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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夏空褪盡S彩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292 字

沒有畢業典禮,沒有特別的感動,就像不放假的節日一樣,告別幼兒園與上小學,自然而然地隨着夏秋的交替發生了。

以前的同學大多數升到了同一所小學,一年級四個班,因而同班的概率也並不小,「別離」所帶來的憂鬱,一如過境的秋風,影響可以忽略不計。除了上學的路要多走5分鐘外,彷彿萬事如舊。

課業的加重是理所應當的,是時間的沉澱,分秒的遞進讓它不會有多痛苦,甚至是毫無察覺。開學前的暑假,媽媽難得來一次。「得給池池買個新書包,以後要裝的書就越來越多了。」她於是領着我,從我已經走慣了的街頭巷尾,奔向車與人多得叫人害怕,天空狹窄逼仄、讓人喘不上氣,壓下來的樓房的陰影嗆了鼻子——在我生活(已經快把『寄居』的本質忘卻了)的範圍的外面,原來是這樣的世界啊。

這樣的,俯視着我們的、高不可攀而難望項背的世界。

小宮有沒有涉足過這片土地呢?她是否曾經穿越黑漆漆的、膠一樣的馬路呢?或者,只有我對此感到陌生嗎?我很想找到更多的夥伴徵求答案,但手唯一能夠觸及的,僅有媽媽的手罷了。連她的臉都高聳在白晝的陰影中,所餘下的惟有交織其上的記憶之幻影。

「池池,想住樓裏嗎?」

「樓裏是什麼樣的?」

「特別好的地方……肯定是。」

「比小宮家還好?」

「是唄。」

「那我們爲什麼不住在樓裏啊?」

「咱們哪有錢啊——到了,商場就在那。還是生你前來的呢,我記性還不差,還認得道。」

很大。很寬敞。

名叫「商場」的地方留給我的就是這種印象。那是建在地下的迷宮一樣的設施,頭頂上亮着白得過頭的燈。商場的正中心是一家用玻璃圍起來的超市,有些地方被粉紅色的光籠罩着,另一些地方則飄浮淡黃的暖色。

我記得小宮說過一個詞,叫……「高科技」。這個地方可以叫高科技了吧。

不過媽媽帶我去的卻不是高科技的玻璃房間,而是七拐八拐地拐到賣各種衣服與揹包的店鋪。雖然也大得可怕,但牆壁倒是普通的白牆。

「歡迎光臨,要點啥?」

坐在木頭櫃臺後的店員穿着碎花裙子,堆着贅肉的大腿晃着,依照媽媽的回答,把我們引到被掛起的一排衣裙蔽住的店鋪深處,印着各種圖案的書包靠牆站着。

媽媽要把胳膊撐着膝蓋,彎下腰,才能讓視線彙集在書包最外側的小層上,考慮它們夠不夠大、夠不夠我裝下將來派發的課本和卷子,觀察兩側有沒有設計用來插上水瓶的凸出。而我側僅需把視線稍稍下壓,便可以把上面畫的小貓、小狗或卡通人物盡收眼底。白色燈光照着,硬質的外皮流着一道道反光,摸起來會是涼涼的吧?伸出手去,想要用指尖在上面摩挲,然而手腕卻被一股力量鉗住了,「不許摸!」媽媽把氣體逼出嘴脣,聲音陰沉。

會摸壞嗎?摸壞了就糟糕了不是嗎?肯定是這樣,不然媽媽不會弄疼我。但是如果一摸就會壞,那要怎麼揹着它度過六年——或者更久呢?

「會有不一樣的,比如我們肯定要賺錢……不過那還是很遠的事。」

她想找到一種近在眼前的東西來證明我們在一起,就像那個我送給她的、現在正別在烏黑頭髮上的髮卡。沒辦法的,上了小學之後未必會同班,更遠的距離要用更多的紀念來彌補。

隊伍按班級分,每班一隊,每隊四縱,男女各兩縱,女生在右,男生在左,未到青春期的我們以與異性距離過近爲羞恥。沉重的書包壓迫着肩膀,說這是三年級,大概一旦出省就會被譏諷爲吹牛不打草稿。

「去玩?可能去也可能不去吧。」確實我在學校朋友很多,也並非是逢場作戲的面子友誼,然而這些朋友都沒有達到會主動約我出去玩這種程度,惟一會黏在我身邊的只有小宮。而她又是我在身邊就會很滿足的類型。

