」
——話雖如此,髮卡是要別在哪呢?我擁有它後由於對目前的髮型沒什麼不滿,所以一次都沒用過。
「太好了。」
我來幫她戴上吧。
「……髮卡?」
「是前面吧。」
「啊!難道說你今天都在準備這個?」
「那麼喜歡嗎?」過量的情感甚至讓我生出「我的禮物真的配得上嗎」的焦慮來。
「是啊,上幼兒園的時候它會在你身邊的,這樣的話我也會在你身邊。這是『眼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