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青春隱隱作痛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728 字
夏天已經到了。不管懷着怎樣的心情,不管經歷什麼樣的事情,繁花終會被茂盛到把天空掩成星星的綠葉取代。就算此刻生命終結,綠浪也會瘋長,淹沒我的屍骸。
考試的時間是六月底。度過了那天之後就是足有兩個月的漫長暑假。現在的班裏已經沉浸在一種夾雜着無聊與緊張的氣氛之中。
六月中旬,大概是十五日或者十六日,以班級爲單位去提前熟悉考場。本該上課的時間卻漫步在街上,看着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的人們的生活,讓早晨的陽光和尚未熱起來的空氣傾灑在身上,一種奇特的快意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即便是規規矩矩地排成兩排,仍然彷彿飛翔在天空之外。
「會在一個考場嗎?」
小英本來應該在更前面、接近排頭的地方,但是在趁着帶隊的班主任不注意時稍稍地換了數次位置後,最終我的眼裏已滿是她的背影了。
「要是按班級分配考場的話,那就是吧。」
「會這麼分配嗎?」
「不知道。」
除了「考試」這一事情本身,我對附屬的東西知道的並不比小英多。但是她似乎把我當成了尤格•索托斯那樣的存在。——不,這也不是她的錯吧,事實上被寄以遠遠超越自身能力的期望,只是我自己的問題。當然因失望而衍生的罪責也只有我一個人承擔。
考場設在小鎮上最大的公立中學。按理來說,我、小宮和小英,以及可以叫得上名字的許多人都會在這所學校度過三年。這樣一想,似乎離別的感覺驟然淡了許多。
拐過令人迷糊的幾道叉路,走上一個長長的、兩側植滿杏樹和松樹的上坡,「第五中學」幾個大字便於路旁清晰可見。灰白色的建築只有四層,不算高,在它前面是一條過道,過道的一側支起了鐵架的棚子。棚頂使透下的陽光顯露出幽藍色,淹沒了停在棚子下的自行車。
那只是整個學校的背面而已。事實上,疑似教學樓的地方所正對着的,是大到感覺會在裏面迷路的園圃。被柵欄圍起的樹和草、在阡陌四側的高低不一的樓,以及正對着入口的、寫着「食堂」的建築和由一道小門所隔開的操場,勾勒出我對未來的初步想象。
「這麼大的……地方……」
「是啊……」小英說話時仍然是背對着我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只能祈禱,在狹小而陰暗的世界留下的傷痕,不會剝奪她享受廣闊的操場的能力。
「都閉上嘴,好好聽着,」帶隊的老師在門口停住,「別說話了!到時候你們要出了岔子沒學上可別賴我。」
在基本安靜之後,她開始講解入場的秩序。正常來說,當天是會由學校組織,像今天這樣一起進考場的。寫着具體座位及考號的准考證,過段時間便將發到手中。剩下的就只是按着貼在門上的考場號進場了。
我們並沒有仔細參觀每一間屋舍,踏上每一級階梯,僅僅是在走廊中熟悉了一下構造、適應了下比小學更爲壓抑的氛圍罷了。不盡興的短途旅程讓打道回府的過程亦沉浸在回味之中。
除了——
「暑假去河邊玩吧?或者去山上?對了對了,還有合照。和池喬的第一張合照啊……」
——這樣令人無法踩到地面的憧憬。
說實話「沒有作業的長長的暑假」的希望落空讓人有些不爽,但總體上說,能有一週的時間是值得慶幸的事情。
「……」
說點什麼吧。就算是自不量力,但總要說點什麼。正當被這樣的義務感驅使着,預備運動臉頰的肌肉之時——
「合照……明天,可以嗎?」
「咱們多久沒回去了?」
「池池!!」大概幾分鐘後,小宮以一種像是在追急支糖漿的獵豹般的氣勢衝出來,並且視擁擠在一起的同類若無物,毫無負擔地把他們撞到一旁。所以我只好一邊「喂,慢點啊!」地提醒,一邊「對不起對不起,沒有受傷吧?」地賠不是。感覺比起同齡人更適合用母女或者姐妹來形容。
我伏在桌子上轉着筆,又覺得「畢竟是在考試,還是不要這樣爲好吧」,於是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試卷上。
當然小宮對此沒有什麼興趣,而且並不在乎把「沒有興趣」寫在臉上。她一直靠着我的肩膀眯着眼睛,過度的嘈雜令她捂住了一隻耳朵,就像是除了我的體溫以外,沒有什麼需要關注的東西了。
即便總是期待着重要的日子能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但事實上真的到了那種日子纔會慨嘆,「真的好平淡啊」之類的話。
考完試要幹什麼呢?
