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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仇恨無休無止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533 字

大概是元旦的餘韻依然綿延的緣故,記憶中的銀行都沒有開門,如果不是特地帶了銀行卡過來估計就要空手回去了。雖說事態也沒有緊急到今天不把錢取出來就會餓肚子的地步。

在原本的支出上添加了供給離開「學校」的人生活的費用,以及爲了避免緊急狀況的備用資金,校內的現金已經捉襟見肘。——茶色頭髮的女生在最初商定計劃時如是焦慮着。爲了緩解財務狀況,只好由小宮去逼問在辦公室裏搜出來的存摺和銀行卡的密碼。「這樣的行爲已經算是勒索了吧」這樣擔心着,不過話說回來明明連殺人都已經做過了,這種事情應該更無所謂纔對。

提示着操作方式的機械音調在頭頂響起,單調地重複着根本不會有誰在意的內容。就連當初設計她的人,恐怕也只是想着一俟意外發生時能證明自己無辜就好吧。這樣想起來,莫名有着某種悲慼。

「……4……5,不行。」按着記憶中的數字按下按鍵,可回應也僅僅是「密碼錯誤」而已。說實話這種事早就該料到的,「供出假密碼來拖延時間」的戲碼,電視劇上不知道演了多少次。

即使因爲竟然會淪落到小時候害怕的反派的地步而嘆息也無可奈何,把銀行卡裝到口袋裏,指尖碰到了出於防身的考慮而帶出來的水果刀。

「咔——」

從身後傳來的拉門聲顯得急躁而粗暴,估計也沒有想到會有人在新年的第二天來取錢吧。本能地說着「抱歉」轉身將門打開,已經準備進入隔壁隔間的男人,下意識扭頭目視我——

誒?

姑姑爲之傾注了愛意的男人,錯愕地盯着我。

——「池喬……?你怎麼會在這?」

「……我……那個,我……」

「你逃出來了?」

口中仍然斷續地拼湊着音節,希望找出解釋的辭令,然而大腦早已一片空白。只剩下命運轉向黑暗的、那個秋晨的空氣,恍若幽靈般從刺痛的骨髓滲出。

「嘖,他媽的!」

男人猛地推了我一把,撞在ATM機上的腦袋疼痛層層擴散染黑視野,厚重的隔間門「砰」地關合的響動混雜着忙亂的機械音攪動着意識,回過神時那傢伙已經逃之夭夭。

爲什麼會逃跑呢?去聯絡機構再把我抓回去?還是要去找姑姑……每次思考鈍痛都會躍動一次,片斷的假想完全無法連綴。然而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只要那傢伙不閉上嘴,我和她撕碎彼此的未來才換來的日子,註定行將末路。

必須殺了他。

在街上開槍過於招搖那就用刀,還是不行的話乾脆挾持到機構殺掉。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無非就只是再揹負上一個生命的重量。

摔門追出去時仍然能看見那傢伙的背影,不知爲何似乎他在刻意地朝着僻靜的路段逃跑,不管了,那樣反倒麻煩會少一點。手伸進口袋裏確保刀能隨時拔出來,旋即朝着男人的方向狂奔而去。

從小到大體育課的成績只是平均水平,去追正處中年的男人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然而主觀能動性燃燒到極限的話,我和他之間距離的縮小也顯而易見。

「不會死的。」

轉角後的某位教官抱着乾粉滅火器對準我們,大概是想迷亂我們的視線吧,然而剛剛衝出來便被她的槍射中胸腔倒了下來。幾乎全然沒有思考,只是本能地接續着她的步驟朝着對面開槍,另一個教官慣性似地衝出來時腿部鮮血飆飛,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撞開。」

是因爲眼見我們沒有還擊、所以想要一鼓作氣地殺掉我們嗎,端着獵槍的教官從轉角上的三四階樓梯上衝下來,轉身的瞬間便擺好姿勢,漆黑的槍口與視線交匯。

扣下——

「碾過去!誰擋路就碾過去!不然去死!」

「啊……?」

「保證不會死的。」然而所謂「保證」基本上與「謊言」同義吧,莫名地想到了這種不吉利的事。

什麼啊……

「對了,那個。」滅火器的紅色瓶身,緘默地躺在黏膩的血泊中,「掌握好時機噴出來的話,應該會有效果。」

然而……

然而卻是以同爲人類的生命的鮮血爲祭品。

——「你是……的吧?」警員的嘴裏報出了機構的名字。對啊,身上穿着的還是那裏發的衣服。爲了讓家長們信服的裝束反倒讓自己被懷疑了啊。

按理說茶色頭髮的女生帶着獵槍守在教學樓,即使有什麼異動也可以用子彈消彌纔對。但是縱使只是扣下扳機這個動作,就隱含着足以壓倒某人意志的沉重吧。最壞的設想的話,我們和對方而今都已經有了熱兵器。

