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涉足如履薄冰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166 字
水流淌過茶色的髮絲,四散着滾落在洗手池裏。從小就被教育「洗頭髮一定要把眼睛閉好,不然就可能會失明」的我,自連「失明」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就已經習慣緊張了。
所以看到茶色頭髮的女孩時,除了「起得好早啊」之外,大概還有這種奇怪的的佩服。
「早。」她把毛巾利落地甩在頭上,開始擦乾頭髮。早上的暖氣充其量也只是溫熱而已,她的手指和臉頰有透着紅色。
「……嗯,早。」
因爲雜亂的心緒一整晚沒有睡好,想着大概大家都還沒起牀,所以早點讓自己清醒起來,但她居然比我還要先起來。
倒也沒有什麼關係,洗一下臉被人看到也不會怎麼樣。這樣想着,走近水龍頭掬了一捧水,然後澆在自己的臉上。
果然好涼,涼得腦袋隱隱發痛。「……居然會用這種水溫洗頭……」突然意識到腦子裏的不可思議躲過缺乏睡眠的意識凝結成聲帶的振顫。要趕緊道歉纔好。然而甫轉過身時,她卻無所謂般地回應着:
「因爲這樣可以冷靜一下而已。」茶色的參差短髮仍然溼得像如果現出門就會結上一層冰,她把毛巾掛在胳膊上,凝視着天花板深呼吸,「今天是第一批啊。池喬,今天會順利嗎?他們的家長真的會同意帶走嗎?他們回去後會怎麼樣呢?……如果,不,萬一都還是一點沒變的話……」
「那樣的話,也沒有辦法了。」
蠟燭就算再怎麼努力,也只能照亮一間屋子,至於更加廣闊的夜色無濟於事。人的能力終究是有極限的。
她的神色變得落寞,微明的地平線挾帶着深冬的氣息,宛若置身於太陽系邊緣的遙遠星球。
「沒有辦法?都做到了這種地步——」
就算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也還是沒有辦法。無法開闢出得以喘息的空間,連生命本身也說不定明天就會結束。這就是從手槍鳴響之時就註定的命運吧。
對啊——
「一開始也就……」
「什麼?」
「……沒什麼。」
想要成爲合格品而生存於世,就只有在所有的話裏摻上謊言的色澤。那樣的話爲什麼還要因爲不夠誠實而自責呢?抑或所謂的「社會性」並非是說謊、而是在日復一日的謊言中變得遲頓,即使是欺騙和利用也變得任其自然呢?
她似乎想要開口,然而盯了我一會,卻終於還是嘆息般地維繫着這片並不自然的沉寂。
「你有想過『生命』嗎?」
——腐爛的屍體下會滋生蛆蟲,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
打着「矯正」「治療」之類招牌的機構,每個「學生」都會徵收不菲的學費,像普通企業一樣把錢存在銀行;外地的家長慕名而來,把孩子送到這裏,而旅館和飯店也就忙碌起來……既然能讓大家掙到錢,那幾百個人的人生也就是無所謂的。既然能讓小鎮興盛起來,那不管怎麼樣都要讓機構存在下去。
雖然也無所謂就是了。
按着從辦公寶抄到的名單,一個一個地把電話打到「學生」們的家裏,以「學校的老師」的名義來刺探着對方的態度,得到的卻只是「感謝您的悉心教育」這種讓人心寒的話。
於是她將鑰匙捏出來,暗淡的金色與她指尖的蒼白對比過於鮮明,如果沒有揹負這樣的人生,她的手指又將會以何種姿態飄舞呢?將未來勾勒得越美好,慘淡的日子便會越殘酷。我當然知道這種事,然而還是無法抑制地幻想着,她在試題或本子上留下字跡的樣子,她在鍵盤上敲擊的樣子,以及她在我的身體上探索的樣子……
感慨着「變得越來越嫺熟了啊」鎖好門,讓那個傢伙擺出一副投降姿勢前行,沿途提醒着「不要忘記之前教你說的話」,到達教官宿舍時,大家聚在一樓,大概是準備去食堂吧。
明明是想要來這裏冷靜一下的,然而現在似乎更壓抑了,暗自嘆息着糟糕的性格,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透亮。
早就應該想到的不是嗎?
