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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接溫直抵永恆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9508 字

那封信是寫在上好的稿紙上的。摸起來厚重而細膩地紙張,邊緣印刷上去的花朵圖案,以及氧化般地微微泛黃,都顯示出這絕對是與平時用作驗算的白紙本有云泥之別的東西。

這肯定不會是什麼祥瑞之兆,與現實差異過大、輕飄飄地浮在半空的東西,只會是災秧的信使。這麼想着,胸腔開始發抖,漸而傳到手臂,雙腿同樣發軟。

環顧四周,班上還有半數座位空着。住宿生因爲有嚴格的作息時間表,所以都坐在這裏。走讀生則鮮少會來得這麼早。

嚥下一口唾沫,敷衍了同桌「你冷嗎?一直在抖……生病了?」的關切,捏住信紙的邊緣。因爲手指顫抖得發軟,所以試了兩三次才成功。

字跡顯示出了一種刻意的工整,塗改也不多。作者大概確實認認真真地寫下了這些段落。可是,「做作」這個詞卻覆蓋在視網膜上,同它的同義語一起,黏着了傳達到大腦的信息。

然而那也已經沒什麼要緊了,在讀第一句時,喉嚨的乾澀便迫不及待地展示着自己。視線由左到右、下移、再一次由左到右,乾澀變爲疼痛,彷彿生吞了刺槐般刺着看不見的組織,腹中的食物殘渣隨之翻湧。

該說是道歉信,還是情書呢?或者說是兩者兼有吧?

從語氣和內容來看,都毫無疑問是紀委的手筆。信的開頭是冗長和公式化的道歉,「我一時衝動,沒考慮那麼多」啊,「只是偶然路過,絕對沒有跟蹤」啊,「我對你絕對沒有任何惡意」啊,每個意思都重複了十幾遍。

——爲什麼昨天沒有報警呢?明明是害怕給班上帶來麻煩,卻……

抱着遺憾與反感,壓抑住胃中的翻騰,翻到第二頁:

「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你,自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認定我對你一見鍾情。你的表姐會阻止我們,這樣的事我當然知道,但是我相信我們能克服這種阻力,我相信我們會有……」

什麼東西啊?他在說什麼蠢話?誰允許他用「我們」這個詞把我和他圈在一起的?誰允許他對小宮隨便發表評論的?

話說回來,爲什麼這一次,會這麼強烈地噁心呢?

「……美好的未來。他們都在說從校服到婚紗的愛情是人間的珍珠,這顆珍珠也一定會屬於我們。你知道嗎,鎮子的東邊有兩根菸囪,高的是我,矮的是你,我每天都希望我們能和它們倆一樣在一起。池喬,請給我一次機會,我……」

——夠了!

在注意到之前就已經動起來的手,把精美的、繪着花的信紙揉成一團,指甲深深嵌進肉裏,靜脈彷彿要掙脫皮膚般凸出來,卻絲毫感受不到疼痛。沒有眼淚,也絕對沒有踏在雲上的輕盈,只有業已堵在嗓子的嘔吐物、以及如同猛吸進冷氣般瑟縮不停的肺而已。

同桌伸出手,似乎打算拍一拍我的背,嘴裏說的東西完全聽不到,僅僅是嘴脣在張翕。幾隻影子從教室前門閃進來、關係很要好的男生在教室後面嬉鬧着,把鐵櫃撞出「當!」的響聲、誰在盯着我竊笑着、誰不聞不問自己做題……然而一個人也不會觸及我,那些或這些東西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彷彿向深海溺去,海洋垃圾與拚命呼吸產生的氣泡一同向上浮去。

「……池喬?怎麼了?那上面寫了什麼嗎?不行,我去找老師,你還能忍一會兒嗎?誒?你要去哪?」

「廁所。」

「你不會嫌棄嗎?」

略有參差的聲浪居然全都在勸阻我,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不過這種好心卻被我像羈絆般甩脫了。右手袖中藏起一根用來固定椅子的、帶螺紋的鐵棍,毅然地踏入燈色慘白的樓道,影子的輪廓線條分明。

