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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陰天難以呼吸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209 字

時間快到讓人懷疑是不是什麼時候搞錯了,寒暑的交替催生了對於未來的不安,就算知道即便一直睡懶覺也不會無學可上,也還是不免孳孳矻矻。

於是,那個問題浮上了喉間。

「小宮要去哪個初中呢?」

已經是漫山遍野的杏花和梨花綻放的時節,棉花糖般一簇一簇地搭在山上和那條斜坡似的路兩旁。曾經讓人覺得陌生而畏懼、同時又不免心生嚮往的六年級,所有的神祕面紗都被燔盡,只餘下記憶的某些碎片,偶爾反射幾下光芒。

就是這樣的時候,我問了她這個傻傻的問題。

「和你一起。」

果然是這個結果啊。

就算不去問,僅僅憑着常理推斷,結果也是分毫不差的。準確的預感激起的得意心讓我忘乎所以,有一種「逗一逗她吧」的衝動。

「可我要去的地方小宮考不上要怎麼辦?」

「誒?」

「比如……**中學之類的。」我報上的名字的所指,是某個連三年級的小學生都知道的、相當嚴厲的學校,而分數的要求也相當高。

「不要!」

她撲過來,抓着我的肩膀,暴露的靜脈血管纏繞在手背上,宛若荊棘。被她抓住的地方霎時是一陣疼痛,印象裏所未曾經歷的急雨吹打着。

「好疼……我不會去的,我會和你在一塊的,開玩笑而已剛纔。」

那股鉗住肩膀的力氣漸漸消退,但她仍直勾勾地盯着我。最後從半張的嘴流出——

「真的?」

「嗯,真的。」

「真的是真的?」

「真的是真的。」

她把頭埋到我懷裏的那一瞬間,「我做了很過分的事啊」,自責與罪疚從影子裏伸出,像馬上就會把我拽到塔耳塔洛斯的最近處,和克洛諾斯同囚。

「在猶豫。」

爲什麼會突然說這些呢?——當我轉過頭去想觀察一下小英有沒有頭緒時,卻撞到了她同樣一頭霧水的眼神。

「……很在意嗎?」

無論如何,我很快就會向這裏說再見,至於未來大概是那所最普通的初中吧。我對於這方面沒有多大的追求。到那時一切是否會不同呢?四季的更迭不會顛倒,晝夜的交替不會混亂,但是,但是在恆定不變的東西之下,能否容許哪怕一點點的新變化呢?

她無法承戴真真正正的黑夜。

昭示着時節的流變的、放學後的天光,映照着獨自拎着今晚的菜,走在最前面的姑姑。她的步伐顯得有些遲疑,不時回過頭來瞄我們。

除了洗澡或者睡覺外,無法勾勒出「沒有髮卡的小宮」的肖像。只是卡的位置在改變,由正面到側面。

「只有我們兩個?」

跟着英脩走進來的姑姑,朝着這邊看了兩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讓人懷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已經消逝在了春光裏。

由昂揚跌到落寞的聲音攥住心臟。猛一回頭,是一言不發走開的小英。

反正當初是爲了代替結婚戒指而送出的禮物,時尚什麼的無所謂就是了。她不需要考慮,我也不需要。這是牽着我與她、過去與未來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現在小考前的模擬已經考完一次,而將全校聚在一起的頒獎典禮,範圍卻不止這些。在我看來,大概是爲了避免有人在離開待了六年的地方時還一個獎狀也沒有拿到,而精心準備的儀式吧。

「那個人……沒有阻撓嗎?」

——只是騙人吧?不僅騙人,連自己都在騙。

沒有透視能力的我當然無法看見在鋼筋混凝土之後是怎樣一番景象,然而那裏的事情卻不需要眼晴,甚至需要多少記憶參與也是值得商榷的。那是在意識的最深處、在夢與現實的交接口的東西。

「一起去廁所吧?」她果然來了。

但是小宮、甚至是小英都不可能這樣想。照片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那種的物品只是某種符號,某種用於製造想象的符號而已。然而我又沒有辦法做出平衡。

「簡直像……」

可是如果變化,就肯定要捨棄什麼的吧?