「你在說什麼啊?……不舒服嗎?」
「生命?哪種意義上?」
駛出爛尾樓羣的麪包車向右轉,行駛在可以俯瞰整個小鎮的筆直馬路上。一月的風在純粹而閃耀的天空下咆哮,混雜着發動機運轉的嗡鳴,然而對於棋佈的平房與遙不可及的樓羣而言,仍然算是寂靜吧。
「她就是那個時候變得越來越依賴我,竭盡全力做各種傻事讓我笑出來,然後聽着我的笑聲她也會開始笑,現在想起來,那根本就是在哀求啊……可那種哀求我也沒有辦法滿足。班主任和家裏一個又一個地來告訴我,不許和差生扯上關係,也威脅她不要來打擾我。
「——連心臟也要捨棄?」
彷彿內臟被盡數絞碎又揉在一起的痛苦讓身體驟然弓起,反胃感攪動着散落在海中的太陽,臟器的碎片散在片片碎裂的溶光之間,嘔吐感挾帶上肉味。
「高一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雖然和她如膠似漆,但我們倒是完全相反的人。她總是輕鬆地笑着,我更習慣板着臉,她喜歡疊小星星,我卻完全做不來,她的成績很差,我考過班裏第一。
幾乎稱得上浪費時間地把一樓檢查完畢後,小宮在我前面登上二樓,較我高兩級臺階的她,背影似乎也更加高大,如果現在衝上去的話就不會是「抱住她」而是「墜入她」了吧?
雖然按照商定的時間,正式的見面是在將近一個小時以後的上午八點,不過這種時候沒有誰能安然地睡眠也合情合理。
倘若將血淋淋的創傷剝開,讓那些人親眼看一看他們把子女送到的究竟是什麼地方,那樣的話僵死的心靈是否還能與自己的血脈共鳴呢?
今早的糟糕想法未免太多了——雖說搖一搖腦袋也沒有辦法真的把亂糟糟的情感甩出去,但還是不知何謂地這樣做着。
「在三樓的尾房。」前臺的年輕女性心領神會地眨了下眼,「現在風聲緊吧?放心,這裏有經驗,打掩護還是叫你們跑都成,不過這次爲什麼帶着這麼多人……」
穿着顯然無法禦寒的東西,會不會讓父母有些質問呢?看着在走廊裏踱步的他,茫然地想到這種事。
「今天的事」啊……
「池喬?」
這樣的話即使有子彈射過來,自己也可以爲別人擋一下的吧。這麼想來倒也不錯。
「這裏。敲門。」
「從來都不是什麼心臟。」
我也就藉着這種藉口,帶着逃跑般的意味,決然地踏出了門。說起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找藉口」之類的、和「好孩子」完全背道而馳的習慣愈發熟稔,潰敗至今也只有哀嘆而已了。從盥洗室逃到我們的宿舍,又因爲始終縈繞心尖的、揮之不去的不安而焦灼,最後乾脆決定去檢查一下教學樓的準備,連帶着小宮也一頭扎進凌冽的晨風。
似乎愈加蒼白的臉色也好,過分沉重的語詞也好,即使已經日復一日之間熟稔也仍然會不舒服。況且,這裏也不是可以和小宮膩在一起的地方了。
就是這樣。
至少讓自己生厭的倨傲擅自佔了上風,然而就算空自說着討厭這種話也無濟於事,腳下的實感隨分秒的流逝喪失着。
「是,啊,是、是!」
肺中呼出的氣體都渾濁起來了一般,緘默的荷重讓頭腦也微微發暈,只好用手撐住水池的邊緣。話雖如此,像小動物一樣探過來的小宮莫名地讓人想笑,笑出來的話僵硬的空氣也就多少會溶解些吧。
「好了,馬上就要去會家長了,大家先散開讓他們四個準備一下。好——冷靜下來。」
我這種人從小到大似乎只會逃避而已。沒有辦法肩負誰的命運,也不能給予誰片縷的幸福。
永無休止地飲下他人的血維持着生命,而生命的盡頭……
「……非常感謝。」
「應該變成什麼樣的人,要怎樣成爲那樣的人,爲什麼生活變成現在這樣,自己在追逐的東西是不是一片泡沫,『自己』又究竟算是什麼,之類的。」