誒?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啊?我……」

她靠在與我相對的隔間門板上,看着我整理完自己,然後——

能心安理得地照自己喜歡行事,又不會讓人有什麼反感,這多少是她能當上副班長的理由吧。說實話,我很羨慕這點。

「……什麼時候……我……這件事……」

「那個。」

在五班的後門,試圖衝出來的小宮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作爲對彷彿想要化作鐵壁、堅定地將我保護起來的她的回應,我極力把「不要過來」系在眼神上遞給她。

現在想來,自己的軟弱也好逃避也好,都不是一席話就可以掃清的。特別是那時和現在一樣,都是天色鉛灰又颳着風、讓人想把自己縮進被窩裏的日子。然而那時在心底萌動的、名爲「青春」的火,卻像得到助燃劑一般,漸成燎原,不久便足以短暫地掩翳了顧慮。

議論聲、指點聲、尖叫聲,由遠及近,自樓門口一直向班裏的方向蔓延,而這些垂懸於低空的不安又從一個班傳給另一個班,「咋了咋了」「外面出啥事了」「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噓——是不是有人過來了」,大家不自覺地發酵着「未知」。

「我說啊,池喬你是被誰表白了吧?」

身份不明的小混混與我隔三塊磚左右站着,鄰近班級的門口聚起看客。六班的幾個體魄發達的人自發地到了門前,盯着男子以防他有什麼動作。在他背後班級的學生零星有幾個朝保安室或辦公室溜去。

「咋了,不來?」他挑起眼眶中的兩點鬼火,「你別忘了我可記得住你長啥樣,而且……」那個人的目光向後一瞥,是五班的方向。

她從我的身側鑽過去,將手搭在門把手上,「首先先找一張乾淨點的紙吧,然後儘量寫得堅決。對了,寫完之後我幫你送去好了。」「咔」地一聲,扭開了那扇門。

「我知道了。」

她的眼睛稍向上看,是在回憶吧。「要說爲什麼……還是直覺吧。我也說不好到底是從哪感覺出來的,只是覺得你們倆和別人不太一樣而已。」

邊握住細鐵棍,思索着倘有萬一,便將之插進他的眼睛的可能性,邊聽着再次開口的那傢伙:

爲什麼她會知道這件事?因爲看了那封被我揉成團的信?然而,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她輕笑了一下:

「你就是池喬啊——」怪腔怪調地拖着長音。

那樣的話,這些事都算翻頁了吧。長達一年的暗戀也好,單方面的敵意也好,都與我無關了吧。

習以爲常、並奉之爲「規則」的習慣,是不是在某一時刻發生了斷裂呢?某些說不出來的「非日常」正與日復一日的生活泥沙倶下。

接過她遞過來的衛生紙,擦一擦嘴角和胸前衣服的污穢。爲什麼她要特意過來呢?雖然我清楚她確實是那種會把別人的麻煩當作自己的事情的人就是了。

「砰砰砰。」

「做什麼……」那傢伙舔了一下可以依稀看見的髭,「你在這裏給我跪下。」

我們的未來,因那些目光面崎嶇。

「隨便你是怎麼聽到這種風話的。現在你想要我幹什麼?」

這裏當然不是名校,混亂是比安靜更常有的事。可照往常來說,這個點大門已經關閉,樓內也該安靜下來。今天卻並非如此。

「你別出去!」

「行了行了,消停一會吧。」她推開椅子站起來。然而——

抓住隔間上嵌的黑色門把手,勉強讓自己不至癱倒。混雜着空氣清新劑的味道的空氣,隨着深呼吸灌進肺裏,滲透到經過肺的血管,流遍全身。嘴裏乾澀得很,唾液腺像在罷工一般,在這種陰溼的天氣裏,卻有了夏天獨有的焦渴。

——太過喧囂。

對,雖然不知道是通過何種渠道,但是如果知道我的話,認識她也不足爲奇。憑這一帶的偏僻狀態來說,只要存心埋伏,我、她、甚至小英的生命……

「這樣子啊……」我有這麼不會隱藏自己嗎?