「是啊……那小英……」
外邊已經熱起來了,人潮的摩肩接踵更是讓空氣變得污濁不堪。由於我、小宮和小英都在不同的考場,所以按照約定,我在離校門最近的杏樹下眺望,搜尋着人羣中熟識的身影。
「等下等下,別拽我啦。小英現在還沒有出來呢。」
監考老師從我身邊緩步走過,最坐到了講桌後襬放的椅子上。說真的,這裏的各種設施,都不怎麼能比得上小學。桌子上的洞坑坑窪窪的,還刻有各種已經辨別不出來的字。
身後寂靜到讓我懷疑剛纔的一切是不是幻聽,一種不安瀰漫在心尖,我轉過身去,但是就在同時——
我坐在窗邊,把手肘支在窗臺上,手腕抵住臉頰,凝視着在紗窗上爬來爬去的蒼蠅。其實它們怎麼樣都好,我只想要一個由頭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麼悠閒罷了。
「什麼?」眼見小宮和小英都沉默着,抱着「沒有人理她的話就太傷人了」的考慮,我接了茬。
「……所以還是去河邊比較適合吧?是吧?」
「……嗯。」雖然平時並不會時常注意到,但仔細一想,上次在村子裏過年還是在那起車禍沒有發生的時侯。
帶着不安瞄了一眼對面的小英,她撥弄着自己的手指,用指甲把指尖附近的倒刺撕下來。殷紅從倒刺的根部滲出來,似乎是痛疼使她稍許冷靜,她拿姆指和食指的指甲鉗住長長的、硬硬的皮質,像用剪刀一樣把它弄斷。
我很想逃避思索,像雲一樣隨風逐流,如果否認這一點那就是在騙人。不過我沒辦法讓大腦停止運轉,這也是真的。就像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某種要終生遊動的魚一樣。
懸在黑板上方的表的指針瀟灑地旋轉着,自小腹升騰的激動與不安漸漸讓我呼吸紊亂。冷靜、冷靜。
然而生命也會在這樣的酷熱中爆發吧。一種預感在心底潛滋暗長着——如果有什麼可以稱作轉折的事,一定會發生在這個季節。
「池喬。」
「要在村裏待多久?」
「誒?啊……嗯。」
「我們兩個……」
幾隻蒼蠅亂飛了一陣,最後停在天花板上吊着的燈泡的側面。
這樣就好。
「我可以自己去買喫的。」
她捏着衣角。
就像我和小宮也是在夏天邂逅的那樣。
店內並沒有掛錶,沒辦法確定時間過去了多久,但是碗裏的面已經只剩下湯汁,因爲喝了很多汽水而去廁所,也去了有兩三次。夏日特有的萎靡取代了興奮,我們或趴在桌子上或靠在牆邊,聽着逐漸洶湧的聲潮。
——沒有說出口的實感,但確確實實是我許諾下來了。
——腦子裏突然浮出這樣的話。倘若果真如此,那現在的行爲,是否是她無聲的誓約呢?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不是適合思考的時候啊……
——所以我纔會坐在這裏啊……
原本因爲炎熱,我們都悶着頭走路,希望趕緊到家吹電風扇。然而姑姑突然甩出來這個沒有上下文的問題。
「……怎麼了?不舒服嗎?同學?」
大概是五年級之後,我們和姑姑開始分屋睡。她自己去原來姑父睡的那間屋子,睡在小牀上。雖然真要量一下的話,兩張牀的尺寸估計也差不了多少。
又或者,她也和我一樣,在……
所謂作業,並非是小學發行的,而是初中發放的「小升初銜接教材」一類的東西,同時下發的應該還有錄取通知書——當然這些是原班主任負責通知下來的,真得要一睹還需要幾天。
算下來現在距考試結束也不過兩三天而已,但是在考場的記憶已經淡泊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陽光毒辣的時候就在屋子裏看電視或者睡覺,傍晚會出去到處溜達,就這樣無所事事的生活着。
貌似水籠頭被擰上了,沒有放臉盆的聲音,反倒是仔細聽可以聽見碗碰到櫥子的響動。啊,她在接自來水喝嗎?
