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細雨刺痛骨髓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461 字
睜開眼睛時,陽光未免太過眩目。耳際的嘈雜是由笑聲、聽不清的話語聲以及桌椅被撞到的聲音構成,無論如何都與夢醒時分並不相配。臥室裏平時有這麼吵嗎?還是久違的有什麼親戚來了?
不過,剎那後,睡眠與現實交接時的那股傻勁淡褪之後,身下平整而硬質的桌面就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是教室啊,大概要到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了。
頭髮沒有睡亂吧?伸手撥弄着自己的腦袋,壓下去幾縷翹起來的黑髮,前面的黑板由於值日同學的怠惰,現在仍然畫着證明三角形全等的幾何題圖案,那是上堂課的內容。
同桌的銀色眼鏡的女生,伏着身在一個圖形中做着輔助線,沒有察覺到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身子,彷彿凝成水泊的寒冷天光,自枯索着樹枝傾瀉,一直從窗外欄杆的縫隙流入教室。已經是這種季節了嗎?雖然每天都面對着這樣的現實,但某一刻突然注意到的話,還是會很感慨。
明明是初二的學生了,可是除了回想起來只會動搖的記憶,以及黑板上寫的全等符號以外,卻沒有什麼來證明這種事。不真實感也總在意識到自己的初中已經快過去一半的時刻,在身邊起舞。
春天與秋冬因學期而產生的嚴重割裂感,讓那時的一切恍若隔年。杏花的暮年時節曾許下的、與小英登山的承諾,最終也沒有實現。我也無法像小宮開口說出那些只隔一層薄紙的事情。家裏的氛圍變得很彆扭。
全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的話,一定就不會這樣了……
拍了拍臉,避免消極的想法帶到下節課上,可事實是無法辯駁的。
可能是察覺到我醒了,也可能單純是因爲紀律委員一直往這邊投射着無視紀律的視線,總之坐在前桌的女生開始議論,「勾引」啊「賤貨」啊,或者其他類似的字眼。
黃色頭髮的女生稍稍站起來,去拍更前面的人的肩膀,然後把和同桌交頭接耳的內容重複了一遍。而被迫聽了兩遍的、有點胖的同學,只是「嗯,嘛……啊——」地應付着。她和我的前桌關係不算差,但明顯對需要同仇敵愾的場合不太適應。
越來越多的字句,沒有連接、純粹惡意的句子,在耳內蹁躚起舞。於是某種疲憊從腰部升起,「算了,還是趴一會吧」想着,把半張臉埋入臂彎內。
老實說,即使言詞化作污穢,自腳底將我掩埋住,我也未必就不能呼吸。前桌從去年開始孤立我,我也以近乎「贖罪」的心態全盤接受。然而我早該想到,憑她的人緣是做不到當年那些人對小宮做的那樣,所謂的「報復」也好「孤立」也罷,只不過是半吊子的東西。像同桌那樣和我正常相處的人、考試時「求你了一會兒給我抄一下」的人,從來都沒有少過。可是她既沒有能力去遏止,也許也沒有想過應該遏止。
結果我連「承受苦澀」的希望也只是妄想。
倘若挑一個日子,在班會之類的時候,站到講臺上,把自己的每個角落全無保留地佈告,親手將加諸身邊的霧靄撕扯、拋棄,或許就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了呢。可惜我不是能拿出那種勇氣的人,也意外執著地不想變成那樣自私的人。
自我厭棄混夾着漸漸聽不懂的雜音,變成無實體的地西泮,令人生疑的昏暗餐桌與飛在天上的蛇,彷彿現在還氤氳在嘴裏的苦味和二氧化碳,被胃酸打溼的牙齒……今天這麼困就是因爲這些嗎?
