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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關係飄搖不定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367 字

有時候,我會懷念幼兒園的日子。那時的斜陽似乎比現在溫柔,風也比今日和煦。

當然這不過是我的幻想而已,我站在當下是沒有辦法回顧過往的,總是或美化或醜化,總之都很誇張。我在上課的間隙向窗外望去,繼而陽光勾起我的回憶,但那也是虛象罷了。

「池喬,出去透透氣吧。」

「嗯,好啊。」

小英與江左之間還算相安無事,她在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時,倒也會燦爛地笑,但即使是在笑的時候,眼角還是會溢出淚水——淒涼的淚水。

她是不是一直在逞強呢?可是她的淚水,歸根結底又是爲何而流呢?我無從得知。直接去問她的話,讓她把竭力隱藏在心底的傷口露出來的話,肯定又會傷害她的。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像現在這樣,陪着她出去散步而已。

由於學校對課間活動的態度很差,我們只好混在上廁所的大軍裏,腳步不歇地窺上幾眼青空,以及遠方彷彿支撐蒼穹的柱子般的高樓。

「池喬的學習真好。」

「有嗎?」

「有,我就考不了那麼好。」

「那我來輔導你功課?」

她似乎正是在等這個提案,馬上「好啊!一言爲定!」地答應了。

她往來於我家的次數漸漸增多,我和小宮的獨處時間也就一減再減。小宮不願意和別人待在一起,幼兒園的時候我就試過讓她有新的朋友,但她只會黏在我的身邊。我那時想着:「這樣也無所謂吧。」逃避掉了責任與失敗的現實。

然而我彼刻也沒有意識到這些。當時我已經升上四年級,並且五年級也正迫在眉睫——但那不是主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在小英身上的發現。

「小英你該換半袖了吧?」

「誒?……啊……啊,嗯。」

「這種天氣穿長袖不熱嗎?」

「我……比較耐熱。對,耐熱。」

「可疑。」

週末來補習的小英穿着的黑色長袖與她直冒汗的額頭非常不相稱,我趴在牀上,用筆桿敲着四線三格本,打量着我的這位親友。

我知道它是什麼,畢竟是如果弄丟了,會被老師罵到狗血噴頭的東西。

我沒有心思對他的態度表示什麼不滿,於是便「嗯」了一聲作爲回應。

「別動!!」

「爲啥?」

——那麼,這就是暗號。是她向我求救的暗號。拖着劇痛的心,我凝視着在面前分叉的兩條路。

爲什麼她要在封皮上寫一個地址?

宛若迷夢初醒一般,也像狂人的妄想終結,冷靜下來的我們像木偶樣盯着對方。

我惟獨不想看到這副表情。

小宮的淚水淌過臉頰,晶瑩的銀線反射着日光。「行了行了,」姑父的嗓子在牆的另一邊生髮勸導,「不是讀書的料也沒辦法。」話雖如此,空氣仍然替他訴說着嘆息,而嘆息也忠誠地把失望帶來,於是銀線的反光更另人睜不開眼。

一樓的樓梯間相當寬敞,還停了幾輛自行車。但沿着樓梯爬上去後,空間立時變得逼仄起來。牆面漆成綠色的部分大概到姑父的手肘,駁落得幾乎變成綠色與白色相間的斑點。

權衡利弊,我沒辦法什麼也不做。

姑姑沒有對我的作業多加臧否,但是對小宮卻幾乎是雞蛋裏挑骨頭——雖說滿分100的數學試卷常年考到10分往下再怎麼挑都算得上有理——越往後看小宮答的題目,她的臉色就越是陰暗,終於把練習冊「啪」地摔到牀上。在恨鐵不成鋼的數落與輕輕的、銀針般的啜氣聲中,我屏着氣,在角落裏立定。無論偏袒哪一方,都只會橫加另一方的敵意,到頭來承受的痛苦比原來還要更多,這是我在數次的犯錯誤中積累的經驗。

是錯覺嗎?

「這裏是英脩家嗎?」姑父試探着問。

拉開門的是個鬍子拉碴的大叔,他似乎是想站住,並用目光來昭示他的威嚴。可惜由於他總是打晃,不得不靠在門框上,充滿紅血絲、眼白快要變成眼黃的雙眼,也讓他的算盤落了空。

也就是我,她也許並不是因爲粗心才把它丟掉的……

她剛纔瞥了我一眼?

