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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9285 字

彷彿是被某種使命感催逼着,不分晝夜地書寫,以至陣陣乾嘔、流淚。然而即使如此也無法停下來,過去和現在揉合到了一起,只要過去在某個時刻斷絕,現在也會隨之止歇。

越是寫下去,時日無多的感覺便越發強烈,腦海中已經成形的故事一次次分割,可每次分割都會變得更多,散落到罅隙中的光塵在割裂的豁然中飄飛,盛大得令人只覺得悲愴。

殺人還在持續嗎?活着的人還有多少呢?我不清楚。我大概還是在重複着每天的廣播,外面的事件小宮也會對我說,可我也沒有辦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記憶只有一片空白。

如果說沒有記憶等同於不曾發生,那我是不是到現在都在否認着鮮明的事實呢?沒有殺人,也不會被殺,甚至說不定什麼都不做也可以等到解放的日子,不管是警察還是別的誰會來解放這裏,我們的人生還很漫長。

不切實際的期望潛滋暗長,事實和幻想彷彿顛倒過來,充盈顱骨之中的是生存下去的未來,鐵鏽味只是噩夢乾涸後的殘跡,然而閃回的實在的片斷卻讓人意識到,那片耀眼的光芒是如此空虛。

小宮坐在我的身邊,看着我寫的東西。說實話就像在她的面前把衣服一件一件脫掉、直至全裸一般令人羞恥。況且把內心的陰暗與愛意也坦露出來,要比單純的裸體更讓人羞恥。

但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拒絕她。「對別人說起來毫無負擔、對所愛之人便難以啓齒」的事,總之是正常且不在少數的吧。可是我們的人生卻並非此類。再者說,某種任性的想法總是在腦子裏較勁——既然我們是不被容許的「不正常」,那乾脆不正常到底好了。

無法支撐下去的時候,小宮會讓我靠着她的肩頭睡過去,放任意識在暖氣中切斷,醒來的時候小宮還會在那裏。無論如何她離我都不會遠,不會分道揚鑣甚至沒有辦法和別人正常地接觸,大概是因爲這樣確信着,纔可以每次都安然入睡。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呢?出門去問一下就可以清楚,但卻興致缺缺。時間的混亂彷彿缺氧的幻覺,對於我們這種人大概是最後的溫柔了吧。也正是因此,她纔不會問我「寫到什麼地方」、任由我沉溺在過去拼湊的汪洋吧。

雖說窗簾一直合上,燈也從很早開始就不曾熄滅,但是身體深處沉積的本能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着長夜逝去,宣告着黎明與白晝的連屬,宣告着白日的盛極而衰。上次睡過去是幾小時還是幾天前?不知道也沒有意義。暖氣應該快落了,房間變得清冷,不知不覺間打起了寒顫。

小宮似乎變得不安,站起來從門走到窗,然後又走回去,只穿着襪子而沒有穿鞋。不停地、不停地,從門走到窗又從窗走到門。我發現我在注視她,心無旁騖地注視她。想要理解她,或者單純想讓自己在名爲「小宮」的海中溺死、沉落、分解,恐怕已經不是可以由我隨便怎樣的事。小宮注意到了我,「沒事地」搖了一下頭,從距離門兩步以上的位置折返到我的身邊,彎下腰撫摸着我的頭髮,如果我溺死在她之中,得到的應該是比這一剎那濃稠千百倍的溫柔吧。但是她要怎麼辦呢?

過住的生涯真是過分自私,無法察覺到自私的自私,小宮是以何種心情,包容着我直到如今的呢?就連這個想法,無限地蔓延下去也只剩自私了吧?如果能更加溫柔地愛着她就好了,但是如果那樣的話,她還會接受這份愛嗎?

