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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體溫錨定將來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181 字

今天早上,溼漉漉的空氣飄浮在陰晦的天空之下,無論從什麼方面來說,都是驟雨初歇的時候特有的氣氛。

小宮側臥在我的右邊,大概因爲夜雨的涼意,她把手臂也縮到被子裏。本來想翻過身看看小英有沒有好好睡覺,但是按這張牀的狹小程度,只要稍微動一下,那兩個人都會被驚擾的。

所以我僅僅轉動眼珠,藉着殘夏仍爲時過早的晨光,打量着屋內事物的輪廓,同時希望姑姑沒有忘記初中到校的時間比小學早了四十多分鐘。

倘若下過雨,今天的軍訓多少可以免受驕陽苦的。而且,「一層秋雨一層涼」從現在開始算也差不了多少吧。雖然不免有一種絕症病人每活一日都向死亡逼近一分的無力感與悽苦感。

「唔……」

面前的女孩子發出某種像是賴牀時的呻吟,我以爲她被我弄醒了,然而並沒有。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半睜着眼,在確認到我在身邊後,朝我擠了過來,滿足地讓嘴脣抵在鎖骨附近後又睡過去。

如果小英看到這樣的我和她的話……

不行,再想下去肯定有什麼東西會失控,有什麼平衡會在我沒有察覺到的時候被打破。所以,就算只是自我欺騙,意識也自行切斷了「想像」繼續發展的可能。

溼熱的吐息打在頸部,奇怪的騷癢刺激着腦內各種各樣的、平日絕對不會出現的想法。「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情境,什麼都無所謂了。」毫無根據地相信這一點,即便否定也是軟綿綿的。身後的牀搖動了一瞬,是在翻身吧?

說起來,雖然有點反直覺,不過自從小英搬到我家以來,她就基本沒有怎麼離開我的視線。而且出於同班的緣故,和她相處的時間比私小宮、甚至姑姑在一起的時候都要多。

學校的大家不會知道、大概也不怎麼關心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以外的事情,加之沒有什麼特別刺激的東西,所以他們應該也只把我和她當成比較要好的朋友吧。

而她也沒有打破這種印象的舉動,搞得暑假的那件事與當時的酷熱一樣,蒙上了不真實的虛影。

那麼,小宮呢?

她在我沒有注視到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過去的經歷即便假設,除了慘痛也沒有什麼了。那未來呢?不自覺地打量着她的睡顏,感受着她貼住我的胸脯因呼吸而起伏,輕輕撥了一下她的頭髮。即使不帶任何主觀色彩,她也算可愛的。這樣的她,會被男生告白嗎?會有人試着把她拉入某些集體、而另外的人則排擠她嗎?見不到我的時光中,又有沒有別的什麼事能讓她暫時忘卻我呢?

放任想象的疾馳,勾勒出一副副以她爲主角的畫卷,卻怎麼也無法從中找到什麼實感,或者說很「單薄」,因此讓人隱隱地不安。

說到底……

——「都別睡了,醒一醒,得上學呢。嘿,別睡啦……」

思緒肆無忌憚飛馳的時間結束,夢與現實的夾縫終究不是長久立足之地。

「牙膏又要沒了。」

她似乎在檢索着恰當的語言,但繼續聊天的需求壓倒了對準確的追求:「就是……怎麼說呢……感覺不像表姐妹。」

那種東西,我至今沒有命名,當時自然也無暇相顧。不過,那時候,我是不是就已經有了一種自覺,知道我要在她身上求得什麼了呢?

她願意將所有沒有凝作語言的東西視作無物,而被她視作一切的我卻只會發抖。就算只是自我辯解、甚至自我欺騙也好,我更希望她能擁有某些作爲人類的必要特質。

「不知道。」

「都別說了,嘿,有完嗎?」

並且,更加嚴重的失誤吸引了我的注意。

今天的軍訓已經結束了。

重複的軀體勞累,重複的精神線路,以及重複的累眩與乾涸。

「治療失眠症。」

然而安靜的片刻之後,緊接着理智復甦後,那個問題也自然破壞掉了和諧的氣氛:

「誰?」

於是,在近乎本能地拿僞善的道德來消彌軀體的痛苦時——

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班主任冷不丁地喊了一句,涼意澆滅了過度的興奮。雖說連身處興奮中的人都不清楚自己爲何興奮就是了。

