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晚風瀰漫孤獨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447 字
山村的氣氛,不會讓人想到「改變」。每天見的是同樣的人,踩的是同樣的土地。就算月亮陰晴圓缺交替,後院的杏樹開花又凋謝,那也是「不變」的「改變」。小宮闖進我的生活,恐怕是純屬偶然。當她在我身邊成爲習慣,當每天早晨被她叫醒,睜眼見到的首先是她的臉時,她擊蕩起的波紋平息下去。漣漪消散,又是像再過幾百年也不會有變化的、名叫日常的水面。
小宮是不是也這樣覺得呢?
我沒辦法知道這種事,不過,至少在那個濃霧瀰漫、除了乳白色什麼都見不到的早晨,媽媽把我和她同時搖醒時,她的表情分明有着詫異。
「快起來吧,就要走了。」
「走?去哪?」
「去城裏上幼兒園。」
我還不知道這段話之後是什麼樣的意蘊,更不知道它會將我的命運帶往何方。媽媽給我和小宮洗過臉、梳好頭髮並穿上鞋子後,領着我們邁過了那道已經邁過幾百幾千次的門檻。
由於時間太早,迎面打來的風涼得讓我發了個抖,空氣溼漉漉的,讓我打了個噴嚏。
「快要到秋天了。」有了這種感覺。我歪過頭去看小宮,她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低着頭一句話不說。我想她肯定不想去那個叫「幼兒園」的地方,可她又不是能有資格抗拒這個決策的人。這樣的不愉快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吧?
在馬路上停着的麪包車搖下車窗,駕駛位上坐着的是我應該叫「姑父」的人,也就是小宮的父親。他叼着煙,橘紅色的火光在霧中孤獨地亮着。
媽媽拉開車門,把我們塞進去。然後,厚厚的門滑動,就像衣櫃的門一樣,把我們和媽媽隔離在不同的大陸。爲什麼媽媽不上車呢?她要做什麼呢?
「手續都沒問題了吧?」姑父從車窗探出身子問,順便把菸頭撇下。
「沒問題。」媽媽應聲後又面向我,「你先和小宮一家住一起。」
「你不來嗎?」
「我要等秋收以後再過去,爺爺奶奶忙不過來。」
也就是說,我見不到媽媽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見不到了。但是媽媽哽咽着囑附我要好好上幼兒園、好好喫飯時,我終究沒能出聲反對,也沒有哭出來。體諒媽媽是我的職責所在,我想着。
汽車開動了。房子和樹都被拉成了線,來不及看清就被甩在身後。當然我的家也一樣。第一次坐車,除了那種可怕的速度與對平靜生活的破壞使我油然而生的恐懼外,恐怕沒有別的印象。小宮的爸爸一直在問她問題,想要和她搭話,可小宮沒有理他。
我哭了。
因爲我感覺我不會再有以往的時光了。
「池池。」她今早第一次出了聲,我轉過頭去想答應,可是由於抽泣根本發不出聲,甚至想要止住哭聲都會喘不過氣。
「真討厭。」
「彎彎曲曲的。」
「……嗚……小……小宮……」
「不是池池。」她的臉頰因爲生氣鼓了起來,「媽媽真討厭。」
「對了,這是塗鴉!一定是!」
那個早晨的霧隨着我的過去消散,上午八九點鐘的太陽照耀着的房子沒有尖頂,只是像一個盒子一樣。有段紅色的鐵樓梯可以通到屋頂。房子的正前方種着一棵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樹。爲什麼不砍掉它呢?樹應該到處都有吧?還有牆角那叢花,雖然以前沒有見過,但也沒必要讓它留在那裏吧?
沒有做什麼,但是不遠的未來使「無聊」之類的感受沒有容身之處。盯着窗外的她也是這種感覺吧?
好吵。發生什麼事了?昨天聊天聊到很晚,今天應該多睡一會吧……今天?今天要幹什麼來的呢……啊,上學!