「不寫了嗎?」

「嗯……嗯,不寫了,已經結束了。」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已經被切斷,被切斷也已經不可能接續上,乾脆地結尾纔是最合適的。雖說是並不像樣的結局,雖說還想要和她更久、更久地狎暱,但那樣只是無意義的空洞辭令。

「那,名字是?」

「名字……」

和小宮在一起的日子,超越一切語言,深切地刻在意識的深處,回憶起來是坎坷而平凡的日常,無論是閃耀還是短暫都如同露水,即使作爲詞句拓印下來都會失色,又該用何種名字來稱述呢?

小宮就是小宮,我就是我,不需要其他的辭令,也不需要多餘的世界,恐怕就是因爲如此,一開始才根本沒有想到名字的事吧?但是如果簡單地否定,存在的卻是某種巨大的原始、異質、空虛。

「名字是……」

幾輛警車停在大門口,警燈威攝一樣地閃爍着。一箇中年警官從爲首的轎聲上下來,似乎有所顧慮地四下環顧,湊到保安亭看了一下,又踮起腳尖朝內長眺,終於下定決心般地喊出來:

「不出幾分鐘。」

——那個人……

心臟狂跳着,停不下來,大腦一片空白。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氣,冷汗不知何時已然浸透衣衫。

「……你說什麼,你想投降嗎?」

跪在地上的人瘋掉一般,拔腿向外逃。鞋子踏過一片血泊,腳印錯雜宛若雪天的樓道口。如果玉米也像這樣長起來會怎麼樣呢?莫名地想到了這種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

「先拿過來,然後……現在他們該到了。我去教學樓去看一下。」

「喂——你們兩個!是伊宮和池喬嗎?!不要緊張!伊宮,我帶你的爸爸來了!應該也是池喬的姑父吧?讓他來對你們講好嗎?」

教學樓已然一片破敗,缺乏人類氣息的地帶:淒冷又荒蕪,在牆面上乾涸的血漬空對另一道牆面,度過一次又一次的日出。就算屍體早就不見蹤影,但踏上樓梯的迴響還是讓心情變得沉重。兩人的心跳清晰地鳴響着。

起初還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般,站在原地等候着真正的指示。但是無論是我還是小宮,都轉過身朝着已永遠無法逃出的地去前行,影子在無機的白日下,指向即使千百年後也仍會存在的外界。

變成沒有命令就不會行動的物種的她們,終於如夢初醒般邁步前行,穿過操場,繞過教學樓,趨近大概已經沉澱到深夢中的、自由的幻影。一門之隔的外界,她們大概是以與我相同的苦澀,在心底重熔的吧。

吵成一團的樓道總算安靜了片刻,吵吵嚷嚷的大家,目光集中到我身上。小宮站在身前稍微擋下一些目光,所以還勉強可以支持一下。

再一次,牽住小宮的手,沒入漆黑的命運。

「池池,我也!」

「就是說啊。」

一遍遍夢到的未來不屬於我們,連該以何種表情面對都無法知曉,只是單純地,感情在心底奔騰。

「嗯……走吧。」

從向外的一側望出去,羣山依然了無生氣,只有單調的顏色在晴空下單調地擴展着,血肉凋零隻剩骨架。

「好,好……可是我想講清楚……我想起來今天要去買鞭炮,我想着會長吩咐我去做,然後我就去找了……,我們兩個是一起出去的,帶上了錢。那應該已經是中午了,快要下午一點。我們本來想坐車,但會開車的人已經死光了,就走路……」

什麼?

「我做了多少你又做了多少啊畜牲!」

「押着人?爲什麼押着人的車會來這裏?」

爲什麼呢……

「是怎麼看到呢?幹什麼了嗎?說什麼了嗎?」

「行了吧,還有多長時間會到?」

「出去,沿着這條路一直走。」

「什麼?」

對啊,她早就告訴過我答案了。

她不會獨自活下去,我也一樣。

命令看守教官的學生趕回教官宿舍,把子彈上好膛。經日的虐殺讓教官只剩下六人,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外面的警察!聽的到吧!聽着!現在朝着你們的兩側看,有看到土堆吧?看到了嗎?去挖一下吧,只要稍微用手挖一下就可以看到……應該已經發現了吧,那些屍體。聽着!我,池喬,現在把這所這施裏的學生和教官,全部作爲人質!如果你們敢踏進這裏的話,我馬上會開始無差別殺人!好好看看那些屍體!如果不想讓更多更多的人因爲你們的愚蠢而死的話,馬上放棄一切武裝攻擊的準備,留下一個人走到教學樓內談判,其餘人立刻撤退!如有異動,別怪我沒有提前提醒你們!」

