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夜S疲憊深重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110 字
對於讓小宮「社會化」的想法,總體而言並沒有進展。或先天或後天的刀斧將靈魂雕琢出的形狀,使得「社交」已經接近於本能行爲。每個人都會喫飯喝水,但是如果突然對他們說「請教我怎麼喫東西」這種話,估計誰也都無從下手吧。
不,如果是特別聰明的人,應該會有辦法。但不巧我不是那種人。印在成績單上的名次與收在櫥子裏的獎狀,似乎一直做爲證明我的腦子有多好使的證據。然而就算撫摸着那沓紙,紙也終究是紙。沒有生機,沒有實感,更不能證明什麼。
至於教她學習,倒是要簡單一些。只要拿出「以現在的成績,我們沒辦法上同一所高中」的說辭,便立竿見影地扭轉了她的態度。
沒有人對我說過「真是好老師啊」或者類似的話,對於自己的教學水平,信心也並不高。倘若要在每天焚燭繼晷的日子裏,兼顧學業和她的話,那麼可以信賴的人恐怕只有——
「小英,」在期中考試之後、天穹已經浸了些許冬日顏色的中午,這個名字透過振動的空氣,傳達到它的所指的耳中,「過來一下。」
「啊,好。」混合着胡思亂想與茫然的臉將身周的空氣同質化,她站到我的身邊。似乎覺察到了居高臨下這種和她不相襯的事實,她脫掉拖鞋,和我一樣坐到牀的裏側。
小宮警惕地掃了眼這邊,然後一直盯着我們。她如果是隻狼的話,在狼羣裏的地位說不定會很高。
這次的事情並不是需要揹着她的,所以也就開門見山:
「一起教她吧。」
回應我的是兩聲「誒?」。
「小英的理科比我好點對吧?而且兩個人一起肯定會比一個人更有效率吧?」
日漸加重的學業與越來越高的作業堆,再加上中午和放學後對她的輔導,縱然詆死謾生,但作爲人類而存在的軀體,總是要服從生物學的規則。
不過,如果把這些說出口,她大概會覺得自己只會給我添麻煩吧?沒有讀心術的我看不穿她的沉默與親密中,爲自己預留的位置是什麼。但是「絕對不能抱怨」是我的底線。
名爲「後悔」的齒輪,今日也不休地轉動。
——我沒理由把小英牽扯進來。誠然她也許是我和姑姑以外,跟小宮最熟的人。然而把我的慾望與自不量力強壓在她的肩膀上,什麼時候折斷都不意外。
所以,比嗓子、甚至比心臟更深的某處在口腔壓迫着、扭曲着空氣時,祈求着她脫口而出的是「不要」。
不過,我明白她是不會拒絕的。她既不是會拒絕我的希望的人,也不是會隨便排斥掉求助的人。明知這一點的我在開口的剎那,就已經決定了這之後的一切都只是僞善而已。
「我是沒問題,但是伊宮……」
「……要和池池到同一個地方。」
「那算同意了嗎?」
話雖如此,但用不了幾天我就會重新被名叫「死」的沙塵暴阻擋住視線吧。
我終有一天會飢渴地舔舐着它吧?終有一天會向着神明喊叫「請把這該死的形象從我面前趕跑!請給我安寧!」吧?