不行,不能這樣。
朝一條夾在廢品收購站與修車店間的巷子的深處走,雜亂的電線將天空分割切碎,不時會經過四周都黑乎乎的、掛着雞蛋殼或者衛生紙或者其它什麼東西的下水道口。最終,在巷子的盡頭,我們拐進了一個院子。
大人們鑽到了廚房裏,我和她被安置在臥室。但是她只是坐在牀邊。我想讓她和我玩,但她沒有反應。
「池池也認生啊?看不出來。」
我知道對於天外來客般的她而言,話語是起不了作用的。無法理解的過往終究會讓安慰變成毒藥,起到與我的希望完全相反的效果。
「小宮在我家睡的時候不是也沒事嗎?所以我也一樣。」
「池池。」
貌似很可靠的笑容裏,似乎有某種雀躍。
「別『啊』,快點睡覺。」
我沒有追問下去,而是盯着天花板與牆形成的夾角。牆壁和我家一樣地白,其實不管在哪牆應該都是白的,我當然知道。可是這種相似性卻滲出一股悲哀。媽媽的影子隨着時間已滿布在血管裏,但是突然之間消失了。媽媽在幹什麼呢?我又要怎麼做呢?——枉自強化着自己的憂鬱。
「是的。」
「誒,怎麼了這是?」顯然這件事比我們重要的多,小宮和我被晾在衆人的前面。
而姑姑則就勢抱起我。老實說並不是很舒服。她力氣太大了,我的腰陷到她的乳房裏,腋窩也被弄疼了。不過我還是擠出了個笑容。
「我們還住在一起吧。」
確定完班級後,姑父領着我們擠過人潮,無視掉很多的看上去很好玩的東西,直奔高高矗立的淡黃色樓房的門口。順便一提由於我昨晚的預言成真,小宮的壞情緒也被一掃而空,一邊甩着胳膊一邊哼着調子。
雖然姑姑在用「遲到」威脅小宮去洗漱,但其實直到喫早飯,時間也還有很多。慢吞吞地喝完粥,由於「上學」這件事的迫近感,我們也沒有照常在喫完飯後去玩(事實上喫完飯本來就不應該馬上玩的吧?不過她並不喜歡等待,所以我也會配合她的)。
那一路上,她握着我的手。
好像她已經醒了很久啊……在等我嗎,一直?
她果然很厲害又見多識廣。懷着對她的讚歎,我義正辭嚴地批判着這樣的行爲。
「啊,」似乎是發現我爬起來了,她放棄了抵抗,露出了一個和今早的陽光一樣燦爛的笑容,「一起去。」她說着。
我和小宮這麼說了,她則「是嗎?沒注意過呢。」表示。
我沒有騙她,我的運氣確實很好。
在短暫的糾結後,我握住了她從被子裏伸出來的那隻手。她似乎被我嚇了一跳,明顯地感覺出她的驚愕。
「也是。」姑父把小宮抱住,跟在我們之後隱沒在門簾的後面。
啊,我闖禍了。我能憑藉過去的經驗知道,姑姑肯定馬上就會發火,我過去不親近別人時他們就是這樣的。可現在的問題還要嚴重,因爲小宮在護着我。如果姑姑真的生氣了,那小宮也會被拖累的。
「老……老師好?」
我們的教室在三樓,樓下小孩子們的哭號已經被樓板阻隔而顯得愈發微弱,我有感覺我們踏入了與過去相距更遠的地方。
雖然我之前一天學也沒上過,但是「遲到是十惡不赦的絕對重罪,是超級壞孩子的標誌」這樣的道理我是完全清楚的。所以驚恐一瞬間就驅散了所有的睡意。
我以爲小宮家會像鳥兒築巢一般,把房子安插在森林之中,但事實上,姑父的車根本沒有駛近那些鐵樹,而僅僅是停泊在與它們彷彿是兩個世界的玉米田間。
我們的立場,好像互換了。我把臉埋到她的懷裏,擔憂着未知的未來。
「嗯。幼兒園有很多班。」
這樣就好了吧。
「班?」
她家的房子和我家看起來差不多,這個信息帶給我的,與其說失落,不如說更多的是一種安心。
我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比在家的時間還要長得多。不過放到今天來講,其實也沒什麼意義了吧?