「啊?可是……」

雖然是誇張,但確實,那個玩笑的顏色,只剩悔恨了。她的頭髮貪婪地吞喫着陽光,如果點綴上星星的髮飾,大概會是絕妙的虛構夜空吧。我用手掌的皮膚捋着夜空。似乎是因爲聯想,我將它預設成爲冰冰涼涼的東西了,然而想想也知道,我們的頭髮溫度是相差無幾的。

——只有一半吧。

「只是合照而已啦。」

小英在瞭我,下課的訊號一響,她就會湊到我身邊來吧?從她的身上能感受到的氣勢遠遠不如小宮那麼強烈,卻總是在空氣中藏匿着某種悸動、某種渴望。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句話。

「……」

「嗯。」

目光的落點在我身上。

下課鈴風般地吹拂進死氣沉沉的教室。在照倒發出恨鐵不成鋼的埋怨後,老師把粉筆扔進粉筆盒,拍了拍手,端起水杯。——這就是「現在正式下課」的信號了。

「會有辦法的。」

——詢問的結果也只是如此。

到底還要捨棄什麼呢?

「那也是合照。」

是一種暗示嗎?

「那就是我們的合照呢。」

「我們,會拍畢業照嗎?」

「不管。」

「真的。」

「好啊。」

「你不用管,現在好好學習就可以了。」

從梨花、杏花還有叫不上名字的花上收回視線,眼球轉動着掠過關於「漢語聲調變化規則」之類的板書,視野裏最終是掛着電燈的天花板,以及懸掛的「決勝小考」的標語。

「……不知道啊。」

——只是合照而已。

姆指突然觸碰到了硬硬的東西。

心跳聲大到讓我擔心她們會不會聽到,我身體裏的血液肯定也是慌張地飛奔吧。

「髮卡?」

耽溺於這樣的思緒,不知不覺樓梯的朝向已經改變。

在「真的」的虛僞的保證之後,她收回了一直盯着我臉頰的目光。

「又不是隻有我們倆人啦。」

我很討厭這種天氣。

不知爲何,四周的一切不能給我多少真實感,腿因長時間站立而痠疼的事實是清楚無疑的,然而在意識到這樣的「事實」之後,痠痛就好像隔了一層膜一樣。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它去吧……」

「真的?」

「啊,不,沒有什麼。」

「不帶伊宮?」這句話的語氣加重了很多,她盯着我,卻又馬上錯開眼神,後悔與動搖淹沒了那句話中的一切。

……這種東西沒辦法像激光一樣在對象身上留下一個小紅點之類的,所以單純是靠第六感來確認,準確率並沒有多少。但是對於已經習慣在家裏扮演「不存在的人」的我,能有這種第六感本身就已經是種異常。

我能覺察到他們在做什麼小動作,也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不過現在講這些的意義也不大了,我們馬上要分開了。要說不傷感肯定是騙人的,可這樣的情感,卻也只像臥雞蛋時浮起的、蛋清的碎渣而已。反而是「其實也沒有那麼傷感」本身,帶給人更大的傷感。