「馬上,馬上就講到了。——我和……走在路上,這裏不是山路嗎,從上面可以望到下面,現在又是冬天,沒什麼遮擋。……就對我說,『那邊怎麼來車了?』他的眼睛之前被教官用水灌過,視力現在很壞,我就去看,『是警車!』對,不是一個兩個,足足來了一隊,恐怕有四五輛還多。我們沒有帶槍,於是我就仔細看了,打頭的是轎車,裏面押着一個人,後面跟的是麪包車,像是有槍。我就回來,然後……」

今日,這段不被任何人祝福的戀愛,將達到永恆。

「不要囉裏囉嗦的。」

「撿要緊的說啊!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於是,揭發,供述,懺悔,沸反盈天。

「千真萬確。我從來不撒謊,我小時候……」

直到這時,腳步聲才紛亂起來。

——不知多久的停滯後,終於一個人跪了下來,「砰、砰」地磕頭,回聲響徹四壁。

「走。」

原本有着「把阿姨們也一併殺掉」的念頭,但無論如何下不去手。平心而論那些人也沒有幹過壞得透頂的事,只是食堂的飯難喫的要死而已。所以乾脆放掉比較好。

「子彈還有多少?」

「鞭炮……鞭炮……」

「警察呢?」

「你沒幹過一樣!」矮胖的教官帶着哭腔嘶吼着,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按倒在地,「我也供認!這個人是和我一起幹的!有一個女生根本不是自殺!是因爲想逃出去被他打死,然後又僞裝……」

「這樣啊……」

舉報……?

「爲什麼……」

「爲了表達誠意,決意將食堂阿姨全部釋放。」換掉浸血的衣服,洗了手和臉後,我們帶着對講機到了地下室,命令警官說出了這樣的情報。

彷彿時間停止一般,房間裏瞬間歸於寂靜,只剩下鮮紅的血跡,迸射在一片明媚的陽光裏,兀自散發着熱氣。

小宮在教官宿舍門口等着我,雖說實在不想讓她去,但她卻相當執着。反正留在世界上的時間只餘片刻,再怎麼殘酷也都無所謂了吧。這樣想着,在冬日的蒼穹下牽起了她的手。

把腦袋探出去眺望,兩名警察從轎車裏押出來一個帶着手銬的男人。雖然長了胡茬,頭髮也剃光了,但是那張臉,只要見到那張臉血液就在翻湧。

就此,這所機構內的所有教官,全部死掉,一個不留。

已經太遲了,如果早一點改悔的話也不至於如此,但是已經太遲了,懇求與哀嚎都只剩聒噪。

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傢伙又爲什麼會被抓,不過八成又對着警察信口開河了吧。爲什麼當初沒有乾脆一點殺了他呢?但是悔恨也於事無補。我拉起小宮,向下喊了聲「站在那裏!等一下!」隨後向廣播室衝。

小宮抓起獵槍,向下開了一槍。那傢伙夥乎想張嘴,但是槍聲鳴響的瞬間打斷了原有的佈局。男人反射性地蹲下想要抱頭,卻因爲手銬導致姿勢相當彆扭。警察馬上掏出手槍來瞄準,不過這個距離不管是獵槍還是手槍都無濟於事就是了。

通告之後,我們把她們帶了出來,強烈的陽光一時讓她們睜不開眼。山風拂過阿姨們的髮際,吹動的每一根頭髮說不定都會在將來被我喫下去呢。無端地生髮着這樣的慨嘆,山色依舊一片枯黃。