按圖索驥地找到了地址上所寫的樓號,繞着尋了一圈後,朝隱蔽的正門邁開步伐。

「……小宮。」

彷彿總結的句子之後,她走了出去。

「我……」

二層、三層、四層……每一層似乎都沒有區別,登上一級樓梯之後,反而會向自己質詢:「剛纔是不是幻覺呢?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呢?」可是又沒有辦法推翻這種困惑,於是只能在逐級升高的臺階中憂慮不已。

以第六感加以揣測的結論是——她在害怕。

出乎意料的答案接過書,領着我出了門。「我再她出去會兒。」

略顯擁擠的牀讓人爲自己佔據的空間感到抱歉,她跪坐着,努力地彎着腰,使眼睛能精準地定位到筆。我爬了起來,盤着腿,質地平平的牀隨着我的運動發出刺耳的噪聲。

姑且摸了摸在我身邊、滿臉擺出「早知道這樣我也穿長袖」的小宮的頭,電風扇把她的髮絲揚起,擦着我的手,癢癢的。

跪在那片虛幻的星空下,向我吶喊的,不止小宮一個。

——真的嗎?

「你們吵架了?」姑父走近來時還咧着嘴,像是鑑賞文章一樣地笑着。他想必覺得「小孩子嘛,總是要吵一吵的」吧。

好遠,好遠,我看不清她的臉,她的喜怒哀樂,以及她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渺遠如繁星。那樣纖細的手指,恰到好處的耳廓……會不會再也摸不到了呢?

從我身邊跳下牀的她,和我的距離有多大呢?

「我檢查一下作業!」早已在預料之中的聲音在目送兩個人從大門出去後炸開,我知道,現在想以上的事情是輕重倒置了。

我把視線投向她,可她卻避開了,沉沒於作業本與練習冊的深海中。

「池喬,」她在臥室的門口叫了我一聲,「再見。」

汽車起動,滑過平房與被荒草侵略的公園,側面的天空與寄宿着夕陽的橘黃色的雲,隨着路線的轉折,逐次被陰暗而頹廢的居民樓陰蔽。

我當時是過於自信了吧?從一個成功走向另一個成功,漸漸地越來越忘乎所以。我想着我可以輕鬆地「擺平」小宮。啊啊,真的太蠢了,蠢到現在的我想起來會縮成一個球。

無論如何,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我都是最不配在現在接近小宮的。不如說她即使大哭一場把我趕出去也是正常的。

「這個。」我舉習那本練習冊,「是這裏……我猜……」

「要光是成績不好還不至於呢,她這個月都要了多少次零花錢了……」

陌生的語調,遙遠的措辭。

準確說來,是我的發問。小英的長袖之下或許藏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如果暴露在陽光之下,一定會喚來她所無法把控的後果的東西。

「你就不能像池喬一樣嗎?」、「她都學得會你怎麼不行?」、「要是你和她一樣多好。」姑姑的嘴裏從來不缺這樣的話,我隱約地能感覺出來,那些話裏的我已經和本來的我大相徑庭了,在她口中彷彿顛撲不破的真理,我其實從來沒有說過、沒有做過。

「呃——哈?你……說,你……哦……她……你們是……做什麼的……」

她吼了一聲,護着那個東西從我手底掙脫。我也藉機看清了:

超限度的負面思想在腦子裏橫衝直撞,我完全不理解爲何會這樣。

登上抵達5樓的最後一級臺階,敲了敲那扇深色的、貼着的「福」字褪色而殘缺的門,見並無回應,便後接着敲了數下。

「行。反正明個差不多也能和好了。」

如果這是她故意爲之的話……

然而另一方面,卻忍不往地呢喃:「也許原地踏步纔要更好吧?」並非沒有根據,仔細想想,我根本不知道小英遭受了什麼,今天又正在遭受着什麼。她的世界比小宮的世界離我更近,也不過是主觀而自私的揣摩,一點支持這樣論斷的跡象都沒有。或許她的困厄我根本無法幫她擺脫,那麼無異於先給她希望又親手打碎。

自欺或是自慰,某個聲音這樣告訴我。

風暴趨於止息,姑姑的奚落間隔越來越長,是累了的緣故吧?又是艱難的幾分鐘後,她靠着牆,深吸幾口氣,胸脯隨她的呼吸而起伏。

「哦——行了,別哭了,夠了啊。」

她像只貓一樣享受着,但似乎突然回憶起了作爲人的、或許可以稱作「尊嚴」的東西,軟趴趴的表情又重新凝固起來了。

小宮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她低着頭,眼淚從她的鼻翼劃過,滴在牀單上,暈出一個又一個的深色的圓。

良心在身體裏滾動,把我扎得疼痛不堪。

過快收回的目光之中摻雜的成分難以辨明,她是在責備我?亦或是對我有所希冀?還是說一切都坍縮爲了徹徹底底的失望呢?不理解,因不理解而產生的恐懼侵蝕着過往回憶的色彩。我傷害了她嗎?難道說沒有我會好些嗎?

