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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心臟仍然跳動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7798 字

從教學樓回到教室之後,我們開始想辦法解決滯留在這裏的「學生」的問題。從校長辦公室的櫃子裏抄來的、記錄每個人狀況的登記表上,寫着家長的聯絡方式和住址之類的信息。在登記表下還有同樣厚的承諾書,「某人因某種原因委託與此機構『矯正』,在此期間出現意外,責任由學生自己承擔」之類的,簡單地把幾十幾百個日夜的絕望一筆帶過。在下面是家長和校方的簽名,即使這些東西現在只是無聊的廢紙,仍然讓人心臟刺痛。

把小宮和我的那份抽出來,然而她卻按住我的手,「沒有那種必要喔」彷彿在說着,把簽着姑姑的名字的紙撕碎。

是啊,那裏已經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以死去的文字上的信息爲脈絡,我們把大家聚在一起,進行着不知道該說是訊問還是安慰、抑或是心理諮詢的談話。自己的語言與自己的能力,縱使早已知道也還是單薄地連人喫驚。人與人之間割裂開的巨大裂痕,支離破碎的少年與少女的心靈,無論如何也不是幾句輕飄飄的話就可以彌合的,所以才如此殘酷。

父母也好,別的家長也好,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把他們送到這裏的呢?倘若知道這裏發生的、無法挽回的一切的話,又是否會後悔呢?即使有也只是渺茫的微光吧。

然而,終究大家應該活下去。就算只是自私自利的一廂情願,即使只是幼稚日子裏憧憬的殘餘,我仍然希冀着,有誰能在我和小宮已經不可能見到的未來肆意地呼吸。

於是我們笨拙地行動着,她、我、以及茶色頭髮的女生,勉強維持着廢墟之上的日子仍然前行。小宮用了幾天把每個房間都搜了一遍,鐵棍、戒尺、手銬、電擊槍、約束叉與水溶辣椒精,可以用作「武器」的東西堆在我們的住所。茶色頭髮的女生把沒有來得及存進銀行、藏在校長辦公室的學費清點好後,做好了姑且可以維持半個月以上的財務計劃。我則整天泡在電話室裏,按着每個「學生」的意願給「可以信任的親戚朋友」打電話,旁敲側擊地暗示着,判斷是不是合適的出路。然而大多也只是揪心的消息罷了。

日常的生活和秩序方面,原「密道」的人偶爾會幫忙,組織喫飯、清點人數、檢查校內狀況,但基本上還是我們去做。與其說「去做」,不如說是隻要閒暇下來,血腥味與「死」的形狀就會與現實重疊,理智蒸發得肉眼可見,所以只好讓自己有事可做來強行捏合着零落的靈魂。

大家仍然毫無異議地順從着,明明只是同齡人強行推廣的、不倫不類的秩序而已,卻還是近乎習慣地服膺着。

因爲遭受了這樣的命運,所以理所當然地如此,或者正因爲如此才遭受了這樣的命運。

自己與他人的、數之不盡的幻影匯合在一處,只要注視到便會泫然如泣。

彷彿漫長又無聊的後日談般,飛光今日也會照常消逝。

說起來,所謂「黃昏」到底是什麼呢?果然是太陽接近地平線的時刻嗎?話雖如此,可「地平線」這種東西,我也從未見過。視野盡頭,彷彿矗立在與腳下的土地截然不同的國度的樓羣之後,便是綿延無盡的羣山。即便現在置身於山巒之中,四面也只是更多的山。

太陽落到山後的一刻,「白晝」也就算終結了吧。

在天邊彌布的燦爛晚霞、逐漸喧囂起來的葉隙與草間、半空中如雲如霧的小飛蟲……爲什麼回憶起來的都是夏日的餘暉呢?明明已經是於今不相稱的時節了。鐵窗割裂着的、食堂後的山坡,此刻失溫的空洞光輝鋪展着,暫且讓滿目的枯粹明麗些許。然而半小時以後就會徒留空洞的水色,兀自凝結直至夜幕。