「大概。電視裏骨肉分離那麼慘,他們一定不忍心。」

然後,或許是心照不宣,開學那一天,到學校的大門前,我們都沒說話,板着臉。我們果然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她在一班,我在四班。這在一個年級只有四個班的公立小學裏,實在可以說是天涯海角了。

縱使把這條律令放在心上的人寥寥可數,可我仍是走近小英,「一起去廁所吧。」提議。

「會戴一輩子的。」

「豎式好難啊,爲什麼要加起來?」

她的眼眶裏,想必又是淚水滿盈吧。

「池喬!你眼睛看哪呢?」

但,爲什麼大家無動於衷呢?

而且,我覺得媽媽喜歡她。我還在村子裏、在彷彿不絕的羣山塌圮而成的陷落之中時,「親情」這一總會被我聽成「親親」的詞語就像夏末的燒棒子一樣頻繁地闖進日常之中,抬升得比在奶奶房間裏的觀音菩薩的地位還高。

本來是想着既然她先講的是「紅色的那個」,那就選紅色的好了,可時間沒有給我看清色彩的餘裕。於是隨便抽了一個。咬着牙關準備承受新一輪的暗潮,然而——

潛伏着的什麼拼命地否定它自己,把自己當做從未存在的東西加以忽視。這對小學一年級預備役的孩子而言,實在是深不可測、高不可攀。「媽媽怎麼了呢?」「爲什麼我讓她生氣了呢?」盤桓在我腦子裏的問題攪得人頭痛,但生理的痛苦又被洶湧的心跳淹沒。

「好有道理。」

這時,她散發出的氣氛才勉強與大家契合了一點。她不喜歡家吧?作爲第一次離開媽媽時哭鼻子哭得很厲害的人,主動逃離家庭的感覺對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但是,父母之中也有非常壞的人,這點我也清楚。所以,就讓她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待着吧——懷着不知可否稱爲善意的情感。

但,這種憂心又佔了多少的份量呢?

「好的——還有……唔……池喬週末要和誰出去玩嗎?」

隊伍在「半臂向前看齊」的號令中懶散地立定,胳膊在胸中環抱,權當是已經執行指示了。近夏日的風吹動繞着校園圍牆內側栽植的柳樹的枝條,綠色與頭上的烏黑一同飄起。

我回來時把書包背在背上,由於裏面是空空的,所以感覺也同空間一樣淡薄。掀開垂下的一串串珠子絡成的門簾時,小宮探着頭瞧我的書包。要不要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呢?正打算側過身將印有圖案的一面對向她,可未及轉身,她略略揚起的嘴角便耷拉下來,微張的嘴變成「o」字形。

「但是如果是親姐妹的話,不就更可能同班了嗎?」

我大概是選對了嗎?

「三年四班,可以走了。」

隨着下一個聽寫的詞語的迸出,氣氛又迴流於主道。換座位不符合規定,讓我坐下就符合了嗎?——只是一閃而過的疑問而已。雖說依據的是直覺,但我還是確定,准許困惑繼續留在腦子裏會對誰不好。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喔……」好強烈的回應。

「是週五啦——明天就放假了。」

「沒關係的,」儘管根本不懂得什麼份量,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麼,我還是許諾,「無論如何,我們都是朋友。」

無法找到答案。不過也無所謂,世界實在太廣袤了,我一定有許多許多不知道的事。只要波流茅靡就好了,大人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一定不會讓我做不好的事。

廁所建在教學樓的外面,走廊中的人流因晦暗而污染,汗味雜着三位數以上的腿踏擊地板的響動,卻意外的能讓人平靜下來。

「怎麼了?」——同樣在說出口之前,她又吸了一口氣,「一起玩」舉起她的玩具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她演拆技太拙劣了,騙不了我。

小宮仰望着天花板,似乎透過幾乎變灰的白色就能窺見未來。

「是啊。」她的水藍色的語調,昭示着我又做錯了什麼吧。

「……這個。」

「那時候小宮還會戴着那個髮卡嗎?」

「行。」她放下左手中的書包而牽上我,結帳,離開。

她把椅子挪得幾乎要到過道上,聽寫本、文具盒以及課本之類也差不多要掉在地上。江左不時要瞟她一眼——準確講是瞟她的聽寫答案。而如果她的左臂放的位置影響了他的視野,他便要伸手去擰她一下,臉上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似的神情。