乾脆去碰碰運氣,趁去廁所的機會溜進宿舍看看有沒有水吧——這樣的想法當然一出現就被棄若蔽履了。如果幹出這種事,靈魂就會拓印上不可抹煞的黑點的。就會變成徹頭徹尾的壞孩子。

她說她「喜歡我」,再怎麼想也不會只滿足於基於血緣的關係。可是我終究在逃避,所以時至今日也沒有向她邁出那一步。

那個女生壓低聲音,像隱匿於蟬鳴中的蟋蟀或者螢火蟲。

「……啊,沒什麼,沒什麼啊。」

由於身高的緣故,我在隊裏的位置相對靠前,倘若出了差池的話,可以想見會有多明顯。不過我也沒有多少空餘的腦力思考這些了。

「這是誰的水啊?」

雖說我即沒見過神經也沒見到海帶就是了。

靠着唾液腺的努力,還能撐多久呢?太陽一點一點向天頂攀升的同時,口腔與嗓子卻同時乾澀疼痛。如果再加上沒有休息的軍姿與轉向訓練的話,就更是難以忍受了。

循着小英的聲音,掛在牆上的鐘表指針指向六點四十分。

聲帶像是以鮮血爲動力發聲,而其副產物便是荊棘。

——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在一起,直到現在。

在思維流向奇怪的地方之前打住,迴歸日常的洗臉、早飯,然後等待上學。昨夜的雨滴臥在樹葉上還未乾,晨曦之下閃閃發光。莫名其妙地讓人心情激動。

——腿軟綿綿的,整個下半身都像被雲感染一般。

幾乎沒給我反應時間,過於模糊的意識也並沒有分配多少給視力,讓我看清她是從哪抓來一個水杯。總之,她強硬地捏住我的臉頰往中間擠,待我張嘴後又馬上把來路不明的水灌進我嘴裏。

媽媽……就是希望這樣嗎?

「好吧。——你表姐好像在叫你。」

憑着微存的記憶,我多少還是能想起來:早上的時候,我邊喝水邊看着窗外,並且「莫名其妙地讓人心情激動」時,把杯子放到了窗臺上,直到學校,準確來說是直到看到大家提着水杯列隊前往操場時,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誒?那,你從哪裏拿來的?」

叫不出名字的鳥在遠處「喳喳喳」地叫着。經過門前的那棵大樹葉,一滴水珠滴在了頭頂。

歸根結底,我想要的又是什麼呢?

「你們一直這樣?」

歸根結底,我又真的有辦法擔付起她的人生嗎?

「上午那個,五班的。」

身邊的水瓶和「咕咚咕咚」的聲音拌着,喉嚨的蠕動讓瓶中水如龍捲般下降。可惜液體流進的並不是我的胃,所謂的社會只不過會給人徒增壓力。

「嗯。沒事。」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擠到我身後的,但那也並不是必須要刨根問底的事情。

「爲啥?」

「全體起立!」

待到屋內鴉雀無聲時,廣播像計算好了般適時地響起,命令從三樓開始到操場集合。

隨着她們兩個刻意放慢腳步,但也僅僅是把路上的時間延長到二十五分鐘而已。明明是要拐很多次才能進到的小巷子尾部,離學校卻意外的近。

主席臺連着左右兩側高高的看臺,投下的陰影扣在我們的頭上,風吹過時有些涼絲絲的。與班級總數相等的、穿着迷彩服的軍人在臺上站成一排,在他們前面的男子似乎是他們的上級,年齡要大一些。與這個人並排的是個又高又瘦的西裝男子,通過手裏的話筒擴散出的聲音,表示着自己校內領導的身份。

「誒?『這樣』是?」

銀絲眼鏡的女生放下筆,朝我打了個招呼。略有些不自然地回應着她的熱情,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融入擴散到教室門外的、喧鬧氣氛的一部分。