在教室裏的同齡人打量着我們,像看着什麼珍惜的動物一樣。她的額頭滲出了汗液,與漸漸暖和起來的早晨割裂般地散發着冷氣。
她從自己的被子裏把手伸出來。
灰暗的柱子般的樓總是湊在一起,讓某些地方看起來比周圍高很多。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了家附近的森林——像一堵牆將玉米地與後面的山隔開。我從來沒身處在那些舉枝成雲的樹的間隙,也從未踩上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鬆軟枯葉。我只不過是一兩次被大人帶去田間時,坐在石頭上遠遠望着森林罷了。
「你守在這幹嘛?至少說句話好吧?」
「肯定是有人沒素質!」
「好啊。」
姑姑確實按小宮的願望,讓她和我睡在一起——準確來說是我們和姑姑三個人。那時大概是晚上8:30左右,閉上燈會從窗戶外流進來點點光茫,摻雜着遠處的汽車駛過的鳴叫。身下的牀實在太軟了,陷進去般的感覺讓人害怕。
老師盯着靠窗的一個座位,正想說話時,一陣哭聲激盪在和平的空間裏。我們循着聲音望去,一個頭發立起來、很像刺猥的男生對着一旁坐在地上哭泣的女孩笑着,彷彿是做了件很有意思的事。
我不知道我具體到了什麼地方,但很高很高的房子與比我以前見過的加起來都多的人,讓我確信我到了城裏。
「爲什麼要在這裏畫東西?」
她似乎被我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擺出一副「放心交給我吧」的架勢,擋在我身前。姑姑一時愣在那裏,雙臂還沒完全伸出來,又因爲尷尬而沒有主動收回去,於是帶着僵硬的笑容立在那裏。
「小孩子嘛,哪有不認生的。而且她這是第一次離開她媽。」
這個世界上簡直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時刻了。「只有奉獻我自己了。」我這樣想,然後嚥下一口唾沫,從小宮的影子中踏出。
「今天早點睡,明早晨送你們兩個去上學了。好了,別玩了,快睡覺。」在我們看電視的時候,姑父抓過搖控器,按下關機鍵。
「啊——」
「是嗎?」
樓梯的側沿都貼着不認識的東西,它們和我過去見過的文字與數字都不同——「strewberry」、「watermelon」之類的。她是不是知道這是什麼呢?
「唔……會在一起的。我的運氣很好的哦。」
「小宮?小宮怎麼了啊?」我推了推她。
她在害怕。我猜是因爲現場密密麻麻的、與我們同齡的孩子。我想起在我最初遇見她時沉默着遊離於大人之外的她,現在我和她的角色或許迴歸到原本的軌道了。
「我會在池池身邊的。我們是好朋友!」她笑着抱住我,就像當初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拉着她一起玩那樣。
「唔……不像呢……」
「……快點洗臉去,別第一天上學就遲到知道嗎?」
沒有回應,春日的微風止息了。淡淡的光線映出她不以爲然的、融化了嘆息的臉龐。我觸及了她心裏某塊不應觸碰的地方。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但是,我並不想這麼做。
而那些樓羣對我而言,也是相同的神祕。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讓她依靠着。
她探着身子,用衣袖拭去我臉上滑落的淚珠。
我在這裏真正熟悉的也只有她而已,就算她不說我也會待在她身邊的。不過,因爲我利落地答應了這個要求,她的氣似乎消了,一邊說着「去找找好玩的事吧」一邊站了起來。
「很多的人聚在一起……大概。」
「今天不用去那個叫……嗯,幼兒園的地方嗎?」
我轉頭去尋找在陌生的地方唯一能緩解這種思緒的人——
姑姑從屋裏出來了,她笑着想來抱我——血緣的關係並不能淡化陌生的恐懼,所以我下意識地縮到了小宮身後。
「嗚……」
「不知道能不能在一個班呢?」她又朝我這邊挪了挪。
小宮攥住了我的手,手上傳來她陣陣的顫抖。我看到她的嘴脣動着,似乎要說什麼話,但也因爲顫抖而沒有說出來。
這個可愛的表情,是否蘊含着什麼呢?雖然我有懷疑,但毫無疑問的是,這個笑容能治癒我。
她和我媽媽差不多大,一見到我們就夾着嗓子堆上笑臉:「你們好——」她的聲音又尖又拖得很長,說實話讓我對「老師」這個名詞的幻想出現了裂痕。小宮則只是站在那裏,對她並沒有興趣。
「唔……」該怎麼辦呢?說到底姑姑到底是在哪裏惹她生氣了呢?
