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蟲卵悄然破裂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232 字
「生存在世界上」這種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同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裏打着手電筒趕路,並沒有什麼區別。依靠眼睛或者別的感覺探知的小小範圍,同「世界」相比仍然過於狹小,微不足道。或許這種直觀的無力感就是唯心主義燃燒的火源吧,可惜即便想要否認,在所有感官都力有不逮的遠處,萬物仍然運轉着。像教科書上寫的那樣,「按照其固有本質運動」。
也就是說,終究有無法改變、只有隨波逐流地接受的事物吧。學校的規章也是,不可逆的時間也是。過去和小宮的記憶日漸模糊,留下的空白被無關緊要的事情填充着,畢竟是大腦的規則嘛,沒有辦法。
她只要放假就會膩在我身邊,像是要把在學校分開的時間通通彌補回來。與之對應的,是對於「愛」的狂熱渴望。抱住,親吻,以及……那種讓大腦錯亂的事,全都無休止地索求着。但其實大多都停留在「池池,那個……想……」的階段。
說到底,能做這些的地方,離我們還太遙遠,在浴室或者外邊,無論如何風險仍然高而不可控,無論如何這種走在鋼絲上的歡愉是不能持續的。
「所以,還是要好好忍耐。」這麼說後,小宮像忘記上發條的舊鐘錶般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
「……以後呢?」
「以後?如果賺到錢的話,就可以租一間房子……」
也就是說……同居?
大人世界特有的詞藻在臉上蒸騰起與周遭低溫不相符的灼熱。我和她是可以同居的關係,這點是沒錯了,而且就算僅僅有姐妹這一層連繫,住在一起也未嘗不可。
倘若真的住進只有我們兩人的空間的話,是否意味着「異常」被實質化了呢?在奇怪的、絕對不會得到祝福的愛的泥淖中,陷入到更深的地方。
「真的?」
「嗯,真的。」
輕輕摸着她的腦袋,從自然揚起的嘴角看,她的情緒應該好了不少。冬日特有的琉璃般晴空,在疏落的枝條後凝結着,抬頭去看的話,馬上眼睛就會刺痛不已。
在凝滯不動的易脆天穹下,風灌進棉祅的領口裏。如果沒有切身地瑟縮的話,現在的一切在回憶時一定會被歸類到「夢」的類別吧。
「不過,去那個地方,真的沒問題嗎?」心裏的裂口因過去的夜晚而作痛、擰作一團,「現在回家也可以的。」
小宮搖着頭,將短髮甩起來。「不要。」隨後挎住我的胳膊,宣誓着某種類似標明所有權的決心。
刺眼卻並沒有多少溫暖的陽光閃耀着,帶她去那樣的地方的重負,似乎把天空下的現實壓出「嘎吱嘎吱」的冰裂聲。但是我又是在何種心情下,將肺內溼熱的空氣吐出來,凝視着水霧逸散飄離,「那走吧」對她這麼說的呢?
寒假生活讓月份或星期之類的計時方法變得模糊不清,早上起來看到日曆也會懷疑昨天有沒有撕,這種生活已經習慣了。不過推斷一下的話,已經有一週多一點了。
準確而言,現在是春節當天。
大概放假兩三天的時候,小英的媽媽打來電話,說想讓她至少過年時回家住幾天。小英對着那臺攪動着所有人生活的機器沉默,或者應該說沉思了很久,最終同意住到初三那天。算起來,到現在也有五天了吧。
「我?」
「去跟英脩拜個年吧,順便也把這個給她。」上午的時候,姑姑把塞得並不算厚、卻已經是這個拮据家庭極限的紅包遞到我的手心,把我們推出了門。其實想要見面也好,祝福也好,只要再等上一天就可以親自做了,更何況讓小宮重新回到那個充斥着血腥的地方,對她實在太殘酷了。然而我終究沒辦法抗議。
那,我又能不能爲了她而殺人呢?
「誒?池喬?」就小英滿臉的詫異來看,姑姑應該是沒有通知她。這種事有必要搞驚喜嗎?
並且,我堅信着她也是這樣的。
是因爲和那個混蛋在一起嗎?