這種話——
茶色頭髮的女生站在樓梯上,拍了幾下手:
小宮從樓梯摔落的時候也好,殺掉小英的父親的時候好,在這裏想着自殺的日子也好。沒有下定決心葬送掉什麼的話,世界就永遠不會改變,我和她也都會在一無變化的死去的天地間腐爛。
如果是更聰明一點的人來取代我的話,是否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呢?然而就算自怨自艾時間也不會爲誰停步,飄忽地跟着她推開生鏽而艱澀的玻璃門走到前臺。
我點了點頭。
就算未必全然信服她的話,卻也會被氣勢震攝住,連恐懼都變得稀薄。「可以繼續。」她貼在我的耳邊密語着,將我向前推了半步。
一小時後就要面對親手將自己送入集中營的血親的幾人已經換好衣服,只是夏天進來的、負責往教學樓送飯的男生服裝已經不合時宜,只好又把仿造軍裝套在外面。
被踐踏或者被凌辱都是無關緊要的,絕對不能讓那些人渣去葬送「所有人」的生活。
胸腔彷彿一瞬間空洞。
曾和我同宿舍的、嘴脣缺乏血色的女生,裹在一件淺色的衛衣裏走進了盥洗室,帶着某種愴然而愧疚的色彩瞟了一眼我們,又像直視日光般迅速避開,以幾乎像刻意不願讓人聽清的乾澀聲調說了一句「會長好」。
「……根本就不存在。」模糊的感覺,應該當作第六感抑或單純的錯覺呢?事實上名義也不算多重要,缺乏計劃性的我,只是順從着無意識的決擇,朦朧地將「就在這裏告訴她吧」的衝動編織在話語間。
清醒地死去和在錯亂中死去,何者更加幸福,哪怕並非是完全無意義的論題,可最終都還是會死去。
不知道是我們來得太早還是本就如此,走廊裏一片寂寥,缺乏生機。轉過牆角時「砰」的關門聲,也像是幻覺一般。即使有一天人類悉數消失,這裏也不會有什麼變化。踏着髒得已經分辨不出顏色的地毯,下意識地放輕了自己的腳步,像貓一樣地行進着。並不算長的走廊,轉瞬間便已經是盡頭。
幾個穿着莫名其妙的軍裝的人,加上另外幾個一看着裝就不合時令的人,就算直接被趕出去也沒什麼意外的。狀且如果見到了大人們的話,「這兩個人是誰」的質問又該怎麼回答呢?
關押教官的教室的鑰匙,和其它的鑰匙分開保管,此時此刻大概距離她的肌膚也只有幾層布而已。她回頭望了一下我,用眼神傳遞着「現在就帶出來嗎」的含義。
顫動的肩膀也好,時而猶疑的語氣也好,把浸透着鮮血的殘影暴露出來,又須要忍受何等的痛苦呢?墜海的人會拼盡全力向着有光的方向探去,縱使只是幻覺也不會回返。
那樣的話,就只會無謂地死去。
拼死地揮動翅膀掙扎的飛鳥,最終也只是在捕鳥網中越纏越緊,於是在絞痛之中流盡最後的生命,淪落爲可悲的形體,即使雲霓近在眼前也再也無法抓住。
高個子教官把車停在路邊,副駕駛的小宮威脅地展示了一下手槍,「拒絕服從的下場,記好」,旋即將隨時可以置人於死地的兵器藏進口袋,用上衣的下襬蓋住。路上每次遇到警察或者警車都會幾乎心臟驟停,但好在沒有誰在意。
小宮將手放在腰部下面一點的地方,盯着像老鼠一樣躡手躡腳走路的男人。從刻意換上的假冒軍服的袖子下,露出的是已然凍得發紅的手腕。
這裏不管什麼工作都沒有多少錢可賺,就連學校也只會在「好好學習,以後到更繁華的地方」的思想教育裏提到這裏。要不了多久,日趨衰落的經濟就會見證荒蕪的殘陽。
不過不告而別確實是我的錯,今天的事處理完以後給她道歉好了。
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樓的房間都已經鎖好了,電話室更是釘上了木板加固。串起的鑰匙揣在口袋裏,自偶爾傳出的碰撞聲提示着自己的重量。小宮握着手槍在樓梯下仰視着,沉溺在刺骨的光線中給人一種存在感很稀薄的印象,感覺如果是戰爭年代大概能當偵察兵或者特工。