九月早晨的涼氣雖然幾乎散去,可從屋子裏猛地鑽出來還是不免打了一個哆嗦。徒步穿行過小巷,在巷外登上昨天坐過的麪包車。雖然已經有了經驗,但看着外面的事物在窗子裏更迭變化,仍然感覺很厲害。
「我?爲什麼?我……」
「沒事嗎?」從耳邊傳來像微風一樣的聲音。於是我以同樣的聲調回應:
「走啦。」姑父晃了晃手裏的車鑰匙。
「嗯?」
算了,沒什麼不好的。因爲我覺得她現在發自內心的高興,這就足夠了。
幼兒園離她家不遠,不如說近得讓我懷疑開車去是不是有必要。並不到十分鐘我們就到了那棟白色圍欄外種滿葉子已經發黃的小樹的建築物門口。
小宮看上去不是很高興。
我怯怯地打了個招呼,口紅塗得很重的女人便伸過手,把我們從姑父的手中帶進了屋。另一個胖胖的、穿着同樣制服的老師環視四周,在給我們挑着位置。
然而,我不能什麼都不做。
睜開眼時,小宮正在姑姑和姑父的手底下掙扎,被褥被弄得皺成一團。
「『班』是什麼?」
「我?我沒問題的。」
「池池在這裏沒事嗎?」
小宮朝我歪了下頭,露出一個微笑。
「不知道。」
上了樓,右轉再左轉,步入狹長又昏暗的走廊,掠過堆着積木的房間與有許多碗的房間,最後在一個做得充滿童話氣質的木門前停上。站在門前、穿着深藍色衣服的女人,一定就是老師了吧。
「什麼?」
「這是字嗎?」我指着貼紙問小宮。
她的臉頰氣鼓鼓的。「哼」地聲音表達着她的不滿。
「戳——」我伸出手指戳着她鼓起的臉頰。
「唔?」
「不能第一天上學就生氣喔。戳——」
「好奇怪……戳。」
「不要戳我啦……」
那個夾着嗓子的老師在把我們送進教室後就轉頭去和姑父說話了。她這時的嗓音低得多,聽起來遠比對我們說話時令人舒服。
「她們是雙胞胎?」
「不是。表姐妹。」
「啊,叫啥來着?」
「伊宮和池喬。」
「以前是在哪個幼兒園上的啊?」
「沒上過,今天是她倆第一次來。」
「誒?那很乖啊她們。照理說第一天來上學的小朋友都會狠狠地哭的,有的上一兩個月還會哭呢。」
「是。但是,伊宮……怎麼說呢,不親人。」
「沒事,這樣的小朋友也有不少。」
小宮不親人嗎?完全感覺不出來。不過我和她認識也不到一年,就算印象有所偏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即使這樣,姑父的論斷還是難以置信。
「好了好了,來,你坐到那。嗯……然後你到那邊……」
胖胖的老師終於完成了調停工作,分配好我們的座位——她和我的座位恰好是對角線,這個結果讓她瞳孔的光芒剎那間黯淡了下去。她的同學向她招着手,然而她對於那個女生的「你好呀」視而不見,讓對方很尷尬。
也就是說,我已經是一個好孩子了嗎?我做到了!幫到別人了!真是太棒了!
「嗚,好睏……」又是被小宮纏着聊天聊到午夜之後的週一,窗子上已經結起了一層霧,昭示着冬天隨日升日落而走向深處。寢室的地暖讓人像窩在被子裏一樣沒有戒備,雖然沒有任何跡象,但就是會有和平的預感。
當然她會這樣覺得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今晚小宮和我一起玩的很瘋,雖然她躺下時頑強地對抗着睏意和我聊着天,可很快「唔……不能睡,……池池,明天……不能睡!」的呢喃就微弱了下去,最終抱着我的胳膊,流下了由美夢凝結的口水。
然而,她的情緒比我強烈地多,差不多是我的十倍左右吧。從上學的第一週開始,她就會在週日拼命熬夜,試圖抗拒太陽昇起,然後因爲上課打瞌睡被罵(我也會很困,但由於她每一天都因爲無聊而上課睡覺,所以火力被吸引走了)。週而復始。
「姑父沒來嗎?」
一整天的好天氣到黃昏也沒有改變,泛黃的天幕下吹着輕風,頭髮絲在風中飄着。姑姑牽着我——她原本打算用另一隻手拉小宮的,但可能是因爲白天小宮沒有怎麼和我玩,一放學她就黏在我身上拒絕離開,所以變成了我走在最中間這種奇怪的樣子。
不知道爲什麼,想起了這種事。無論是老師講的東西,還是同學的自我介紹,都沒有好好記住。但我大概是認真回答了的,她們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謝謝。池喬……跟別人不一樣。」
「真的嗎?」
——可是,爲什麼……
因爲週一的來臨而憂鬱,爲了週五的放學而雀躍,這樣的情感隨着生活循環。小宮仍然沒有被老師和同學們喜歡,或者說她自己對想親近她的人散發着近似敵意的冰冷。
「行了行了,讓他長點教訓就夠了。」胖胖的老師打着圓場,在僅有悲鳴迴盪的一片肅殺中過了宛若一個世紀的時間,才終於偃旗息鼓。
「小宮只要放學就可以一起玩了……媽媽要多久纔會來呢?」
「他出去喝酒去了。——今晚上喫啥?咱們順便去買點菜。」
老師拍了拍她:「來跟小朋友打個招呼吧。」自然也被她華麗地無視掉了。真是可憐。
明天也會是這樣吧?我的日常天翻地覆,生活的每個角落都是未知與變化,然而這只是一種日常替代了另一種日常罷了。新的日常裏我也在恪守着會讓別人高興的準則。我察覺到了,在這裏的實踐要比在家艱難很多,要考慮很多,但至少今天我成功了。
「沒關係的,以後再被欺負的時候我也會幫你的。」沒有用「保護」之類的字眼也是刻意爲之,如果我許下了我無法兌現的承諾,那當泡沫破碎之時,她又該有多疼呢?