一直在我的身邊的人……

「不一樣?」

「唉……」

「你是不認識我,但是你可以傷害到了我的朋友吶。」

明明小宮和我做那樣的事都無所謂的,可是別人的示愛卻會引起這麼劇烈的應激。

我直至現在也沒有讓媽媽滿意,反而在討人厭的道路上一騎絕塵,無法回頭。以理性來看的話,紀律委員當然不會全無優點,對我的「喜歡」也大概有了一年,特地買那樣的信紙寫信,應該也要花不少錢。然而我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被那份心意感動,無法接納誰,就連直視他都因憎惡而做不到。

哈?

「池喬,你好點了嗎?」

但是,那樣的話,我這些年又是向誰索求着、又是如何面對着龐大到足以吞噬掉未來的「死」呢?

其實那並非刀槍炮絕跡的年代,電視上不時就放着改編自各地兇案的電視劇。可是那些同學卻像絲毫沒有意識到這種事一樣。

「呃……我……我不太舒服……」他捂住肚子,鎖緊眉頭,趴到了桌面上。而班長像是也放棄了,嘆了一口氣,示意同桌的副班長到講臺去。

按理說,這裏是教工專用廁所,明顯與接納人羣不相符的我,就算清楚緊急情況不會被問責,心底也仍然升起一股不安。

「來,出來講。」說着,蘆葦杆般的身體縮回了一截。

「是啊,你是紀律委員啊。」

「砰!」

「噦——嘔——咳咳……嘔……」

腿因嘔吐而發軟,伸手扶住水管想撐住身體,卻發現管壁溼答答的,不知道是什麼液體,只好作罷,只是手心還是潮溼。

「那是你的……那個什麼親戚吧?」他斜睨着她,「也虧你懂事,不然……」

「池喬!」

「拒絕表白的回信,應該怎麼寫呢?」

這是哪個平行世界裏發生的事情?——話雖如此,這句空中飄萍般的話卻也幾乎交待了一切。他離我只剩一塊正方形瓷磚了。

清晰地感受着積壓在身上的視線的重量,背幾乎要被壓彎。

「你有什麼事就趕緊說,我不記得我認識過你。」

「先冷靜一下,沒事的,現在應該只有我知道,而且我也沒和誰透露過啦。沒事的,冷靜下來。」

教室裏仍然像往日一樣喧囂,看不出與平素有什麼不同。在銀絲眼鏡穿越排與排之間的縫隙,趁紀委不在把東西放到他桌子上後,我瞄了他幾次,然而也沒有任何結果。就連前桌的黃頭髮女生,也顯得興奮異常,扎進小團體中討論「聽說過幾天就要下今年的第一場雪了」之類的話題。

沒等到她的下句話,便飛奔出教室。

「嗯?」

門被敲響了,緊接着是同桌的音色:

——前面的門被踹開了,在牆上撞出痛苦的呻吟。

——「連池池也死掉的話,就什麼都不用留下了。」

原來我這麼直白地暴露了我對她的情感嗎?不,說起來,我真的有盡力隱藏住嗎?

「這個嘛,嫌棄倒算不上,但震驚總是還會震驚的。」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的她把我嚇得一顫,「但是你喜歡她對吧?既然這樣,因爲擔心別人嫌棄之類的事就離開她,對你們兩個都太遺憾了。」

她爲什麼要說這番話呢?我當時並不明白。彷彿就在昨天的、小宮所遭遇的事情,以及那個樓梯間裏的溼熱,她都不可能知道。會對女孩子有那種想法的女生,又會有多少呢?對於自己的特質,與世界所隔斷的幽深的峽谷,我甚至在恐懼着認識它。

毛毛蟲一樣的語調爬進耳腔,身體僵直了一瞬。無論怎麼看,我都不可能會認識這種人,然而用那種已然被菸草味寄生的口氣呼出的,又確實是我的名字。

必須解決掉纔行。

「唔……雖然這麼問可能有點直接……」回過神時,她已經到了我的面前、能聞到頭止洗髮水味道的位置。瞄了兩眼廁所門後,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一些,「你和你的表姐是那種關係嗎?」