天還沒亮……可是這已經是第二次醒來了。是因爲要去和小英拍照吧,但是這種事又確實是和誰都可以的,不管怎麼樣都是這樣。
「……嗚。」
小宮就睡在隔壁,或許下一秒就會從半掩的屋門衝出來,抱住我,然後像炸毛的貓一樣邊擠出低吼邊死盯着她。又或者會冷着臉質問:「你們在說什麼?」
要是說「喜歡」的話,這種語焉不詳的、泛指性很高的情感,我相信小英對我也是有的,我對她也一樣。雖然憑藉感性還是可以像用眼睛觀察鹽和白糖一般,察覺到些許不同。
小宮會睡很久——從中午十二點睡到下午四點或者五點。每次入睡時她都會抱住我的胳膊,把鼻子湊近。「這樣真的不熱嗎」我想過很多次,也很多次在睡醒後擦掉她額頭上的汗液。雖然有電風扇,她的頭髮仍然溼溼的,不過好在她有經常洗頭,所以沒有怪味。
來這裏喫飯的基本都是學生。好奇地打量着我們這桌的戴眼鏡男生、帶着黑眼圈的看上去像初三的學生、化着淡妝的女生、兩個看上去舉止很親密的男生……說不定在未來的某一刻,會有哪些人的命運線交織在一起,會相遇也會別離。
「喝生水會肚子疼的。」聽到越發清晰的腳步聲後,我背對着她拋出了這番勸誡。家裏的自來水時不時會變得很渾濁,浮滿乳白色的東西,不過她也不會傻到把這樣的東西喝下去吧。
「頂多一個星期吧,得給你們置辦東西,我也得幹活。」
「譁——」
我在想些什麼呢?與其用「不知道」「不清楚」之類的辯詞來開脫與自我麻痹,毋寧乾脆承認,我在抗拒着思考,也抗拒着選擇。
「啊,池喬……考試怎麼樣?」
雖然我和她本來也是姐妹就是了。
便服的兜裏裝着零花錢。「考完試買點雪糕啥的喫,我要是趕不上接你們的話就在考場邊上那家抻面店裏等我,知道了嗎?」在把錢交給我時,姑姑這麼說着。
「馬上就回去嗎?」
「嗯,我們兩個。」
血液在皮膚上暈染開來,後知後覺的、對於傷口的恐懼讓她撓着自己的手背。我盯着她的一舉一動,彷彿陷入某種漫長的共振,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的手背也已經被抓紅了。
「好吧,就明天。」
「說什麼呢,英脩也跟着回去,又不是住不開。」
水聲從廚房傳來,大概是小英在接水吧。要洗頭嗎?還是洗蘋果?
要是把自己的零食錢省下來,再和小英的那份湊在一起,夠不夠拍照的費用呢?
——這樣想時,「對這段關係的焦慮已經滲透到生活的細枝末節中」的自覺感襲來,平展在桌子上的試卷上的字蠕行着聚在一起,於是強烈的反胃感又一次襲來。
「……還好吧。」
小宮今晚仍然鑽進了我的被窩,把頭埋在我的胸口。藉着月光可以清楚地看見被子覆蓋着的、她的雙腿的形狀。
簡直就像我小時候在媽媽的懷裏入眠一樣,她蜷縮在我身側的樣子。她到底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麼呢?所謂「喜歡」又是何種意蘊呢?