「地址?」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裏,但這是某處的地址無疑。

記憶中的小英的特質與想象一一比對——她是會粗心到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落下的人嗎?就算落下,爲什麼小英的媽媽也沒注意到呢?——運轉的思考機器得出的結論是:那個嚴謹、細緻的她才更接近原本的她。

小宮很喜歡我摸她,所以就還讓她像貓一樣找到發泄的地方吧——懷着對思考結論的堅信,我把手放在她頭上。

「我的髮卡?」嚴格來說,是我送給她的髮卡。

但後悔或退縮什麼的都已經沒時間了,練習冊的封皮寫得是五樓,而如果我數得不錯,那現在我已經在四五樓之間的平臺上了。

「……我不說你了,你要是真不適合讀書也沒辦法,又不是隻有讀書纔有出息。」

她的臉上顯出極驚愕的神色,嘴脣張合好幾次,卻都沒發出聲音。我的表情也絕對不好看吧,雖說沒有鏡子的我也看不到就是了。

這樣什麼也不做真的好嗎?

「再見……」她真的只是爲了道個別嗎?

不,不是這樣。練習冊的封面還有一行字。我俯下身子,去讀那行大小隻有姓名的十分之一的字。

我抽了一塊衛生紙,走過去遞給她。但只是我抓着紙的手凝固在了半空,她卻絲毫沒有要接過來的意思。這種時候不想理別人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我之前就是如此,所以我把那塊衛生紙放到牀上。

看起來是小區的樓羣其實相當開放,柵欄恐怕也只起到裝點門面的作用,因爲從門戶大開的正門,可以不費半分力氣地進去。

這一次,我和小英的目光交匯了,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卻又無法組織起具體的語言,甚至連想說的東西都是一團亂糟糟的混沌,最終也只能在心中溶解。她也是一樣吧?

我們共度的時光,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告結了。她的媽媽瞅了瞅表,「這個點了啊,我們得走了」地把她拽走。

「啊,對了。」我叫住了轉過身準備走的他,迎着「有什麼事嗎」的目光,我提出了我的請願:「能不能陪我去小英家?」

「她的練習冊落在這裏了。」

那張臉並不自然——不是指整容,也並非沾上什麼髒東西,而是自肉體以外的層面滲透而來的不自然感。然後,原本附着在臉上的東西傳染到聲帶的振動,她的嗓音被扭曲了,故作鎮定地模仿着平和的語調,也只會讓她顯得更加不正常。

可是就算是不好的,又能怎麼辦呢?明明小時候討大家喜歡是輕而易舉的事,爲什麼現在會是這個樣子呢?

「……嗚……嗚……」她不斷地吸着鼻水。然後,像是在山崩中被壓在土石下的嬰孩拼命地看自己的母親最後一眼似的,抬起頭,把結了晶瑩的水花的眼睛,毫無保留地展露在我的面前。

姑父把車停在一個綠色垃圾桶的後面,打開駕駛室的門下車後繞向另一邊,開了副駕駛的門把我抱下車。

不會的,她仍然是近在咫尺的。

我嘆了口氣:「稍微靜一下吧,小宮可能需要獨處一會兒。」

——可,正是因爲那個很蠢的決定,我才能挖出淤積在她心底的那些東西吧?

可這裏能引起恐懼的東西是什麼呢?在屋子裏找不到任何有形得、會讓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緊張的物什,那麼,把猜測範圍擴大之後,嫌疑最大的就是:

那不是我。

但,印在封面的「名字__」一欄寫的卻並不是我,而是英脩。她把它落在這了嗎?明天上學的時候給她帶過去好了。

「那走吧,不過要是沒找到咱也沒治啊。」

「你倆竟然也會吵架?」

小宮所剖開的心間的創口又一次隱隱作痛。我已經傷害了她,即使是萬一,要是我再因爲誤判而傷害另一人的話……

傷害了別人、同時自己也鮮血淋漓的大腦,因爲疼痛而崩解了名爲「情緒」的眼鏡。在這種眼淚隨時會決堤的時刻,所思所想反而要清醒很多。

然而我又應該以什麼立場說什麼「安慰」呢?