數名教官拿着大概是從荒山上折下來的木棍,集中在教官宿舍門前。宿舍內似乎擺成防禦的陣勢,然而也只是影影綽綽,看不真切。留在那裏的另一把獵槍並沒有響,至於是已經被奪去還是單純不敢便無從知曉,惟有祈求不要是前者。

「池池!!趴下!!」

適合扔過去的應該只有碎磚或者石塊了吧,好在這種臨山的鎮子這些東西全然不缺,更何況那傢伙又朝着看上去有座塌圮的屋子的小巷拐了進去,那樣的話就在裏面動手好了。

對樓上的階梯側方開槍,雖然不可能打中對方,但也足以迫使對面龜縮起來,趁此機會小宮將滅火器滾了過來,在地面上留下長長的拖痕。

「嗯。」

雖然這麼說了,卻根本沒有給我站住的時間。

那傢伙的手指已經搭在扳機上。

「換彈間隙!現在,開進去!」

……爲什麼?暴露了?全都完蛋了?連和小宮最後在一起的機會也……

彷彿救世主蒞臨般的眼淚同臉上的鮮血混合,傷痛與恐懼交織着。此時此刻顫抖着的他們,是經歷了怎樣的絕望、以何種的心情在戰鬥的呢?就算從傷勢看來幾乎可以說是單方面的暴行,然而縱使如此也不會有人施捨憐憫,畢竟「罪犯」無論有何動機都只是「罪犯」,受怎樣的傷也無關緊要。就是在這種可悲的立場掙扎罷了。

她完全信賴着我的計算。即使只要稍有誤差恐怕就會死掉,蹲在座位空隙的她,仍舊將成敗與生命一共託付給我。

白色的煙塵直撲男人的臉龐,措手不及的對方下意識地要捂住臉。

「……嗯。」

巨大的衝擊彷彿將全身臟器碾碎,飛濺的玻璃片在皮膚上割出一道道傷口,奪走天空的四面體充斥着四周,原本是擋風玻璃的地方,仍然連着腸胃的頭顱滾了進來,碎骨與腦漿攪在一起,黏糊糊地流淌着。

「小宮,後面!」撲過去將她壓到座椅上,子彈下一秒便打穿她身後的玻璃,抬起手朝着外面連開三槍,慎重地探出頭來,一眼望去盡是殘骸碎屑,沒有中槍倒下的屍體,看來是逃掉了。

從我的身下鑽出來的小宮,爲了保險起見又向外邊開了一槍才拉開車門,貼着牆朝着樓梯方向的轉角前行着。跟在她的後面警戒着的我將彈匣填滿,畢竟如果不能留給她換彈的時間,眼前的恐怕就是遠超過往一切的地獄。

「大家都撤到了上面,受傷的都在這裏,只是……」她的眼神暗淡下來,「她是不是還好,我也不清楚……」

過往的光暈零落飄散,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並非幻覺。小宮所乘的麪包車停在警察面前,高個子的教官不甚情願地對他解釋着什麼,隨即警帽下的臉露出「終於少了一件麻煩事」的表情,說着「那快點走吧」放開了我,自顧自地離開了。

不管經歷了多少日夜、握在少女手裏都依舊帶着超現實感的武器,被她舉在身前蓄勢待發,踩上臺階的瞬間,樓上的子彈又一次落在鞋邊,心臟幾乎隨着高鳴而驟然停跳,就連呼吸也只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撞開!」

像被批評的小孩子一樣失落了起來。

對方不斷地回頭,發現我在追他之後以幾乎拼命的氣勢飛跑起來,路上少有的行人險些被撞倒,厲聲叫罵起來。再這麼下去的話就只有接近到一定的距離後朝他扔什麼東西來阻滯他了。是不是應該爲了初中沒有學過投實心球而遺憾呢?

