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的起點迥然相異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252 字

熱。

從向水泥路伸展腰姿的草木流過的速度來看,如果此刻把車窗全都搖下去,風肯定會灌進來,吹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不過,這個時間,即使有風恐怕也是熱的。那樣的話,還不如用手邊寫着「快樂暑假」的習題簿當作扇子扇風來得好。順便一提,我相當懷疑到底誰看到作業能快樂得起來。

「池喬。」

「怎麼了?」

「還有多久啊……」

「就算你這麼問……」對那個應該叫作「家鄉」的地方的沿途景色,在時間與情感的雙重侵蝕下,已經足以用「第一次見誒」之類的驚歎了。而小英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擠出的問題,我完全無法回答。

距離和她拍合照那天,已經過去五個晝夜了。似乎有什麼在變動着,但夜裏躺在牀上,回憶這一天發生的事,卻又會覺得一切一如往常。

把枯葉填到爐子裏就會竄出火舌,把樹枝向下一撅就會斷裂。然而世界上的大多數變化,卻並不是這麼幹脆利落的。當感慨「得加件衣服了啊」時,秋天已經到來有些時日了。

就是因爲這樣,現在的平靜才讓人心焦。

車已經沿着盤山路,上到很高的地方了。倘若在哪個彎道轉彎慢了幾秒,就會連車帶人滾下去,沒有生還的可能。

爸爸、媽媽、還有姑父,也是這樣嗎……

儘管無從得知是不是那起車禍的陰影,但我們一家在那以後便不常接觸「車」這樣的東西,卻是事實。在上車之前,姑姑還突兀地誇讚過載我們的這位遠親車技不錯,這是她的溫柔吧。

「真的好遠啊。」

「所以不怎麼回來。」

事實上我以前都沒有自己來自這麼偏僻的地方的自覺。

不知名的蟲鳴攪動黏着的空氣,與輕微暈車帶來的反胃,讓車廂內沒入一陣寂靜。大概半個小時之後,周遭的草木才變得熟悉起來。

「我們來過這裏吧?」一片雲蓋住了太陽,我把頭探出車窗,盯着道路兩側的蘋果樹地。

「散步的時候來過。」小宮與我保有着相同的記憶,這點使我莫名地安心。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透過蘋果樹的葉隙,那一排紅頂白牆的房舍一如即往。

「我回來了。」不知道是念給誰聽的語句,隨風飄逝。

這句話當然是對我說的,不過我從來沒見過他們,也沒見過小時候的爸爸,所以很難想象那副場景。

姑姑把來龍去脈解釋了一番。

紅線橫格本攤在桌面上,小學時代的草稿仍然躺在那上面。過去的碎片所沾染的、離別所必有的惆悵委實讓我恍惚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而已。我很快就寫下了那篇讓人在聽完後三秒內便會忘得一乾二淨的平凡講稿。

因哭泣而哽咽,連明明已在腦中想好的句子都說不出來。真是總是給人帶來麻煩,只要稍一鬆懈就會如此。

腳步放慢,究竟是下意識還是故意,老實說也無所謂。

小宮笨拙地撫摸着我,把我拉起來,拭去我的眼淚。老實說,稱不上多細膩,反倒像是試圖用一種更爲強烈的潮流,淹沒這幾縷浪花。

「嗯?」

——這樣抱怨着。

一雙胳膊環住,不,應該說鎖住我的肩膀。

電流織成廣播沙啞的嗓音,宣佈着家長離校的時間到了。大人們的撤離讓教室頓覺空曠不少,我也直到此時才注意到,桌椅的陳設還是考試時的狀態。單人單桌,一共七列。

淚水一滴一滴落下,心中卻是某種冷靜而平寧,就像「我」正在半空,盯着正在哭泣的我,盯着遲早也會被埋到土裏的我。

鴉雀無聲。

T恤與長褲的搭配,在早上已經有些涼。小宮踢着路面的石子,發泄着自己的不滿。

等了半天,終於隨着一聲「今天就說這些」的總結,耳際清靜下來。雖說突然的安靜讓耳鳴又接踵而至,不過比起聽訓話,還是能讓人鬆一口氣。

被囚禁般在一方狹小土地上循規蹈矩生長的矮松樹,小升初考試時下意識地把它們忽略到了。從形狀上來看,校方一開始似乎想將它們修剪成石墩子那樣的形狀,不過大概是修完後便疏於打理了。