缺乏星星的暗藍色天穹與夐不見人的大地,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與「黃昏」連想起來的孤寂,但那也是無可奈何。歸根結底也只是自然現象的演替而已,並沒有什麼可悲的吧。

小宮也會糾結這些嗎?悄悄打量着模仿我看向窗外的她,相比於天空或者夕陽,她還是注視着從食堂走回教官宿舍的學生更多一些。

食堂的問題是我們三個一起處理的,由於錢財的緊張,所以三餐縮減到早晨七點和下午三點的兩頓,用餐時間則延長到兩個小時。食堂阿姨的工資由抽出來的學費預支雙倍,作爲交換半個月內不準離開這裏。已經習慣於隨隨便便應付的後廚,進去簡直讓人懷疑此處的職責就是專門生產垃圾。靠小宮拿着槍威脅「如果還是不好好做飯就去死」纔有所改觀。

就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虛度光陰也不錯,不過……

「真的沒問題嗎?」

小宮的槍幾乎在我拉住教官時就已經抵在他的額頭,侵略性的空洞撕裂着現實的創口,昭告着只要少女的手指稍微扣動,生命便會利落地在眼前逝去。

「不要忘記自己曾經做過的事,現在連『原樣奉還』都還不夠格。」

「真是無可救藥」自嘲般地慨嘆着,但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無所謂。

儘管是在似乎染上悲慼的氛圍裏。

「可是……」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終究我還是和她一樣了。即使是地獄也是同樣的罪名,這種事情卻莫名地讓自己一陣愉悅。

「我?」

——「當——」男生踩在一塊已然鬆動的地磚上,桶因重心的傾斜向一側偏轉,砸到寸頭教官綁着繃帶的半隻耳朵上。

並不算寬容的法令,然而對當初的我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國。雖然那些傢伙向我刺來的視線裏只有恨意就是了。

飯大概是下午四點左右送到教學樓。輕叩三下教室門的聲音響起時,小宮馬上起身跑過去,幾步之後似乎忽然想到什麼,折返回來把倚在牆邊的獵槍背上才跑回去開門。房間已經變得昏暗,然而誰也沒有去開燈,我們只是裹着一條在原宿舍帶來的被子,靠着牆挨在一起聊着無所謂的話題而已。

「不……」

小宮此時此刻就在這裏,端着彷彿會將手腕壓折的獵槍,凌厲地掃視着臺下。「如果不鼓起幹勁就沒辦法待在她的身邊」莫名有着這種感覺。

「沒問題。唔……」露出了一種完全是率先決定了「沒問題」然後再去搜尋理由的表情,「因爲有槍,逃出去的話也可以……沒問題的。」

所以她在這麼早就做好了沿着無可回返的命墜下的準備嗎……始終睡在她的身邊卻渾然不知的我所能給予的,要怎樣才能與這份沉重的決意等價呢?

——「我聽伊宮提過你的,說你很厲害的。」

「下次就不會是這樣了。走吧。」

充盈着冷色調的空教室,和小學的時候、同她一起翹掉晚輔導的教室,並沒有多相似。然而那個時候的她卻和現在拉住我的手腕的小宮重合在一起,彷彿時間由永不回返的射線變爲循環。

在心裏吶喊着,四周似乎仍舊寂然,除了男生踩到有些鬆動的地磚而「哎」了一聲外,一切一如往常。

「嗯。」

就算時間無法回返,然而她仍然會在我身邊。

「池池可以成爲大家的心臟。」

只是軟弱而已。

「還是先去那邊,別讓別人在這裏等吧。」

小宮檢查完畢兩人帶來的塑料桶後,把我和她的兩份餐盤放在手旁的桌子上。

似乎難以忍受過於壓抑的空氣,男生和女生將飯放下後,小心翼翼地在教官與教官間穿梭着,走到教室中後側,提起空桶後旋即迴轉,淹沒在任務行將結束的曙光中,跑了起來。

「夏天的時候找出來了。因爲很害怕。一直都害怕有一天就不能這樣生活,而且那傢伙和媽媽,我也知道。」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所以我找出來了,只要有它們就可以保護池池,比刀更安心地,保護生活。」