「噦——!」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確實這個偏僻而落後的小城,犯罪並不少見。不過涉及到殺人,則基本只是爲了錢財。像電影裏純粹追求愉悅或者折磨被案人的,倒是沒有印象。
至於風過分的狂暴程度,也大可推之於心理作用。
「……嗯。」
外面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讓她有些掃興,低着頭把盆伸到水龍頭下,兌上涼水,隨即跟在我身後走了出來。
從眼眶深處,浮着鬼火般的瑩光。貼近的話,能聽到難以分辨內容的講話聲,一如那個夏夜。
詩歌也好,未來也好,我或許太高估這些語詞的崇高了。「該死的形象」到底會是什麼,於我而言也僅僅處於同理心的範圍。
風撕扯着罩着窗戶的那層塑料,傾洩而出的、屋內的燈光描畫着塑料的起落與形變,亦是風的形狀。
「……感覺,很平靜呢。」
汗珠從額頭滴下來,滴到飾着叫不出名的花的牀單上。它算不上有多幹淨。雖然也經常清洗,但幾乎與我同歲的布匹,在時間的沖蝕下,終究會留下一些無法洗卻的痕漬。
「誒?我去倒水吧。」
但,有一種細微到要是在昨天肯定完全不會意識到的阻力。
「因爲纔開學一週。」
縱使不知不覺地站到了很靠前的位置,回過神來還是很難適從。
比「黑暗」而進一步的「虛無」統御着眼皮底下的世界。談什麼「心跳的共鳴」與高深莫測的境界,都不過是騙人的。除卻手上的輕輕的壓力與實際上相差無幾的溫度,便沒有其它東西了。
踩着拖鞋,儘量讓即便只是風吹也會發出「吱呀——」聲的門保持安靜。臥室外的燈早就關了,姑姑也在一個小時之前說過「那我先睡覺了啊,你們也別學太晚」然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水差不多半滿的時候,我把沾上了牙膏的牙刷頭沒入水中,濡溼後放進嘴裏。而她的嗓音,像琴絃一樣,振動着空氣。
「伊宮?還沒有好嗎?」
關於「死」的問題,她是這樣答覆我的。我不在的世界,對她而言沒有意義。
——就像那天我凝視小宮一樣。
「嗯哼——」她似乎察覺到了我在盯着她,不過並未深究原因,只是將之作爲飽含感情的外顯行動而理解。包裹着少女身體的空氣,似乎變得格外輕盈而明亮。
「嗯……」
家裏的盆很明顯容不下三個人一起洗,因此如果不趁着別人洗的時候去刷牙,睡眠時間就會進一步地縮短。
縱然仍然可以用訴諸未來的老方法解決一切,可是這對於當下未免太殘酷了。
「……從來都沒有仔細地看過呢。」
如果着急地把它翻到最後一樣,冬天會不會也隨之很快很快地過去呢?放任着這種童話般的幻想,視線落到身側自書頁淌到牀面、又自牀面瀉到地板的陰翳。
正在拿出幾乎是燃燒生命的覺悟,忍受着體內的轟鳴,將我印在眼底的那個女孩,大概並沒有讀過這首詩,也和「幻想家」沒有幾絲關係。不過如果她現在喊出來那句話,似乎也不意外。
或許是餘光瞥到了我,或許是聽見了拖鞋踩在地上的響動,她欠身讓開了一個位置。
是生理現象嗎?亦或純粹是靈魂的懲罰?
打起精神,啜飲一口牙缸中的水,冰涼得讓牙稍微有點疼。然而被疼痛牽動的肌肉卻正好掩飾剛纔的反胃,也算是歪打正着。讓水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來回幾次後吐掉。小宮掀開簾時,我正好用毛巾擦着嘴。
握緊了她的手,她似乎也在緊緊地反握着。「誒?」眼球滾動,重新將被夜色塗抹的、近在眼前的睡顏,納入視覺的中心。依然模糊,依稀可見闔上的眼皮,一樣地叫人分不清她是否還醒着。
那答案就沒有疑問了,緩緩翻了一下身,小英並沒有醒。又或者其實是在裝睡?脆生生的黑被暖氣熾烤着,漸漸如同結冰的土路到了融冰季節時一樣,泥濘而黏稠。我也不知道怎麼分辨一個人到底是否清醒,於是很快把視線下移了。
「那個……我……伊宮應該要洗完了,我去看下。」
我不記得以前有仔細地端詳過她。「第一次」這種東西,在現在這個並不嚴肅的場合、還是一邊刷牙一邊去做,事後回想多少會有些滑稽吧?不過當時我只是像中年男人在耳朵上夾着筆或者香菸一樣,把牙刷夾在牙齒與臉頰的肉的中間,凝視着在人造光下白皙過頭的臉。
「好好學習啊。」我彈了一下她的腦袋,而小英則用鋼筆尾端敲着橫在紙上的筆帽。
是對過去的呢,亦或是對未來的?
