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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嚆矢瀰漫不安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444 字

到底春天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起呢?——過完年後的兩週左右,踏在爆竹粉碎的紅色紙片還沒被完全掃乾的大街上,我思考着這個問題。

「過年」的正式名稱是叫「過春節」,既然名字裏有一個「春」字,那這個節日和即將到來的、溫暖的季節肯定關係匪淺了。然而現實是,就算再過一個月,尖銳而枯瘦的樹枝也不會攀上綠色。風會一天比一天溫柔,但現在仍然凍得我想在出門前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果然能稱爲「家」的那個地方與繁華沒有關係。走了很久都沒見到一個行人,車燈也只是寥落地零星飛過幾盞。雖說是在廣義上的過年期間,又是在冷得把伸在袖子外、提着醋瓶的把手的手指凍得疼痛而發紅的時間,但還是太過悽清了吧。

風不知爲何種委屈而嗚咽着,抓撓着耳朵和臉頰以證明自己的存在。路燈在尚未完全暗淡下來的穹頂下灼燒着。

「跑回家吧。」反正也沒有多遠了。

「啪嗒啪嗒啪嗒……」

冷空氣擠出了鬱積在肺內的渾濁,身體由內而外地熱了起來。然而——

「啪嗒啪嗒……」

另一個腳步聲似乎始終以某種節奏跟在身後的特定位置。

彷彿合唱樂曲中的不和諧音,突兀地出現在寂靜無人的黃昏蒙影下,說不注意到纔是不可能的。會不會只是恰好是同一個方向的行人呢?這樣想着,放慢了腳步。然而後面的聲音在經過半拍的反應後,同樣變成了步行速度。

那就只可能是……跟蹤了吧?

排除只是我的虛驚一場的話,最壞的可能是,家裏有人和誰結下了仇怨,而對方又不知道我家地址,所以想尾隨我找到家裏,然後……

不,不,不可能的,再怎麼想這種事也只是電視劇或者新聞上纔會有的。作爲幾乎可以算是沒有名字的土地,就算電視第十二臺每天都在放着與殺人、搶劫有關的案件,可那終究只是浮在雲端的海市蜃樓。

——但是,再怎麼不想承認,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可能下一秒就被殺死。我也好,姑姑她們也好,都不是能讓偶然性的神明格外寬宥的對象。

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向身後望去,腳步聲在天色無可避免地變暗重疊,根本分辨不出來什麼。

「啪嗒、啪嗒……」

喉嚨與胸腔的發緊讓呼出來的氣息像心電圖般波折而震顫,同棉花或雲霧般的小腿,無論是疲憊還是路面的硬質感,全都沒有傳達。

沿這條路走下去的話,會到一個十字路口,向左拐到那片樓房商場林立的地方,人大概會多一些。至於在那之前,恐怕就只能交由命運了。

如果我死了的話,小宮會怎麼樣呢?恐怕會在我永遠無法目睹的痛苦中爆發,然後自我毀滅地燃盡吧。明明都死掉了,卻還要給別人留下傷口,真是殘酷的孩子。一想到這點,鼻子便會不由自主地發酸。

然而,我始終應該是跟在大家後面的人,所以我也應該比誰都先離開——這種奇怪的自私反而反芻上來一股覺悟,一種不必害怕任何事情的覺悟。

嘗試着勾勒出那種感情的模樣,然而缺乏參考的我終究只是對着畫布發呆而已。「有一天我也會爲了某個男生而做到這種地步」這樣的事,無論如何都過於違和了。

真是殘酷的命運。

「真的有啊?」

「荼蘼花,即懸鉤子薔薇,主要分佈於……」

「好冷啊。」小英邊搓着手,邊往手背吐出一口白汽。無拘無束的乳白色,有一部分散逸到我這邊來,稀薄得與天空的藍幾近一體。

——以我爲圓心,原本集市一樣的人們在我落座的瞬間,隔離出半徑至少兩米的空域。

閉上眼睛將開學首日特有的不適與莫名的清靜調和,然後溶解在眼瞼下灰濛濛的虛無中。

我當然不是能說出「秋日勝春朝」的人,謳歌低沉幽暗的情感更適合我。生命殞落的月份,無限接近「屍體」的紛揚落葉,鋪滿行道的乾屍,縱使美麗也與「死」是近義詞。

「唔?」肢體之末的細小行動,讓她在一瞬有些驚訝,隨即笑着享受在抵達校門前的時光。

盡力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裏,歸還從她身上得來的溫度,平衡着兩個身體裏的、血液的流動。

在我吸氣的時候,她大概就已經理解了,於是她呼氣的時間與我可以說絲毫不差。

「該走了,沒有落下什麼吧?」

一樣到這樣的問題,失重感便托起腳掌。身邊的學生只是把我們視作背景的一部分,擦肩而過,沒有回眸,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眼光與議論。然而正是因此,我們才隔開了深得無法跨越的厚障壁吧?