——昨晚沒有進到腹中的酒精。
說起來,我對「酒精」這種東西算不上感興趣,對它的記憶也只是剛剛遇到小宮時的那個夏天,大人們繞着桌子,灌下澄澈的黃色與白色液體,然後越來越健談、越來越無所顧忌,彷彿要忘記一切地彰顯自己的存在。現在想來,真是混亂的夜宴,完全沒有讓人喜歡的地方。
「你以後可不能喝酒,不能抽菸。」印象中並不飲酒的媽媽、以及每頓飯都要喝掉一瓶啤酒的爸爸,都曾這樣說過。「好孩子是不會喝酒的」,我也一直將它與那個從沒有問過「爲什麼」的願望一起奉爲圭臬。大概直至如今也如此吧。
小宮在過道的中間,像被困在車輛不絕的康莊隙間的小貓,無論前進亦或後退,都會被人流擠得偏離了方向。
小小的聲音很快被金鐵交擊淹沒。小孩子連親人生氣都會恐懼,更不用說天空的暴怒。於是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這樣媽媽一定不會聽不到,她聽到了就不會置我於不顧,我堅信這一點。
「蠢東西,一羣蠢貨,居然敢那麼說池池,討厭的東西!」
深呼吸。
媽媽分明睡着了,卻像仍在注視着我,只要雨點砸到窗上,她就會過來摟住我。
「誒?爲什麼?」
轉過身,直視着大義凜然地擺出一副爲「心上人識破壞傢伙」的得意感。
指腹抵住拉環,向上一開,「次——」地一聲的同時,白色泡沫竄了出來,自邊緣向中間如培養皿中的細菌滋長着,很快超過罐子的邊緣,淌了下來,淌過手指,滴到地下,同天空的血液一道向不可測的浚洫積去,形成了浮白的水坑。
「唔……」雖然看不真切,但她大概滿是懷疑和不安地盯着我吧。
回過神來,我已經站在被雨濡溼而愈橘黃的路燈下,露出袖子的幾根手指的指尖捏着一罐酒,因低溫而發紅、疼痛,甚至有着某種灼熱,像剛被某種野獸咋咬過。
窗臺漸而也被汗溼了,與體溫接近了,不能再給予什麼清爽,我抬起頭,打算挪一下地方。然而突然,「轟——」,鳴鑼開道般的雷聲之後,狂亂的雷雨嘶咬着地面,玻璃在大風中幾欲碎裂。
我並沒有理解到底什麼地方不對,不過大概是說我的身體吧。就我自我感覺來說,頭暈之外沒什麼不對頭的,自然也就一邊搖頭,一邊「不用,我只是有點困」地回應了。
「池池……」「咋了?」——身後與身前的音色在同一片天空裏散去。
他撐住後面的課桌勉強站住,嘴脣張合着,送出空氣卻無法拼湊出音節。
「沒有問題,」在斜前方的小宮突然駐足,轉身,「啪嗒啪嗒」地踏出高揚的水花,跑到我的身邊,「我會想出辦法,一定會想出來的。」說着,像是怕我突然不見了那樣,抓住我的手腕。
目光如撲燈的飛蛾,遮覆在不到數平米的天地。
她完全沒有在看路,毫不避讓地踏碎如鏡的水面。不再說話的她,是不是在絞盡腦汁地思考着呢?
她牽着我的手,迅速地貼到我的身邊,過於單薄的秋季校服,即使下面穿了毛衣,也不差多少地勾勒出她的身體,她的骨骼,她的手臂與我的手臂緊貼時的棱角。
遵照命令將開關按下,燈管仍發着淡淡的光芒,堆在桌面的書與草紙,則是徹底看不見了,像生活在這裏的人那樣。
因爲積水的原因,小英走到了巷子的另一側,透過扎着皮膚的斜絲的帷幕,聲音在低空中唱和着。
「不是,你他媽擺出那副臉是要幹啥?」最後,毫不客氣、剜出心髒般的尖銳的文詞,切斷了沉默的筋骨。「我他媽欠你的?」
天氣始終縈繞着秋末的陰冷,即使在教室裏,手也縮到袖子裏不願伸出來。窗外潮溼的黑暗被無機質的、死去的白光所侵犯,稍許被照亮的近處半空,雨絲斜織着篩下來。
朦朧的淚眼向着來時的方向瞥去,媽媽、炕、甚至現實都已不復存在。除卻身下的一方窗臺,其它地方都是深不見底的黑。
「一起走吧。」
視線隨着頭一起晃動着,棱角分明的黑板與桌椅,溶化成了彩色的流線排布的色團。當眼神在門所在的一側略作停泊時,那個身影站在門外,門框擋住半個身子,可憐地朝着裏面張望。準確來說,是朝着我張望,並希冀着我能察覺到她。
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要上課了」,這麼說道。肯定是同桌的副班長吧,稍稍抬起眼皮,讓眼睛適應秋冬之交晴空的青藍的光線。眼眶由於刺激而一時充盈着淚水,只好抬手擦了一下。