沉默。

「我們接到舉報,這裏發生了暴力犯罪案件,很可能危害到無辜的老師和同學,請打開門讓我們進去調查!」

「去死——!」

是不想讓那些人作爲被害者大肆哭訴呢,抑或不想讓他們作爲證人、證明大家也參與過殺戮呢?雖然不清楚具體的佔比,但恐怕二者皆有吧。估計以後我們的名字將忝列惡魔之中了,但那也無關緊要。

——「砰!」

「……警察!遇到了……警察!警察馬上就要到了!」

「怎麼了呢?」

將血腥味彌散的空氣吸入肺中,小宮和我各自開槍,私自宣告着二人的死刑。爲了避免差池,又對着六人的屍體各補了一槍

這些人真的也是人嗎?也會有父母和孩子,也會喜歡被溫柔對待、討厭殘酷的命運嗎?也會有甘願爲之而死的所愛之人嗎?也會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綻放色彩斑瀾的人生嗎?毫無疑問是的,但是爲什麼,卻要這樣對待我們呢?對我們肆意踐踏、折磨呢?

我們要把剩餘的教官全部殺掉。

被捆起來的大人們,仰視着我們的身影。

小宮端起獵槍,對着靠近的兩人扣動扳機,頭骨剎那間破碎,腦漿與叫不出名字的組織飛濺出來,黏糊糊地沾到了衣襟上。矮胖的教官趁她換彈時猛地一推,把她推得踉蹌一下,奪門而逃。然而遠離了小宮就意味着我可以毫無顧豈地開槍了。於是沒跑出幾步他就載倒了胸膛濺出的熱血裏,成爲又一具屍體。慘烈的場面嚇得僅存的兩人縮到窗前,朝窗外瞄了一眼又癱倒在地,嘴脣囁嚅着,一味地重複「救命」。

然後。

看來警察確實被威脅到了,放任剛剛入土的屍體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算是我也覺得太不公平了。警車已經退到遠處,只有中年警官一個人站在教學樓門口。

「鞭炮?……啊,是在今天去買來的。有誰受傷了嗎?」

小宮抱住了我。和之前的每一次都迥然不同、充盈徹骨死氣的顫抖的擁抱,同現在的喉嚨一樣乾澀。

「把槍拿過來吧。」

「他媽的那些人憑什麼審判我們!我們在這裏受苦的時候他們到哪裏去了?!我看根本是勾結在了一起吧!」

沉默。

「對啊,警察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辦法……」說沒有辦法太狡滑了,不管怎樣都沒有生的希望了,但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死的只有我一個啊……

「什麼?!……可惡……會長,怎麼辦……」

我用手銬把他銬起來,關到地下室。「等到條件成熟會放你出去聯繫的。」隨即抄走了他的對講機。不過他沒有帶槍,到是出乎意料。

「……池池。」

「會長,要殺了他們嗎?」

「獵槍十五發,手槍四發。」

「……我今天早上起來,唔,是在六點,對,就是六點,天黑時候不大容易看得出來,但是我每天都是這個時間起,然後回憶會長的演說,對,我記得昨天……」

「你就沒有做嗎?!」

彷彿心臟在嚴寒中燒灼一般,推開聚集在樓道的人們衝進廣播室,坐下的同時便打開廣播,深呼吸兩次後對着話筒喊出來:

駐足向後一瞥,她們已然擠到門口,宛若浪花翻騰,爬上伸縮門,躍向水泥路,即使摔跤也毫不在意,只是爬起來向前奔去。

小宮抓住我的肩膀,彷彿要將骨骼捏碎。少女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像是許久之前就已經死去,連同溫度都被土壤掠奪乾淨。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落在我的頸上,過分得冰涼。

小宮跟着我,走進了久違的晴日酷寒。

我在哭嗎?還是在笑呢?

