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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苦痛接踵而至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530 字

辦公室裏的老師「啪嗒啪嗒」地敲着鍵盤,並沒有往我這邊看上一眼,大概以爲我只是因爲普通的違紀而被叫來反省的吧,這樣的事在這所學校裏並不少見。雖然說出口的話會很奇怪,但此刻還是覺得有那麼多違紀的實在太好了。

班主任帶小宮出去時,是讓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等她的。她盯着我踟躇了很久,像把每個字、以及在吐出字時的表情都斟酌了一遍,才避重就輕地開口。那樣的語氣,和孩子因爲殺人搶劫或者其他什麼罪名被逮捕時,說着「不會有事的,肯定能輕判,肯定能改造好」的父母一模一樣。

話雖如此,我還是沒有坐下去,而是站在辦公桌側面,腿有些發酸。隔壁的教室傳來「子曰」之類的背書聲,如果沒有昨天的事的話,我和她本來也應該是那其中的一員的。可是現在我站在從來沒怎麼被叫進來的地方候審,而她大概正在同班主任和姑姑談話吧。

我們……已經不可能在那間狹小的教室生存了。早上被叫走時,紮在皮膚上的、混雜着「等着看好戲」與「真噁心」的目光,此刻一定如病毒般在全班擴散。情感的免疫系統迅速運作起來,努力將我和她這兩個侵入其中的異物殲滅掉,這也是近似本能的需要。

因爲世界應該「合理」地運轉着,所以不合理的東西就要被清除。

因爲愛上了不應該愛的人,所以我們就是「異常」,然而可以喜歡誰、不能喜歡誰,這樣的事什麼人有資格規定呢?

陽光透過窗縫,自桌上淌到手臂。稍稍抬起眼睛,眩目的青空下的小鎮似乎也愈加鮮明,愈加清涼。就算明天世界毀滅,天空也將一如現在、殘酷地晴朗吧。

「你幹了啥事了?」那邊的老師不知何時停止了打字,突然拋出這句話。「問你呢,犯了啥錯誤了?」我這時才意識到她在對我說話。

「呃……我……」我應該怎麼回答呢?說「我在學校裏做那樣的事」嗎?還是說「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呢?那也是錯誤嗎?即便沒有傷害到任何人,也是十惡不赦的……

「池喬!」班主任從門外探進身來。該感謝她替我解了圍嗎?然而一個地獄取代另一個地獄,也並不值得謳歌就是了,「你姑姑和你姑父在等呢,出來一下。」

——心臟宛若被冰錐洞穿。雙腿的骨骼瞬間被剝離,幾乎馬上會像蝸牛一樣癱在地上。

「你咋了?誒,沒事吧?」

「嗯……走吧……對不起。」

到底那個傢伙,那個野獸一樣的傢伙,還是成爲了「姑父」。

感覺不到痛苦,也沒有想起真正姑父的臉,只是像凝視着與自己無關的戲劇一樣,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面。

——「別緊張,好好說就行,現在醫療發達,你還年輕,肯定有辦法的……」

是嗎?

我病了啊。

患上了如此甜蜜、如此辛福、又如此酸澀的病了啊。

我們家的地板居然這麼硬,這種常識般的東西,卻彷彿今天才知道。我已經跪了多久了呢?一個小時?恐怕還要再長一些。膝蓋痛得像皮肉已經磨損殆盡、掀開褲腿就看得見白森森的骨頭一樣。

眼前的建築只有一層,夾在幾家看上去生意索然的店中間,瓷磚嵌成的牆上依希可以看見「汽」字,感覺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寫上、又從來沒有修補過。

「我說啊,小宮……」

在學校隔着紗般談了將近半天,結果是姑姑一句一鞠躬地感謝學校對我的「寬大處理」,那個男人也頂着「姑父」這個名號對老師奉承着,畢竟他們只是讓我和小宮休學一年而已。能保存着「精神病」的學籍沒有開除,實在是大發慈悲。

我始終都與堅強沾不上邊,以前如此,現在亦然。牽引着我的女孩,髮間彆着的白色荼蘼花髮卡閃爍着與黃昏同色的反光。而我又一次選擇了逃避。

偶然看到那傢伙手上戴着手錶,時間距離發車只有一分鐘。

那個男人抓住我們,連拖帶拽地把我們弄下了車,夜風吹散了一切、一切泡影,姑姑守在車門,大概是在陪合他、防止我們直接躥下去吧。也許今天的事讓他們徹底喪失了理性,在這種地方就開始罵起來。他不知道是泄憤還是報復,扯住我的耳朵又扇了幾個耳光,又不由分說地踹在我的肚子上,後背撞到金屬的車外殼上疼痛不已。不過,小宮沒有被打,真是太好了。