「二、要真誠地懺悔自己的罪責。

「好啦——」地摸着她的頭,似乎讓她振作了不少。從口袋拿出鑰匙後,我們像半圓一樣聚在對面的門前。

校長已經死了,再也不會甦生地死掉了。再也不會有誰把我從她身邊帶走了。

「因爲,一直把槍藏在爛尾樓。夏天的時候,那傢伙……池池和我搬到她家裏。池池睡着之後,她和我說,『我並不討厭你』。」

——「你很厲害的吧?」「對啊,很厲害。」

「一、你們的活動範圍只有此教室,沒有命令禁止離開。食物與水定期配給。上廁所在教室後的藍色桶裏,定期清理。

秋日午後褪色的陽光也好。

忽然湊過去,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在給我們帶飯的同時,「教官」們的飯也會裝在白色塑料桶裏帶過來,而上一餐用的桶也要由他們收走。所以還是早點把事情做完比較好。

我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我抱住了她,腦袋埋在她的頸下,體溫扼住呼吸,彷彿要將心底撕裂開來的一切悉數填滿一般,偏執地用力抱緊着,連她自己也慌里慌張地道着歉。在惟餘觸覺和聽覺的朦朧中忘卻討厭的事,只要這份時間能直抵永恆的話,就連道歉實際上也不需要。

「爲什麼會讓小英知道呢?」

「唔?」

但那樣的話只會讓她慌亂而已。比起哭泣,「想知道她的一切」的願望更爲迫切,我們的過去與獨屬於她的過去,渴望着用寄寓其中的色彩拼湊出獨屬於她的顏色。

夏日早已逝去,酷暑恍若夢境,暴露在空氣中的肌膚,也只是分不清寒冷還是疼痛地僵硬着。小宮把槍管夾在雙腿之間,以近似蜷縮的姿勢坐在動一下便會嘎吱作響的椅子上,略顯不安地觀察着我。

所以這種問題根本無所謂了,我想要的只是小宮而已。

「完全沒有和我說過的事啊。」

「來喫飯!一起!」她鑽過桶和桌子的縫隙,「休」地一下出現在我的面前,鼻尖幾乎要貼上。

回過神時胸腔已經不自覺地戰慄起來,但即便如此——

混雜在心中的情感將心臟壓得下沉,然而卻並非全是苦澀。「我被她如此堅定地愛着」,僅僅是這個事實就已經足夠興奮了。就算是始終都不是「好孩子」的我,小宮仍然會愛着我,莫名地彷彿淚水要溢出來。

「『就當作是你幫我擺脫他的回報,我會幫你保管那個的。畢竟殺人犯的家裏有那種東西也很合理』這樣說。我相信她,所以把槍交給她。應該處理那個傢伙,但是不能離開池池,所以沒有。」

「果然『會長』就是『會長』啊,沒有『會長』的話肯定不行的。」從教學樓離開之前,兩人像在陳述着「天空是藍色的」這種事實般的語氣對我講着這些話。「會長是什麼啊?」這樣問過去,答覆是「現在大家把密道叫作學生會,所以你就是會長」。

在外人面前毫不迴避地展示着親密,讓人條件反射般地警覺起來。不過現在已經不會有閒言碎語或者「矯正」了,他們兩個只是用視線詢問着「需要回避嗎」而已。

不過既然要喫飯而且還有別人,果然還是把燈打開爲好吧?掀開心理安慰遠大於實用意義的薄被,走到門口小宮的右手邊按下開關,瓦數不像很高的燈泡閃了幾下後總算還是正常發光。