「很暖和呢。」雖然很快就會因爲蒸發而變得涼颼颼的,但反正是自己的身體,任性地覺得「暖和」也是可以的吧。
只是那個時機未到的時候,流失的撕裂感讓痛楚恍惚間似乎是某種幻覺,於是再不復發的臆想也迅速佔領頭腦。
某種清新的、宛若從山頂傾瀉而下的風,吹過耳畔,將這個簡樸房間裏的、或甘甜或苦澀的氣味席捲起來,掃蕩着滯留在肺內的溼熱空氣。大概是廚房那邊因爲什麼把窗戶打開了吧,過堂風帶來的寒意剎那間讓人意識到現在仍是冬天。
胸口一瞬間急劇地痛感,彷彿在習以爲常的人生中洞開一個風口,從那裏灌進來的,是扭曲而異樣的價值觀也好,腐爛在種子裏的、「善良」與「正確」的嫩茅的臭味也好,一定有什麼催化劑被掩埋起來,直到某一天、某個時候,就會讓一切都不再可控。
張開嘴深吸一口氣,冬季的乾燥混雜着城市特有的塵土味道嚥進胃裏,實在算不上多好的感覺。不過,多少也算鼓起了勇氣,抬起頭來直視他的眼睛。
如果當初選擇了另一條路的話,也許會有截然相反的人生吧。
太陽的攀升終於讓天氣暖和了些,在空無人煙的街道上眯起眼晴,享受着包裹自己的冬日氣氛。她會不會在意這些呢?悄悄瞥了她一眼,小宮的視線在滑過的房子上流轉着,似乎要記住每個細節以便比較。可不停歇的腳步又讓在記憶之前房子先溜過去,而新的房子又緊接而來,於是她不得不搖着頭來應付目不暇接的住宅。
「嗯。畢竟是你注意到那個練習冊了嘛。」
儘管現在雙翅的飛羽下,乾涸的血茄尚未完全脫落,但終究會有那一天的。
——「與其說是爲了她,」她輕輕搖着頭,脖子蹭到了外套的領子,「更多是爲了我自己。」
半面漆成綠色的牆體在衣肩處擦上一層牆灰,腳邊駁落下來的牆皮似乎在輝映着牆面的破敗。走廊盡頭落滿灰塵、彷彿從來沒幹淨過的玻璃窗,割裂光輝燦爛的萬物與這裏的黯淡與黴味。
「不,不是的,就是來拜年而已。」
——她是會爲了我而殺人的人。
婉拒了小英媽媽留下來喫飯的邀請,下樓的時候才發瑰右肩蹭上的白色還沒撣掉,好在自己的家境也不足以支撐「初一要穿新衣服」這種習俗,身上的黑色棉外衣也是初一買來的。
如果只是想黏在我身邊,其實還是在家裏更舒服吧。
「小英爲什麼會回到這裏呢?因爲她……媽媽嗎?」
「池池,冷嗎?」
也許做爲母親,她比我預想得更爲敏銳,更爲迅速地察覺到了女兒身上的東西。無論愛情抑或人命,她都不該遭受這種打擊。所以,果然還是去才能讓她安心一點吧。再者說,我也想早點見到小英。
「啊,啊,那別在門口站着了,進來坐,來——英脩,別堵着門,啊……」
——但是,爲什麼小宮會在這種時候、毫無徵兆地突然要來這裏?