「會長!會長!」門被敲得砰砰作響,一瞬間甚至擔心會不會被砸倒。小宮不滿地瞥了一下

「你沒看錯?真的是這樣的?」

「遵命,要殺掉嗎?」

在這片喧囂的頂點——

警官的視線刺向我們,瞬間的危機感讓身體蹲了下來,貼在窗戶下的牆壁,不知爲何的一陣緘默後,聲音又一次地壓倒風鳴:

「會長!饒了我……我什麼都說,什麼都說!我……我舉報!那個人!」他指着身邊一個矮胖的教官,「我舉報!他逼死過三個女生!是因爲他強暴了她們……是他親口說的!我,我還舉報……」

「那怎麼辦?你想怎麼辦嘛!」

「不……沒有……他們出去,然後回來……」

「說這個又能怎麼樣!想辦法啊!」

「辦法?跟他們拼命就好了!把他們殺掉!」

「但是……」

「槍的話去南邊隨便買吧!子彈的話西邊不是也散落了很多嗎?」

「說得好聽,那種地方怎麼去啊?」

「突圍出去,總有辦法跑到的!」

「問的就是辦法啊!——啊,會長。」

教官宿舍的氣氛已經緊繃得堪稱危險,沮喪與殺意同樣地滋長,憎恨與絕望彼此相生。陽光無法流淌之處,暖氣的熱量也只會窒悶罷了。

輕言生命,輕言死亡,不自量力地說些大話,結果冷卻之後僅僅是一片淒涼。真是壞習慣呢,由我開始的壞習慣。

眼睛的海洋將我包圍,視線纏住胸膛擠壓肺部,下一秒恐怕就會溺亡在眸光的深海中。

已經,足夠了。

我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恬不知恥下去了。

事到如今,無謂地犧牲根本沒有必要,空洞的「愛」也該劃下句點。當初的預想在心底閃爍着越發強烈的光芒,滾燙地讓人無法忍容,只想盡情地號陶。

心臟該停跳了。

該到了結的時刻了。

「……停下來吧。」

「會長……」

「你們沒有殺過人,全都是我和伊宮做的。你們都是我的人質。不管誰問起來,都要這樣講,明白了嗎?」

「什……麼……?」

剛纔強硬地主張拼命的女生,突然暴起將我按到牆上,肉與骨頭撞在水泥上,疼痛讓人一瞬間失神。

「是啊,好可惜……但是我還有小宮哦。生命盡頭都是和小宮在一起,我,很幸福吶。」

直到最後還在麻煩別人,我真是爛透了。好在已經是準備死掉,所以同樣無所謂了。

「嗯!」

汽油燃盡,火光熄滅,槍支也已經認不出形狀。這樣一來,無論是小英還是爺爺,都不會添麻煩了。

原來一直只是這麼簡單。

「來吧。」

所以——

「稿子的名字啊……是啊,很遺憾啊。不過那也沒有必要了吧。」

「所以都是討厭的東西。」

爲什麼小指勾在一起會想到上吊,直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然而約定俗成的語句卻在這一刻,在二人之間凝結。

「所以,世界上來說,也終歸會有那一天吧。會有很慘烈的犧牲,更多無辜的人死掉,但是,一定會有光輝燦爛的新世界吧。」

——火焰騰起。

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已經什麼都不害怕了,現在這一刻將會直抵永恆,相印的心跳化作微風,對視的雙眸再也不會別開,這就足夠了。

我和小宮把學校內汽車的汽油收集起來,足足兩個塑料瓶。用來生爐子引火用的打火機,也揣在口袋裏。

就是這樣啊。

「是啊,討厭的東西。這裏的討厭的東西,已經被我們砸得粉碎了。」

最開始的目的不就是這樣嗎?

刻骨的疼痛似乎遠去,某個悶熱午後忽然吹來的、涼爽的風,穿過深沉的時間,吹到這裏。

對啊。

「也許吧。……但是,池池已經,見不到……」

現在,憎惡與罪孽,全都彙集到我們的身上。只要我們死去,債業也一筆勾銷,傷亡降至最低。

一百年,明明只是三個字,卻居然這麼長,長到即使與小宮同在的人生充溢到下墜,也纔不到五分之一。

「不……也不是……」

「準備一輛加滿油的汽車,一名不帶任何武器的司機,以及五百萬不連號舊鈔,在今夜十二點前準備完成,把車開到校門口。全市所有路段,不許設卡攔截。」

因此,惟有越來越緊地抱在一起。

所以,爲什麼要哭呢?