可話語卻哽在喉嚨裏,無法問出口。大概在她身上散發出的,是寄寓着「否定」的空氣吧?到底要「否定」到何外,以及「否定」之後又能建構起什麼來,脆弱地彷彿易碎的倒影。

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配……

「小宮?」

「三、禁止說謊。禁止議論。禁止喧譁。禁止與看守人員交流。禁止拒不執行或反抗命令。

我只是自私的虛影而已。

「如果那些傢伙突然衝出來的話,這個姿勢拔槍不是很不方便嗎?」

「放開!」話語超越意識脫口而出,明明自己連槍都沒有帶,卻衝在她前面,憑着本能的衝動衝下講臺,把他的手臂扯開,「你還以爲你有資格耀武揚威嗎?」

劇烈的胃內絞痛,眼前的一切彷彿模糊扭曲,時間從未流逝,電流,飢渴,割碎心臟的語句……

「那兩把獵槍,是爺爺的吧?」

「嗯?」

「……好。。」

既然日子永遠不知停歇地翻頁,那存在於世的東西都終有一天會消逝吧。那樣的話,十七歲死去和七十歲死去,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萬或者億之類的數字縱使隨隨便便就可以說出來,但在某些時刻仍然會讓人感覺出其中的分量。

「不要。」她又重新背上了槍,抗拒着我伸出來準備接過那把武器的手。就像是刻意強調一般,她的手緊握住帶子,以要將右肩刻上印痕般的力度固定着,手背隱約可以窺見青色的靜脈。「不可以……」這樣說着,語尾卻微微發顫。

「不去看着他們,反而和我膩在一起。」

「一次。」

然而突然她的動作停滯了。彷彿意識深陷於無法脫離的引力一般,時間隨之靜止。!

就算裝出這副樣子說大話,自己歸根結底也只是在迴避着血腥而已。我已經不想讓她背上人命了,也已經不想再見到淋漓的鮮紅了。愛、膽小、自私,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不是很好嗎?」小宮凝視着被黑暗吞沒的、樓梯的盡頭,「現在大家都知道池池很棒。」

那個時候,我們至少還是站在同樣的地面上。

那些躲在房間裏固步自封的日子,回憶起來大概是被我們相溶的汗水充塞着吧,宛若陷入漫長的噩夢的我和直面着日漸枯萎的未來的她,無視季節地緊緊貼在一起入眠。

負責帶飯的是一男一女。男生的頭髮被剃得接近光頭,臉部線條卻仍然可以看得出來柔和。女生似乎要比我和小宮還小,氣質上讓人懷疑她是不是連高中都不夠年齡。此刻兩人雙手下垂地站在一邊,不知爲何以一種彷彿閃着光的眼神盯着我。

「你他媽的!」那傢伙「嘶」地吮吸着疼痛,瞬間從蜷曲的被子裏跳起來,拽住男生的衣領。

然而眼前的女孩雖說揹着獵槍,卻仍然是一副缺乏緊張感的樣子。在「監室」對面的空教室裏,抱膝坐在椅子上,歪着頭看我。

無法理解,完全是莫名其妙啊,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應該是「密道」的會長吧?而且「沒有我就不行」什麼的,也只是懸在半空中的大話而已。倘若蠶食着這種東西苟延的話,只會在某一刻墜落下去。

「那我來開門吧。」

嘔吐。

宿舍陰冷的空氣也好。

雖說多少會意外,但想來卻也是當然。除了爺爺那裏,她也不可能有辦法弄到這種東西。小宮把被截短了的槍取下來,握住槍管橫在身前,將往昔編織爲語言:

「嗯。」她翩然地擋在我的面前,毫不違和地將一片漆黑的遠端當作背景版,我和她的瞳孔中的倒影彷彿在世界的鏡象中重合,「大家都會『熱愛』池池……所以,只有我可以……」

就算再怎麼辯白,心底依然會刺痛不已,然而時至如今已經不是軟弱的時候了,狀且再怎麼說我們也給了他們每人兩層被子,就算是冷也要比我們度過的日子暖和,沒有體罰也沒有跑步,如果說「限制」的話,就只有小宮堅持要寫下來、貼在黑板上的「通令」了:

小宮稍微「唔」了一下後,將鑰匙交到我的手心。將略顯黯淡的金色鑰匙插進門鎖,並不算流趟地轉動後,門後的味道撲鼻而來。

——「幾天以前,你們有一些同學,執迷不悟,一錯再錯……」

「對了,把槍給我吧。」

已經不是那個時候了!

「沒有怪你啦……所以之後怎麼樣了呢?」

「是……」小宮抓住槍帶,從肩部向上提起,繞過頭頂。燈光從空教室流瀉而出,片縷地照亮她的手臂。

斜陽的光芒開始收斂,從窗中透進來的,是水色的寒光。

槍啊……

在陰冷的樓道里看守「教官」們委實是苦差,所以乾脆由我們輪流負責,而現在正好是她的工作時間。

是因爲環境的更易還是地位的落差呢,他居然如此輕易地就被我推到一邊,踉蹌着似乎下一秒就會癱倒在地。男生在身後凌亂地吞掠着空氣,女生抓緊他向前門挪去。

「辛苦了,一直。」只是輕飄飄的話而已,任誰都可以吐出來的廉價詞藻。然而現在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更貼切的句子。

「五、違反以上任何一條均會被懲罰。」

屋內的地板上雜亂着散着被褥,除了倚着牆壁、抱膝呆坐的幾人以外,教官和老師們裹着被子躺倒在地,宛若滿屋橫陳的屍體般,惟有胸部略微的起伏證明着「生命」的流連而已。

「四、講臺上有紙和筆,如果需要生活物資,把需求寫在紙上,敲三次門,從門縫遞出紙。

我居然沒有察覺到啊。

她的糾結,她的痛苦,與她心底所潛流湧動的感情,爲什麼直到今天才注意到呢?

爲什麼呢?明明早已做過那種事。

她看上去像是把尾巴和耳朵都耷下去,雖然她即沒有尾巴也沒有動物一樣的耳朵就是了。

未完的句子消逝在愈加晦暗的天色中,藏青色的微光只能在窗邊一角逡巡,宛若伸直手臂、肌肉斷裂也無法觸及般,小宮露出的淺笑究竟溶解着幸福還是痛苦,我已經分不清了。

她把槍端了起來,槍口對準蠅集的目光。我則站在講桌後,在另外兩人換完飯桶、退出教室前負責監視教官們。終究我還是不適合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顫抖的心跳清晰地在耳中迴盪着,冷汗從額角滲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每個人都或許明天就會死去,無論如何所有人都終究會死去。不斷地用這種事實來安慰自己才能勉強維持日常的空殼,歸根結底和用酒精來逃避戒斷症狀的生物沒什麼兩樣吧?況且恐怕殺人犯也沒有資格自命清高地管對方叫作「生物」。

只要無休止地拼湊概念與文字,論證着倘若想的話腳步隨時可以踏出血泊的邊界,自己的存在也就可以無所謂地被允許,忝列在陽光下的「人們」之間。如果是這樣的就好了。

「池池,回來了。」

「都坐在這裏當然是回來了啊。」

從浴室裏走出的小宮身上還有些溼答答的,令人羨慕的黑色髮絲貼在皮膚上。是因爲她僅僅披着襯在裏面的單衣嗎。莫名的心跳加速讓幾秒鐘前滿盈房間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

湊過來的她在牀單上壓出一片褶皺,異樣的香味與潮溼的氣息一同鑽進鼻腔,以攝取必要元素的感覺抱住我,殘存着熱水溫度的肌膚讓小宮的觸感比平時要暖和一些。

「唔——」

頭腦變得暈暈的,所以混亂地被她撲倒在牀上,在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熾熱的距離對視着,也並非很奇怪的事吧?