那之後不算很久的期末,小宮考到了全校560名左右。雖然在全年級700多人裏仍然稱不上是好看,但無論如何不是墊底了。而且照這樣的進步速度,上高中也不能說是絕對的無稽之談。

「沒問題的。」

於是,兩股溼潤的、寒涼時節特有的氣體,在陽光下相擁,繼而消失。

如果小宮在的話,會不會更容易理解呢?

只是略微駐足後,便抱着「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找上我」的理所當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總是立在人潮中間,還揹着厚得令人髮指的書包,想想都會清楚自己的礙事。

「把那個髮卡摘下來吧。」

相握的手,究竟會在什麼樣的天空下揮動呢?

「……都別說話了,開學考試準備好了嗎?——把自己地面的衛生搞好,別留下衛生紙什麼的,不然給咱們班扣分。」

如是安撫了一會後,她終於撒開我的手臂,隨着人潮擠進門鎖壞掉而不得不貼上好幾層紙的木門裏。

像小學的時候,另一些人對小宮做的那樣。

那時的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踩過的是「曾經是生命的東西」呢?

說起來,上個學期時,小宮曾經一邊翻生物教科書一邊比照着這個髮卡。「你在幹什麼?」的答案則是「想知道這是哪種花」。

的確即便弄清楚這種小花的名字也沒有改變什麼,而且我對於「真的會有人刻意參照那種花來設計嗎」也不能說沒有懷疑。但那天所發生的事,去圖書館的路上所見的、有些陰沉的天空,她在查到想找的東西時放光的眼睛,以及這個很好聽的名字,都留下了至今仍然明的印象。

即使是腦子裏滿是糊狀物的遲鈍下,也能理解聽到的隻言片語是在說我。這也是她故意的嗎?

明媚的光芒肆意塗抹着的、彷彿能倒映出大地面容的青空,稍微抬眼眺望都會覺得刺目。爲什麼總是隻有在上學的日子裏纔會有這麼好的天氣呢?

媽媽會滿眼欣慰與希望地看着穿上高中校服的我,在當時似乎是理所當然。

那個晚上,我最後還是自己跑回了家。因爲說不定哪天就會出現的「不幸」而風聲鶴唳,然而到頭來什麼都沒發生。也找過機會去問姑姑,得到的結果是「我也不記得惹到人了啊」。

「把它戴着進學校會被沒收的。校規手冊上寫過吧,不準帶飾品。」

只是這個覺悟並沒有用上。

走廊照樣比外面還要陰冷,散發着潮溼而森然的氛圍。除了陽光常年照射不進,恐怕還有暖氣根本工作態度堪憂的緣故吧。寒假之前暖氣管就只是模模糊糊的有一點熱,有沒有掌心體溫高都很值得商榷。

不過,那都是兩年半以後了,明明明天就會死也說不定,卻總是理所當然地暢想着未來。就像我剛來到姑姑家裏時,也想過「等我考上初中時,媽媽會是什麼樣呢?」

按理說,我和那些人的交情僅限於幫着撿一下筆會被說聲「謝謝」而已,如果去廁所或者課上討論的話,首選對象都不是我。然而又爲什麼,會有一種想要叫喊的衝動呢?又爲什麼會想去申辯「和我沒有關係啊!我完全不喜歡他」的欲求呢?

我的同桌似乎沒有被那些人影響,仍然對我給予着關心。不,應該說整個班級,對這種事無動於衷、只是爲了避免麻煩選擇沉默的纔是多數。某種自私的、不上不下的隱痛,卻辜負着本應感謝的好意,暗自發作起來。

這條規定對於真的過分張揚的人說,連「聊勝於無」都算不上,和我隔着幾排的男生,始終把他一個黑色髮圈戴在手腕上。前面的那個頭髮發黃的女生,上學期臨期末時打了耳洞,掛上兩個耳墜。然而對小宮來說,她不是那種會爲了自己而激烈反抗的人,作爲軟柿子捏,或者用作殺雞儆猴的雞,恐怕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忘卻手捧着過於厚重的書帶來的痠痛,有些不可思議地比對着髮卡和書上的圖片。雖然不能說纖毫不差,但從大體輪廓上看,多半是這個吧:

「可是……」小宮把「不要不要,絕對不要」寫在臉上,卻終究沒講出下半句。無所謂的,她就算不講我也能猜到。不過——

雖說「逝者如斯」是在川上講的。但相比於拿折斷的小木棍劃過水面也無法描繪出任何形狀的「水」來講,或許「沙子」更適合作喻體。斑布的腳印與明知只要一離開就會塌圮、卻仍然堆起來的城堡。

彷彿故意和我的牴觸做對,腦內某種執拗地開始從沉到意識之外的、曾經聽過的故事裏尋章摘句,將眩目的白顏料和少許的蜂蜜,無結構地傾倒在畫布上。化學顏料的刺鼻味道綴上蜜的甜膩,簡直是令人反胃的鬱熱。

白色糾纏着,盤桓着,升上高天。

「討厭。」雖然這麼說着,她倒是也乖乖地摘下那朵白色小花,裝進褲子兜裏。通過近似第六感的知覺,從某處傳來的像衣服上的亮片般的羨慕,搔着靈魂的耳垂。

儘管沒有抱多少希望,但我還是帶着她去了就近的書店(這個鎮子至少在我所知是沒有圖書館的),趁着店員瞌睡的工夫撕開一本有關花朵的書的塑封,隨後按驥索圖。

不過,縱然我對他抱着的看法多半是不信任的,卻還是沾着成年人散發的氣氛,壯着膽回頭。沒有一個人。只有隨着風左飄右旋的白色塑料袋,在路燈下跳着沒有人在意的舞蹈。

她的白霧在我的那一團行將消彌之際,填補上了它的位置。而她似乎在顧慮與決意間糾結,在吐完氣後,馬上向外踏出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卻又靜悄悄到像連自己也沒有發現般靠近,用力地彌合着這段僅一步之遙的路程。

但是這纔是「愛情」的標準答案吧?至少是此時此刻我身邊的人的標準答案。

——歸根結底,足以串連起這麼多的人同呼吸、同喜惡的「戀愛」,又究竟是什麼呢?

——對啊。

轉過身向着標有「七年五班」的教室擠去。窗外刺目的陽光慷慨地灑在屋子裏,從天花板到地面,讓人忍不住用手擋了一下眼晴。

喧囂在耳畔漲落着,盈滿長長的過道,淹沒頭頂。雖然很難確信這些盪漾着的噪聲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伸出手也無法扯下來。然而畢竟如果開口的話,我的聲音也會化作織就廣大蒙布的經緯的絲線,任誰也不會覺察出有什麼不一樣的色彩。只有這一點,讓人能喜歡上喧譁所開闢的安寧領域。

她會對接近我的人表露出鮮明的敵意,但我卻無法用同樣的態度回報她。

「哈——」雖然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理由,不過我還是呼出了一大團的霧,像抽菸的人從嘴裏吐出菸絲來那樣。

到現在我也無法設想死後的世界,按照宗教或者臆遐拼湊出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再把爸爸和媽媽塞到裏面,不過是令人噁心的東西。

我倒是不能說不認識叫住我的男人,不過我確實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惟一的印象只是小宮叫他「討厭的傢伙」。他騎着輛自行車從與我相對的方向駛來,看到我之後,在離我兩三步遠的地方剎住車,上半身前傾着問我。

就算是衰敗又落後的小縣城也不至於窮成這樣啊——感受着她在與我告別前的、無言的溫存,縹緲的陽光宛若幻覺。

「該走了。」

整場開學考試都像是中考或者高考的劣質翻版。桌子保持着期末考試時的樣子,雖然是單人單座,距離卻近到可以隨便瞄到答案。照理說應該被堆放在指定位置的臃腫書包,也全都堆在腳邊,阻塞着過道。而「請監考員甲組織考生入場」的提示音,更是被完完全全無視掉了。

視線回降,掃過那個挽着我的胳膊的女孩的頭髮,以及點在上面的一點白色——剛纔她一直在摩挲着白色的星點。雖然在腦內被純白搞得異常噁心,但她頭上的那一朵白色小花卻莫名有股清香。當然我知道這也是我的幻嗅。所以我輕輕敲了一下那個塑料製品。