「嗯。」她瞥了一眼教官,「進去。」
於是,一月二日,計劃實行的日子終於到來了。
夠了。
我們只是無關痛癢的「精神病」而已。只是需要矯正的「殘次品」而已。
「那個,我們是……」
「現在?現在才幾點……而且也不一定要我……」
踏着並不平整的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邁。
「出來!」就像一定要再次命令才能聽懂一樣,他終於緘默起來,站起身低下頭隨在小宮的後面。那樣的身高這裏只有當初的那個高個子教官纔有吧,明明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物,現在也只能在走近我的剎那顫抖,估計會害怕我認出他來吧。
「出來。」
「啊,伊宮來了啊。」茶色頭髮的女生張開嘴吸進一口氣,似乎想要拽我的袖領卻又縮回手去,「他們也該醒了……我先去看看,快點來。」小心地縮起肩膀,貼着另一側的門框擦出去。而小宮則毫不猶豫地奪過我身邊的位置,炫耀般地和我十指相扣。
說實話,幾乎可以說是漏洞百出的計兩,然而此刻已經沒有辦法了吧。
然而爲什麼又要站在這裏呢?
門後和上次看到的樣子沒什麼變化,只是似乎躺着的多一點,畢竟也只是早上。數十雙眼睛盯着自己一瞬間渾身發麻,腿也變得輕飄飄地,宛若流淌在血管裏的不是血而是風。
小宮首先推開車門,命令教官站在她的身側,禁止一切多餘的動作。隨之我和將要重獲自由的四人下車,來送飯的男生、嘴脣沒有血色的女生,以及兩個「密道」成員,像是小學生回家的路隊一樣,依次地站在我的身後。
明明每時每刻都希望將這裏的腐朽空氣暴露在陽光下,可現在卻要絞盡腦汁遮掩住這些,真是諷刺啊。
「誒——來了來了……」數次的「喀嗒喀嗒」之後,門才終於拉開,隔着那身礙眼的大號軍服,某個矮胖的中年女性半彎着腰,眼角不自覺地把皺紋攢成挾雜着諂媚的笑意。三十年後的我和小宮是不是也會這樣呢?徒勞地爲這種事而不安,片刻後才意識到我們根本不可能活到那時候。
「……多少算想過吧。」就算曦光已經在天邊寂靜地燃燒着,真正的白日也並未近在眼前。她湊到窗前,在距我僅僅幾步遠的角落,彷彿在眺望着過去一般:
——但是卻出現了例外。
「時間正好……」
從通向小英家的路口數起,再過一個路口,漫長的坡道兩側植着不知名的落葉樹,到了秋天颳起的風會把乾枯的樹葉像暗器一樣拋來,彷彿置身於千萬劍刃之中。緩坡中段的旅館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就立在這裏,寂寞地看着根本不會有幾個人來的僻壤。
從口袋裏掏出從其它教官那裏武裝借來的手錶。
大家也只是這樣嘆息着吧。
這座小鎮已經「死」了。幼時印象中天淵之別的幢幢樓廈,現在看來也已經落後了。那些永遠不會有機會涉足的樓羣,也只是尚未分解的遺骸罷了。清澈的天空蠶食着大地,未來漸漸喫掉過去。
——無論如何,「幡然悔悟」也無非是空花陽焰罷了。我們的地獄仍然盤據在靈魂的天空,至死方休。而現實的廢墟里剩下的只是證明我們確實是罪無可赦的壞孩子的幾具屍體而已。
小宮露出的、像操縱木偶般的沉着氛圍,是不是天然帶着不容違抗的氣質呢。就算有一個腦袋左右的身高差,高個子的教官仍然叩響了房門。