「遺憾嗎……」

「猜一下就知道啦,紀委喜歡你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你看到那張紙就那樣,肯定是情書吧。」

「對啊,遺憾。再說了,青春可只有一次,如果現在不下定決心的話,以後後悔可就來不及了。反正初中生談戀愛也不會談婚論嫁,那樣你們和別的對象也沒有區別吧?」

全班的目光集聚到正在擺盪的門板上。從彷彿從現實中被挖去一塊的長方形後,探出半個身子來。

「你他媽少來這屁話」一巴掌拍在貼在牆上的期末考試班級目標上,向着我逼近,「你別以爲你乾的那些事誰都不知道!你勾引人家男朋友,玩夠了又給人家甩了,你還想裝得多清白吶?」

然而我很快知道理由了。

溫度永遠比其他地方低一兩度的樓道里,一股風鑽進領口,叫人瑟縮地裹緊了衣服。

接下來就要正面我對小宮的心意——雖然這麼說,可是意識深處的地方恐怕仍在舉棋不定。而且,那個與小英一起去拍照的夏天的氣息,又縈繞在鼻尖。並非揮之不去,而是被「如果揮去的話,恐怕再也聞不到這個味道」的憂心裹挾着,而無法揮開手掌而已。

同桌的鏡絲眼鏡鏡片向左前方一瞥,落在班上身上,而他也心有靈犀般地站了起來,敲了敲桌子。「哎哎哎,都別吵了啊,我去找老師。那個誰,你去講臺上管管秩序。」

太陽熄滅的話,地球上的人要八分鐘才能知道。媽媽的死也是這樣,葬禮結束,她與爸爸、姑父被黃土掩上,生活彷彿就此迴歸正軌。然而鐵釺在心臟上留下的傷痕,浪拍過來時便會發痛,一次甚過一次。直到那時,「媽媽」的缺失在世界上留下的空白,纔會讓人在窒息中覺察到。

前桌不合時宜的冷笑,卻在這樣的教室中格外刺耳。

整天都是霧霾般發灰的光線,中午時曾透出過的幾點青空,也很快被雲層覆蔽住。然而雨絲卻只在早上飄了幾片,搞得人相當鬱悶。

——小宮!

——但是媽媽已經不在了。

「要做個好孩子。」

「別去。」同桌抓住我的手腕。班長回過頭打量着,似乎在想有沒有辦法去找到老師。

「你是誰?有什麼事?」

晚自習的燈較往常似乎更爲明亮,鮮明地將我和所有人的影子勾勒在地面。喫完飯的走讀生稀稀落落地往校內進,纖毫般的私語編織成沸反盈天的嘈雜。

——不記得承認或否認,也想不起要拉開距離。只是全身的血液像盡數被抽乾一樣。加速的心跳,緊縮的胃袋,以及輕飄飄的、踩不到實體的雙腿。不,現在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多久了,以及有沒有讓小宮班上的誰知道。所以即使嗓子幾乎只能發出不真切、亦不連貫的陌生語調,仍然強硬地擠出不成形的句子:

去問媽媽的話,她還會像小時候那樣抱住我,用通俗到帶着傻氣的答案回應我嗎?我還會被溫暖與柔軟包圍着,在融解了陽光的空氣中入夢嗎?

在黑板上掛着的鐘表即便在鼎沸的人聲中仍兀自執行着使命,宣告着還有十分鐘限訓。今天應該是數學。不過疲憊過頭的腦子能不能解出問題本身就是問題。

他的眼珠輪轉了一圈,首先找到了前桌,繼而鎖定在我身上。全身像要消失了一樣深墜冰窟。

衛生間隔間裏沒有鏡子,倒並不算壞事。畢竟我也不是很想看到自己臉上污穢不堪的樣子。紙張上的文字在腦子裏遊行着,排過縫隙,擠過頭骨,讓人頭痛欲裂,從頭頂蔓延到眼睛。每當那些本應是平平常常的話語飄到眼前,嘔吐就會再來一次。如此兩三回,肚子裏面的東西,大概也吐乾淨了。