就算有了一天的軍訓,回班的隊伍仍然是稀稀拉拉,基本上人與人之間可以再塞下一個人。

「池喬,還有你靠着的那個,你倆拿着我的水杯想幹啥呀?」

就算不調用任何的思維能力,不調用任何的印象與記憶,我也能在腦中勾勒這個聲音的主人的相貌。

「擠一擠還能用——今天喫什麼?」

「好啦,五班和六班軍訓時應該也會很近的吧。」

「你們也是啊,堅持住,想去廁所的趕緊去啊。」

「那邊。」

「可能我們從小就在一起吧。」

向正午逼近的殘酷太陽與膚色黝黑的教官一樣,不會注意到渺小且不起眼的我。當然我也沒有興趣去把我的反胃與暈眩像炫耀那樣一股腦倒出來,以攫取休息的特權。

「啊,姐妹……表姐。」小宮一直都很依賴我,以至於「表姐」這個詞說出口都會不自然。原來我們是那種本來不應該像這樣親密的關係嗎?原來她比我要大嗎?——全都成了難以置信的「真實」。

再經歷六次「今日」的循環,從早到晚都在操場的日子就會徹底結束。從夕陽方向吹來的風,比主席臺上的總結更有吸引力。直到「按照順序回班」的命令下達的前一瞬,神經仍在晚風的輕拂下像海帶一樣擺動。

「很熱的。」

「她好像很親你,這樣。對,就是這樣。」

操場的紅色塑膠跑道上的水坑基本幹掉了,只是斑布着不多的、深色的水漬。即使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也不免感慨「這裏真大啊」。大到能容下二十餘個班級以每班八列的方陣站成一排,在小學時是難以想象的。

「對,水,是水吧!」她對於我很敏銳,而且這次難得地準確。「來喝水,對,這個水杯誰的也不是,喝水……」

——兩個班的教官下達了相同的指令。

「都喝點水啊,還有一個小時。」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也許是被浸沒同學們的怪異氛圍所吸引,她抬頭望向我,自然也看見了小宮手裏的杯子、站在一旁面色陰沉的兩位教官,以及沒有山雨欲來的覺悟的小宮。

——「沒關係。」

「那確實。」

「是呢。」路程按平時來算,二十分鐘也差不多了。拽起不甚情願的小宮,扭開門,溼漉漉的空氣混雜着草與泥土的氣味,目之所及的綠色即便很快就會消逝也仍舊迸發着熱烈的生命。

就像散落在牆角的草仔,被人注意時已經能夠到人的腳踝了。

浸溼衣褲的汗水剝奪着人的思考能力,也讓「過去的安逸」變成一件連追憶都不敢的、殘酷的事情。雖說從古代起就流傳「望梅止渴」之類的典故,不過於我而言,還是想着更爲滾燙的沙地更適合我。

「該走了吧?」

「油條吧,剛纔去看了一下。」

「唔……」

——用某種虛僞的高尚感麻痹自己,扮裝成苦行僧般的人物,來把苦痛變成包裹着糖衣的藥片。

「池喬不穿褂子嗎?會曬黑的。」

「沒事吧?」肩膀被拍了一下,扭頭看去,銀絲眼鏡由於反光閃耀着夕陽的色澤。

「……小宮……唔……」

「她是誰啊?」

被不算很好笑的笑話逗笑後,似乎有某個頗具威脅性的目光落在身上。要是開學第二天就公然佔用大家的時間,讓全班欣賞一出以我爲主角、影射所有人的諷刺劇的話,那就相當糟糕了。

過長的在校時間對於她來說,除了「災難」應該沒有別的詞形容吧。暫時用「我」這個存在穩定她的情緒,也只是權宜之計。雖然我並沒有想過要離開她什麼,但世界上的事卻不是純靠意志的。即使像貝克萊般理解世界,終究要承認「上帝」的真實。

班主任闊步走上講臺,趁還沒有輪到我們之時,以充滿官腔的詞藻排列成冗長的、缺乏深刻意義的句子。

教室裏已經有一半的人了,根據昨天的印象,大部分都是住宿生。窗後鐵欄的影子浮在桌上,瀑布一般流向地面。

可惜「由痛喚起的愉悅」也好,「把疼痛當作愉悅」也好,終究不是「享受痛苦」。事實上我也很懷疑是不是真的有人可以做到享受痛苦。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是剛剛與別的老師聊天回來、正在低頭找什麼的班主任。

——沒有帶水。

沒有發生什麼很嚴重的事。

軍姿與轉向與稍息立正,訓練又回到痠痛的軌道上。雖說自認爲並沒有多麼討厭運動,小學時代的假期裏也會到山上玩,然而那些在現在面前,畢竟相形見絀。

「她應該去當醫生。」

如果把被罰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個小時以上,中午又被叫到辦公室教訓了一頓視作等閒的話,那就確實沒有什麼嚴重的事了。