上午的日光砸在前桌的女生的頭髮上,髮尾的黃色彷彿是她的性格結成了刻版印象,浸泡了她的每一縷髮絲。此刻她正在壓低上身,湊到她同桌的耳畔議論着什麼。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是話始終像被本能扼住了一般,堵在嗓子的下方,到底是在北風的哀鳴中被唾液融解,嚥到胃裏。

能從這裏入手讓她有學習的興趣當然是好事,不過我很怪疑廠家在生產這種並不高檔精緻的東西時,真的有參照某種現實中的花嗎?就算有,靠着只是粗略介紹裸子植物、被子植物的書,也不可能知道這樣的事。

壓抑住喉嚨深處想要嘔吐的慾望,把棉服的拉鍊拉開一些,迎面的寒氣迅速鑽進來。抬起頭,用半眯住的眼打量着被漆黑而細長的銛刃刺進皮肉的天空,猛地吸氣,像夏日正午用冰水從頭澆下去的、略帶疼痛的爽快感,總算勉強讓人清醒。

「走吧……」

「嗯。」

我知道這羣與我同齡的人給出的回答未必多可靠,可「非從衆」的現實還是讓緊張串穿腹部。

是有什麼隱衷嗎?

我第一次走上這條緩坡,是在蟬鳴陣陣、汗水把短袖浸得半透明的夏天。天氣隨着秋天的沉落而愈發淒冷後,每次上學的步子都踩過躺在地上的黃褐色枯葉。落腳,然後抬腳,自身下傳來清脆的鳴響,那些無水分的葉片,再一次見到陽光時也早就粉碎了。

我對他倒是談不上有什麼意見,而且再怎麼說他是成年人,把事情告訴他應該並無壞處吧。

這是罪孽的延宕。

「已經唸了一個學期啊」的感慨,實感未免過於稀薄。每一天似乎都漫長得望不到盡頭,可疊在一起卻短暫如曇花。

「作業帶好了嗎?」

「嗯。」

「你好呀池喬。」

真是荒唐又充滿宗教意味的說辭。雖然馬上就意識到了這點,但某種自我感動的崇高感,夾雜着熾熱卻又不明所以、尚未命名的衝動,讓那時的我把一切都看作「聖痕」。

現在也是「過去」的延續。正如清早醒來後不會看到死者的面孔一樣,被重重地擊打、像玻璃一樣向着支離破碎的人際關係,如果沒有榱棟崩折,那纔是不可思議。

轉瞬即逝、宛如夢境的時光,從指縫漏了下去。踏上已經走了半年的長長的坡道,於「季節」面具下蹁躚舞動的時間,在樹梢與記憶上刻下自己存在的證明。

在把髮卡藏起來後,小宮用雙手握住我的左手。遠超天氣的溫暖靜靜地裹着我的雙手。由於寒風的吹刮,在棉襖裏捂熱的、她的體溫,很快便消逝掉。從指尖開始,僵硬的觸感讓她有多痛呢?餘光瞥見的那張繪滿幸福的臉,像是對此缺少知覺。

「小英也沒問題?」

輕揚而明快的語氣宛如音樂。儘量以同樣輕捷的句子回應後,那個女生似乎欲言又止。

「誒,那個誰,池喬是吧?你要去哪啊?」

「哈——」

說起來,這也不是多意料之外的事。去年那次體育課衝突後,我和前桌的關係就降到了冰點。她大概將我視作「情敵」和「輕慢自己喜歡的人的傢伙」這兩種矛盾身份的統一體。從那段時間開始,似乎連傳卷子都只會被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或者直接「欻」地往後一扔,嚇人一跳。

銀絲眼鏡的女生站在講桌前面,已經很有班長的氣勢了,有得過頭反倒容易忘記她正式的職務是「副班長」。

「這個!」

我們又會走向何方呢?