「誒?」「什……什麼……」

「……這樣啊……」

高個子的教官下定決心般閉上眼睛猛踩油門,慣性將身體壓在座椅的靠背上。「當!」的一聲幾近震碎鼓膜的巨響,擋風玻璃裂開幾道溝壑。然而幾乎沒有時間反應,剎那咆哮的槍響從教學樓傳來,在玻璃上洞開一個彈孔,只要再偏一點就會射在我的頭部了吧。

「如果朝左邊開到那裏,就可以和教學樓正門連成直線,考慮到帶上教官風險會增大,所以只需要他調整好車子的角度,就可以把他關起來。然後我們用什麼東西支住油門的話,小宮和我就可以在車的後排躲避槍擊,讓車直接撞進去。」

「跑出來的?看你臉熟啊,你是……嘁,管他呢,本來就忙還要管你這種人,老實點跟我走,待會喊你們那的把你領回去。」

倘若在這裏一直消耗下去,那樣的話也總歸可以等到那傢伙的子彈消耗光的那一刻,可是如果、如果在那之前,茶色頭髮的女生先被他們……

那不就是說「就算當初能跑出來也沒有意義」嗎?不就是說「除了殺人根本沒有辦法活下去」嗎?荒唐至極的論調在頭腦上空盤旋,這座小鎮而今僅僅是蛆蟲的養料。

縱使放他在這裏也已經無所謂,然而放任他人承受痛苦與剝奪生命相比,究竟何者更接近「正確」呢?糾結着的理智始終無法訴諸行動,最終也只是眼看着分不清是憎惡還是悲愴的情感,對着他的腦袋扣下扳機。

「唔……池池,身體……」

所以她纔會說是「叛亂」啊,意料之中的準確呢。

即使這樣心底仍然抗拒着使用人類做肉盾的策略,哪怕只是出於廉價又自私的道德滿足感。

空蕩蕩的胃中只有酸水逆流出來,儘管想要捂住可還是流到了車的手剎上。明明已經是這種情況,卻還是不爭氣的顫抖着,真是沒用啊。

明明在前排的小宮纔是更危險的那個啊!伸出手想去把她拽到中間排來,然而第二顆子彈又如鞭炮炸響般射來,車內後視鏡被打得殘碎不全。

按照計劃——

「……嗯。」再狡辯反倒更可疑,所以乾脆承認。對面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驟然將我的雙手反剪,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帶上手銬。

小宮也是經歷着這樣的絞痛嗎?

將餘存的三名教官鎖在一間教室裏,據住樓梯腳下的一側與上方對峙起來。一旦試着踏上臺階,子彈便會落在腳邊,石面變得坑坑窪窪的。然而朝上面開槍的話,對面又總是找得到掩體。

究竟是誰主動的,已經不清楚了,可以確定的只是我們在如永恆般漫長、又似剎那般短促的時間裏,緊緊地握着彼此的手。不必再戰鬥,也不會再有不幸,接續的槍聲和號陶的風也都無所謂,倘若真的能有容許滿身血污的我們涉足的天堂,大概此時此刻便已溶解在它的片羽中。

「磅!!!」

「要開始了。」

「砰!」

恐怕連自己也意識不到,此刻自己在做什麼吧,只是無視掉襲來的彈丸地飛奔着,樓梯間平臺在視野中心急劇擴張着。

「碾過去。」

「剛剛的電話。是叛亂。」

汽車稍稍減速,馳騁在操場上,注意到我們的教官們拋來石塊,兩三個人逼了進來,似乎想迫使我們停車。

不要去想,不能去想。爲了在飄搖的世界安身而交纏着的、我和她的靈魂,如今已經無緣被神明所眷戀的輕盈,所以只有才愈發地感受到寄身於之的地土的重量。說不定未來早己命中註定,殺意與慈悲也都計算在內,只要相信着自己是某人的傀儡就可以毫無罪疚地度過餘生。然而我卻始終遊離着。與她分享的愛意也好,保護她的決心也好,以及一次一次的殺人,全都是自己的意志。

馬上,馬上就可以消滅掉讓小宮痛苦的毒瘤了——

小宮現在應該說是焦躁、還是不安呢,喘息開始變得凌亂,不合時宜的汗水自額角淌落下來,墜入飛揚的灰塵。「喀」地又一次上膛,抬高槍身搜索着開槍的方位,卻依然一無所獲。「混蛋……前面,五級……」無意識地踏在臺階上,於是又一次「砰!」的循環,只是這一次是擦着大腿飛過。

「經過?」

高個子教官已經變得像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執行着她的命令,繞道教學樓右側衝向教官宿舍,第三次槍響時,槍聲已經被甩在後面。

「別這樣……」

還剩三級臺階。

「嗞——」

油門被約束叉的手柄壓到底的瞬間,破破爛爛的麪包車轟鳴着飛馳起來,宛若過早綻放的煙花的炸響在上空傳來,只要稍一抬頭顱骨就會被掀開吧。

「那些人只佔了教學樓嗎?」我莫名地充當起翻譯來複述她的問題。

「鳴槍示警?」對於我的提議,小宮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

這是一場「戰爭」。

車內的空氣混濁而凝重,後視鏡裏小宮的臉色一片蒼白。

「池池。」退回來的她突然貼了過來,以說戀人間的密語的距離開口,「用那些人,擋在前面,我們……」

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吼出來的小宮,彷彿除了我以外誰的生命都無所謂一樣。簡直像是因爲平時完全不像姐姐所以在危機關頭會過分地爆發出來。

在對面下來的一瞬就要釋放的話,現在就按下去!