「如大家所見,這個人在我們的監視之下,將參加今日的活動。」明明完全是裝腔作勢,站在完全不應屬於自己的地位,可居然還是能面不改色地講下去,「之前也講過的對吧,爲了能讓今天離開的四個人免受懷疑,就只能這樣。我會大家的未來負責任的!——你,蹲下。」高個子教官馴服地蹲下來,看起來頗爲奇怪的動作讓人羣裏響起半透明的笑聲。
「機構」是大家的希望。
「班主任應該也放棄她了,試卷與學案乾脆不再發給她,限訓的時候就讓她去打水,然後挨個座位給同學倒好,掃地之類的也全數託給了她。這樣當然只會讓學習越來越差,她變成了誰都可以欺負的下等人。像是把水潑在她的身上,或者以她爲主角編造各種謠言,誰也不會管。
本來就是這樣子的啊。
「流血的時候,血液裏的細胞會被用來堵塞傷口,壁虎遇到危險時會把尾巴斷掉。生命從來都只能靠犧牲一部分來換得其他部分的幸福,想要所有人都幸福的辦法……根本不會有。」
「結束了。」低語還未散去之時,小宮便握住手槍的槍管,用槍托猛擊了一下暖氣片,「都已經結束了!現在的只有『工具』!池池……池喬現在也在這裏,和那天一樣。還要跪下去嗎?」
茶色頭髮的女生愕然地凝視着我,彷彿內臟被剜出一般,棲居在介於隙間的麻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來的小宮,扒在門邊用不滿和警惕的眼神盯着我們。
爲此連會談的地點都沒辦法定在這裏。校門過去與今天都宛若分割兩岸的結界,一旦外人的腳步踏入,我們的生命旋即飄零。
所以只好再和大家討論,考慮着能不能找到可以投靠的親戚或者朋友。雖然能連繫上的態度總會好一些,但究竟怎麼樣也難以確信,更何況把一切都和盤托出的話,讓對方冒着犯包庇罪的風險來接他們也沒有多少可能。因此只好採取折衷的辦法,對家長謊稱「改造已經提前完成」,請他們接走孩子,然後從目前手裏的錢取出一部分,等到過一段時間孩子們就可以用這筆錢從家裏逃走了。
就是因爲是這樣的她,我纔會安心吧。模糊地想着這種事。
無論是看起來像是必然會招致危險的誓言,還是透露出些許成熟氣質的措辭,都像電視劇裏一樣。如果是電視劇的主角的話,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這種命運了呢?
不合時宜的人的涉足給這裏帶來了一陣騷動,幾聲「啊——」本能地在人羣之間響起,隨即染上不安的大家在「自己」和「他」之間隔出一條分界,在回憶與現實間進退維谷。
小宮擋在我的前面,恰好給人一種稍微能安下心的氣氛,是特意爲之還是下意識的選擇呢。彷彿時間凝結的數秒後,她拽開步子,在雲集的視線和私語中將槍口抵往一位教官的腦袋。
明明在場的每個人都沒可能有多冷靜。
「其實她就算不學習也不會怎麼樣的,她會畫畫,也懂得電腦。不過沒有人會在乎這種東西,只有成績才重要。所以她開始因爲不會答題被罰站,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有再見過她坐下的樣子。從早站到晩自然體育和內務也跟不上,被通報批評的次數越來越多。於是班裏也漸漸地把她當作拖油瓶,還會和她說話的只剩我一個。
「那之後不久,她自殺了。我也沒有辦法再走進學校裏了。在家裏一天接一天地躺着,喫飯,睡覺,聽着他們罵她把我害成這樣。那些問題我大概也想過很多次吧,最說不是沒有結果就是忘掉了。但是我始終想着,如果當時做點什麼的話,也許她就不會死。如果再努力一下的話,一定會找到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方法,就像在『密道』,像你和伊宮這樣。」