所有能證明我們以外的人犯罪的證據一應燒燬,手稿交給能信賴的學生,只留下殺人之前的部分,剩下的全憑記憶。「如果可以的話,把東西交給她吧。」這樣說着,把小英的電話給了對方。

然後——

「……啊。」

房間重歸黑暗,似乎有云把月亮擋住了。我們靠在一起,吐息與吐息交織着,瑟縮與寒顫清晰無疑地傳遞給對方,就連其中有幾分恐懼,也都一清二楚。

回顧往昔,儘管遍是坎坷和荊棘,卻真真正正地同小宮在一起,度過了無可比擬的幸福時光。仿若夢幻,仿若妄想,卻是不容置疑的真實。

「好啊。」

所有的這些,馬上就要看不到了。

這個芳與澤雜糅的人間啊……

那個站在夕陽中的少女,從外星人般的奇妙生物,變成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因爲這份感情,痛苦和絕望接踵而至。也因爲這份感情,才能擁有這段即使現在回憶起來也決不後悔的人生,才能擁有這段人生中每一個幸福的剎那。

我早已沒有未來了,所以在這短暫的、死亡之前的灰暗中,要儘可能地殺人。把事情擴大到誰也無法忽視、無法掩蓋的地步,逼着所有人關注這裏的一切,進而讓所有與這裏類似的地方轟然倒塌,讓所有像我和她一樣的孩子得到一線生機。

沒什麼好哭的。

「那就好了嘛。」

不過那都只是無所謂了,這些只是拖延時間而已。

每一寸都在燃燒,房間被光和熱所吞沒。

「……小宮,太狡滑了。」

緊緊地抱住,彷彿要擠盡二人之間每一絲空氣。

她的胸脯起伏着,抽咽迴盪在空無的四壁。

來到學生宿舍頂樓的房間,向天花板打出最後的子彈後,將槍朝着地上猛砸。數不清多少次地打擊,金屬被摔地變形後,又澆上少許汽油,點起火來。

女生噙着淚花,越過小宮肩頭,死死地盯着我,嘴脣一陣翕張,最後只是哽咽着:

小宮大概也猜到了吧?雖說不清楚她是不是有配合我。

「只有我被凍着,你穿着衣服……」

我和小宮圍坐在異常的「篝火」邊,享受着終焉的寧靜。

「即使是地獄也無所謂了。小宮,來拉勾嗎?」

「池池。」

小宮抓起瓶子,舉過頭頂前液體盡數傾倒,頭髮、衣服、肌膚,悉數滴落怪異的味道。旋即又將令一瓶汽油,均勻地灑在我的皮膚上,清冽的感覺流淌着,彷彿是她送我的甘霖。

因爲,這是我們最後的纏綿了。

「池池。」

如果能到二十歲、三十歲、五十歲,那時的我們會怎樣呢?會上同一所大學嗎?會在出租房裏同居、一起喫泡麪嗎?會買下屬於自己的房子嗎?會在長出白頭髮的時候回憶彼此的青春嗎?會互相攙扶着出去散步曬太陽嗎?會將周遭異樣的眼光通通排斥、化作某個夜晚的談資嗎?會有誰先對方一步去世嗎?會在葬禮上流淚嗎?會獨守滿是回憶的空房、直至自己也離世嗎?會葬在同一個墓穴裏嗎?墓碑上會刻上我們的名字、註明「愛人」的關係嗎?