「這是誰家孩子?」

時間沖積着焦慮,鐘錶指針空轉的聲音從腦後四散。食指不受控制地敲擊着桌子,在前輩們刻下的漢字與鑽出的坑洞之間奏出復沓的音調。「是不是該上去說點什麼呢?有個開頭的話就好辦了。」「可是不該由我去做吧?那樣和出風頭有什麼區別的?」「都這個時候了就不要只想着自己!」「再等三秒吧,就三秒,如果三秒之後還是沒人的話就去……」

「沒關……沒關係的……走吧……」

在樹下前行的少女,應該也一樣吧。

幾乎是在小英踏上樓梯的同時,小宮像是化身爲電視上播的樹懶,而樹枝則是我的胳膊。「誒」地訝異只是短短地一下便沒有了下文,而「就這樣也好吧」的牽就則佔據了它的地位。

本來考慮着往後坐一坐,但是這個想法似乎和大多數人不謀而合,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在第五排左右找位置。

「行行行,隨你便隨你便,我管不了你。」

不停地向上走着,肌肉已經痠痛,焦渴混着急促的呼吸,伴着太陽的輾碧上徵而越發難耐。她有幾次想打開飲料喝上兩口,但是偷偷伸過來的手在我「不可以喝」的警告下縮回了。

事實上,我並不知道我的血親埋在哪裏,也許是一貫採取的逃避主義策略,心底某處總是覺得「如果不見到墓,那麼『生離死別』也可以變成謊言」,所以從來沒有問過。

「池池……」

我站到了伸出手就能摸到墳上的土的地方,小宮在我身側。

雖然就算全神貫注地聽,最後得到的也只是沒什麼營養的廢話就是了。

額頭貼在地面上,而回應我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就算挖開厚重的黃土,能得到的也只是徒有其表的東西。

「連池池也死掉的話,就什麼都不用留下了。」

「行了嗎?看你們也都寫完了……來,誰第一個來?」

是在高興呢?還是不安呢?雜亂的心緒中,又有沒有哪一縷算是「正解」呢?

趁着這個空檔,用手腕支住臉頰,肋骨與窗臺下潛藏的暖氣片交錯,眼神開始打量離自己近一點的人:右手邊的女生戴着銀邊眼鏡,雙手規矩地搭在桌面上,感覺穩重又優雅;再往後是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來個頭很高的男生,留着寸頭,偶然張嘴時可以窺見牙套;右前方的男生胖胖的,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正前邊的女生,頭髮對於這所學校的要求來說有些長,在陽光下微微泛着黃色,是染髮了嗎……

那些樹到底還是按照生命深處的本能勾勒出自己的模樣,儘管並不精緻。

我們在一棵大柳樹下左轉,撥開紗帳般的玉米,朝裏走,到一處開闊的土地。

她一直是這樣的啊,我是最能感覺到的。

「誒?」

對於在小學時就曾因此而受到欺凌的她,比現在更惡劣的狀況恐怕是常態吧。如果到了初中仍然是沒有變化的話,迄今爲止的一切不就只是僞善嗎?

「靠窗好一點吧……」

「吶,小宮。」

「我現在又不是小時候,餓不着呀。」

「對不起……」

她抱着我,然後像下定決心般握緊我的手,皮膚因汗液而滑膩:「只要離開這裏,離開這裏就會好……」

「先找個地坐吧。」

「我那會還能打點鳥啊兔子啊啥的呢。」

小英在我斜前方走着,安靜到讓人很容易忘記她的存在。她也沒有和我同班,隱隱發散出的失落像霧般聚在她身周,只有在餘光裏纔能有所察覺,而一旦直視便消散不見。

「沒有,家裏比較忙。」

小宮不太開心地蹭着我。

無論思潮再怎麼湧動,我終究沒有任何動作,直到教室門口,都由她黏着我。

提着祭品,茫然地在姑姑的身後亦步亦趨,畢竟是去見自己的父母,沒有刻意落在隊伍的最後也是心安理得。順便一提,小英在家裏看電視,大概是出於「不要讓她沾上晦氣」之類的迷信理由。