「在哪?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錯在哪嗎你?你呀,你……怎麼就變得這樣了呢……」

九月末的下午還算不上很冷,太陽即便殘酷卻也公平地揮灑着光芒,雖然葉片蕭蕭之時仍然會發抖,但相較起不久後的冬天而言,實在好太多了。

對不起,以及,我愛你。

天很快就會完全黑下去。

「……」

「嗯?」

車內並沒有開燈,大概是尚未發動的緣故吧,只能靠遠處寥落漂進的燈光來避免摔倒。雖然沒辦法數清,但乘客大概也不是很多,基本上都是在倚着窗睡覺。安靜到就算發生什麼恐怖故事也不會奇怪,無謂地這樣想着,握住小宮的手似乎更緊了些。

我們一言不發地繼續向前走着,走向未曾窺探的方向。

黃葉在高遠而空曠的天穹下搖曳着,迎面的風將校服緊緊壓在身上,半開的眼眸中,遙遠的、幽青的山巒矗立在遠處,卻似乎伸出手去就是以觸到裸露巖壁的紋路。

她「欻」地一下轉過來上下打量着,簡直像突然聞到肉味的小狗一樣。

直至今天,直至現在,她仍在因爲我而受傷。

「你也是!」夾雜着哭腔的咆哮甩向她,比起委屈啊辯解啊之類的,一股悲傷率先泌入了細胞。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下的我,又是爲什麼哭泣呢?

對於前路毫無規劃的我們,只是隨便買了隔壁市的車票。原本爲了買練習本而裝在兜裏的零用錢瞬間所剩無幾。

「嗯嗯,那——」

停下腳步時,她仍然在往前走。這種時候才發現她的力氣並不算小。

——連自己也被嚇到的、毫無預兆的嘶吼。腦漿似乎已經被替換成淚水,剩下的只剩悲慼。這傢伙到底有什麼資格大言不慚地講這種話?自己做的那種事情,即便是犯罪也可以輕輕鬆鬆地矇混過關。而我和她就只能忍受着苛待。這是誰規定的呢?憑什麼呢?

「在哪裏呢……」她以地下水般的低聲呢喃着。

在近乎凝固的車廂中,我只有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吶喊着,任由淚水滴在手背。

「沒關係!」

歸根結底,我真的能給她幸福嗎?我真的有給她幸福嗎?迄今爲止的一切,不過是自私自利的僞善罷了。

將手繞過她的背後摟住她,儘管開始似乎驚訝了一下,但馬上就湊過來,臉頰近到已經可以感受到熾熱。

在我眼裏,她也一樣。

狠狠地攥了一下我的手,疼痛像要將骨頭摺疊。說出口的句子有如在傳達到她耳中之前便被風吹散,寂無迴音。

「池池來。」

強忍住淚腺的酸澀,如果我哭出來的話她就會更加、更加痛苦的,她已經足夠累了吧。

「我……」

小宮像枯萎般地縮起身子倚着車門,偶爾向着這邊瞟上幾眼,「對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大概在重複着自責吧。不是這樣的啊,小宮什麼錯都沒有,就是真的我們的關係是深負罪孽的,那這份懲罰也只該讓我承受纔對。

無論怎麼抗拒,吵架、尖叫與哭號仍然穿透牆壁,刺入耳膜。自己的名字,也隱約嵌在了控訴與爭辯之中。姑姑肯定覺得,是我帶壞了小宮吧?只要把我這個「傳染病原」給趕出去,她也一定會變成正常人的。

她無聲地咬住我的頸部,彷彿要咬破皮膚,將鐵鏽味的液體吮吸下去,溼熱的唾液與體溫交合般地糾纏在一起,帶着小宮氣味的吐息滲入毛細血管,齧咬的疼痛中似乎含着某種回甘的東西,讓人上癮。

——所以我就跪在這裏了啊,跪在我的父母的結婚照之前。那是他們留給世界的、唯一的照片,年輕得根本沒有辦法和「父母」兩個字聯繫在一起,「那真的是她們嗎?」的質疑湧動着,可我連他們應該有的樣子,也已經黯淡不明。