這是隻屬於我們的證明。

月色不知何時露了出來,在地上積起一片澄澈。真是亮得不像話的月光,明明剛在還那麼暗。

寒星搖曳着,明滅不定,羣山與樹影沉積下比夜色更濃重的黑暗,今天也寂靜地立在千萬年前便已佇立的地方,對着稀釋了地面混濁的天空,對着微明的空色,迎接下一個千萬年。

但是,如果能像普通的情侶一樣生活,我毫不懷疑,一定會有這樣的未來。

隨後,躺下來,最後一次臉頰相貼,最後一次次淚水交融,最後一次對對方說,「我愛你」。

不要……

「我也。以後,永遠不會分開!」

過於燦爛的未來一件件湧現又消失,夜色沉重,明天永遠不會到來。

「做吧,最後。」

所以,在那之前,忘卻天地間的一切,猶如整個世界只有我們,猶如整個世界僅僅是爲了我們才誕生的,耗盡最後的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做着。

「……騙人……你……你這個……騙子。」

小宮咆哮着揮舞獵槍的槍托,砸在女生的腦袋上,反應過來時她跌坐在了地上,額角的鮮血淌了下來。小宮擋在我的身前,散發着暴躁的空氣,在前方形成一片真空。

少女按下打火機,找到汽油瓶,擰開,抿下一口,親過來,將小口汽油的一半傳遞到我的口中。不需要言辭也能明白,我們同時將液體吞嚥下去。

地板,很冷,暴露在空氣之中的皮膚,體溫也逸散在冬夜的空氣中。

「嗯,我在。」

於是,嫺熟地接吻,愛撫,挑逗着本能的快感。

小小地沉默後,她「嗯」了一聲。

已經不想看不到小宮了,已經不想離開小宮了,已經受夠無邊無際的暗色。

我從來沒有後悔。

「全部……都是假的嗎……要咬下天空的血肉……把世界砸個稀巴爛……無罪的……全都是假的嗎……」

「嗯。」

「不知道。」

那就是——

直到力氣耗盡,月光又一次不見蹤影,躺在地上吞嚥着空氣,目之所及是宛若虛無的黑。

儘管過程中多有意外,但現在計劃圓滿完成。只剩下我們的謝幕。

「名字……」

要死的話,怎樣的死法都無所謂。但是彷彿命運的迴響般,決定了那樣的、慘烈而漫長的終結。

小宮一定也是一樣的。

小宮的髮卡仍別在頭髮上,白色的花在烈火中扭曲,卻莫名地讓人堅信,這樣的花永遠不會凋零。即使是今天也還在她的髮間盛開。

「死後,會怎麼樣呢?」

熾然的光繞灼開夜空,稍稍驅散一些寒意。

脊髓被抽出來般,沿着牆滑落下去,頹然地倚着牆勉強維持坐姿。我的、小宮的、女生的、以及不知是誰的啜泣,暗自混在一起,盤桓在狹長的半空。

「那池池不想做了嗎?」

教官宿舍的燈仍明亮,刺進夜空,洞開整齊的方形。人類的身姿從遠處看居然那樣渺小,宛若隱現在異次元的裂隙。房間裏的火焰已然飄搖,映照出的影子在牆上也飄忽不定起來。光與暗在小宮的臉上斑駁着,神祕感勝過平日的可愛。

惟餘熾熱,惟餘疼痛。

「怎麼了?」我們正把變爲廢鐵的槍踢到牆角。

「嗯嗯。」

這是懲罰嗎?抑或愛呢?我不知道。只是,炭化的皮膚融在一起,焚盡的屍體合二爲一,再也沒有誰能將我們分開了。

「滾開!!你這——給我滾!!!」

下午七點,這樣的要求提了出來。在此之前特意提了些相當不切實際的要求,被警官拒絕了。此次他只是沉吟片刻便點頭同意,對着對講機將我們的話重複了一遍。

「會有地獄嗎?不管哪個宗教,同性戀都是要下地獄的。真不講理啊。」

這個不爲人知的祕密基地,天明之前就將塌圮。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誒?」

我和小宮不分彼此的、短暫卻又絢爛的人生,我知道該以何種名字才能概括了。

胸口之內的東西,隨着音節抽搐着。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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