當初爲了給予她凝爲實物的安全感,所以把這個廉價的髮飾別到她的頭髮上。之後她似乎就沒讓她離身吧。與它的價格不相符的重視,隨時在沖刷着花瓣。

以自虐爲榮的苦行僧的精神,從過時的歷史垃圾堆裏被翻出來,紋飾上一切好像很時興的外衣而復活。一如我爲了逃避,而哭泣着重現過去幻景的每一次。

前桌的女生回過頭看我一眼,然後冷笑着轉過去。雖然重影上下浮動着,然而某種名爲敏感的唯心論卻不渝地將「惡意」實質化。

「放學的時候就可以再見了,好啦。」

我,什麼都沒有給予她。就算她很少會說出來,我也明白的事。只需要在特定的氣氛中,不,是隻要說出來就足以將氣氛煽起的話,我全都沒有給她。

留存在沙子上的腳印仍未被風撫平,而先到的是開學的日期。

她多半是提前執行了我的計劃,所以代替我承擔了本來與她無關的「罪」。所以,我本應遭受到的東西,纔會在當下償還。

如墜雲霧般一時難以思考現狀。四周都只是朦朧一片,自己也是,那一片空虛的寂靜與不知來自何方的竊竊私語也是。強烈的不真實感俘虜了腦子。

「那就走啦。」

所以,我貼近她,隔着棉服袖子的胳膊碰在一起,並沒有特別的感覺。深呼吸,把未春時節清晨的空氣用嘴吸進來,接着——

在純白的生命終結的一瞬間,她握了一下我從袖子裏伸出一半的手,向着我露出了笑容。

「……」

不同於上課鈴的刺耳聲音,雜着電流鳴響起來。那是昭示「考試開始」的信號。

不,現在還是公務更爲重要。雖然知道「一個人耽誤一分鐘,四十個人就會耽誤四十分鐘」的奇談怪論十分荒唐,然而下意識的判斷與行動中卻總是彰顯着這種原則。

在覺察到我在做的事後,她猶豫了一下,隨後靠近我,頭探到幾乎可以枕到我的肩膀的位置,然後:

想着什麼,卻又什麼都沒有去想。無論是逃避還是害怕,學校的大門都已近在眼前。

把卷子往後傳的動作依然粗暴且充滿整蔑。途中還有不少直接滑到了地上。

如果以理智來催動原本屬於截然不同領域的「情緒」的話,只會孕出畸形而不自然、令人生厭的怪胎。我多多少少是明白的,明白此刻藏於心中的那團黑暗的真面目,也未必看不清像揉在麪糰的玻璃碴般嵌在上面的、將手指割破流血的過去。

讓這種東西在心口裏發酵,也只會被無形的細菌分解成有毒氣體。

仍然抱着它的我,因爲它本身而疼痛着,痙攣着,醜陋地掙扎着。

然而我很久都不曾知道「我一直知道」這點,於是在宛若黎明之前抑或暴雨將至的漆黑海面,吐息般起伏的波濤中,駭人的東西斬露頭角,扭着我的頭,逼着我盯緊它,目眥欲裂。

這樣一來,對於「請分析『心在天山,身老滄州』表達的思想感情」,也就只有握着筆踟躕。

但是不可以。儘管從來不明白有什麼意義,可對於分數的在意卻無論如何都如本能一樣,爲之而喜,因之而悲,和我身邊的所有人沒有差別。

不過,至少「沒有差別」了。沒有差別就不用思考,只要沿着被過往的腳踩得結結實實的土路,埋頭前進就好了。間或遇到紮根在路中的花,或者匍匐着的、泥濘滿身的草,作爲獎勵來說也算夠格。

對於握筆已有些生疏的手,在答題卡上拓印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莫名有種電視信號很差時的感覺。爲了把橫與豎寫直就只好用力,可是卻又很容易把質量差到離譜的卡面戳出洞來。

「現在距離考試結束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這種無限趨近繁文縟節的播報,要麼不會引起任何注意,要麼會造成過度的緊張。手忙腳亂地把作文的空行填滿後,翻過來打算把先前空下去的題答上。

「考試結束時間到,請立即停筆……」當然不會有人停筆的,僅僅是初一的我們,想一想也不可能有相應的素質。在每排最後一名往前收卷的同時,「嚓嚓嚓」的聲響反倒愈爲激昂。

影子迫近我,然後直接無視掉,到我前桌的桌前催收——事實上不用催的,她很主動,或者說很渴望地把那張紙遞上去,像咬住嘴脣、下定決心般,指腹滑過他的指甲,又像觸電般縮了回去。不過他應該沒有察覺吧。

「那個,我的……」

「啊,你不是還有題沒寫完嗎,我先去收前面的,沒事……」紀律委員帶頭做出這樣違反紀律的事,實在有點滑稽。如果拋開給前面的同學帶來的麻煩、以及黃頭髮的女生散發的嫌惡與憎恨的氛圍的話。

「收上去吧。」

「啊?可……」

「收上去。」

他照作了。以一種令人哀憐的不敏感照作了。爲什麼就是無法理解呢?他,還有其它的人……

疲憊地趴在桌子上,與我不相干的風從窗外吹來。

讓人懷念來自與我朝夕相處的女孩子的擁抱,柔軟的、溫熱的擁抱。

手指扣擊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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