再怎麼哭泣、再怎麼詢問,都只是投擲在虛幻中,不會有回應的。這就是「死」的全部。

起初是早餐喫的饅頭的殘渣,泡在液體裏變得軟而黏膩。然後是上學路上喝的水。最後是酸水,嘴裏與鼻腔一同湧出,把下巴和校服搞得溼乎乎的、亂七八糟的之後,滴到便池裏蓄積的清水水面。

早自習會到校的教師並不多,所以即使一直滯留在廁所也不會被訓斥,更何況我現在看起來也絕不是爲了曠課什麼的而跑到這裏。

門外的陌生人大概可以說把「我不是好人」這幾個字刻在腦門上的類型。那傢伙染着一頭黃髮,長而蓬亂地垂到後背,像某種狗的毛。臉頰的瘦削使顴骨顯得凸起,皮膚暗黃,血管清晰。身上套着應該是這屆初三樣式的棉襖(這個季節穿冬裝已經不算奇怪),不自然地直挺着,下身則被因牆擋住而看不清。從袖口漏出的手腕來推斷,他八成滿手臂都是文身。門衛到底是怎麼把這種人放進來的呢?

「朋友?」多少在心底有了模糊的猜測,然而眼前的問題比「朋友」更爲重要。「我不知道你的『朋友』是哪個。不過這裏是學校,你的事在這裏講恐怕……」

可是與小宮在一起的話,且不說小英會怎麼樣,身邊的所有人都會投來厭惡與嘲弄的目光,姑姑也會像受到天譴一樣、可憫地望着我們吧。

地面不知爲何積蓄了大片水漬,與鞋底親吻後變得發褐色。雖說根本連窗子都沒有,某種第六感還是讓我覺得,外面已經下起了瀝瀝的冷雨。

「嗯。比如,你提到她的時候,表情和別的女生提到暗戀對象一樣。」

爲什麼被冒犯的是你的朋友卻要向你下跪,儘管很想問出口,但是湧動的、像是要完全失控的樓道兩端,已經顯現出與「上課」這個詞極不相符的氣質。「滾開!池池,不可以!」小宮這樣嘶吼着,嗓音已經發啞。

因爲我的不妥而耽誤大家時間這種事,因爲我的軟弱而讓大家陷入危險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想看見。

只是尊嚴而已……

如果我在這裏跪下就能終結這脫軌的非日常,那……

「不要!——放開我!池池不要!」

嘴脣被咬得好痛……

「嘁。」幾乎就在下定決心的同時,對面的人又發出了令人生厭的怪聲,「煩死了。吶,我決定了,讓她也跪下來。」滿是灰的指縫指向她。

「不可能!你少得寸進尺!」

「什麼?!你他媽……」他上前一步,揪起我的衣領,與此同時,珊珊來遲的保安同領導在後面「那邊的,你幹什麼的!在那站好別動她!」的斷喝打斷了低檔煙味句子的後續。他顫抖了一下。而這一瞬的顫抖,彷彿是令他尤其難以接受。甚至甚於坐牢或者死刑。

「媽的!!」

——從腰間抽出的、閃着寒光的東西,捅進了我的腹部。

聲音休止了,世界安靜下來。暗淡下來。

並不痛,只是體內涼絲絲的,有什麼黏糊糊的東西滲出來。滴嗒、滴嗒、滴嗒……暗紅的斑點落在影中。

啊啊,那是我自己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最後殘存的畫面,是她揮舞着椅子,砸向他的腦袋,迸濺出比我更多的腥紅。

我也知道昏死過去前有這種感想很不合時宜,但是——

好帥啊,小宮。

其實她也很有「姐姐」的氣質嘛。

做了很疼、又很悲傷的夢。

那天紀委被我拒絕之後,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的他終於想起還有一個單戀自己的人,於是找到了我的前桌。痛哭流涕地哭訴着我的「罪行」。第一次被心上人找到的我的前桌,應該說受寵若驚吧,當場表態自己「什麼都會做的」。