很難說我今天對那件事抱有怎麼樣的看法,流馳的日子已經把當時的快樂與痛苦都衝得很淡了,惟有「事件」本身仍然鮮明。

既然沒有,仍然要追逐的話,也只會更加、更加慘重地被摔在地上而已。什麼都無法捨棄的人,就什麼都無法做到。

但是……

我抓着校服,抖了一下。「越來越熱了啊。」

綻放的花,飄零的花。在教學樓的高層用手撐住臉頰,上課的間隙望着窗外發一小會兒呆。儘管不是沒有負罪感,卻還是不知不覺地做了。

簡直像在更上邊的那層做的事……

合照肯定會去拍的吧。那時候要怎麼和她交待呢?真的不帶着她嗎?按理說這是以後的我應該思考的問題,但再怎麼說我也終究是我。無論是過去還是以後,罪惡感都是綿延不斷的。

準確而言,是我很早以前送給她的、帶着花的髮卡。將積上灰塵的記憶翻出來端詳,自從我把這個東西遞給她的那晚,她的身姿便似乎與之相融了。

「嗯。」縱使被衣服阻隘,耳廓仍然採集到了聲音。

六年級是沒有課間跑步的。原本的兩節課時間也有所延長。說不上來好或者不好,我也沒有特別關心這種事。

暑假啊……

「英脩,」她開口了,但卻說出了連當事人也始料不及的名字,「考完試出了分,也跟你媽說一下吧?」

以及一種會讓未來颳起風的不安。一種很矛盾的感覺。

我放慢腳步時,小宮會和我拉開差距,當她注意到我已離她有些遠時,便會停在原地、或者朝我跑過來。至於小英,她在我試着放慢速度時便會察覺,然後和我一起變慢。

「已經不時興了。」

向着炎熱駛去的天氣,讓人心煩意亂。

「暑假要幹什麼呢?」小宮拋出了這個話題——確切說她問的是「暑假要和池池一起幹什麼呢」,雖然看起來像是我的自大就是了。

「不知道。不過大概會拍的吧。」

「……嗯。」

「怎麼了?」

「小英想拍?」

是這樣嗎?

姑姑、小宮和英脩走在前面,而我被遠遠地甩在身後,至少對我來說,這是理想的情況。不過這樣的順序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打破。

事實上在聽到「暑假」這個詞時,浮上腦海的是我和小英的「畢業後一起拍合照」的約定。瞞着小宮的話,總是有和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的感覺,可如果說出去,小英就會受傷。

得去做點什麼纔好——這麼想着,腿卻只是站在原地沒有動作。因爲小宮在抱着我,用一種近似於宣示主權的強硬方式。

看一眼前面的表,下課鈴應該很快就敲響了。雖說今天覆習的東西沒有什麼難度,可這次的發呆未免太久了一些。春天下午特有的倦怠感氤氳在教室,放眼望去能真正一字不落地聽完課的人恐怕只有講臺上的老師。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那好吧。」

六月份的考試的報名在夏天還沒到的時候就開始了,具體的流程我完全不清楚。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也找不到什麼立場去瞭解這些。關於小英的材料要怎麼辦,曾經有過很多的顧慮,不過至少按姑姑的說法,是順利解決的。

「小宮一直戴着它啊。」

對我來說,合照當然僅僅是普普通通的東西。之前沒和人照過也只是省錢加省時間罷了。如果有人提出要求的話,那和誰照都可以。

優柔寡斷肯定會出問題的,但是……

真是一種殘酷的溫柔。

天是陰沉沉的,最近幾天都是。然而氣溫並沒有因之而降下去,反而更添了透不過氣的悶熱。

大家也是一樣的,心煩意亂,所以上課的專注度越來越低下。除了少數幾個有些志向的同學外,大部分的人已經生鏽了。感覺不到那個日子臨近的緊張氣氛。

「我把戶口本……拿來了。」

「……」

「上了初中之後就不會放週末了吧……」稍稍仰頭,迎着有些刺目的春光。「會怎麼樣啊……」不知不覺中,我雙臂環繞,抱住了她。

我很懷疑十分鐘除了上下樓的時間外,還能殘存多少。不過好在我也沒有真的想去廁所,所以其實「浪費的時間」纔是有價值的時間,而「有價值的時間」其實是被浪費的時間。

「當然會猶豫的,我需要時間思考。」

「啊……」

由於擔心上課鈴下一秒就會敲響,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畢業之後一起拍吧?合照。」

站在操場上,前方的領導講話從話筒裏傳出來,夾雜着大到離譜的電流聲,還有在後面的、無精打采的樹,一切只叫人頭暈。

讓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從來都沒有。

大片的思想在我的腦海裏衝撞着,不過究竟是思想,還是僅僅是類似思想的東西,我不清楚。儘管嘗試抓住一端來捋順一下這些存在,但結局也只是發現纏在一起的東西,連讀通都是奢望而已。

會下雨嗎?