「教官,哎,您好您好——外面今天可真冷——您坐您坐。哎呀,」她的目光移向那個負責送飯到教學樓的男生。從他低下頭的苦澀看來,大概這位是他的媽媽吧。「讓您給費心了——唉,我們家那個也就是這樣,什麼時候都不像男生樣,多虧您給我們……」
有些扁平的聲音哽咽起來。幾乎佔滿全屋的男女像是共鳴一般,嗟嘆與沉默蔓延起來。當然高個子教官並沒有忝列其中的準備,只是盯着牆角的地面,滿臉寫着「趕緊結束把這種煩人的事情結束吧」。
然而家長們似乎已經忘記了「察言觀色」這種大人世界的必修,一味地傾訴着自己的感謝——
「……您說我們拿她又有什麼辦法?我是四天四夜沒有睡覺,拉着她跟她講,我也告訴她讓她別看電腦啊電視什麼的,那就是《少女之心》嘛,害人的東西……她又不聽,我……我真的我沒有辦法……我私底下找了她那些朋友的家長,我說你們管好自己家孩子,我到學校去警告過她們,我甚至是找了幾個小混混揍了她一頓……有什麼用啊!……」
挺着啤酒肚的男人捶胸頓足、以彷彿吐出下一個字時就會喘不過氣的哀嚎複述着自己的良苦用心,打溼的睫毛與靠近牀邊的位置讓人擔心他馬上就會跪在教官面前。
嘴脣缺乏色澤的女生「抱歉」地朝我苦笑了一下。爲什麼會這樣呢?明明她纔不需要道歉啊……房間裏暖氣過於旺盛,後頸上淌下了汗珠。除卻沉浸在完美子女的幻想中的家長以外,誰都已經厭煩了吧。就連小宮咬着教官的視線都開始渙散,不時向我投來「好無聊好討厭好想只有兩個人在一起」這種撒嬌式的目光。不過我也只能用微笑安慰她了。畢竟僅僅是我們的存在就已經夠可疑了。
「……『學校』是我們的恩人,真的,沒有您們我女兒就是個下三濫的命了!我——!」那傢伙突然跪倒在高個子教官腿前,「我感謝您,真的,我一定……」
「快點起來!幹什麼!」爲什麼總覺得是某種倨傲而得意的口氣呢?是我的問題吧……
「他說的都是我們心裏想的。」中年婦女拉住教官的手。
「四家的孩子還在呢啊,看那,他們這樣看着也不好。」
順着那傢伙的目光,女人朝我們看過來。
「沒事,四個孩子肯定也想感謝您把他們拉回正道,是吧?——誒……」
聚集在我身上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掃視着,哭喊也好頌聖也好,時間彷彿停止,感天動地的神色淡去之時,盤踞在皺紋陰影中的困惑掃蕩一切般地生長着,「你……」的虛弱的尾音,指在半空的手指,男人隱隱閃過的笑意,以及小宮已然探進口袋裏的手,現在開槍的話就只是同歸於盡而已,然而——
——「我認識你!」
誒?
「你是那個……池喬是吧?」她「啪」地猛拍一下手,「對!我看過你的錄像,就是那個在大會上反省那個,登在廣告上,是吧?」
「對!有這個事的,」她身後站着的男人說着,「你今天是……」
「這也是我們『學校』的教學方法。要選出優秀的學生代表來見證離校儀式,回去後在校內報告,以幫助後進生醒悟。」大言不慚地編着不貼邊的謊話。那次說着「女生之間不會有愛情」的混帳大會上的懺悔居然被當成宣傳了嗎,真是討厭透頂。
「嗯,是該這樣。」
「那,也該讓同學們回家了。」
然而這種事也沒什麼意義,歸根結底誰也不會徹底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吧。
房間裏響起了稀落的掌聲。
那傢伙瞬間明白了我的眼神,背稿子似地背出來:「……四名同學在我校表現良好,已經改掉不良習慣,現在矯正結束。允許他們離校。」彷彿刻意討好般地使自己的語調感情充沛,卻搞得和小學生讀課文相當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