嘴脣率先觸到早已溼答答的鋁製罐口,薄而鋒利的邊緣似乎做着切開皮膚、割出鮮血的預備。除了長一些以外,和可樂罐子並沒兩樣的東西,卻陰暗地飄出了危機感。會不會並非「大人們喜歡喝酒」,而是在他們喝下酒汁以前,酒罐就把他們喝掉了呢?這樣想着,手腕傾斜,將一小口液體倒在舌尖。
「辦法?」
氣泡在口腔中炸開,卻沒有汽水的甘甜,反而是難以形容出的奇怪苦味,不過並不是藥劑的苦,而是清澄的澀味。我知道這種形容很俗套,但我也找不出別的詞句來。
「小宮……」
「你在說什麼話?快點向小宮道歉!」
比我還要矮几公分,完全不會讓人把她和「姐姐」這個詞聯繫起來的她,擋在我的身邊,宣誓着「我會保護好你」的同義語。也許那一刻我纔有了「她真的是我的表姐啊」的感慨吧。
從我對面的過道,像精靈一樣輕飄飄地小跑到住宿生的隊伍後排。「都到齊了是吧,行,」門外的老師做完帶宿清點後,將半個身子探起來,朝着我囑付了句「想着關燈」。
「……嗯,反正家在同一個地方。」
胃使盡解數抗拒着啤酒的介入,視網膜烙下的實像彷彿又是幼年時鬱熱的下午,在那個已經不怎麼會回去的村莊,行將降下的驟雨卻沒有減少地面的窒息。然而或許那時候還是比現在瀟灑的。我不再想依偎着媽媽,爬上窗臺來尋求一絲涼意。
「而且?」
「感覺怕是不對。」
她在這裏等了多久呢?從那扇門來往的人,或許會投以異樣的目光,又或許完全不加在意地將她的存在碾碎,即使這樣她也在等着。從某個難以確定的時間點開始,她便一望而知地拿出全部的勇氣,每個下課來教室門口等我。只要沒有拖堂,我們就會混在去廁所的人潮裏,趁着誰的注意力也不在我們身上時,把手牽在一起。
然而沒有迴音。
「你在跟蹤我?」
「嗯……我出去下。」
影子與字跡共同被時間裹挾着,沖刷到不知道在何處的遠方,難以分辨。哺乳動物、學習行爲,以及很多的專門詞彙,讓人想象不到這種知識在畢業之後還會在那用到。即使如此,依然機械性地遊移着筆尖。
「我道歉?池喬你真的覺得你表姐是什麼好人啊?」他又擺出頗爲得意的目光進逼着她,「你昨天就在跟蹤池喬吧?你也別以爲你做的事都能瞞天過海。他媽的,你想一直控制着她?不可能!」在唸到「不可能」三個字時,他是一字一頓,操着像悶雷一樣的低沉語調。我第一次聽到他流利地即興講這麼多話,可是說什麼「控制」之類的,只不過是可惜自己不能控制吧——忍不住抱有這種印象。
「嘔——噦呃——咳……」
如果更敏感幾分的話,平凡日常下隨時間與抉擇而升溫的巴爾幹,絕對不會察覺不到的。可仔細想來,早一些預感到炸彈將要爆破,似乎也沒有更好的結局。
我也沒好多少吧,不寒而慄的恐慣在心口蛀食了一個大洞,明明冷得連手都不願從袖子裏伸出來,卻反常地冒着汗。小宮怎麼樣了呢?現在的角度看不到。
直至嘈雜的、被「叮鈴鈴」聲充滿的下課鈴奏響爲止。沒有發生什麼事,可以說是幸運了。
掩上白天小宮曾站在外側與那傢伙對峙的門,突然跑過去的人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迴轉身體卻只有人流從走廊右側奔騰到左側,感覺是在附和着這條通道特有的陰冷。
她盡情宣泄着因白天聽到前桌對我的議論而積壓的怒氣,踢着水坑發出「啪!嘩啦!」的聲響。藉着遠方天空逸散的、紫羅蘭色的煙粉,勉強可以看到她低着頭,用力地甩開腳。
——她這麼多年以來,也是這樣擊開名爲「生活」的波浪,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的吧?在我不知道、看不到的地方,彷徨逃避的日子裏,一面癒合着傷痕,一面義無反顧地讓暴風雨在她身上打出新的血跡。
好難喝。
應該做什麼吧?不,絕對應該做什麼啊。趕緊做些什麼,打破現在這種局面。說些什麼,「要看電視嗎?」那只是讀不懂氣氛吧?或者去安慰一下?可是那又真的能有用嗎?……爲什麼偏偏在需要用大腦的時候感受不到大腦的存在?