就是這樣啊,一直如此。

「池池……」

什麼嘛,那天晚上明明那麼帥的,現在又是這麼柔軟。這樣的反差讓我有些想笑,然而鼻尖卻率先發酸了。

雪花飄落在頭髮與頸上,握着我的那隻手,大概因爲寒風而緊了一下。她的臉埋沒在交錯的光影中,但曈孔卻一如即住地晶瑩。

她對於我的感情,是足以使時間彎曲的沉重。

剛剛被帶上的門又打開,是姑姑帶着醫生來了。

「媽媽。」

在那以前,我們也並非沒有親吻過。然而,熾熱的心跳藉交抵纏綿的舌尖共鳴,溼熱的口水混合在一起,像血液也隨之交融,大腦已然容不下別的事物。只有舔舐着我的上顎與齒面、貪婪地掠奪着我的力氣的、她的舌頭,以及撲在我臉上的吐息和髮梢所帶來的癢而已。那可以算是誓言了吧,宣誓着愛,宣誓着永遠。

「你也不用太擔心,學校已經把他們倆勸轉了,那個人現在也在警察局裏。不過你回來的話還是別一個人上下學了先,安全第一嘛。作業啥的你也不用擔心,到時候讓人給你送過去……」

代替回答的,是抱的更緊、卻依然小心的雙臂。再之後,是相印的嘴脣。

「來喝熱水。」

「熱水。」

「池池?你還好嗎?對,需要安靜,現在需要安靜,啊,還有醫生……」

也正因爲這種沉重,禰補了那片巨大的空白。簡直就像——

說是「朋友」,其實只是時常見面,混在一起能髮根煙的關係。不過在聽她講了來龍去脈後,她的「朋友」倒爽快地同意地。至於具體因爲友情呢,還是覺得我和小宮是相當好拿捏的準戰利品呢,只有天知道了。

俯在我的病牀前,滴下眼淚的她,就算我對她說「去殺個人給我看」,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吧。就算我犯下彌天的重罪,她也不會三次不認我的吧。

——刺痛。

「媽媽……」儘管是臆造的幻影,淚水與哽咽仍然齊下,「好累啊,不管是學校,還是別的事,到處是矛盾的東西。不……還是我的錯吧,我真的有辦法成爲好孩子嗎……媽媽……到底到哪裏纔可以……」

「唔……」在不知何時便會有醫生經過的角落,她親了上來。「嗯……唔……」溫熱的水由她的口腔流向我的口腔,流進胃裏升起的溫暖讓人全身發軟。

她拿上了保溫杯後,和我一直出了病房門。不幸在醫院凝成苦澀的煙靄,低着頭獨自舔舐傷疤的人們,並不會注意到霧氣之後的人是在做什麼。藉着這樣的氣氛,我可以與她一直牽着手,從三樓一直到一樓。這算是我小小的、卑鄙的幸福吧。

只要手上細膩而冰涼的觸感還在,我也就能一直踏在這顆行星的土地之上,甚至抬起頭來,仰望冷酷地天河。在樓道的昏暗燈光下,側目窺見她的側顏時,我真的這麼想着。

即便如此,「媽媽」也沒有一句回應。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她已經死了啊。

那大概是晚自習將下的時候,街燈已經亮起很久了。已經可以下牀的我湊到窗前,在湧出的燈光所盪開的一小片空間裏,雪花紛揚地飛着。

「嗯。」

感官的機能似只爲了感受被喂進來的水而存在一般,視覺與聽覺理直氣壯地消極怠工,而口腔中的神經,則鮮明地傳導着溫度,溫度編織爲緋紅,點染在兩頰上。

「我喜歡你。」

已經穿上初中制服的我,被媽媽摟在懷裏。分不清是冬天還是夏天,不知道是早晨還是黃昏,只剩下溫暖,將我全身包圍。

說起來,那傢伙之前也確實是這裏的學生,校服也的確是自己的,所以選一個比較黑的晚上混進來輕而易舉。誰讓學校就是這種學校呢。

說着,她擰開保溫杯蓋,放到嘴邊,傾斜,將一口水含在口中,然後——

我在幹什麼啊,莫名其妙地出來挨凍。被自己的行徑搞得笑了出來,她則因爲我的笑而笑了出來。

吸收了音量的雪花使夜晚格外寂靜,小宮走近我的身邊,不過與其說是在欣賞夜雪,不如說是在欣賞「欣賞夜雪的我」。但是這種事其實怎麼樣都好。

「小宮。」

「抱我。」

遠下的橙黃色路燈,因爲雪幕的遮掩而被暈染成一團。明天的街道會潔白一片嗎?