儘管不是上墳的季節,我們還是趁着清晨動身去爸爸媽媽和姑父的墓地了,帶上酒、饅頭和幾罐相當具有本地特色的飲料。考慮到火災的危險性,所以沒有買紙錢。

至少表面上平安的夜晚算是度過了,夏夜的風總有一股激動人心的力量,明明和天空的銀河一樣,清涼又平和。小英在靠着牆停放的、用來推玉米的板車上躺了很久,一直凝望着夜空。

小英的班級在二樓,因而在剛進教學校時便與我分開了,而小宮則在五班,與我所在的六班是正對面。

可是,周遭的視線集中到過於親暱的我們身上。

不過也只是聽說過而已,那座煤礦的事以後,就算有獵槍也不會有誰拿出來了,我當然也沒見過。——話說回來,真實或是謊言,都不過是歷史罷了。現在重要的是,我摸着小英的頭髮,輕聲告訴她:「沒事,沒事。」

回過神來時,大家已經掏出了紙筆,低頭寫着發言稿了。

——又或者,真正僞善的是我現在的糾結,我只不過想拿她當擋箭牌呢?

爲了再也不會這樣,恐怕必須要想得更多。

然而畢竟星燧貿遷,曾經光顧的小賣鋪關門大吉,曾經逗過我、還讓小宮展現出護食般的攻擊性的老人,在某個冬天死於癌症……從爺爺奶奶的閒談中,令人感慨的消息也在所難免。

雖然只回來待幾天,我們還是帶了相當多的蔬菜,多到讓爺爺抱怨「帶這些幹啥?你喫的了?」之類的話。而姑姑則以「喫不了你跟媽喫唄」回應。

「過來,你倆站近點。」

「放學後還是可以在一起的啦,像小學那樣,只是時間少點而已。」

「我們死了以後,會留下什麼呢?」

「沒有關係。」

一樓的窗外景色,往壞了說應該算「壓抑」吧。鐵欄杆將外邊的世界整齊利落地切成幾小條,厚得過分的玻璃積起的灰塵彷彿已與之融爲一體,很難想象上一次擦試是在何時。

這並不是什麼很值得意外的結果,她的升學考試成績,僅僅和自己比較算是發揮不錯的,但那也只是矮個子裏拔將軍罷了。而我們去的初中,偏偏歷來有着按分數分出優班和普通班的傳統。

「這樣就好啊。」

「山村的氣氛不會讓人想到『改變』」,直到現在我還是這麼認爲。剝落的「建設文明鄉村」的標語下堆着塑料袋和礦泉水瓶,大隊的鐵門如常鎖着,透過門檻正好能看到旗杆孤零零地被漆成黃色的院牆環繞,「小廣場」堆着上一年秋天的落葉……都沒有改變,都與記憶重疊。

難以追溯的久遠時光裏,千萬雙腳踏成的土徑,即使在那些人的生命終結後,仍然躺在這裏。

可如果他們不在這裏,又在何處呢?

姑姑接過祭品,將酒和飲料倒在地上,澄黃與乳白色的液體浸入土地。她朝着身後、可以俯瞰這裏的地方眺望,指着聳在那裏的兩座墳:「那是你太爺和太奶,你爸小時候,就喜歡跟他倆屁股後面。」

新學校有二十個以上的班,想想就知道和昔日能聊到一起的同學在同一班級的可能性有多低。即便從來不覺得自己是社交困難的陰角或者適應障礙什麼的,可是踏進校門的腳仍不免失重。忐忑在心尖匍匐着。

「自我介紹……」

秋開到來得比想象得快太多了,雖說九月正午的酷熱讓人感覺夏日的餘威仍未散盡,即將到來的軍訓也使人焦慮皮膚會變黑,但是按照十幾年的生活經驗來看,九月到來後,秋天就不遠了。