——用這些藉口爲自己開脫,心安理得地逃避着責任。總是做着這種事的我,恐怕就是一切不幸的淵源了吧。

「池池,走!」

老師一直把我們送出了校門、聽到出租車引擎轟鳴之後才轉過身。

本來我們是想去坐火車或者長途客車逃走,但其實根本不知道哪裏有車站,所以在城裏東轉西轉直到日薄西山。如果能出去躲上一段時間的話,說不定姑姑也會回心轉意,至少會稍許自省吧。我和她也能冷靜一下。況且,雖然對警察並不曾抱有特別的好感,但真的沒有飯的時候去找一下警局,他們總也不會眼看着我們餓死。

「你們兩個……我……我……我把你們養到這麼大,我沒有虐待你們吧?我沒給你們啥,是,但是我也沒幹過壞事,我也該有點苦勞吧?啊?可……可是你們就幹這種事?那是什麼事?那叫精神病你不知道嗎!長了這麼大連這點辨別能力都沒有嗎?你們……你是在哪被誰給帶壞了是吧?是這樣吧?是誰?來,池喬,你一直都最懂事了,來你告訴姑姑,是誰?我找他去,我……」

「……我也算是看着你長大的。你爸你媽那麼突然……我那以後總是想着,要把你培養成人。到時候我下去了,我也跟他們有個交待。她也是,她爸也是一樣,我不好好養着你們,我對不起他們。可是呢?可是現在就讓他們在地下看着我,看着我把你們養成心理變態!!我……我能跟誰交待……我讓你們闖這麼大的禍……」

「池喬……池池……」這樣的稱謂讓胃部像被攥緊一般。在我的天空尚狹窄的時候,大家都是這麼叫我的。可是鎮裏的高樓湧進了我的世界,於是與「幼稚」近似的某些顏色,同「池池」這個稱呼一同飛走了。只有小宮還會叫我「池池」,只有在她眼裏,我還是特別的。

我……

「啪嗒啪嗒啪嗒——」

打工怎麼會那麼簡單呢?誰會找兩個連成年都沒有的人呢?況且我們帶在身上的零花錢,也支撐不了幾天。最有可能的結局就只是在哪條巷子裏不爲人知地餓死吧。

腦子輕飄飄地,彷彿脫離顱骨而飄在半空般,斜照的陽光織起模糊的霧,莫名地會讓人想到遙遠的、連真與幻都並不分明的渺茫幼年。那時也有這樣的光塵嗎?還是純粹的情感在亂撞呢?在下方交替的是我的雙腿吧,可惜全然沒有實感。

「池池?唔……?」

「你又知道什麼啊?!」

——怎麼能接受這種結局呢?

既然你沒有站在天空下,我也會陪你在無風的洞穴中度過一生。既然你的世界裏只剩下我,那就讓我的眼中也只有你的倒影吧。

「小宮和我……這樣,真的是好事嗎?」或許是氣氛的感染,自己也不自覺得壓低聲音。

任性地說出看似是爲對方好的話,其實只是自己在飄搖不定罷了。無論是在學校還是爛尾樓裏,無論是拯救抑或殺死別人,在她眼裏我都會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好孩子吧。

「如果沒有我的話,就不用和家裏決裂,走到這種地步……好疼!」

家門關上的一瞬,不可外揚的可恥行徑所激發的、同樣隱祕的怒火噴薄而出。反應過來時,姑姑已經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臉上,右臉剎那一陣灼痛:

善有善報,公平正義,愛,法律,道德……一遍一遍蝕刻在心尖的、只是讀出來都似乎熠熠生輝的字眼,全都是騙人的嗎?

——接近、心跳、上湧的血的熾熱。

是這樣沒錯吧?

「活下去可是很難的。」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遇見我的話,她就不必被欺負、不必殺人、也不必嚥下世人厭棄的果實了吧?

而我,大概真的病入膏肓了吧。

「……不……不是……我……」抽噎得彷彿會窒息的我,根本沒有辦法拼湊出完整的句子,只有斷斷續續地吞嚥着空氣。

「想要保護好誰」什麼的,「想要拯救誰」什麼的,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她在保護着我,以自己的污穢來讓我纖塵不染。直至現在也是如此。我還真是沒用啊。

「害怕?」她的聲音好輕、宛若僅僅是從齒縫中吹出的風般。語言無法觸及的地方,她的更加廣袤的不安,有多少寄身於短促的低語中呢?