時近五點,冷戰的氣氛瀰漫在每一個角落,看來「晚飯」這一緩和的渠道暫時還不會疏通。

「對不起,我去外面。」

——「語文練習冊?」

接觸到黃昏的陽光之前,視線在屋子裏停留的最後一瞬,我看見的是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的姑姑,以及蹲在距她很遠的、臥室對角的牆角的小宮。

「行是行,你知道她住哪?」

也正是這個東西,讓小英諱莫如深的吧?

要怎麼做呢?繼續摸下去?爲了這個困擾稍抬頭,在意料之外的是瞥見了坐在牀頭的英脩媽媽的臉。

歸於平靜的房間,反而生出一種不適應感。

閃過眼目的、千篇一律的居民樓,在設計之初外牆應該是白色的。但時間割傷了它的皮膚,擠出了它的血液,從橫斷的血管裏淌出黑乎乎、黏乎乎的東西,一直流到牆體終究會變成與之相同的顏色的水泥地。防盜窗豎在每家每戶的玻璃外,向馬路的方向凸出,讓這種地方活像個監獄。而半下陷式的結構與爲了保衛住戶的安全而威嚴挺立的鐵柵欄,更是讓這樣的感覺有增無減。

我居然要這種時候才注意到,一切都是我毫無真憑實據的推斷加妄想。「被拒絕也是沒有辦法」的傷感與失落提前在心頭液化爲露水,從淚腺滲出。

可是,那不是我還能是誰呢?

掌心的皮膚碰到了某個硬硬的物體。我想把那個不明物取下來——

肯定是不好的吧。某處已經擅自決定。

突然。

綠色的封面、橫平豎直的字跡、A4紙大小。

大叔張口就吐出一大團難聞的氣味,我捂住鼻子的同時,也注意到了那個他一直拿在右手,卻因爲角度原因看不完整的東西。

酒瓶。綠色玻璃的酒瓶。

他喝醉了——雖然對酒一竅不通,我還是能明白這點。

「爸爸?」小英的聲音從屋裏傳來。接着,從男人與門框間形成的空隙,我看到她探出了腦袋。

「吵死了!」他的吼聲比對我們講話時大了五六倍不止,震得人耳朵生疼。不過很快耳朵什麼的就無需關心了——那個被她稱爲「爸爸」的傢伙,把手裏的酒瓶漫不經心地朝他扔去。

「砰!」

玻璃因與地面的親吻而炸裂,濺起的破片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腥紅的印記與腫起的皮膚。她咬着嘴脣,把淚禁錮在眼眶裏。

呆立、空白、說不出話。

姑父的反應比我快,他一把抓起小英父親的衣領,「你在幹什麼?!」地質問。而收到的回應是:「要他媽你管?我殺了也不他媽歸你管!」與向着臉上招呼的拳頭。

拳頭回報拳頭,詈罵還給詈罵。當看到姑父會還手後,那傢伙的整個人都像矮了半截。雖然也的確逞着威風,一再延長着戰鬥,但很明顯只是在硬撐,甚至很快就沒有了進攻,完全地是在防守。姑父把他逼進門,按到地上,壓在身下。

小英一直盯着我們,但在她眼裏,害怕或者憤怒都沒有,存在的只有一種「啊,太好了」的、如釋重負的快意。然而這種快意的享受後,似乎從雲端又跌回現實,她的瞳孔瞬間黯淡下去。但她還是沒有任何同時,靜靜地注視着那個躺在地上的、野獸一般的傢伙。

那個人業已蜷縮起來,雙手抱頭,嘴裏似乎咀嚼着投降的話,但由於他嘟嘟囔囔的,導致我聽不很清楚。其實也沒有必要聽清楚,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在全身上下都刻着屈服了。於是姑父也便收了手,把他晾在一邊,邁進屋裏。

我跟在他後面,到了小英的面前,抱住了她。

她的袖子網了上去,裸露的皮膚上是魚鱗一樣的淤青,彷彿生了病的樹葉。

「你看出來了啊。」

「很明顯的。」

她抱我抱得更緊了些:「我給過好多人暗示,可是隻有你來了。池喬真的很聰明呢。」

但是,「今後怎麼辦呢?」她的聲音低沉的在我心頭盤旋。

「能不能……讓她到池喬家住一段時間?」

不知道藏在哪裏、一直沒吭聲的英脩媽媽突然提議,隨即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姑父。彷彿馬上便將涕淚漣漣。