「你臉色不太好吧,而且……」
「……應該想辦法把她們趕出去,還有那個男的,爲什麼他們就是看不到……」
我盯着她,嘴脣似乎在翕張着,寂靜卻並未泛起漣漪,只剩風吹着細雨的嗚咽。
「我出去一下。」
「……」
「……我,我是……」
被雨和酒水共同蹂躪的手指此刻時剩下痛覺,然而警告般的痛覺中卻暗含着怪異的快慰。說起來,其實人類所有的感覺,都可以歸類爲程度不同的「痛苦」與「幻覺」,化學元素雜亂地堆砌,某個時間達到了正確的順序,開始感覺到痛苦,可以自行地致幻,於是「生命」誕生了。
熔岩爆發般的泡沫已經流盡,有一些沾到了袖子上和褲腿上,將鼻尖湊近鐵片的裂郤,幽深而過熟的氣息令人反胃不已。爲什麼大人們喝了這種東西還那麼興奮呢?要說「良藥苦口利於病」的話說,可是又說着「過量飲酒有害健康」,總不免有着虛僞的幻影迴旋。
連嗓子都沒抵達的酒,混着晚飯的渣滓,被吐到了地上。
凝固的班級之內,我甩出的僅僅是這個詞。那傢伙失魂落魄地逃開後,才發現老師已經站在講臺上有一段時間了。
轉向紀委,思考着怎麼樣趕緊打發他走,然而對峙般的空氣已經彌散在狹窄而七扭八歪的、桌子夾成的過道上空。
向着前方伸出的手,冰涼沿神經面浸潤全身。
我注意到她的同時,少女也發現了我。把我當作錨點以固定視線,揮開手段向這邊擠過來,雖然說腳步還是踉蹌着。
小宮的形象,一時間沒有任何阻礙地、無比鮮明地近在眼前。
「有人欺負池喬了?」
然而天氣一場雨接一場雨地冷下來,欲言又止的紛亂組纆也糾纏在小鎮角落的家庭上空。即使逞強也說不清,小宮是幾次在入夜後獨自出去、然後又不聲不響地回來。在她纖細的身體、以及披着的長袖外套上,嗅到地的氣味也許能與「哀傷」畫上等號吧。
她的牙齒咬得「咯噠咯噠」作響,像隨時會撲過來將他的頸項咬斷、腹部撕扯開來的野獸。
似乎是本能地扎進因放學面雀躍的人羣,做着根本不算努力的努力,說是「想用與她相同的痛苦來贖罪」,不過是一句天真的傻話。地板上的褐色污水讓腳下滑膩不堪,恍惚間白熾燈下的人們宛如皮影戲投射出的影子。
少女像只猹一樣從我身邊鑽過去,繞過小英,撲到牀上,也許是沒注意到我把身子稍側過去,她把臉埋在我的枕頭裏。
「誒?」
「我……不,不是……酒……池池……」她的殺氣瞬間褪變爲哭腔,盈滿淚水的眼眸中反射出我的身影,她像是想衝到我身邊讓我抱住她,和小時候一樣,又似乎害怕看到我的反應、害怕着我的拒絕,只是顫抖地僵在原地。
「媽媽……」
「爲什麼你會知道『小宮在跟蹤我』這種事?我們的家可離的並不近,我家又在郊區,你應該也沒有理由去那種地方吧?我昨天可只去了山麓那邊,你也要在下雨的晚上去那裏?」
「沒有很多吧?」在我看來,我只帶了幾本練習冊而已。而且,往往這些東西對於精神的安撫作用,要遠遠大於上面的題的價值。
觥籌交錯的幻景同雨溶在一起,今夜的雨又與若干年前、將人生徹底改寫的雨交疊,並不多的車燈如恆星點亮又衰亡,不知何處傳來的被凝視感,依稀可聞的言笑聲,四下張望卻空空如也。
「沒事嗎?先擦一下吧?」小英的詢問沒有惹起什麼回覆,她也不像會在乎被雨打溼、貼在頸上的發縷。從廚房裏出來、手尚有些溼漉漉的姑姑,朝着小英搖了搖頭,明明充盈着眼眶的淚反射着燈光,幾欲湧出,如果現在開口的話,肯定也是哽咽。
無論怎麼逼迫自己保持尊重、在看到的第一瞬間還是會連想到南方古猿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自己的座位上,來到距我只隔兩張椅子的過道,手插在兜裏,似乎在攥着什麼,不用想也知道是衝我來的,和之前已有的無數次一樣。
——我不記得有哪位大哲學家這樣說過,所以這些東西大概是我原創的傻話。按照那種樸素的二分法的話,「酒精」無疑是「致幻劑」,所以與生命和死都存在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鞋底傳來「啪嗒啪嗒」的聲音,褲腳已經溼透了,恐怕也沾上了泥漿。就算眼前路燈在眼中漸而放大,這條路也像永遠都不會走到盡頭。