「討厭學校討厭學校討厭學校……」

「池……池池……一起……你怎麼了?!」

嗓子是久旱逢甘霖,勉強把疼痛鎮壓了下去。因炎熱與訓練而疲憊的身體貼到了小宮的懷裏,宛若羊水般的、她的影子,稍許帶來令人懷念的陰涼。早晨的涼意、春天傍晚的夜風,以及很久遠很久遠,彷彿只有想象才能建構,卻又讓人無比心馳神往的東西。

「原地坐下休息!」

於是,第二次「原地坐下」的口令,在「轉移注意力」已經收效不大的、熱氣已近乎窒息的近午時刻傳達下來。這一次五班也恰好休息,就在六班的左邊。

就此緘默吧,緘默就不會給誰添麻煩——確實是這樣想的,然而右側的女孩「對不起啊」輕聲道歉,而「別人跟你說『對不起』你應該說『沒關係』知道嗎」這種自幼便在耳邊的誡戒,時至今日還是沒有辦法下定決心違背。

彷彿是天下所有擁有權力的人之共性般的長篇大論後,總教官(姑且這麼稱呼)分配了每個班級的教官。早晨的涼意與陰影一同退縮,漸漸變成了幻覺般僅存於記憶的東西。

好渴……

太陽遊移到西邊的某座山的上空,炎熱化作金色的光芒溶解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抬頭上望的話,天心仍是湛藍,不過或許因爲彌布在空氣中的、黃昏的氣氛,湛藍也些許變得柔和。

全班「刷」地一下坐到地上,當然不算是多整齊雅觀的景象,甚至有五六個人躺在了地上,不過馬上被踹起來了。

上午只過去了不到一半,假如去問同班同學借點水喝的話,唯一的結果就是在上午結束前水就會喝光,然後兩個人一起渴。這樣的話,怎麼想都是隻有一個人忍受焦枯與疼痛更划得來。

「在想啥呢?」

被羈絆於暗屋的貓,喫着主人「狩獵」來的食物,不想也不會打開鎖住的大門,跳到青空眩目的牆頭。——柔軟又脆弱的生活不會因此而終結,但倘若有一天,主人死掉了的話,貓又要如何呢?

說起來,這也算「長篇大論」的秉性吧?不過如果不去讓倦怠的思維轉起來,意識肯定也不會有動力了。

說白了,「做錯事要受到懲罰」是幼兒園的小孩子都清楚的道理,即便不快也只是自己的問題而已。而且,天已經涼了。

「小宮?」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宮的臉幾乎要與我的貼上,鼻尖只着幾毫米就會相觸。她是什麼時候跑到這裏的?——正驚訝時,才發現隊伍已經走在了宿舍與教學樓夾着的狹長通道。又因爲各個班級都過於散漫且沒有邊界感,導致不同班的行列混雜在一起。

她似乎並沒有被上午的事影響太多,沉默之中眼球打轉,視線飄忽在我和身後的那個人身上,散發出一種不安的氣氛。

「……牽手。」

說起來,雖然不能算是可歌可泣的進步,但今天是她第一天在學校主動來找我吧?

爲了做出在幾乎所有人眼裏都習以爲常的事,她花了多少時間做心理準備,又把各種可能性在腦內排練了多少回呢?

可是,我卻不能回應她的拼命。

兩股向着相反方向的力,拉扯着心臟與動脈,彷彿下一秒就會將胸口撕碎。

她把左手伸在離褲子不遠的空中,與我的右手保持着一些距離。見我沒有反應,她又咬住脣內的肉,又將手向我的身子湊近了點。

不該去握那隻手。

如果不想讓什麼「社會化」變成自慰的囈語與謊言,就只有低着頭、甩開她的手。畢竟人的手腕太過細小,能纏在上面的絲線過於有限,而在歸屬於「伊宮」的腕上,與我相連的紅繩恐怕又太粗了。不把它削剪的話,「友情」也好,別的什麼也好,除了「自欺欺人」外也沒有別的所指了。

可我做不到啊。自始至終都沒有做到過不是嗎?