「都是因爲他?」常含淚水的紅腫雙眼、對回家的不情不願,都是因爲那個人嗎?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沒過幾秒。

「謝謝。」小英鄭重地鞠了一躬。

她沒有再說話,整個房間如同因拉着窗簾而極爲昏暗的光一樣死寂。

似乎是心情的緣故,回去的路比來時快得多,沒有說多少話,通向家的小徑就躺在了擋風玻璃前的夜幕了。

我們再次坐到車上時,太陽的最後一點光芒也消失不見了。馬達聲與汽車髒兮兮的地板,以及流變的大同小異的樓房,都讓人覺得比以往都更容易暈車。小英把腦袋枕在車窗上,卻因爲汽車行駛的迅疾而導致她的頭不停地與玻璃磕碰,發出「邦當邦當」的響動。

爲什麼她看起來並沒有多開心呢?

——而且,她會不會痛呢?

她終於把親密接觸了許久的頭和車窗分開,向反方向倒去,又把我的肩膀當作枕頭。不知道骨頭會不會硌到她呢?——反正有皮膚與肉作爲緩衝,比無機物的板子多少要來得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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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現在和小宮談談吧,正想時,她捏了捏我的手背。

但也只是一會,她的長長的睫毛便垂了下去。

一團亂麻,根本沒有什麼更好的主意,殘存的是我無意識地、茫然地被姑父拉着前進的步伐,以及根本無濟於事的混亂想法。

「啥?你瘋了?」

「很久了吧?」

「嗯,永遠都是。」

「行倒是行,那你……」

「不是,爲啥啊?」

腳踏樓梯的「啪嗒啪嗒」聲在這個狹長的空間裏織起網來,反反覆覆,勾勾連連。在網的悚然絲線的夾縫,我的腦子裏又冒出了小宮的影子。

爲了緩和一下同天色一道灰暗下來的氣氛,我主動開口:「一起玩吧,回去以後。」

小英的精神以虛幻爲麻醉劑得到了放鬆,姑姑從她背後伸過一隻手來摟着她。

燈光與夜色水乳交融,聽屋內的聲音,氣氛已經恢復了。

推開門。

是不是該陪一陪小宮呢?這麼考慮着,在沙發上坐下。姑姑把電視調了臺,讓小英坐在她身邊,端詳着這個梳着雙馬尾的女孩子。

我覺得他是清楚的,我們都不是會伸手要錢或者什麼別的東西的人。不過無論如何,是有話可說了。把話題引到電視上,也是很自然了。

「我們,是朋友吧?」

但是……

「小心點,別摔着嘍。」這是姑父打從上車後說的第一句話。

姑父湊近了發問的姑姑身畔,和她咬耳朵。

「……對不起。」

「一邊看電視一邊玩,玩累了就睡,沒問題的。」

就這樣的好一會兒不語,但她身上的傷痕一直在我腦海裏縈繞不去。

「不如說我根本不記得他有不打我的日子。」

「不用的。」

「怎麼回事?」

在看到英脩那一刻,小宮愣住了,旋即瞪了她一眼。然而,貌似是發覺了她胳膊上的淤青,她的眼神稍許柔和了些。

「我考慮清楚了的,我不會走。」

「我就在這裏。」

「好啊。」

她的莊嚴讓大家不知所措,空氣有些尷尬。而也許是爲了打破僵局,一路沉默的姑父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池池,你爸就快從外邊回來了。那個,你們仨想要什麼都隨便說,我來轉告。」

「……啊……啊……那個,英脩你就先住我們家吧。牀有點小,別嫌棄啊。還有,那個,你想喫什麼和我說就好。」

「嗯。」

「爲什麼不報警啊?這是犯法!」

「走吧。」姑父吐出了這兩個詞,然後把我和英脩一左一右牽出了門。她的媽媽喊了句「等一下!」跑出來把她的書包交給她:「都在裏邊。」

她淒涼地看了我一眼,嗓子裏已含哭腔:「不會那樣簡單的……」

燈火燒得越旺,昭示着生命的火團便越大,而我的心臟在它的閃爍下狂跳,四肢也一步一步失溫。小宮……從此以後會不會不再理我呢?我會不會喪失作爲她的朋友的資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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