「池池,繞一下路。」
「沒有,沒有什麼。唔……很漂亮,嗯。」
將近中午的溫度讓水蒸氣凝成的霧氣變得縹緲而淡泊,在過分閃爍的光輝中若有若無地飄遊在我們之間的、微不足道的距離。如果再近一點,只需要一點點,這樣的距離也會不復存在。
地面上積雪凝成的冰層摻雜上泥垢,在無數次車輾人踏之後變得污濁不堪。鞋底打着滑的感覺讓人想起平日裏在這上面玩滑冰、然後摔倒在地號陶大哭的孩子,然而我們已經過了那樣的年紀了。
「……在這裏還好嗎?」本能般地拋出話題阻止思緒向更黏膩的地方滑落。
也就是說,如果那些妄想的預感全都應驗的話,她一定察覺到了什麼危險在迫近。
「行,都可以,喫點東西——直接進來就行,我去關門。」
從身後傳來的聲音隨着自行車車輪擦着地面的噪音,轉瞬間到了背後,宛若蜈蚣般攀附在脊背之上,搔動着皮膚擴散開一陣陣寒意。人形的影子從看不見的地方越過腳尖,向前蔓延匯聚成頭顱的橢圓。小宮的身子剎那間繃起,被反射般攥緊的胳膊一陣疼痛。
心跳好快,幻想帶來了羞澀與隱約的期待讓人完全無法冷靜。
——這樣就好。
不然的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到底是誰在安慰誰呢?油然而生的自我厭棄與失落讓我扭過頭低下去,連這副樣子她也會毫無保留地看在眼裏。
不,只是我神經過敏了吧,這裏又沒有什麼只允許我們通行的標牌,雖說有些偏僻但也沒有到連偶遇都不可能的地步。對,是這樣的,只要好好地回應就好了。
鼻尖似乎在某一瞬又嗅到了模糊的、夏日的氣息。在把小英帶出去時,她還不是這種樣子,然而那個形象也在永不停息的殘酷發展中扭曲,最終錘鍊出這樣的陌生人。
「繞路?……也行啦。」從大門出來後右拐,漸斜坡向下走去,雖說這一帶並不經常來,但還是記得往下面不遠就是書店,從那邊可以繞回家。「不過,爲什麼想要繞路呢?」
大約二十分鐘後,到了小英家樓下。不知是終日盤據的陰影還是疏於打掃,整個庭院都坑坑窪窪地鋪着雪,就算被腳印與細小枯枝弄得亂七八糟,卻仍然會將細雪初降的幻象與眼前重疊起來。
握住小宮的手不自覺地加緊,原本就貼住的肩膀現在可以說是擠在一起,「沒事的,已經過去了,」這麼說着,可是自已反而首先難以呼吸,天空逐漸失色,潛流的疼痛向上衝擊着「日常」的桎梏。又來了啊,這種感覺。無意識地擦了擦額頭,不過這種天氣當然不會冒汗。
暖暖的氣流撲在皮膚上。溫柔又讓人癢癢的。
「有什麼嗎?」循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結果也只是令人疲倦的混凝土框架。這裏是否也曾被寄以希望呢?只有這樣的憂鬱盪漾開來。
——「嘿,新年快樂啊。」
小英住的樓房一望而知地年代久遠,樓內自然也沒有電梯,小心不碰到停在單元門內的自行車走過去,樓梯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會很擠,臺階的坡度似乎過於大了,踩在上面會擔心摔下來。
而且,她也是一樣的。
「……嗯。」
「……我?沒事啊,可能昨天熬夜了吧。」
穿過書店前的、夏天偶爾會有噴泉的廣場,拐進角落的小巷,鑽出來之後朝着山的方向慢慢走着,穿過鎮子邊緣的爛尾樓羣邊緣時,她朝成片灰白的無機制複製品眺望着。
就算慨嘆着「真蕭條啊」,可也是無可奈何的。買得起房的人蜂擁向市區,在高低錯落的樓盤中尋覓落足之處,更有錢的就直接拋棄這個地方另謀出路,於是自邊緣開始,城市的器官逐漸壞死,農村,郊區,縣城,「消亡」如同癌細胞般擴散着,直至最後堅守家鄉的人老死。
「新年快樂。」
沒有隱瞞、沒有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鋪展在她的面前。
「誰來了?不進來……啊,是你們啊,那邊有啥事嗎?有啥事先打個電話就……啊,是打了可我沒聽到嗎?這……」她的媽媽從像是廚房的地方出來,然而在看到我們時馬上變得不知所措,自己身處的地方,手或者腳放的位置,舌頭的起伏與聲帶的振動,好像都變得侷促而陌生。
自己的呼氣與吸氣也好,自己眼中的她也好,全都會絲毫不差地傳達過去。
既然如此,這裏的生活又究竟染上什麼色彩、帶有何種意義呢?
趁着她混亂的間隙,我湊到小宮的耳邊,「不舒服要說,什麼時候都可以走」告訴她,她則以輕輕地點頭作爲回應。
姑且說明了來意,她的臉色之中暗含的大概是和我一樣的擔心吧,在「簡單祝福後離開」和「進去待一會吧」之間舉棋不定,僵在樓道前的我們在旁人看來肯定很尷尬吧,雖然現場也沒有旁人就是了。
說起來,似乎從某個時候開始,就沒有長個子了呢。很多年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也還是合身,雖然確實會省下很多錢,但偶爾也會惆悵。從需要仰視才能窺見高大世界的孩子,變成組織着這個世界的、千萬個「大人」之一,每一次蛻皮都是毫無知覺,只是在某個平常的日子回頭去看,才發現自己的一部分已經死去,屍體橫陳在新生的嵩蒿叢中。
——「呼——」
「嗯,知道。」雖然只是下意識的、寫進數學題會得零分的直覺。但是她似乎對我們心有靈犀這件事很開心,慶祝般地貼得更緊。
即使是已經積在陰暗處數日而變硬的雪,仍然存留着初雪的幻影,所以我對踏上去也多少有些牴觸。沿着腳印壓成的小徑向小區大門走去,隨意地將這樣那樣的想法撿起又丟掉,和她聊着那些平淡無奇、卻又因爲是她所以永遠不會厭煩的話題。
到底是什麼?