無法戰勝的本能般的衝動抓着我的太陽穴,把頭拉起來與她對視。在她的眼眶中是淚水與疑惑在打轉,一如我與她相遇不久時、因爲沒辦法和我出去玩而縮在炕沿啜泣的樣子。「爲什麼不和我牽手呢?」「我做了什麼嗎?」「池池討厭我了嗎?」之類的,再遲鈍的人也能在那雙瞳孔中讀出來吧。

一直沒有變。

那是「沒有進步」的同義語,延伸下去的話,恐怕就是「還是小孩子」。

小孩子是不可能立足於社會的,社會是很可怕、很可怕的地方。

可是,要是她全無長進的話,那我又有多少長進呢?

——我的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大概是感受到了從肢節末端傳來的溫度,馬上要決堤的眼淚被笑容取代了。她的小指回勾住我,像是繩結般緊緊交纏在一起。

我已經做好了「不管她還想要做什麼都由着她」的覺悟,可是她並沒有提出進一步的要求。只是輕輕地前後蕩起胳膊來。經由小指的連結傳遞,我的右臂也隨着她擺動。輻度並不大,類比的話或許是被春天的微風吹起的鞦韆。小孩子氣的炫耀與單純的幸福感,搭在不斷重複擺動的、我們體溫的聯結之上,向着那輪縱使直視也無大礙的紅日飛去。

而那股地下的暗湧,也像冬眠的熊般,均勻而平靜地吐息。

我的初中生活,現在算是正式開始了。

「沒辦法呢……」

軍訓結束的翌日,發下來的課本在桌面上堆成小山。各科的教師都簡短地做了自我介紹,告知了課堂的規則以及需要準備的物品。課表貼在黑板一角,從週一到週末,從早上七點多到晚上八點半。依着這一張紙所開始的、被書與墨水填滿的輪迴,今天正式得到第一推動力。

小宮會時不時地來找我。對於在「學校」這種場所活動,她仍顯得笨拙而生疏。每次離開自己的位置之前都要先朝我的方向望一望。這到底是日漸向陽的徵兆,還是墜入更深的地方的濫觴呢?

校服是在軍訓第三天的時候發下來的。上衣通體橘色,輔以幾道白條紋,校徽縫在右胸口。褲子則是完全的黑。總體而言,難看得一如既往。但正是這種完全與華麗甚至美觀無緣的設計,纔給人以額外的安心感,以及與萌芽在這座衰頹的小鎮上的青春恰爲適配的色彩。

肌體的痠痛化成常態,皮膚的裸露處與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交界線清晰可見。雖說多半等正式上課後只要幾天便會恢復如初,但心裏還是有着奇妙的感覺。

通過夾道之後,不遠處便是教學樓門口。沒有理會兩班的隊伍逐漸分離的現實,我和她直至教室門邊才分手。

放學後的路上,小宮問我「那個人是誰」,而我也只是用「朋友」來定義那個突然湊近的女生而已。本來已經料定她肯定會對我的搪塞不滿形於色,畢竟「剛認識不到兩天就能成爲朋友」這種事,我自己也覺得荒唐。

但是她只用了一句「這樣啊」便結束了話題。反倒是小英似是下意識地追問:「那個人?誰?」雖說「誰」字的音還未落地便被她咬斷了,突兀的寂靜中,她垂下眼眸,向外側靠了靠,拉開了和我的距離,刻意地把頭別過去。

那之後,過了平靜的六天。

要不要解釋呢?

猶疑了一會兒後,還是把那個自來熟的女孩來找我搭話的事粗略講了一下。不過倒像是我不會讀空氣了,她們都只是用彆扭的冷淡語氣「哦」了一句。

身邊的人討論的、諸如哪個班的教官比較帥或者寢室裏又發生了什麼事之流,沒有留給我插嘴的餘地。喪失了在小團體中佔有一席之地的時機的我,縱使沒有也不太可能淪落爲班級邊緣人,但也註定不再會有小學時的地位。

嘛,無所謂了。

從早到晚的過度勞累侵蝕了除睡眠以外的慾望,貼到牀的一瞬間,糾纏作一團的考慮都敗給了生理需求。因爲連文化課都沒上,所以也沒有作業。草草的晚飯與洗漱後,臥室的燈光趕在小鎮上的大多數人家之前熄滅了。

——無法回答,但卻已在日復一日中化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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