沒有具體的計劃,就像人生在收卷的鈴聲響起那一剎便會戛然而止。
姑姑的聲音帶來的是新的開始,就像人在進了門後經常會忘記原本要做什麼一樣,那個已經刻進靈魂的嗓音給淡灰色的糾結劃上了一個句點。
漸漸升高的氣溫溺過和小宮貼在一起的我,汗水將身上的衣服打溼,布料黏在皮膚上,多少可以用「如芒刺背」來形容吧。被浸溼的短袖會不會讓內衣變得很顯眼也讓人煩惱,雖然自由帶來的喜悅讓大家的頭腦無暇顧及青春的躁動就是了。
邊走邊瞭望着的小英,遠遠地向我招着手,然而在看到幾乎是掛在我身上的小宮時,又黯然把抬得高高的手臂放下了。一邊扯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繞到我的身側勾住我的小指。
如果我把手輕輕抽走,她會「嗯……」地發出類似於抱怨的聲音,然而並不會醒。
「回去看看吧,也告訴告訴你爸媽,你該念初中了。」
但是上述的情形均沒有發生,只是在夏日已經聽得有些膩了的蟬鳴喋喋不休。
在麪館的角度坐着,漫無邊際地找話題聊天。雖然其實還沒到飯點,但是「進飯店卻不喫東西,看起來簡直像尋釁滋事」這樣考慮着,還是點了小份的麪條,順便買了可樂。
「回村裏。有好幾年了吧?」
長達兩個多月的漫長暑假帶來的雀躍暫時轉移了她們的注意力,「歸根結底還是未滿初中生」,這種實感從腦子裏冒出來,隨着掛在牆上的、積了灰塵的電風扇的搖頭而飄動。
雖然這聲帶着不滿的輕哼很可愛,但是,「好啦,不可以把她丟在這裏。」
單獨去和小英合照這樣的事,真的好嗎?
抻面館的店長似乎是認識姑姑的,不過我不記得以前她什麼時候提起過類似的人。就生活範圍來看,也不是很像有所交集的樣子。
「去喫冰棍吧?買兩根,池池和我可以交換着喫……啊,去喝冰鎮汽水也好——快走吧,明天要去玩嗎?還是在家裏看電視?……」
「我來了——考得怎麼樣啊?」
天邊升騰着的雲在烈日下乾涸不己,鳴蟬因正午的高溫而離尤,只剩疲倦的呻吟。
「起碼過幾天以後吧,給你們拿上作業。」
她穿着反射着眩目的陽光的白色T恤衫,撲過來抱住我,手中拎着的裝着筆和墊板的兜子打在後背上,讓我「疼……」地呻吟了一聲。
監考老師的輕語稍許增添了正在考試的現實感,搖了搖頭後,再次把目光轉向錶盤時,發現距離結束只有十五分鐘了。
淚水、汗液、嘔吐物、全身的寒顫、吐息、笑顏……所有的這些像韓國部隊鍋一樣雜亂無章地一通亂煮,傾瀉在那個埋藏在一層皮肉下的情緒器官之中。
小英像是既將得到期盼已久的玩具的幼兒園小朋友一樣,邊笑着邊走來走去,有時會喝幾碗水(當然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喝的是白開水),有時則會喫一點東西。總而言之,是在盡力做出「其實我也沒有那麼期待啦」的樣子,卻根本掩蓋不住。
半是檢查半是打發時間地把卷子從頭到尾地瀏覽了一遍,訂正了幾個錯別字之後,刺耳的電鈴擾動了空氣,收卷時的紙張翻動讓天花板下最後的寧靜消失地無影無蹤。
和小英合照的事情,積壓在心底的話,絕對會像下滾的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越來越沉重。雖說就算拍完了還是會因另一種原因而鬱結爲二豎,然而……
但是,那件事終究還是無法擺脫。
此時太陽尚未升到天空正中,距離考試結束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現在考的「科學」雖然不算是我擅長的科目,但是難度也沒有到出乎意料的地步。
在和店長寒暄了幾句後,我們掀開了因污漬與時間而泛着淡黃色的門簾,盛夏的熱浪將我們吞沒。陽光過於耀眼,扭曲着遠方的景色,幾乎窒息。
「不可以讓她看到這樣。」盡力堅守住僅剩的房間,我扭開了房門:「我去一下廁所。」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再有半個小時,就不是小學生了啊……」
考場分配的原則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從結果來看,小英的考場要比我靠後很多。
不過,更讓人爲難的,果然還是……
那,走吧。
「去廁所吧……」
我捏住她環繞着我的胳膊,從我的身上放下來。支起身子,光着腳走到門口,穿上拖鞋。
「……嗯,不多待,馬上……」