「……很可怕吧?」
哭泣也無法奢求安慰,疼痛也只好互相舔舐。雖然腳下偶爾還傳來碎玉的「咔咔」聲,但是小學生們也終究不會予年邁的積冰以他們窺見細雪時那樣的狂喜的。
這一片的出租屋比例意外地多,爲了謀生的人們,平日聚集在房頂與我的肩膀齊平的、半地穴式的矮房裏。成排的低屋連綿着,彷彿與生命一樣沒有盡頭。而現在因爲春節的緣故,那些屋子同街道變得空空蕩蕩的。了無生機的重複中,只是偶爾有一兩間的門前貼着春聯,孤零零地夾在石灰色的永恆之中。
「有點……怪吧。」小英仰起頭,微張的嘴脣給人一種下一秒會吐出菸圈的錯覺,「這裏發生過很多事,能像這樣生活,老實說還是難以置信。」她朝着小宮笑了一下,含着愧疚與更多沉重的東西。
如果我們都是某些地方受傷、變得異常的動物的話,我和小宮選擇了遠離族羣的陰溼地帶,互相舔舐着活下去,而她則在一遍又一遍地向天空張開翅膀,最終同候鳥一起飛向雲端。
手臂上的重量真切存在於此,即使是沉默不語也不會令人懷疑或不安。嚴格來說,如果「小宮下一秒殺死我的概率」作爲數學題寫在試卷上的話,「零」絕對不會是正確答案。然而由符號與理論搭建起來的世界終究過於遙遠了,哪怕她真的殺死過同類的生命,我還是沒辦法懷疑她,害怕她。
「啊……嗯,新年快樂。」
小宮咬住下脣,下定決心般湊近來。會怎麼樣?親上?還是貼住?在這種地方?除了心臟混亂無序的、近乎衝破胸腔的狂跳外,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名爲「自己」的個體如種子生長的倒流般,「感覺」與「意識」全部收縮回小小的中心。
「就算直接說不想告訴我我也不會生氣的。」就算不祥的雲團夾着腐爛的垃圾在醞釀,就算也許刨根問底會更好,但自私的愛意這次也仍然壓制住了「正確」,「只要,永遠不要做那種事。」
自以爲「正確」地編織起不切實際的泡沫,將光輝的反射當作是美好的、閃閃發光的未來,但實際上卻只不過是將所有人的命運攪得一團糟而已。
被笑聲吸引到的她盯着我,頭上的白色髮卡熠熠生輝。
被比自己的長輩如此尊敬、甚至畏懼,即使只是狐假虎威,心底仍生起一股悲慼。
對我微笑着的她,已經不必再委身於任何人的「保護」了,不必像曾經一樣,依賴着誰了。這一天還是到來了啊,這樣想着,夢幻感與空虛便滲入心臟的肌肉裏。
「池池,知道了?」
「怎……怎麼了嗎?」
敲響相較於別家過於整潔的房門,裏邊旋即應聲,「這就來」,門把手似乎因鏽蝕而轉動得並不順暢,「咔嗒咔嗒」一小會後門纔打開。
「池池?怎麼了?」
儘管代替別人去厭惡或仇恨只是不自量力,對誰的原諒或憎惡品頭論足更是傲慢之至。然而即使這樣,這裏依然是將她的心囚禁、碾壓、洞穿的暗屋,是往昔疼痛記憶的遺蹟。那些到最後也沒有在光天化日下解決的事情,絕對不是可以輕飄飄地過去的。
「那就待一小會?」
直到最後,我恐怕都沒有值得她信賴吧。明明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抓住我的手腕,結果我到底什麼都沒有帶給她。然而,也許正是這樣,她才能成爲現在可以盡情驕傲的小英呢?