巨大的深淵……
我應該說點什麼的,然而她沒等我張嘴就跑出去了。未成形的言語化作黏稠而發黴的粥,把胃攪得一陣翻湧。脣齒間的牙膏散發的怪異香味刺激着唾液腺,可口水卻也溶解了那股味道,將之搬到舌則、喉嚨前,以及每個由體液與肉構成的角落。
對於沉重的命運,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掙扎而已。可是她已經做了多少次了呢?希望被發現,又害怕被發現,已經很多個漫長得感覺白晝再也不會到來的夜晚了吧。
空氣經由肺泡、血管,直至心臟,深鬱頓挫的心跳聲將那個明明與意識無關、卻橫遭名爲「習慣」的指責的器官抓緊,向下墜去。
蹭着我擠過本就空間不算寬裕的房間,將藍色塑料盆裏盛的水一股腦傾倒到下水口。這些水都會去哪裏呢?
但是我現在就死去的概率也不是零,沒準頭上的樹枝會突然折斷砸到我,又說不定某個平常到讓人厭倦的日子,我就會像媽媽一樣,撒手人寰。
她的胳膊從被子裏探出來,有點像大衛畫的被刺殺的馬拉。只不過她對革命、甚至對自己的人生而言都太渺小了。那隻伸出的手,也僅僅是捏着我的被角而已。
她端起架在爐子上的水壺,用因難以承受起重量而顫抖的手腕,盡力把底部已是一片炭黑的水壺傾斜。熱水盈聚在盆底,而乳白色的熱氣則升騰、盤旋,在沒有人意識到的時刻如幻覺般飄零。
「池池還沒好?」
她害怕很大的聲響,所以接水時,從彎曲的鐵管中流出的水也不會咆哮。考慮到姑姑的牀離這裏只有一牆之隔,我也便沒有把它擰大,只是注視着細小而泛着些白色渾濁的水柱下淌,積蓄在杯子裏。
然而思緒紛飛所燃燒的燃燒,恐怕是名爲「睏意」的精神物質,無法以感官察覺到的東西燃盡之時,尾氣便只有從下腹部升起的不安。
「唔……」
她的嘴脣,是在蠕動嗎?
她仍然用一種全然不像看待老師的、溶解着敵意的目光盯着小英。而小英沒和她對視,只是暗暗地捏住了我的衣角。
「感情」歸根結底是人所獨有的、不講理的本能,「理解」得再精確也只是「誤解」。而在神經之中徘徊的觸感與靜謐雜揉,孕育而生的那股只有我一個人知曉的電流,是隱隱的悲傷。
擰開通向院子的門,風灌進屋裏,攪動着寂靜。「嘶——」地打了個寒顫,踏進了綴着毫無熱量的羣星的夜裏。
攤在牀上的數學習題冊,角落表示頁碼的數字是246,對於一本300頁的書來說,已經是相當靠後了。
她貼近了我。儘管肌膚沒有相親,肢體也沒有粘在一起,然而某種類似第六感或者氣氛的東西卻訴說着她在發抖。
無論撲到誰的懷裏,去喊叫「那個我幻想出來的人好可怕」,甚至不負責任地放縱淚水逃出眼眶、沾溼對方的衣衫,都只是無理取鬧而已。清楚地知道這點的我,只好試着把被子往上拉,蓋到鼻子附近。
不,這種想法完全就是自以爲是吧。自己把自己的意義誇大,這樣子的與道德相悖的想法,扎着胸腔內部的器官。
她臉上的水色滯留已經太久了。外面的風狂亂而暴烈,牆說不定也擋不住呢?我不能再讓她哭泣了。
她是在責備我呢?亦或是在說她自己呢?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很沉重、很沉重的東西,砌在心上向深淵下壓。話雖如此,我並沒有討厭這種完全排斥理性的重荷,正相反,包裹在堅硬外殼裏的東西,大約和海洛因一樣令人上癮。
是從何處看到的意象呢?已經記不清了,被砂紙磨過般、「呲呲」刺耳的記憶帶着噪點,穿透雪花只能窺見這個比喻同「母親」有關。
通體漆黑、透露出埋葬於地底的青銅顏色的風,似乎比過去的日子更爲囂張,盤據在頭頂上觸手可及之處,赤裸裸地威脅着。現在朝着窗戶的方向看去,說不定會有全身與黑暗同化,只有屍體般的臉飄在半空的連環殺人犯,用陰鷙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掃視。而當他發現居然還有人睜着眼時,便有一道閃光切開黑暗,那是如被幽靈吊起的菜刀。
大概是察覺到我在盯着她的影子——或者說她的延伸,小宮的興趣也自然而然地從整式與方程式轉移到了我身上,像是在搖着不存在的尾巴。
不過,這也不是我該管的事情。那晚如此,今晚也如此。
「不要。」
「……也是這樣嗎?」
「……所以,像這樣子移項後,方程就變成了……」
雖說不知道「嚇到」這個詞能描述出幾分現在的情況,但一時半會也沒有更合適的詞了。
從廁所出來,姑姑臥室的黑暗像失去眼珠的眼眶,超現實感讓人下意識地注目。
「我回來了。」
「啊……額,這個……」
「嗯……」我只是憑藉臆斷判定這句話的主語的。然而,又爲什麼會「嗯」呢?