「她,怎麼樣?」語氣與內容都不像是適合這種場合的話。不過其實應該說這樣的場合本身才更突兀來着。

「怎麼樣……」大腦逐漸冷卻下來,電話之後的聲音與凍僵的指尖的痛感再次漲潮,「很忙的樣子。」

「學校?」

「嗯,畢竟再有半年就是高三……」

過於正常的詞語卡在喉嚨裏卻變得無比干澀,高中也好,作業也好,考試和轉瞬間已然近在眼前的大學也好,現在都變成了遙不可及的事物。

雖然幾乎是藉着本能在元旦的前夕撥通了小英的電話,但她的聲音真的傳達到耳中時,才意識到我和她已經站在了截然不同的命運之上。殺人犯想要理解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回憶就好了,但普通人要理解殺人犯就惟有想象。

是什麼時候開始和她漸行漸遠的呢?是什麼時候開始彼此的痛苦成爲了對方無法理解的事物呢?被送到這裏時嗎?抑或是扣響扳機時呢?

親手把槍交到我手裏的她,又是以何種心情將電話放在耳邊的呢?

聲音彷彿被剝離出來,單純而機械地維繫着變得疏離的談話。小英大概是有意地選擇無關緊要或是能讓人略感欣快的話題,樓下似乎有流浪貓安家,總是吵吵鬧鬧的自大同學結果考試成績慘不忍睹,姑姑身邊的那個傢伙貌似因爲女兒狼狽不堪,據說要過一些日子纔會下雪……

她大概會沿着平和的每日織成的軌跡,就這樣一直通向未來吧。

通向不會有我和小宮的未來。

是好事啊。當初牽住她的手、把她帶離那個屋子時,我所希望的也就是這樣的結局了。

「唔?」

「小宮?!在幹什麼啊你?」

「那,」她把食指抵在脣邊,隨即下定決心般咬住指尖。

「如果一定是一部分的話……」

只有小宮會一直在我身邊。

「爲了讓池池不會寂寞,所以,我的東西要融爲一體……」

不過也許這樣才更好一點吧,此刻此地所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越遠越好的東西。

嗓子本能地重複着吞嚥,將小宮的液體帶到身體的更深處。結果連身體也兀自變得燥熱。

小宮仍然凝視着我,睫毛清晰得宛若可以一根一根的數清。

「嗯……」從口中取出的指尖上已經印上了深深的齒痕,心意被否決的小宮看上去頗爲沮喪。

電話掛斷的時候,沒有多鄭重的道別,即便心裏隱隱地預感到這就是我和小英的最後一次通話,卻仍然和平常沒有兩樣。

吻上來的她彷彿得到了什麼命令一般,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掠奪着我口腔內的液體,而是小心地將自己的那份送過來,感覺如果是現在我的舌頭也可以伸到她的裏面。

但是就算試着探過去,她的舌頭也靈活地把節奏掌握在自己那邊,最後也還是我還是被她調戲着。爲什麼她會這麼熟練呢?

下次想接吻的時候就用這個理由好了,但話說回來其實並不需要理由什麼的,只要我說「小宮,可以親嗎」她就會親上來。

小宮今天仍然在我的身邊。

「別這樣啊……」爲了自己的惆悵讓她流血這種事,我絕對不要看到。而且我對於喝下愛人的血液也並沒有什麼執念。

所以就算仍然會寂寞,但只要有小宮就都無所謂了。

「誒?我?……寂寞……多少會有吧。」

她點了點頭。

「就是說你要讓我喝下你的血?」

液體的交流似乎越發變成了純粹的親熱,氧氣隨着秒針的移轉漸而枯竭。

「一定要喝下什麼的話,唾液也不是不可以吧……唔嗯……」

「池池,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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