大體上是這樣的。
平日溫柔的人被激怒後,要比任何暴力狂的怒火更加可怕。老師第一次沒有對我們夾着嗓子說話時,我深切而生動地體驗到了這點。至於憤怒的矛頭所向,被稱爲「江左」的男孩,哭喊聲甚至讓人產生了些許同情。
相反,放學時我得到了一番很不錯的評價。
痛苦的效用也逐漸消退時,姑父推門的「吱嗄——」使我打了個激靈。
某種與生具來的知性告訴我,那應該是很不妙的東西,根植在那種東西上的是一廂情願的空中樓閣。只是我當時對此的敏感與責任過於欠缺了,即使在懸空的不祥的滴落下,也像平日那樣在夢眠中迎接晨曦。
「那個……」在提心吊膽地度過了算術課後,我被人叫住了。我以爲是小宮,可她的語氣應該更飄渺一點——抬起頭的時候,我與一雙彷彿隨時會哭出來的眸子視線交匯。「謝謝你。」她稍微彎了下腰。這麼鄭重有什麼必要嗎?
「說不定她很快就會醒。如果她醒了以後發現我沒有等她,自己一個人先睡了,肯定會很失望的。」——我堅信着這點,正因如此掐着自己來逼退睏意。
「嗯!」
「小心!別坐下!」
然後,在落座的時候,發生了那件事——
「還是一點改變都沒有啊……」
我讓她露出了笑容。雖說不管「當個好孩子」或者「幫到別人」,我都不清楚到底有什麼意義。然而我的快樂與這種近乎本能的行動勾連,構築了無法背叛的軌跡。
「閉嘴!你再哭?」
當天夜裏,姑父回來時,姑姑對他嘆息着。她大概覺得我們已經睡着了吧?
第一天上學時遇到的很討厭的刺猥頭男孩(我到現在還沒記住他的名字),在他的同桌準備落座時,把凳子猛地抽開。
「江左你是沒改是不?你等着,今晚上你媽來了我非得好好跟她談談!」
我本來以爲僅僅我受到誇獎,而小宮卻被說了壞話,會讓姑姑很生氣。所以我絞盡腦汁地想着爲她辯解的言辭。可姑姑似乎對此早有預料,我的慌張也淪爲毫無用武之地的自娛自樂。
他們,想要小宮改變什麼呢?
我喜歡她的笑顏。不管是英脩還是小宮,或者其它人的。
我的提醒讓本來可能會摔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下,全班的視線被突然響起的聲音吸引過來,那個男孩的惡作劇計劃也因此流產。
午睡之後精神清爽了很多。上完廁所後,大家在走廊集合,遵照「拉住前面小朋友的袖子」的指示,排着隊向教室走去。
「……是好人?」
姑姑和姑父只把幼兒園當成一個遊樂場之類的地方,所以雖然會對她的不禮貌進行說教,但對她學習很差的事毫不在意。
天氣在一天天變冷,樹葉隨着越來越猛烈的寒風日漸變黃,在過於澄澈蔚藍的天空的映襯下,反而顯得比之前更有生機。
又爲什麼認爲她沒有任何改變呢?
我在結霜的記憶中翻出了這個女孩子的名字——「英脩!」
對待每個同學的不同態度、面對老師的表情,這些都在心裏有數了。對誰保持距離,對誰愈加親近,遵循暗自定下的準則,風平浪靜地過着每一天。
她記住了我的名字啊。不,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