這種並不強硬的東西大概不會是小宮的,她向來是關燈不久就半個身體鑽進我的被窩,頭頂抵着我的枕頭。今天也依然如此。
「爲什麼還不放假……」
從那種遊離中回過神來,她嘴裏的泡沫溢了出來,暈染在水面上。而從一堆的泡沫之中,並不清晰的斷章,同樣細弱地暈染於空氣中。
雖然其實本來也沒有多長就是了。繁華邊緣的陰溝中,「休息」與「墮落」以及「失敗」是同義語。
「算了……」縱然只是無理地壓下去,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也不過是過度自信而已。然而如果想活下去,總是糾結也不可能。
雖因隔着牆壁而被削弱,聲音仍清晰可聞。
小宮的腳浸在洗腳盆的水中,手支撐着牀沿。在水面因雙足的撥動而起皺時,罩在波紋上的影子也泛着漣漪。
——「沒有關係。」
——閉上眼睛吧。
於是,我伸出手,用指腹撫過她的眼下。毫無疑問是乾燥的,「淚」只存在於我的想象而已。不過這一下卻嚇到她了,或者說讓她從某種朦朧中甦醒,馬上舉杯往嘴裏灌進漱口水,「咕嚕咕嚕咕嚕」,然後吐掉。好像這樣種種害怕與焦慮也會一起流進下水道。
沒有生機的燈光在她眼中的溼潤裏流轉,感覺下一秒就會與眼淚一併溢出。從下睫毛像露珠般淌下,滑過臉頰,滴落到地上。那會是怎樣的淚水呢?混雜了在大人們——甚至幾年後的自己來看,都幼稚且不可理喻的悲慟的、青澀的淚水,其味道也必定是苦澀吧。
不知從何處而誕生的風,乘着不可預測的命運,扯住了耳廓,掀起髮絲,然後棄之不顧地奔向遠方,最後也一定會在某處靜靜死去吧。
「等放寒假了就會有玩的時間啦——我去上廁所。」
——本來想這麼說,可是考慮到會分散小宮的注意力,便將語句扼殺在了喉嚨裏。
我只是個喜歡用自罪來逃避麻煩的人而已,除了握住她的手,讓交叉的手指共享彼此的體溫外,我什麼都做不到。
照理說寒假應該是努力的好時機纔對,然而把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強加給別人,實在太殘酷了。事實上我從來都不喜歡在假日裏學習,寒暑假作業更是基本上抄答案。歸根結底大概是因爲我沒有什麼目標或者志向吧。
——的確是放在語文課上會因爲過於缺乏邏輯而扣分的句子,但我真的是這樣想的。
白色的泡沫在乾嘔中落到了屬於它的歸宿。電視劇上口吐白沫的病人,就是這樣的嗎?