生在其中的我們,又究竟是什麼呢?

也是蠶食着別人的肉體,才得以生存至今的嗎?

「還有誰受了傷嗎?」小宮咬住下脣開始思考時,我提出了最後的問題,「守在裏面的……怎麼樣了?」

「只有那裏?」小宮向那個女生開口。

「站住!」

情況大概不容樂觀,不過出逃的教官倒是沒有看見,外面也不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麼。應該慶幸那所設施建在深山裏嗎?汽車在眩目的天空下疾馳着,直至顯然已經不會有人來開門的電動大門前。

又一次加速的車子輪胎下傳來「咕嗤——」的聲音,門前的教官們目光被吸引過來,隨之恐怖的陰雲吞噬掉所有人的理智,在衝在前面的兩個人已經在攪動腸胃的血腥味中捲到底盤以下之後,操場上的殘餘四散而逃。

「嗯。現在應該是……但是他們想去其他地方我們也……」

「沒事吧?!受傷了嗎?」細小的創口滲出的血跡暈染在少女的臉上,盯着我的雙瞳在昏暗中似乎愈加澄澈,不過幸好並沒有中槍。她少見地羞澀般別過眼去,「沒……」地呢喃着,只是可惜現在並不是覺得她可愛的時候。

「死的話,我……」

「啊……抱歉,我不清楚……只是那邊有槍響,然後就……」

警察?

那天往教學樓送飯的女生端着獵槍趕到樓梯上,與其說瘦毋寧說營養不良的體形與殺戮的兵器並不適宜,況且她也一直在抖個不停,畢竟不管怎麼講這個年齡段也還是孩子,殺人這種事,根本不應該是迫在眉睫的「將來」。

壓抑住所有的眼淚,又需要多少的堅強呢?

兩個臺階的距離。

「不可以死。」

就像成團的絨毛哽在喉中一般,回憶裏映照在淡薄陽光中的身影孤寂落寞。那一天對我說出「沒有你就不行」的她,一定滿含着遠超我所意識到的、對我的期待的吧。決意在我們離開時守衛這裏時的她,也是懷着希望的吧。

拿着獵槍的教官撤退到了樓梯的轉角,一樓的教官只剩下灰頭土臉、意志接近崩潰的幾人,即便有人想要從側後方衝過來抱住我,但是胸口被槍彈洞穿之後,整層樓也便安靜下來。

連自我厭惡的時間都沒有,匆匆地下車走向宿舍,走廊內的教官見勢不妙已然逃走,只留下數名遍身是血、呼吸微弱的學生橫在地上。勉強保持着站立的人握着約束叉、鐵棍或電擊槍,然而對於力量懸殊的敵方而言也只是杯水車薪吧。

揚起噴口,越過小宮的肩膀,握住壓力閥的手因爲滲出的汗液變得滑溜溜的。

明明瓶身是用金屬做的,抱起來卻比想象中的感覺要輕,不過反正這也是好事。儘管她的眼底仍然透着不安,然而想要在這樣的世間維持着殘破的人形的話,無論如何總要有時候與「合理」背道而馳。「沒事的」用脣形向她傳遞出自己都沒有把握的句子,但是小宮這次還是選擇相信我。

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後巨大的力量直接把我壓倒在地。粗糙的路面擦破仿造軍服,留下斑斑血跡卻無暇爲疼痛悲鳴,滿腦子只是「讓那傢伙跑掉了啊」的不甘。直到背上的人把我拽起來時,纔看清楚對面身上的警服。

「槍。」小宮上前將她手裏的獵槍握到手裏,又將手槍拋給我,「要趕快進去。」

「什麼?這可是……」

也就是說。

槍管隨着手臂抬高,子彈偏向!

接近垂直地射向天花板。

成功!

可以一擊斃命的距離,連瞄準都幾乎不需要,槍支的後座力使得小宮的手臂被帶動地向上偏,幾乎與震盪鼓膜的槍鳴同時,臉和前胸濺滿熱血。

腥味,噁心,嘔吐,全都已然無暇顧及,隨意拋開鋼瓶拔出手槍對着「屍體」的腦袋與胸膛補槍,彷彿撲食的野獸般撲過去抓起獵槍,身體壓在男人的軀幹上,血液像熱水袋裏的水被擠了出來,被她拉起來時,鞋底踩到了什麼軟爛的東西,大概是從碎裂的頭骨中流出來的腦髓嗎?