當然要是把這種話大張旗鼓地說出來,初中生活馬上就會完蛋的。

「……又沒有分到一個班……可惡!混蛋!」

我來得不算早,略略掃視一圈,一半的座位都坐上了人。因爲是入學日,不少家長也站在屋裏。講桌前站着的、四十歲上下的女性,大概就是我的新班主任了。她並不高,又瘦又黑,戴着黑色邊框的眼鏡,俯着身子在寫着什麼。我湊到她身前,向她報到時,她抬頭看我一眼,「家長沒來嗎?」邊問邊在我名字邊畫上了勾。

監獄一樣的居所,對我來說更爲合適吧……

「沒事,爸你不也養了我們仨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聽漏什麼,不出反正知道現在應該做的事,也就無所謂了。

「嘿,你們倆,閉嘴。說什麼死啊死的。」

收拾好行裝後,踏上那條將在三年間接替通往小學的、栽着白楊樹的道路,而成爲近乎肌肉記憶的上學路。杏樹的葉仍然茂盛,密密匝匝,綠得彷彿與兩個月前沒什麼兩樣。

多半是領導或者主任的人,喋喋不休地講着話,不過由於電流的「嗞啦嗞啦」聲太大,每次送氣都是一陣刺耳,不全神貫注的話根本理解不了內容。

路全程都是很陡的上坡,水泥路在坡底就已中斷,腳下乾涸的土面嵌着不少的石子,又硬又硌。村裏的地都陳列在這條路的兩側,從高處看應該和書本插圖裏的梯田差不多吧。

「……好,那趁這個時候,先寫一下自我介紹用的詞,一會兒咱挨個上臺來做自我介紹啊。」

自己的教室正對的是自行車棚,多少讓人沮喪。小宮那邊應該是可以飽覽校內的園圃與花草的,小英則可以居高臨下,佔領更廣袤的城市與天穹。

沒有實感,眼淚卻在感情或者理性之前,湧出眼眶,打在叢生的、無名的矮草上。

姑姑瞪了她一眼。

「我現在掙的也比那會多。」

與表象所不相稱的清晰思路馳騁着,我迄今爲止的生活在婆娑淚眼的內側浮現。彷彿馬上便會有什麼結論,卻總是無法想出來,最後坍縮於不安之中。

他們盯着躲在我身後的小英,她捏着我的手在暗暗發抖,我回頭瞄了一眼她,果然眼淚已經覆住瞳孔,閃閃發光。大概她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被趕走了。

三座墳包立在那裏,墳頂用石塊壓着黃紙。沒有墓碑,沒有植樹。

「你真是……哎呦,你還以爲是你小時候養兔子吶?」

關於兔子的事,印象中是聽過一回。村裏的人基本上以前都當過民兵,爺爺更是有兩支獵槍,經常上山打獵。某一次他撿回來幾隻小兔子,結果姑姑說什麼都要養。

爸爸和媽媽,並不在這裏。

不過,這樣就好。

其實要是直接以某列某排的某人做爲起點、將整個班級輪一圈的話,就可以節省相當一部分時間了吧。至少在我看來,相較於讓人懷着半絲希望的僥倖感,冷酷而程式化的命運更受效率的青睞。

「不要在這裏了,在這裏會哭的話……」

當然還有那個早有預料的問題:

幾乎是肩負着父母職責的、父親的姐妹,此時蹲了下去,把饅頭細緻而平均地擺在三人的墳前,一邊擺一邊絮叨着:「多少年了,也沒給我託幾回夢,說說在那邊喫得咋樣,有沒有錢。不託就不託吧,我這也沒來看過你們……池喬和伊宮現在都要上初中啦,是大姑娘啦,你們呀,也好好看看。這麼多年,只怕是……哎,你倆,磕個頭吧,下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

父母就在面前的土包下面,即使跪下去,他們也比我還矮了。

「嗐……」

即沒有如愛撫般的風拂,那隻在栗子樹上叫的鳥,也沒有飛來立在墳頭。什麼也沒有發生,什麼也不會發生。畢竟人死了就是死了啊。

——化作戰場的腦海在一次次針鋒相對中幾欲破裂,腹部的浪潮翻湧着,似乎隨時會化作聲浪從喉嚨中衝出來。

屁股已經從凳子上微微抬起。

——鼓掌。

誒?