宛若城市的毛細血管般的巷子,基本上用水泥鋪路,被浸溼之後便是淺褐色。積蓄的水窪下漣漪漾開,消逝,然後又是新的漣漪。路燈矗在深巷的盡頭,只有燈光照耀下的圓錐體中,世界才真真切切地存在着,雨纔會簌簌地飄落着。這段需要小心翼翼地低頭、不時跳着避開積水,或者繞開下水道口的小路,只是混沌未開時的黑暗而已。
小宮的手抓住門框,彷彿想將它捏碎一般,過分用力導致她手背上暗色的青筋一條條暴起,像是盤虯的蛇。她盯着大家慣常用「紀律委員」稱呼的傢伙。
不知道是不是上午的餘波,今天晚自習安靜得令人坐立不安,摻雜着秋雨特有的、令骨髓打顫的冷,所有人都成爲了某種詭異氣氛的俘虜。「山雨欲來風滿樓」,大概是這樣吧。
「我說啊。」
喝下去吧,然後就不會再哭泣。
「你表姐來了啊?」會問這個的人,也只是同桌了。
「沒事吧?用我幫你請假嗎?」她拋出了這樣的語句。
怔在原地,姑姑的影子被門簾切斷,門簾之後是不知因幻覺還是嗅覺、總是塞滿令人不舒服的味道的房間。爲什麼她不肯挑明瞭呢?只是一句話,一個儀式,一張證——因爲突然湧起的惡劣想法,朦朧的霧氣酸蝕着骨骼,自體內向外冒出來。疼痛與顫抖相接,「池喬?你怎麼了?有沒有事?聽得到嗎?!喂!」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她已經跑過來,雙手抓住「我」的手臂——亦或者僅僅是我能知覺到的別人的手臂——所有的事,都已經來不及了,不僅沒有打破鬱結的暗色,反而爲暗色增添了新的濃墨,不,不要在這,現在暫時離開纔會冷靜。
「你這算承認了吧?」喉嚨的乾澀讓人懷疑自己說出去的話的聲色會不會改變,不過這倒不是多嚴重的問題。「這麼一想,從剛過完年的時候我就有不安了,那次也是你?」
她看着我,投來了某種彷彿不忍說破的目光,然後,「那我走啦」狡獪地笑了一下。
「遇到了點麻煩,沒什麼要緊的。」
如果是汽水的話,我應該就會在汽噴出來的時候吸掉。廣義來說,「啤酒」也只是含酒精的汽水而已。可是看着慢慢流下的、讓人想起閱讀理解題裏提的蘆花的酒沫,卻只是呆滯地目睹着一切的發生。
「不,那個……」她扯了下我的衣袖,另一隻手指向靠窗戶後排的位置。
「好自爲之。」
怎麼回事呢?記憶相當模糊,想來只是心底某處覺得,「把全部都破壞掉就好了,把自己賴以存活的根基也損毀掉就好了」吧。
「今天也要等她?」
「那,那也不是爲了……」
「再見啦,」同桌把放在桌與桌間隙的傘取出,「又要帶這些書?」
扭頭看錶,離上課只有三分鐘的樣子,便只好對她笑一下。這種表情被她發覺之時,居然就可以讓她露出更加純粹、更加美麗的笑容,雖然早已知道這種事,但心底依然會刺痛。
——她害怕看到我的眼睛。
從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溽夏開始,我就沒有經歷過與她分開的日子,也無法想象那樣的未來。她會在我身邊這種事,就和冬天下雪一樣自然。
這樣啊……
明明一直想要成爲可以讓她依靠的人,想要把她推向更廣闊的天空,我卻已經習慣於踏在她的影子上了。
五年級的樓道里的那件事之後,害怕的人應該不止有我吧。她又是怎樣被慾望與罪孽折磨着,度過我所不知的日夜呢?
看似永遠無法走出的小巷,巷口的路燈已近在咫尺,她仍然緊握着我的手腕,冰涼中已稍帶疼痛。但是這種疼痛卻成爲我尚存在於世的實證。
我放鬆了左腿的支撐,傾斜身子與她手臂相貼,把體重交付與她。
「池池……」
感受着被雨打溼的衣衫下的纖細,然後扯回留戀恢復正常的姿勢。
路燈的燈光,讓短暫的決心與情愫溺亡。
「喂,你們倆,來車了!」
心臟像是被穿透後再淋上冷雨般。畢竟人被車撞到的話就會死,畢竟如果我和她曝露於夜色外一定枯亡,這就是現實世界的規則。
就像翌日擺在我桌子上的信,無論是詞藻還是應該做出的回應,都彷彿有固定程式的信,也是現實世界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