下雨這種事,很讓人討厭。我小的時候對於天氣的變化總是帶着驚奇而興奮的,然而自從那天之後,「雨」似乎和「不幸」成爲了同義詞。

不過,照現在的天氣,雨滴似乎不會落下來呢。

四下裏找不到能令人安心的人。如果能看看小英在幹什麼,或許會緩解一下這種沉悶。可惜她站在我的正後方。搜尋小宮也不大可能,我根本不知道她站在什麼地方。

混沌又黏糊糊的聲音匐行於上空,蜎飛蠕動之物也在其中盤旋。只有偶爾纔會有一兩個有意義的字節,那是因爲熟悉而已。

無聊而難受的時間度秒如年,直至前方的廣播中提到了小宮的名字,從她在這段時間的進步來看,「安慰」的成分應該並沒有多少。現在的雜音與已經無法改變的過去摻雜在一起,像黏滿了頭髮與灰塵的橡皮泥一樣攪動,隨聲浪起伏的是胃中的噁心感覺。

「但小宮肯定會想讓我看她的,肯定會想要和我的目光交匯的。」這樣想着,於是強硬地按下正在衝擊着喉嚨的食物殘渣,瞭望前方的簡陋領獎臺。

從最右邊的隊列裏遊離出來的點,匯聚在前方又形成新的集團,在臺階上站成兩排,將獎狀舉在胸前,等待在下面的攝影師照相。小宮對於這些興趣並不大,她的視線在下面掃着。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我,頭暈讓我根本無暇思考。

低着頭,凝視地面。

不真實感扭曲着眼前的一切,我想找一個點來確定自己的位置,但是已經沒有力氣了。爲什麼就不可以安靜一會呢?

我的世界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有「安靜」的概念,在那個彷彿過幾萬年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村子裏,「安靜」是作爲一種氣氛而非事實出現的。夏日聒噪的蟬鳴,冬夜令人害怕的狂風,其實無論怎麼想都和安靜搭不上邊。

然而爲什麼還會把那裏和「安靜」連繫起來呢?

不受控制的精神肆意地把封存的東西一件件甩出來,也讓本來不該在這裏生髮的感覺鮮明地爆發。我回憶起來那些日子,遠到連小宮都還沒來,遠到我分不清是想象抑或現實。那時媽媽摟着我,她的手輕輕地在我身上拍着。還沒有路燈的窗外一片昏暗,只是夜色流淌進來。

然後是白晝,沒有目的的雲與毫無意義的山,因爲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不會有任何痛苦。媽媽,以及爺爺奶奶,自然而然地存在着,作爲我生命的一部分。

「要當好孩子」、「要乖乖聽話」,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教育,時至今日我也沒有理解爲什麼要那樣做,我也已經發現了我做不到那樣。

但是……

但是如果早一點去問媽媽,她能不能給出回應呢?是不是如果媽媽還在,我就可以找到不用身負罪孽的方法了呢?

媽媽……

那個被小宮稱爲「討厭的男人」的人,正從外邊喊了一聲:「她們倆回來了——池喬的書包我放這了啊——」

聽到這個問題,我閉起眼睛確認了一下。深重的疲勞壓在那片無視覺的黑暗上,黑暗又壓住身體,讓人非常想馬上就睡過去。不過除了這點,倒也並不算難受。縱然因爲戀舊而回味在口中的苦澀仍未散去,但那也並不是什麼大礙。

爲什麼要給我立下這麼難又這麼疼痛的目標啊?

不至於吧?但是現在說出來這種話大概不合時宜,索性也就咽回了肚子裏。

……

「哎,辛苦了辛苦了,留下喫個飯。」姑姑掀起了廚房的門簾。

簡直就是巴爾幹半島,此時此刻我的任何行動都有成爲薩拉熱窩的風險。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再一次躺下,閉上眼睛什麼也不做。

話雖這麼說,這句回應應該也是有氣無力的。撐開眼皮,瞄了一下外頭的光景:「放學了嗎?」

「怎麼樣?好點了嗎?」

她是在指我夾在她們中間所以爲難嗎?還是說我剛剛休息好就被捲入這些所以爲難呢?說實話我不是很清楚。

「這樣啊……」

「池池在爲難啊。」

「……沒有事了。」

——「啪嗒。」

姑姑的眼神很複雜,揉合了擔憂與某種自責。我不覺得她有這個必要,真的。就算自責,也應該是我才更符合角色定位來的。

「砰」地一下踢開門,「刷」地一下衝到我牀邊。

小英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捧住我耷拉着的左手,湊近身子。

很期待嗎……捫心自問,好像也不盡然。

她們什麼時候到家呢?