講臺上的空缺已經被填補上了,輕鬆而故作親暱的語調像是新聞裏播的領導人講話一樣。在不時輔以動作的、接近演講的介紹過程中,嵌在牙齒上的牙套格外醒目。

我不記得他說了什麼,甚至連基本的名字都沒有聽清。不是他的錯,我耳際的一切都像醬糊一樣,黏糊糊地與陽光一同翻湧。

全身都軟了下來,在頭腦裏爭執的聲音一併消失。我不必承擔責任,也不會因此而新增罪孽。也就是說,我又一次逃避了。

由逃避開始的新生活,肯定也會沿着過去的路,向着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去的地方,釀出僅僅是氣味便會傷害到身邊的人的酒……欣喜與悲愴相溶。

「誒,誒。」

「啊……叫我?」

右側那個戴着銀邊眼鏡的女生,側着身子,把上半身往我這邊探。壓得很低但卻清晰的呼喚與之一同探了過來。

「嗯,沒事吧?你臉色不太好啊。」

「沒事沒事,」我下意識想背過臉去,但又覺得這樣也許會讓她覺得被討厭了,所以反而把椅子挪向她,「我經常這樣。」

「真的?不舒服的話我幫你叫老師。」

「不用,我沒問題。」

算是勉強矇混過去了。

成爲初中生的第一天,在連篇累牘的訓話、開會和自我介紹中平靜地逝去,太陽像往日一樣升到高空又下行,到了最後一節課時,天色已經透着清冷了。

如果是小學,這個時候大概連作業都寫完了吧。飯煮好還需要一段時間。喫完飯後又要幫忙洗碗和做家務,所以這段閒暇相當難得。大多日子裏我們會趁這種時候看電視,小英不會主動喊要看什麼,小宮則只要和我一起,看什麼都無所謂,所以掌握搖控器算是我的特權了。爲了確保三人兼顧,幾乎每天都是看不同的頻道。

那樣的時間自此以後就不會再有了吧。雖然會慨嘆不已,但心底卻沒有多少「回到過去」的慾望。畢竟世界也好人也好,永遠不會停止變革的。

右手邊的女生,似乎把我當成了需要特別關懷的、脆弱的孩子之類的了。在課間的休息時間裏主動湊過來和我搭話,還拉着我一起去廁所。對於自來熟的人,我似乎素來不善於招架。(或者在別人的眼裏,我纔是應該被劃在『自來熟』範圍的人嗎?)總而言之,我和她似乎結成了某種類似朋友的關係。

「六班一個也沒有啊。」

「池池!」

可是,人終究只是人……

沉浸在名爲「我」的幸福中的她,究竟是會踏上陽關大道,還是會被某種我也無法說出名字的東西吞沒呢?

根本就不應該問我的。

「九班有幾個小學同學,比較安心呢。」

「沒有。」「我也沒有。」(搖頭。)

「好啊,嗯,我沒關係的。」

「五班,有認識的人嗎?」

「唔……?」歪着頭的她貌似並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一味地耽溺於回憶,當年的感情也不會重現,最終只是徒然找回一具軀殼,就像小時候的夏天我和小宮到樹下收集的蟬脫般。我當然知道那些金黃的、脆脆的皮與蟬早已沒有了什麼關係,她也知道,但還是一個接一個,像採擷珍惜的藥草般,把它們輕輕裝到肥皂盒裏……

「你們今天有作業嗎?」姑姑也插了進來。

「不知道。」

「不在同一個班裏當然看不到啦。」

像是領導的人厲聲喊了一句,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指我們啦。

「看不到池池。」

從她近乎禁錮的抱抱中掙脫出來,轉身映入眼簾的她,書包的揹帶搭在手肘附近,給人一種如果稍微動一下就會掉到地上的感覺。

七年六班裏並沒有我以前熟悉的名字,而陌生的名字我也沒有記往多少。但「要做好孩子的話,記住同學的名字是基本禮貌吧?」這樣考慮着,我用了兩三個課間去盯着座位表,自然也收穫的不少奇怪的目光。