姑姑和小英是在不久之後一起過來的。現在畢竟還沒到放假的日子,小宮似乎是在我受傷後就拒絕去學校,在我的病房裏待了三天。

「啊——阿嚏!」今年第一場雪裏的風,應該就可以叫冬風吧。吹過的冬風害我打了一個噴嚏。

回到門前時,已經下晚自習的小英守在病房門口,兩眼發紅,睫毛上殘留着溼潤。

「呃……誒?」大概是突然任性的話讓她有些錯亂,不過還是按照我的希望,雙臂環住我的胸膛,輕輕地,是在害怕妨礙到創口的康復吧。我把頭埋入她的胸口,盡情享受着與我同齡的柔軟。

不,小宮不是媽媽,也不會是任何人。她就是她自己而已。需要着我,也被我所需要的她。

相當老套地告白了。

「真的?那,你幫我找人教訓一下她,還有她那個誰,一定要狠一點,不然不夠補償咱們。」

「好,就這樣,我朋友多着呢,讓她等着!」

我又該說什麼呢?說自己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所以她不會那麼敵視靠近我的人了?怎麼可能說的出口?

在無人的病房裏,我們一直親吻到筋疲力竭。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小宮,小宮則歪着頭,似乎不明白她在做什麼。

從醫院的後門出來,地面已經積起一層的細雪,感覺踏上去就會破壞掉某種高尚與純潔一樣。夜空比那些蓄着沉雲的日子明亮的不少,停泊的自行車被路燈映出的影子,雜亂地橫在地面。

「那,要去。」

那個小混混被砸傷之後,保安和隨後趕來的警察把他送到了另一家醫院,在他意識清醒後即行審訊。那傢伙的意志和身材一樣,都只是葦草級別的而已,所以很快也就交待了:

「池喬你醒了!有沒有不舒服?還痛嗎?有沒有叫醫生?」小英把書包扔到地上,衝到我的身邊,伸出手,又縮回去。只是彎下腰注視着我,在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相當明顯的黑眼圈。

「不要緊的啦,已經快好了。」

就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同時,「池池!你醒了!」的興奮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

她已經死了,但我仍然活着。雖然不斷辜負着他人的希望,但畢竟仍然活着。

「池池的傷……」

「什麼?」

面對着默默坐下來的小英,心頭一陣刺痛。

「唔?」

對了,小宮呢?

我在病院住滿一週時,班主任打來電話,告悉了學校的情況。

「回去吧。」

泣不成聲。彷彿永恆。

少女纖細的身體,向病牀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抵住我的牀沿,盈着淚水的雙眼與我視線相交。「太好了……池池……」彷彿已經忘卻了其他的言語,只是呼喚着獨屬於她的、對我的稱呼。

明明清楚媽媽已經不在了,卻沒有任何違和感,只想讓現在的那份安心永遠延續下去。像早已遠去的童年時光一樣,在媽媽的懷裏睡過去,醒來也還是媽媽的臉。

「誒?什麼……池池……?」

「去下面看看嗎?」

流淌、截斷、再流淌、再截斷……彷彿從薄暮一直延續到深夜的漫長的吻終結時,二人喘出的水霧逸散在落雪中。

——睜開眼睛,是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和潔白的天花板。是醫院吧。小學時,小宮曾經在這裏住過一段時間,星燧貿遷,這次居然是自己躺在了這張牀上。

這份殘酷的虛無,對小英來說太過不公平了,她一直依靠着我,但終有一天應該掙脫這樣的束縛,她的肩膀不該擔起那些東西。但小宮的話,無論是我的逃避還是我的自私,都可以用解剖刀割開,暴露在她的面前。讓我們像兩塊彎折的鐵片,互相支撐着存在下去吧。

「嗯。我喜歡你,像你喜歡我那樣喜歡你……大概可以這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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