雖說這趟車幾乎是走得最早的,但距發車依然還有十分鐘左右。如果在候車室等的話,時間又太短,所以我們也就乾脆上了車。

已經刻入意識最深處的柔軟,再一次覆住我的手心。只是這次,她強硬地把我拽起來。因爲跪得太久,眼前因缺血的一陣模糊中,我聽到了她的聲音,近在耳畔的聲音——

「去打工!」不知是對我說還是自言自語,總之她宣誓般地講着——

「你……你就是要把我給氣死是嗎?!——行,行,你去看着你爸媽,你去告訴他們我讓你成了神經病,我……」

「問了蠢事……來親……好嗎?」

她抬起腳向後一踢,踢在他的小腿上,那張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臉痙攣起來。感覺不到開心。這樣微小的反抗只會讓頭頂的壓力加倍地壓下來,而她已經承擔了太多沉重的、她的雙肩,又真的能再經受住那些嗎?——意識到蕪雜的思緒之前,彷彿要將左耳扯下來的劇痛便扎進腦中,隨之是肩和背撞到牆壁的鈍痛。

她帶着與一切決裂的氣勢,攥緊我的手向前邁着步。腳下的水泥路向着遙不可及的天邊延展着,再怎麼走也不會有盡頭。她又要同我去到哪個角落呢?

「這裏是車站吧?」

對不起,沒有讓你站在更廣闊的天空下。對不起,讓你經受這樣的命運。對不起,讓你變得污穢。對不起,總是這麼自私。對不起,明明知道這份愛的份量,還要說出這種話。

「小宮。」

我肯定祈禱過。祈禱那一刻成爲永恆。

「唉,」隱約帶着幸災樂禍的味道的嗟嘆,從那個男人的咽喉中吐出,「她倆,單親生活過得太久了,沒怎麼和男生接觸,所以才幹出這些糊塗事嘛……」

被牆皮略有開略的牆壁擋住的、視覺之外的孤島,她的聲音又一次漲潮。斷續的、彷彿對聲帶猶然不熟悉的聲調,就算這種時候也是惹人喜歡。爲我分辯的那些句子,一定是從緊緊咬住、發出「咯嚓咯嚓」聲的齒間擠出來的。

又或者祈禱着車子趕快發動,讓我們奔向只有兩個人的未來。

藏青色的天空吹起蕭瑟的風,路燈綿延匯成光河,就算看着再怎麼暖和我們還是隻有儘量貼到一起才能取暖。街上裹緊自己的人們是不是都要回家了呢?在橙黃的燈光下和家人一起喫晚飯,聊着沒有營養的話題卻也會發笑,之後躲在自己的被窩裏暖乎乎地睡上一覺,風或者雨全都只是夢的背景。

我們被帶到他和姑姑的新家。暑假時沒有去的地方,最終還是逃不過去。那裏不算小,比小英家還多間臥室,地板被漆成木板的色彩,如果不是他的房子,大概還是蠻讓人喜歡的吧。

沐浴在深夢般的光芒中的她,踏出的步伐也像踩在雲上。

「打工,找到房子,住在一起,再也不管他們了!」

在倒數第二排的空座上肩並肩坐着,即然是這樣的氛圍,親密一點也不會被別人發現吧?——然而近在昨天的那些閃回在眼前,肌肉彷彿痙攣般抽動。

落淚漸漸轉爲抽泣,親吻變得如此苦澀,她環抱住我的身子,彷彿除卻雙脣、還要更多、更多的肌膚相貼,才能將瀕鄰決堤的感情抑住。車廂裏的人們些許躁動,但沒有關係,只要我們仍然相擁就好。

假設姑姑不是徹底對我們失望的話,那能從下午找到現在都沒被抓到,已經是幸運過頭了。

「也沒全都壞……而且至少是找到一個……」

沒有時間了。

「不要臉的東西。」

——「不準……放開我!」小宮難以置信地短暫沉默後,嘶吼着想衝上來,卻被那個男人從背後鉗住胳膊。

要不要換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呢?反正臥室裏也沒有人了。不過想來我也不配有「舒服的姿勢」什麼的,乾脆還是不去動了吧。

沉默。

小宮被他們叫到另一個臥室,時間也不短了,日腳遊移着,灑在地面的影子也開始斜移,中午要過去了。

她也清楚這一點吧?所以我們馬上便掀開過早掛上的厚重門簾。沿着鐵製隔欄規劃好的道路進到大廳,白熾燈光下的房間看上去比外觀整潔得多,售票窗口裏的員工盯着表,把對這份工作的厭惡刻在臉上。

書本之類的東西,並沒有讓我們親自去拿,而是由班主任去打點好送過來,應該是她對我們的最後的善意吧。

嘴脣在黑暗中交疊。淚水隨之淌下。

「……壞掉了。」

愛人的生命的份量,要比自己的幸福重得多。如果要爲了「愛」而剝奪她的未來的話,我就是糟糕透頂的壞孩子……不,是罪犯吧。與之相比,即使終究會被拆散,是不是也要好些呢?