她一手抓起一隻揹包,擺在身前。她抬得太高了,光芒讓我僅僅能捕捉到它們的輪廓。

「啊,對不起!」絕對會罰站的。這樣想着,我逼着有些發軟的雙腿站起來。

江左。

「……是,抱歉。」

她朝我䀹着眼睛。

是命運嗎?如果是的話,克洛託也太不負責任了。還是說,祂此刻正在哂笑呢?但再想一下,糟糕的命運有那麼多,小英應該也沒有多少可取笑的特殊地方。

「你是說你想換同桌?」班主任在深棕偏紫的木製辦工桌前,斜睨着我。大理石磚上,我的影子和我本身一樣單薄,感覺若是有一陣風的話,它會像殘燭般搖曳。

「我想和池池有一樣的書包。」

「嗯?」

從辦工室裏走出來,正是一個無太陽的下午,下節就是班主任的課,而小英在發現他並未提及座次問題,卻是直切正題,講議課文時,大抵也便知道我的失敗了。

這樣看,也許她屁股還沒坐熱就回去,是一件好事。

「我們現在也住在一起啊?也在一起玩。」

小英在我身側站着,與洋溢在她的同族間的歡愉以至狂喜格格不入。她瞥一眼我,胸口起伏,似是大吸了一口氣又呼出去。終於下定了決心:

「小宮。」

爲什麼……我嚊不出來她在撒謊呢?她到底是站在何種方位窺視世界的呢?

「真的沒關係,已經夠好了。」

「但是,我認爲我們……」

「永遠和現在一樣?」

我指了指右邊的那個。

這是小學三年級時的事。

其實她只是想找個話題和我搭話吧?但我也沒理由拒絕她:「這就是規則吧,照做就好。」

「爲什麼我們不是親姐妹啊?」許久,她突然向後仰,發出這樣的嘆息。

「你想和英脩坐在一起啊……不行。」

就近升學的好處很明顯,適應壓力會減輕不少、友誼不會斷裂,之類。然而與之一體兩面的是,一些不受歡迎的人也還要繼續見面。

「嗯……這個不錯,這個也可以……池池,你看看哪個好?」

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世界充質着噪點閃爍,並未持續多久,雖然搞不清狀況,但很明顯我惹媽媽不高興了。不是沒有先例,但……不管是我吵着要喝牛奶,還是中午到爺爺屋裏詐,各種各樣的訓斥總可以找到理由。

「誒?不不,不是要道歉,我,那個……」

摸摸她吧。我實踐了這個想法,於是掌心的汗液溼潤了她的髮絲,她也像貓一樣坐下來,低垂着眼眸。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呢?現在是不可以記得的,至於當初,甚至連自己的疑惑都沒有意識到。於記憶之上俯瞰,也許只是兩個看上去差不多的東西讓我完全無法選擇,而如果小宮也來,就可以兩件一起買下了。

「你也知道咱們班的規矩,我今天要是允許你調座位,那以後大家都來不就亂套了嗎?」

「剛纔,怎麼了?」我儘管輕柔地吐字。她咬住嘴脣,糾結了一會,然後說:

我沒聽進去多少課,只是挺直腰背,做個樣子,實際上滿腦子都是那個着席於她身邊、可以用「同桌」一詞來指稱的傢伙。

「哪個好看?這個紅的感覺比較大,可以用得久一點,粉的就……」

不知道起源於何處——大概是那所聞名已久的高中——的風氣滲透在仰視着高樓大廈的社區中,在那裏從小學到高中都籠罩着陰雲。我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能確定的只是,自我入學起,下課時離開座位就已經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了。

「會嗎?」

「唉……」終究除了嘆息什麼都做不到。課堂現在進行到聽寫的環節,我瞄着坐在我左前方的小英一桌。

「不用站,坐下吧,下不爲例。」

我「哦」了一聲。其實不是「哦」或者怎麼樣,而是愕然促使我的嘴半張,而氣流從中伸出,擾動聲帶,所以下意識地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對不起,沒成功。」

啊,這樣啊。

「是的。」

姑父的車聲漸遠,冷卻的房間裏,我叫了那個抱着膝蓋蹲坐在沙發上的女孩:

「如果,如果池喬不出去的話,我可以去你家寫作業嗎?」

「是啊。」

算了,妄加揣測未免過於冒犯。在人潮的浪尖,已經斬露出一角晴空了。

「爲什麼不是一樣的呢……」

那也太久了吧?久到我的「這個髮卡的質量真的這麼好嗎」的疑惑與感動分庭抗禮。不過,「那樣的話,上學的時候它也會陪着你的。」

「……小宮不來買嗎?」

「這樣真的好嗎?」糾結着,有很多次我決意讓她不要像現在這樣,然而一次都沒有去實踐過。究其原因,大概是某種過剩的謹慎。於是就這樣在毫無建樹的憂心裏度過了小學最初的幾年。

手臂在空中揮着、話說得也結結巴巴的她面向我長跪,雙膝把沙發壓出了一個坑,布料如水流漾起波紋滾向深淵。

「……你姑姑早給她買了。」

她仍然在上學以外的時候纏着我,在週五的晚上去附近一個廣場散步,之後脫離工業化的彩虹,沒入密葉掩映下的昏黃路燈;或者在週六,把作業撇到一邊,從下午玩捉迷藏到薄暮。在我眼裏——準確講是在我面前——她只是黏性變高了而已,但她對待別人的封閉,說看不到肯定是在騙人。

臉、上身、書包,看不清……還是說是我的眼睛被矇住了呢?

然而,媽媽周身的空氣卻冷了下來。那個胖胖的店員把頭從筆記本上抬起來,她的腿在地板上一蹬,反作用力讓身下的椅子向後退去,與木櫃臺留出了足夠的空間。但她只是盯着這邊,沒有拋下夾在食指與無名指間的鋼筆,也沒有起身。

順便一說,「小英」這個暱稱是我給她起的。當時我們的關係不斷變得要好,她遂提出想讓我用特別的方式叫她。

爲什麼我沒有再提我超好的運氣呢?沒準也被包含於運氣之中,要用預感一詞來稱呼。

「……對不起。」

媽媽在城裏待不長久,以往至多借宿一宿便趕回去,即便是這次,也沒有迎來三度的日出。

「啊?嗯……好的。」

如果問題只有這一個就好了——已死之事終將忘卻,連荒冢也不一定留下。然而活着的世界才讓人心驚膽戰、惴惴不安。正因爲繞在腕上的絲線永遠連結到不知何處的未來,觸碰它時纔要小心翼翼。

那是一句沒有抑揚的句子,平靜得像死水——不,不該這樣比喻。我總覺得那個鏡一般的、彷彿可以反光的平靜下面是如莫里斯的漩渦般的激盪。直至今日也是。

「想來就可以哦。」

我像摸熱雞蛋一樣瞧了下媽媽,只一眼就縮回來,然後通過幾個吸息讓紊亂的喘氣趨平——媽媽卻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領導如此宣佈,緊隨其後響起的是「橐橐」的踏地聲。居然沒因爲站隊時亂哄哄而把我們扣下來,真的是稀奇呢。

理論上隊列應該走到指定位置才能解散,不過一出校門就一鬨而散纔是常態。

像是電視裏說的布朗運動般,紛散的同學之間,小英依舊站在我身旁。我們天南海北地聊着,朝着右方轉去——那是姑姑來接我的地方。

「小英家也在這邊?」

「啊……嗯。」

姑姑站在一棵新疆楊樹下。小宮比我早出來,已經在她身邊翹首長眺校門的方向了。

她應該是在我離她100米左右時找到我的,那時她眼睛裏閃閃發光,原來因爲無聊而在地上劃拉的腳邁開步,衝到姑姑的身前。但在留意到我身旁的小英時,又像蝸牛的觸角被碰到一樣,縮了回去。

小宮應當以「媽媽」相稱的女性對我招手,我也便就勢與小英分手,跑向她們兩人那邊。

拉着鬧脾氣而不肯看我、手卻攥得比往日還緊的小宮,穿過瀕於散去的人羣,我突然很想看一眼剛纔尚在和我說說笑笑的女孩。

回過頭,她兩腿灌了鉛般地,走向校門以左的那條路。她的影子在黃昏中拉長。

英脩的媽媽不是時氅的人,甚至可以算疏於打扮了,她的頭髮間斑駁夾着與她的年齡不符的白髮。皮膚臘黃而暗淡。她一見到我姑姑便堆起一種逢迎的笑,那笑使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媽媽。不同的是,面前的這個女人流露出的自卑感比不上媽媽。但她的笑的底下含藏着一些恐慌。