浮力感包圍着我,彷彿在無名的深洋中下墜,直至無法發出任何聲音的、藍得像黑的深處。爲什麼呢?頭骨所守護着的東西,此刻一團亂麻。
哪怕說是「僅僅爲了逃離心跳」也無可辯駁,由寂靜而催動的本能不容置喙,我扭過頭去,想把她的全身都蝕印到視網膜上。
我的汗水很快便匯到「時間」中,化作一小點的圓形溼潤,變成了永恆,直至忘卻。至於明明已是冬天卻會出汗這件事,就姑且歸咎於爐火太旺吧。
這是她所感覺到的嗎?不,更爲纖細的她,應該能從我們相聯結的部分,得到更多的東西吧。閉上眼睛也可以確信我就在這裏,有沒有讓她稍許安心一些呢?
從她瞳孔中反射的狐疑似乎減輕不少,如果不是雙手端着盆估計馬上就要貼上來,然後抱住我。
掀開廚房兼盥洗室的簾子,小英已經站在水籠頭前,讓水灌進牙缸。米黃色的牙刷彷彿與她身上米黃色的睡衣是配套用品,不過事實上只能說是巧合。
她被嚇到了。
手腕麻木地重複,牙刷隨之一遍又一遍抹過齒面。冬日的低沉空氣似乎侵入了本該是離爐子最近、最溫暖的地方,所有的回答都不成章句地在胸腔中蠕動。
「我遲早……會被深淵吞掉……」
「好像很久都沒有這樣了……」
「……亮光?」
不過,由於貼的太近,我也只能看見她的側臉以及頸部而已。
彷彿置身於暗青色的黎明,令人骨髓哀鳴的寒冷滲進體內,光芒只存於遙不可及的天邊。屋內寂靜一片,了無生息。某種近似文學感的憂鬱融解在天光裏,化作與淚水同質的清涼液體從東方羣山的頂峯傾瀉而下,一直到窗前都是藍色的波紋。
存留於右手中的,是柔軟與溫熱。我的希冀與憧憬,肯定都可以得到回應的。然而無論如何,「吶喊出自己的要求」這種角色,實在不適合我。所以,留存下來的終究也只有沉默。
與冷色凋的時光非常相配的、同樣冷色調的感情,一滴一滴地滴落。我想扭過頭去看看她,可是最終還是沒能做。指尖的實在,如同漏斗中的沙子,從指縫中漏下、溜走了。
——如夢似露的時間,被真正的清晨蒸發掉之後,連能夠證明其存在的痕跡亦不曾留下。
「啊——」
「沒睡好嗎?」銀絲眼鏡的女生回頭,對打着哈欠的我,投來好奇與擔心的視線。她本來是要以副班長的身份,去協助體委組織隊列,到操場去上體育課的。
「嗯,沒有關係的。」勾劃出精力充沛的笑容打消她的疑慮,用小臂支住桌子站起來,「快走吧。」
雖然靜謐夜色裏的鬼火、輕盈明亮的少女與暗青色的黎明之類的意象,仍然在腦中打轉,不過並沒有礙什麼事。我的表情管理總還不會讓自己的內心「徵於色,發於聲」。
天氣已經冷成這種樣子,體育課居然還在照常進行,真是難以想象。——風從衣領灌進脖子,即使穿着棉襖還是不由得打着寒顫。
這節體育課會和五班一起上,九班和十班的體育則是在下節。由於課間去廁所的人可以先到操場上等候,所以這也是少有的、和她們兩人都有見面機會的時間。
老師這次到的相當早,趁上課前自在地遊蕩的機會自然也沒有了。五班已經像豆腐塊一樣立在跑道上。
「六班,快點嗷,別在那兒肉!」至少有一米八以上的老師叼住掛在頸上的口罩,吹了一聲。尖得讓人汗毛豎起。
黑色羽絨服與黑色褲子包裹的身體立在前方,我們在五班後面列隊。已成慣例地首先繞着操場跑一圈,然後帶到跑道一旁做一些意義不明的動作——話雖如此,「伸展」或者「壓腿」總還是有意義的吧,只是我沒有去問過而已。
「這學期你們也沒幾節課了,我也不讓你們再幹這個那個的,自由活動吧。老規矩,不許出操場,上廁所打報告。解散。」
如蒙大赦的人羣烏泱泱散去了,風在枝椏間的低吼也被在半空糾結起來的鼎沸掩蓋。「嗯——」地伸了個懶腰,深呼吸所產生的白氣在已染上暮色的不太蔚藍的天空中飄散。
「又要去跟你表姐玩啦?」
「嗯。」
「那我去小鹿她們那邊啦。」