這就是她的回答,我清楚的。

「那樣的話,小宮也知道結果吧,所以我覺得……」

——然而,哪一件都沒有成功。

「不是『沒關係』那麼輕鬆的……僅僅是我們兩個,大概沒有辦法找到工作的。」

我和小宮被隔離起來。他把我一個人鎖在靠東的臥室,一日三餐由他送進來,看着我喫完之後再端走,然後門會又一次鎖住。如果他這種時候要圖謀不軌,我一定也沒有辦法反抗吧,畢竟這間房間似乎被刻意打掃得沒有任何可以傷人或自殺的工具。我和她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會自殺,肯定就是憑着這種邏輯做的事。不過話說回來,他倒是什麼也沒做,不時露出的「馬上就會大仇得報」的笑容,也讓人無法理解,「簡直和謀得斯通先生一樣可怕呢」,有時會這樣想。

門外從來沒有傳來過她的聲音,這也是理所當然,她的待遇和我應該沒有區別,只是比我更「不讓人省心」罷了,畢竟姑姑和他抱怨過,小宮想要翻窗逃跑,還想着破壞鎖孔。能聽到這些大概是自逃亡失敗後的日子裏少有的慰籍。

另外,那個男人似乎讓姑姑相信,暑假時的事是我主動勾引他,被他義正辭嚴地拒絕後惱羞成怒反咬一口。真是俗套的故事啊,爲什麼那麼容易就全盤接受了呢?

那也無所謂了。我這種總是給人帶來不幸、加諸多少罪名都不爲過的人,就算有幾項罪名是捏造的又能怎麼樣呢?

事情變成這樣了啊……

除了小宮,沒有人會覺得我還是好孩子。她因爲我而被囚禁,姑姑因爲我而痛苦,就連死去的父母和姑父,也多半會蒙羞吧。

我明明不想這樣的……

明明希望大家都快樂地生活着,想滿足大家的憧憬,然後擁有自己的、小小的幸福。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爲什麼反而誰都厄運纏身呢?

——除了因爲我,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因爲我是個壞孩子,爲了自己而破壞了一切,肆意地傷害着身邊的人,落得這種下場也只是咎由自取。可是小宮不是啊。她是善良又堅定的人,甚至願意承受本應由我肩負的罪愆,可爲什麼她也沒得到好結局呢?

腦子亂糟糟的,昏昏沉沉,只是單純放任時光無意義地流逝。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週左右,再次見到她時,已經是將近十月,一個結霜的秋晨。

小宮的臉色看上去差得很,皮膚介於灰白和蒼白之間,肯定沒有好好喫東西吧。把頭埋到立起來的領子裏的她,看到我之後便想衝過來,可是被姑姑揪回來了。

自己的女兒執迷不悟,導致姑姑朝我露出一個相當厭惡的表情。雖然很想對她說「對不起」,但多半會被覺得是挑釁吧。

所以我只是把頭低下去,努力保持着安靜。

「別苦着臉了,」他似乎帶着某種雀躍,諷刺般地拍拍我的肩膀,「帶你們去兜風,這兩天悶壞了吧?」

兜風?

把我們關了這麼久,又突然說什麼兜風?而且這傢伙也只有輛自行車吧。到處都透着「可疑」二字,但他已經鉗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朝樓下拽,疼痛持續了很久。被姑姑拉着走在後面的她,應該會比我好點吧?真希望是這樣啊。

不對勁。

「進去吧。」他拉開車門,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於是我半摔進了車內。旋即小宮也以同樣的方式倒在我的身上。

心裏的什麼東西,構成我生存的秩序的什麼東西,「啪」地一下碎裂了。

「到了機構裏面好好聽話,肯定能治好的。」

下樓時,門口已經停着一輛黑色轎車。僅僅是「兜風」還特地打車嗎?這種事放在以前我大概會感動吧。但暴露在蒙影的暗藍色天穹下的我,卻只有心臟在狂跳。

到底是誰說的呢?

掙扎着起來,然而那傢伙卻「砰」地一聲關上了羊門。穿着仿軍裝的司機也默契地上了鎖。要做幾百次這種事才能這麼行雲流水呢?

必須逃出去。

已經忘記了,是誰說出了這種話——

「你要幹什麼!開門!」

那已經無所謂了吧。

扒到車窗上,朝着毫不掩飾地勾起嘴角的他無謂怒吼着。姑姑在他身後,似乎落下了幾滴淚,是爲了小宮吧?然而自我臂下鑽過來、貼着我的臉的她,卻只是充滿恨意地盯着自己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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