細微的聲音從門簾的孔隙裏飄進來。是姑姑的聲音,但是這種時間她在和誰說話呢?——懷着疑問與窺探隱祕之事的激動,深吸幾口氣以平復亂跳的心臟,我循着聲音摸到她的屋子門口。
「……你女兒那樣倒好,真的,我騙你幹什麼。但是她……我不好受……我怎麼……」
我豎起耳朵試着聽清楚那個「你」是誰,然而現在光是聽到姑姑話語的內容就已非易事。
算了,就算是親人也會有不願意讓對方知道的事。
再次躺下後倒是很快就睡着了,再次睜眼時天光已經充盈了屋子。如果要和小英單獨出去,肯定是午後最爲妥當,我和她都明白這一點。不過這一上午肯定染上了不安的淺青色,這點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們拿紙和筆下了幾局五子棋,結果是我敗得慘不忍睹。連勝給小宮帶去的興奮維持了許久。然後是用顏色不同的小石塊當棋子來下象棋,沒有玩多久就放棄了。不過考慮到我們三個對象棋的惟一瞭解就是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這樣的情況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小宮。」在和她收拾那些被撿到屋裏的小石塊時,我終於還是決定問出那個傻乎乎的、不合時宜的問題。
「誒?怎麼了?」
「……你有多喜歡我呢?」
「很喜歡啊。」
「比較一下呢?」
她歪着頭:「和誰?」
「小宮喜歡的其它的人。」
「我不喜歡其它的人。」毫無遲疑的回答。
也是啊,這麼多年我應該已經很清楚了……不,正是因爲很清楚,所以纔會去問的。
——我所能付出的,和她寄託於我身的,絕對不會等重。
所以我纔不停地思索着答案早已註明的問題,像傻子一樣。
「進去看看。」
刺痛心臟的單純讓我選擇以沉默終結話題,就像掩耳盜鈴的人般。喫中午飯的時間在無目的地切換電視頻道中到來,嚥下無法嚐出滋味的餐食後,一如既往地,小宮的汗液與我的汗液親密接觸着,浸溼了她的胸口。
她指向的店鋪掛着長長的、由珠子串成的門簾。透過簾子,有一小段臺階通向店內。而在門簾的正上方,則掛着寫有「攝影」一類字眼的招牌。
就算是汗臭味混雜的空氣或者汗液橫流的皮膚,我也並不討厭。
「回去吧。」
——隨着那一聲「咔嚓」,我們的身影定格在了那個炎夏。
一串串珠子碰撞,發出「嘩啦啦」地響動,一個看起來像是店主的人隨即探出腦袋。當看到來的人是兩個一看就沒有多大的女生時,他的目光帶着狐疑和猶豫掃着我們。
我摸了摸她的頭,又替她擦去額上的汗珠。
她在撒謊。她想說的肯定不是這種話。我能肯定的惟有這點,但是我終究也只是憑藉着對她的瞭解而下的論斷。氣功的狂潮早就化作歷史的註腳,要是現在還去奢求能有讀心術什麼的,只會被當成傻子。
「對啊,來喫吧。」
「怎麼了?」
「嗯。」
「可以是可以,但我這是照證件照的,你們……」
我真的做得到嗎?
走在前面兩三步遠之處的小英,上身是純白色的T恤,下身則是一條淺綠色短褲。我覺得無論是她的雙腿還是整個的身材,都是穿連衣裙比較合適。可惜我們三個其實都沒怎麼穿過裙子。
小英的胳膊溼答答的,滿布細密的汗水,再怎麼美化也說不上舒服。當然,我的也一樣。然而如果徹底否定這一切,把此情此景冠上「折磨」之名,那肯定也是騙人。
——她是不是無數次地祈禱過,這一刻不要到來呢?
然而,小英在看到它後,像是那種炸開後會「噼裏啪啦」地響一陣的煙花一樣,雀躍起來。
兩個椅子靠得很近,近到我們的手臂會互相磨擦。不過想來也是,合照的話,當然是不可能離得很遠的。
「話說……」
「……好吧。」
小宮把頭探進冰箱的冷凍層裏,一陣挑挑撿撿,最後拿出了一支巧克力雪糕。然後又找出一隻一模一樣的,遞到我的面前。
「嗯,你拿零花錢了嗎?」
「嗯。」
小英突然衝上來,似乎想抱住我,但又有什麼東西拉扯着她。最後她只是繞着我轉了一圈後,抱住了我的胳膊。
踏入盛夏正午的熱浪裏,即使專門挑有陰影的地方走,仍然像置身火爐一般。——這種作文上纔會出現的老套比喻,被明曜的水泥路與迎面的熱風賦予了實感。
「嗯。」
「……誒?」
「嗯?」
「池喬。」
「好。」
「拿了。夠嗎?」
「切成絲比較好吧?」
閃爍的白光黯淡下去,彷彿從來沒有亮起。然而一個事實已經寫在這個世界上。
她的呼吸與時光一同流逝,漸漸變得緩和、平靜。「再等一會吧,等她睡熟點。」不斷這樣想着,但是心裏也明白,我只是在設法拖延而已。
或者應該說是掛在我胳膊上嗎?