沒給我說「再見」的機會,銀絲眼鏡的女孩就從我身邊跑走了。她對於我和小宮的狀況瞭解多少呢?已經猜到我們做過的事了嗎?不,從她毫無芥蒂的態度來看,大概還是隻把我們當關系很好的親戚吧。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思索這種問題的好時機。需要我做的有更要緊的事。
另一個聲音是在我身後出現的。
頭開始發暈。
——「哎,池喬,」有人拽住了我的手腕,或者用「鉗住」比較合適,總之我痛得蹙眉,「哎,你喜歡幹什麼啊?哎,對,你看過別人打球嗎,我可以……」
小宮的腳步因爲看到他而遲滯下來,轉而又滿是憤怒與幾近仇恨地衝了過來。那個被她投以厭惡至極的視線、以及用低吼來恫嚇的傢伙,便是紀律委員了。我一時想不起來他的名字具體是哪幾個字。
——頭髮帶着些黃色的、坐在我前桌的女生,不懷好意地盯着我。
他居然對我和小宮的關係毫無察覺嗎?真是奇怪。不過既然這個「她」已經把我扯到攻訐中,我也沒有沉默的理由了。
僅僅是存在便是錯誤,我以前應該有這種自覺的,可爲什麼心臟還是像刀絞呢?
雖說體形瘦削,但他對「抓住我」像是有什麼特別的執念,所以我試了幾次都沒有掙脫。而規勸他躲開生氣的她的嘗試,也以對方的自說自話告終。一如我其實也沒聽進去他在講什麼。
「池喬你又裝什麼呢?」
彷彿靈魂被剝離一般,我軟在她身上。下垂的手指背面觸碰到了某個光滑的東西。那是教科書。她應該是想向我炫耀她背下來的知識點,然後讓我誇一下她吧。
喋喋不休的傢伙發出那股熟悉的、進化不完全的音色,加上蹩腳的措詞,馬上把似乎已經落灰的記憶翻出來了。
紀委似有意向我靠近,仍舊咕噥着有關她的壞話,難聽至極。不過我也聽不清了。
我也朝她跑過去吧。我這樣想着,然而——
媽媽也好,爸爸也好,都變成在記憶裏邊腐爛的屍骸,徒有其表的髑髏給不了任何答案,「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可是我的呼喚即便真的衝破嗓子,也只是無趣的懷舊。
「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雖然照理來說,現在應該勸架,但說出口的話卻總是變成維護這個和我已如共生的女孩,如果加上我下意識地摟住了她,效果就更像了。
說起來,她好像從某個時間點以來,就對我懷有奇怪的敵意。雖說在同桌帶來的小道消息和班裏人的聊天中,多少可以猜到緣由,但真的把那些隻言片語聯繫到自身,則不免有種超現實的感覺。
「滾開。」
小宮正在向我跑來。
原本我根本沒有染指她所鐘意的什麼的打算,我也沒有做任何事,可爲什麼僅僅是存在於此,就已經成爲了惡人了呢?
相較而言,這個女聲我要費更多時間才能將其與班裏人的面孔對應起來。
「操,」被她一把擁開、差點倒在地上的紀委爆着粗口,「你他媽的有病嗎?」
黃髮的女生在罵着我,揪着我的衣服,紀律委員則指責着小宮。她則是試圖捂住我的耳朵,大概覺得這樣我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嘿,幹啥呢幹啥呢?不想自由活動就滾去跑圈。他媽的你們幾個,滿嘴髒話,跟誰學的?啊?——體委!過來!沒看到這出什麼事了嗎?」
我的辯解或者調停,都已經沒有作用了。事態無法遏制。
「不是,你憑什麼讓我滾吶?你又算是她什麼人?」
「滾開!」
「啊?我?我爲什麼……不是……我……這個……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