她的嘴脣翕動着,像要下定決心說出什麼,但最終脫口而出的話卻只是:「不舒服要說。」

「是啊。」

「好點了不?」

——天花板。

「不用了,我走了啊。」他轉過身,招呼上他的女兒,從視野裏消失了。

頭又開始暈了,書裏的東西與親身的經歷又衝破了理性的桎梏。在一片昏暗之中,有一個聲音伏在我耳邊輕語:

——「是那天的男的……」

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比起那個村子更像是別人所謂的「家」的地方,以及握着我的手、雙眼紅腫的那個人。

「快了。」她瞅了一眼表,「我給你請假了。」

「我會救你的,只要……」

小宮的書包重重摔到了地上。但手上的體溫卻沒有立刻散去,持續的時間差不多有一分鐘。

——姑姑察覺到我醒了。

那碗水肯定是直接從暖壺裏倒的,別的地方也沒有辦法打到熱水了。雖說因爲擔心會不會燙嘴而猶豫着,但還是一口氣喝下去了。熱流從喉嚨沿食道彙集向胃,溫暖得教人出汗。雖然季節本身也讓人汗流浹背就是了。

相當低沉的聲音。

「池喬!怎麼樣了?!」

「對了,要喝水纔行。」小英的認知中,貌似「喝水」與「治病」是劃等號的。我記得她剛來這裏時講過,她媽媽每次在她被打之後都會給她喝溫水,「這樣的話就不疼了」這麼說着。我當然不覺得氧化氫能有那樣的能力,但那很可能是她媽媽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她爲數不多的微微發光的回憶。

氣氛陷入了詭異的沉寂,沉寂到我覺得根本無從尋找話題來打破現狀。只能在焦慮中看着她們各自整理書包、拿出作業。

「池池!」

「嗯,好多了。」

「我好像不記得發生什麼了……」

記憶裏的上一秒,我應該還是在學校的操場,爲什麼現在會在家裏呢?沒有印象。不過如果是很嚴重的事情的話,那睜開眼看到的恐怕就是病房了。照此來看,倒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躺在牀上,空自放任鐘錶走動,實在是一件不怎麼令人高興的事。但想做點什麼卻也找不到事可做,只能在無力感的環繞下嘆息。

然而,畢竟初中是和小學不同的。可以用雲泥之別概括。夜幕中獨行的制服,監獄一樣的鐵欄與幾乎算是罕見的假期,雖說形容起來是一副人間地獄的樣子,而實際或許也確實如此,但正因此纔會讓人覺得會有轉機。

她展露出笑容,如釋重負。

「還有哪不舒服嗎?」

不是我的媽媽,當然不會是,並且以後也不是。我在面對她時的心境,和我在村裏時有本質的差別。然而如果說是毫無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這根本就是在逃避責任。我知道的,我沒有那個腦子成爲能斡旋大家的「好孩子」,沒有辦法解決大家的矛盾。甚至連這種事實都是直到現在才承認的。

「上了初中,就有辦法……嗎?」

我是在問誰呢?明明根本沒有人可能回答。

「完全不記得了。」或許是睡覺睡得吧,無所謂了,既然現在已經沒有那麼難受,就愛怎樣怎樣吧。

可憐的門在剛剛捱了重擊後,又遭到了第二次的厄運。如此看來,我的罪孽又添了一件啊。

媽媽……

她鑽進廚房,不久之後又鑽出來,端着一碗正在冒熱氣的水。

「嗯。」

是說,她們是自己回來的嗎?坐起身向外張望,出現在門外的臉並不應該用「陌生」來形容。

「小英?」

「誒?」

照小英的說法,我是差不多在小宮領完獎時突然倒在地上,然後嘴裏一直呢喃着「媽媽」。當時被嚇到的同學和老師把姑姑叫到了學校。她當時想拉我去醫院檢查,但我「沒關係的,只要睡一覺等天氣變好就可以了」一直這樣強硬地主張着,拗不過我的她只好讓我回家休息。

「爲什麼是他送回來啊……」本來想這麼問,但似乎所有人都忽略了這個問題,小宮站在牀邊,連書包都沒撂下,不知所措地觀察着我,在找有沒有受傷,同時向姑姑發出「爲什麼不去醫院」的抗議。

把希望寄託在未來,本質上還是在逃避。

「所以我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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