我、小英以及滿臉寫着敵意和不情願的小宮趴在窗臺上抄寫單詞,而兩個大人則肆無忌憚地坐在牀頭聊天:

「你們家女兒學習真好,上次是全班第一着吧?」

「嗐,池池是我外甥女,我女兒不行啊。」

「比我們家強。」

「誒?那個叫……對,英脩爸爸在上班嗎?」

「……啊……嗯……是。是在上班。」

「嗯……額……建築。」

「哦,建築好……」

我們真正拿來學習的時間除了剛開始的十來分鐘以外,就不剩多少了。責任當然不該全推給大人,不管怎麼說我也猜得出來,小英只是想和我待在一起,所以我故意壓下了速度。她朝我笑笑,身子靠過來,貼着我。

真是糟糕,事後和小宮道個歉好了。反正我和她住在一起,共同度過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

母女二人之間仍然是暴怒與沉默的對峙。小宮不是學習的料,這一點我也看得出來。雖說不知道她是學不會還是單純的不感興趣,或者兼而有之,但結果就擺在那裏——她期中考試考了全班倒數第二。

被這些問題困擾着,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環境似乎靜了下來。是大人們想說的都說盡了呢?還是純粹的心理作用呢?——這個問題卻未困擾我很久。

爲什麼大家要有矛盾呢?

小宮低着頭,不回答她,把牙齒咬出「嘎嘣嘎嘣」的響聲。姑姑於是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掰過來,強迫她直視自己。可惜終究沒有鉗制住她的眼神。

就算這樣,那現在又怎麼辦呢?

拿餘光瞄了一眼,她的臉色剎那之間變得很難看,漫長的數秒寧靜,卻只若沉悶的陰雲,擠壓着地面與地面上的生靈。

也只能在英脩離開時,貼在她聲邊說一句:「不是你的錯。」

批評小宮和表揚我,往往是一體兩面的。明明我纔是外人,卻不論什麼方面都比自己家女兒做得好,我理解這樣的不甘。再者說,每次風止浪息之後,小宮很快就會恢復成平常的狀態,黏着我,發散着幸福的氣氛。所以,我才一直對此沒有清醒的認識吧。

「來,看看池池寫了多少,來。」姑姑奪過我的作業本,擋在小宮眼前。我後悔我拒絕了爭端而沉緬於墨與紙構建的避難所了,倘若不是那樣那她也不會面臨現在的境況了吧?

事情變成這樣,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

漸漸聽不清姑姑的語言了,它融化進電風扇的嗡嗡聲和搖頭的「嘎吧」聲中,成爲一團無意義的噪聲。我想爲小宮辯駁,可恐怕那樣會激化事態。

小宮和她像磁鐵的同級,她一靠近,她就會往旁邊挪一點,然後瞪着小英,可同時我又貼着她,於是在開始注意到我時便會瞬間低下頭去,不時顫抖。

「怎麼才寫這麼兩行?」她強壓的怒火,從嗓子裏摳出這一句來。

「寫多少了?」我聽見姑姑在牀上移動,把牀弄得嘎吱嘎吱響。她的影子正翳住紗窗的網格。

爲什麼現在找不到大家和睦生活的方法呢?

她的淚水靜靜地、無聲無息地淌下,小英和她媽媽在盡力規勸姑姑,但無能爲力。電風扇一如往昔地搖着頭,對於人間的痛苦不屑一顧,正如窗外無論如何都不變地潑灑的陽光一樣。

我們在幼兒園時,姑姑對她今天學會寫了幾個字或者新做了什麼手工全然不感興趣,然而自從一年級開始,喝斥和詈罵在這個家裏所佔的分量日漸加重。起初是期中和期末,之後是所有測驗、考試之後,最後是寫作業時也難免受指責。

將精力重新放在作業上面,像抄單詞這種機械性的行爲,歷來是逃避的好方法。我明白逃避不可能一直進行下去啦,可至少這是目前惟一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做法。

唉……怎麼辦好呢?如果我去貼着小宮,預感證明英脩大概也會做和她相同的事。更可能的則是我把她給弄哭。當着家長的面欺負孩子,說是形同殺人的大罪也不爲過。

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後,曲終人散之際,抱住她,擦乾她的淚水。

爲什麼大家就不能快樂地一起相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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