——恐怕,到現在也是。
「……謝謝你。」
從葉隙漏下的斑駁陽光,灑在她的身上。
「好……」
「是這個嗎?」在我們已經可以看見這條街的盡頭的十字路口時,她突然拉住我。
如釋重負?亦或心中空了一塊?又或是某種慢性病般的罪疚?無法理解的情感包圍着我,於是再次踏上街道,朝家的方向邁步。
在詢問了價錢之後,得到的數字比想象中低上不少。手裏的零花錢是綽綽有餘了。
她鬆開了我,手指捏着衣角。
或許是默契,也可能單純是這裏氣氛的感染,總之我們都沒說話。店主坐到面前的機器後面,大概正在調試。
「現在去嗎?」
不斷地向錯誤奔馳……亦或是我已經變得虛僞……
她的要求是「小一點的就好」,於是店主把打出來的六張二寸照片遞給了她。
烏黑的瞳仁正粼粼泛光,在覺察到與我對視後,像兔子一樣躲開。
「小英。」我用幾乎沒有振動聲帶的低音,呼喚她的名字。
「這裏……可以照相嗎?」我邊上臺階邊開口。
小英每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後來也許是因爲太熱,就變爲放慢腳步、像飯後溜達一樣。偶爾會和我說話,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似乎僅僅是爲了確認我仍跟着。
——我也是個騙子。
說實話,照片上的我們神色都很怪,帶着某種掙扎、某種拘謹。
他把我們帶到一間陰暗的屋子裏,對着門的那面牆上掛着的藍色背景依希可見。「坐到椅子上吧。」
天氣還是這麼熱啊……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晚飯是不是應該喫點涼菜。」
「行。」
這條街上有沒有照相館,其實我心裏也並不清楚。不過小英現在莫名地緊張,我卻是能看清的。一面固執地要同我比肩而行,一面又似乎懷抱着某種決心,時而加快步伐,但在從幻覺般的期許中掙脫後,又馬上會回到我的身邊。
第一次合照……啊。
「池喬!」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似乎在咽口水。隨即堅決地搖了搖頭。
所以我,又一次不負責任地把問題甩給了「將來的我」。
「你們倆?」
「池池買了雪糕?」
正在那兩片分列於攝影機兩側的、像巨大屏風一樣的東西亮起的前一秒,小英與我十指相扣,身子也向我這邊傾斜,像是要把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貼着一排低矮的、半地下式的小房子的牆緩步前行着。由於牆的影子過於窄短,我們只好由並排改爲前後。
「不清楚……試試看,我還有點錢。」
走出居民房密集的地方,拐到各色店鋪林立的馬路。由於路旁栽着很多樹,酷熱算是緩解了幾分。四下張望着,搜索看起來是「照相館」之類的招牌。
我回頭看了看小英。她的回應是:「沒關係的。」
把我們攢下來的錢合到一起,出於謹慎我還翻出了去年過年時、作爲壓歲錢的百元鈔票。
大腦沒有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臉也沒有擺出合適的表情。實在是太短了,短到讓我懷疑是否用「秒」來計時都不夠恰當。
我突然覺得,也許只有這樣的、看上去並不多華美的照片,纔會讓她興奮到這樣。
只要小英催我,我會馬上起來和她走的。
「可以的。能拍合照嗎?」
「唔……黃瓜?」
「要先喝點東西嗎?」我看着小英的汗水把T恤浸得接近透明。
然而,英脩也沉默着,沉默到讓我以爲她睡着了。已經離小宮入夢有半個小時,小英卻仍然僅僅是安靜地躺在我身邊,彷彿昨天的約定是做夢一般。
小宮會不會突然醒來呢?我是給她留了張字條,說我和小英出門買雪糕了……但是她萬一沒看到呢?萬一她出門找我們呢?萬一……不祥的猜想閃回在腦內,只好一次又一次編出各種託辭來安慰自己,也折磨自己。
——「要做好孩子喔。」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