「對了。」趁着風帶來的、春節的氛圍感,把裝在衣袋裏的紅包遞到她的掌心,「新年快樂。」
「是啊,很可怕……直到現在也還會還會做噩夢。不過,會有不用害怕的一天的。」眼神閃爍着,像夜空中的螢火蟲般,忽明忽暗地飛旋着,最後落在我的肩上。沙發的褶皺隨着移動而叢聚與盪開,她向我這邊靠近了一點,「所以,謝謝你。」
「嗯,沒有事。」她以較平常稍低的聲音回應着,氣流在脣邊形成小小的霧團。
「說實話,我不想原諒她,大概也沒辦法像別人家的女兒那樣對她。但是,無論原諒與否,我都要承擔自己的人生,也只能承擔自己的人生嘛。不這樣做是不行的,想要幸福就只有前進。要前進的話,就不能揹負着過去。」
剝奪他人的未來,是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的罪孽,就算僅僅是生物本能也會對這種痛苦避之不及。小宮絕對不是那種對破壞有着狂熱偏執的物種,她是甘願爲了他人的人生而獻出自己的、比我要好得多的好孩子。
「好冷——」顫抖着抱住肩膀時才發現已經出了樓門,日光在纖塵不染的湛藍天色中肆意延展着,向彎下來的遠處刺去。「話說,小宮……誒?」
「不用現在就物色房子啦,離出去住還有好多年的。」
扭頭去找她的一瞬間,視線正好與近在咫尺的、她的視線交錯。臉頰可以感受到她呼吸時帶來的溫熱,從晶瑩得有些不可思議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見。
——想去知道那時的小英,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回到那個堪稱監獄的地方呢?現在又是以何種滋味,與曾經的幫兇朝夕相處的呢?
坐在沙發上看着她在面前東奔西跑,可站起來幫忙的話又會給她平添不必要的驚嚇,令人如坐鍼氈。就算等她把盛着瓜子和橘子的果盤端上來後,也只是在一旁的邊角處縮起來。然而沒過多久,似乎又察覺到了氣氛的奇怪,於是便起身去了廚房,沒有回來了。
大概是後者吧。
「自己?」
睜開眼後,小宮帶着一副介於「我辦了件好事喔,快誇我」和「不喜歡這樣嗎?我做錯了嗎」之間的神色,期待而不安地盯着我。
抱住我胳膊的她像沒有聽見般默不作聲,只是把重心稍微向我這邊壓着,邁開步子在似乎永無止境的坡道上前進着。車輛和行人都寥寥無幾,只有漆成白色的樹幹從身邊閃過。
邊操着乾澀的嗓音送出這種大概會被嫌棄毫無誠意的祝福,邊轉身同時向後撤了兩步,然而他也從自行車上跳下來邁步逼近。
「和樓裏比的話是很冷……」
什麼啊,總覺得有些傻乎乎的,但是好可愛。所以笑出聲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半年沒見過了吧,高中放假少吧?」
「不多。」這種事問一下自己女兒就知道啊——這種話到底沒說出口。
「哎,初一就能碰到你們也是個好兆頭,今年肯定能越來越親近的——這身衣服挺可愛的,新買的嗎?」他把手向前探的瞬間,我側着身子向後退了一步,於是那隻手就只好異常尷尬地縮回去,背到身後。
「好久之前的了。」
「沒事,以後出來我給你買嘛,你……啊,是親戚家的對吧?」
「嗯。那怎麼了嗎?」
「沒有,沒有。我知道她對你們都是一視同仁。」似乎是因爲我的牴觸態度而對我失去興趣,那個遲早會和姑姑成爲夫婦的男人轉而去盯着小宮,「家裏窮也真是沒辦法,大人跟孩子都一塊受着得。等以後找個時候帶着你們去好好買點東西去。哎,你會化妝了嗎?高中生了也,會化了吧?來讓我看……」
「別碰我!」她幾乎是扇開那隻試圖去撩開她的劉海、觸摸臉龐的手,在喉嚨深處發出警告的低鳴。在男人正愕然無措時又重複着,「別碰我,不許碰池池。」
「我,我沒有……」
「抱歉,我們還要先回去喫飯,以後再見。」
起先是快步地走着,漸漸變成了奔跑,驟然的運動讓肺簡直要燃燒起來。回到熟悉的、連接着家邊小徑的街道上時,他已經不見蹤影了。喘着粗氣的我和她用眼神彼此確認着成功。
——只是,時間不會在這一刻停滯,命運也不會在心臟仍跳動時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