意志已經逼近極限,一次次乾嘔的衝動擠壓着胃部,就算再怎麼忍耐着,身體還是不住的顫抖。是危機接近解除的曙光,還是說某種不幸的前導呢?精神漸次動搖的同時頭痛也捲土重來,耳鳴壓倒一切現實地高鳴着,四肢的肌肉也在抽搐着。

爲什麼會這麼沒用呢?

如果能再有用一點,她也就不必和我一起走向終結了吧?

好想哭。因爲自己好想哭而想哭。然而還不行,絕對不能在這裏松泄下來。

「池池!」她抱住了我,「現在休息……不,回去!馬上就下去!池池,我在這裏,更遠、更遠,所以我可以依賴的……」

「不行啊,都已經到這裏了。」

「回去。」

「按照電視劇的經驗來說,現在躺下了應該起不來了吧。」都到這種關頭了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啊,是因爲和親密的人在一起所以自然而然地放鬆嗎?

「騙人……」

「嗯,是騙你的。不過還是要趕緊把……把叛亂鎮壓下來纔好。現在也該簡單了。」

清冷的光輝從二層傾瀉而下,空氣中的鐵鏽味也彷彿溶解其中,隨着日腳的遊移而消磨。

「我在前面。」她接過我手裏抓住的獵槍背在身後,手背擦過我的額頭,拭去大概應該叫血液與汗液混合物的東西。

「誒?」

「池池跟在後面,關起來就回去。」

一步、一步地。

爲了射殺野獸而製造出來的彈藥,在幾乎可以抵在皮膚上的距離,射向人類的身體。即使隔着門板,由縫隙中濺出的血液仍然染紅了她的手。

門後的其餘教官恐怕被咫尺間的、醜陋而殘酷的死亡嚼碎了理智,抵住門的力氣驟然消失。小宮立即踢開門衝了進去,四、五個涕淚橫流的男人像見到死神般轉眼縮到離她最遠的牆角。

走到她的身邊。

「怎麼……了……」

這份纖細而脆弱的生命。

「站住!開門!」追到曾經用作關押教官們的教室的門前,裏面的傢伙慌張地要把門抵住,不過已經太遲了,獵槍的槍管已然探入門內,即使門板「啪」地一下掩過來,也還是留下了一道卡着槍管的縫隙。

「嗯,我知道了。」

「不許動!」雖然這樣命令下去,然而那些人究竟還有沒有理性去理解漢字也頗讓人懷疑。單薄的聲音淹沒在數倍的湧動的吵嚷之中,宛若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他媽的廢物!你們——他媽的現在都他媽陪着你們去死啦!」門後的教官口不擇言地喝罵着,比起威嚴更多的是讓人感覺在撒潑打滾,和小孩子沒有什麼兩樣的大人,莫名地讓人有些可憐。

仍在走廊的教官已經不成氣候,連哀嚎也稱不上多聒噪了。儘管本來如果那些人懷抱着捨棄生命的凜然、一擁而上的話,說不定在我們打完彈匣內的子彈後,槍真的會落到他們的手裏。

轉過身看向小宮時,門內的教官仍然在大叫着,猛踢門板也好,尖叫咆哮也好,全都是終幕前的、無人在意的表演。終於那個人大概失去了最後的判斷力,握住了槍管把槍往裏面拽。

跨過倒在地上的屍體,她的背影在窗前停住。

僥倖駁落着。

爲什麼會忘了呢?

對空鳴槍,又一次宣告投降命令,這次倒是言靈般執行下去,舉起雙手、貼着牆壁站着的人們之間,啜泣與沉默相間着。

殺人的時候就該料想到,自己也是會死掉的啊。

沒有回答……

冷酷的現實侵奪着幻想的溫柔。

哈、是這樣啊……

她的身體,在顫抖。

「砰!」

——茶色頭髮的女生倒在窗邊,頸部被中性筆刺穿,胸口的空洞邊,血跡已然乾涸。

日光永遠閃耀,令人生厭地閃耀。

已經接近極限的身體卻也不容許停滯下來,跟在小宮的背影之後奔跑着。樓上的人羣擁擠着亂作一團,盲目地朝着就近的教室便鑽進去。

「小宮?怎麼了小宮?那邊有什麼東西嗎?」

只是,要是能做到那樣,一開始就不會來這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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