「關於晚飯的事。」

揹着沒裝多少東西的書包,就算留了作業恐怕都沒有地方寫吧。

踉蹌了幾步後,撐住刷着綠油漆的牆站穩,小宮的手臂壓住我的肋骨,她身體的重量壓在我的背上。

回家的路上,人潮逐漸稀薄,星星還沒有出來,半晝半夜的天空下總是讓人壓抑,讓人胡思亂想。所以我拋出了這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話。

「好啦小宮,先下來……書包都沒有好好背啊。」

——雖說有些誇張吧。

「啊,啊……怎麼了?」

「誒?」

「嘿嘿……」

不過,如果是痛苦的事情,忘掉才比較好吧。

五中似乎歷來是寄宿走讀混合制,不過如果要住校的話,就要多交一筆錢,所以我們三人都選了走讀。

「今天喫麪條咋樣?」姑姑接替了小英,重複了一遍那句被我下意識排除在腦外的話。

「嘿,你們倆,別在樓道里打鬧!」

「明天沒準要下雨。」隨着姑姑的嘟囔抬起頭,正巧一陣潮溼的風拂過髮梢。

——但是,話雖如此,「忘卻」或者說「不在意」這種事,卻並不是過去完成時。現在進行時的「目中無人」左右着她的道路,屏蔽痛苦的同時卻也掩翳住別的東西。

擠壓胸腔的擁抱迎面撲來,剛剛出教室門的我險些仰倒在地。如果那樣的話,多半還會牽連幾個人給我墊背吧。

她現在仍抱着我的胳膊,享受着與我親密的時刻。我不討厭這樣,如果能作爲心臟爲她跳動,我也並不反感。

我早該料到是這樣的。她的眼裏爲那些曾與她共處一班六年之久的人到底留了多少位置,是很值得懷疑的。

從她的臉上,綻出相當滿足的微笑,像是歷經兵接禍連、亢旱三年的老人一邊燒着火、盯着門外的細雨一邊感慨「好久沒見到拉壯丁的了」那樣。

販賣烤腸的老奶奶、叫賣飲料的大叔、染着紅色或黃色頭髮、朝人吹口哨的不良青年,全部擠到校門前,混雜在本就熙熙攘攘的家長之中。

可是我已經是初中生了……

爲什麼要問我呢?

「你是住宿生嗎?」也許是愣神愣得有點久,她突然這樣問我。

「來,站好,」伸手抓住黑色的、鑲着墨綠色邊的揹帶,沿着捏起來應該會軟軟的上臂提到肩膀上。她有意無意地朝我湊近,等到我有所察覺時,胸口已經被軟軟的東西抵住了。按理說仍屬殘夏的月份,我們自然都穿得短袖。汗已經在雲波湧動的下午幹掉了,她環繞過我的手臂與我的皮膚貼住,雖不明顯但仍可感受的體溫差,格外地增強了「她在抱着我啊」的實感。

「不是啊。」

暑假作業上午就已經交上去了,新的課本又沒有發下來。肩膀上這麼輕盈的日子,闊別已經幾年了呢?

「到了初中後就會有辦法」嗎?

「……你還好嗎?池喬?」

存在於我們之間的、自小學起形成的次列,在我並未覺察到的日子裏動搖了。然而即使早注意到,我也無計可施。

「今天怎麼樣?」

根據班主任的說法,晚自習要等到軍訓結束後纔會上,所以今天自然是六點鐘放學。說實話自從我記事起,「初中」一詞基本與「集中營」是同義詞,無論老師還是家長都着力渲染着與二十一世紀極不相副的圖景,然後爲它渡上十字架或者荊棘冠冕所特有的光輝。因而真正進入初中時,課時延長的痛苦反而減輕了不少。

幫她檢查了有沒有丟了什麼東西,順便拉上了書包的拉鍊後,領導已經對我們不耐煩了。於是只好鞠了一躬,道了歉後,拉起她小跑着衝出教學樓門。

陣陣風颳着,把T恤向後拉扯。藏青的天色中仍可看到攢動的雲頭。

下課鈴通過廣播與電流聲一同敲響,「該去食堂了,明天見。」她朝我揮了揮手,擠過站在過道上收拾書包的衆人,消失在前門。

花了一點時間,找到候在杏樹下的姑姑。小英到得甚至比我們還要早,踮着腳尖張望我們。——或者說,張望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