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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邊微光晦暗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9260 字

燥熱夏天的蟬鳴,再一次倦怠地蒸騰起來,鼻尖也彷彿嗅到了溽暑午後獨有的氣味。不過只是幻覺而已吧,至少現在還是清楚這一點的。

如果能在幻覺中重新回到純粹而澄澈的、幼年夏日的長晝的話,倒也未必是壞事。雖然連自己也不清楚這樣的日子有沒有存在過就是了。

沉溺於同天空融解在一起的蟲鳴,媽媽拍着我,也許唱着什麼,也許沒有,就這樣身下的汗漬積成一片潮溼,電風扇扭頭的「吱——」聲也漸漸模糊。

——「滋滋——」

伴隨着電流經過身體帶來的、近乎僵直的刺痛感,屋裏的電燈也開始閃爍。已經完全沒有實感的肢體反射般地抽動着,盛夏也好媽媽也好,眼前的一切瞬間煙消雲散。

該悲傷嗎?該痛苦嗎?抑或該憤怒呢?然而我已經無法再激動了。只是又冷又痛而已,無機物一樣地隨着刺激而反應,腦子空空地什麼也沒辦法去想。

就連「要死了嗎」這種自覺,也只是自然地扔到意識裏而已。感受不到分量,觸及不到形體。輕飄飄地浮游着,時隱時現。

那天晚上承認「罪行」時的我,到底想的是什麼呢?更加、更加慘烈的毒打,甚至直接在棍棒下死去,應該都考慮到了吧。但我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始終生活在他人的保護之下,狂妄地做着「想要拯救誰」之類的幻夢。

——連近在咫尺的「地獄」也未曾知曉。

寸頭的教官像拽狗一樣,一路把我揪到「教學樓」角落的一個矮門。穿過根本直不起腰的、滿是封閉而腐朽的塵味的樓梯間,盡頭是一個地下室。這次又會是什麼呢?禁閉?——淺薄地用溫柔的常識揣測時,那傢伙甩出了刺骨的銀輝。

手銬。

「爲什麼他們會有這種東西」已經來不及想了,他把我壓到正對着門的牆面,肩膀稍下的地方,被一根橫穿屋子的鐵管硌得發痛。大概是廢棄的水管吧,這樣想着,一隻胳膊被向上扯,近乎脫臼的劇痛帶來的哀鳴尚未消逝之際,手臂已經被別到水管後面,兩隻手被一上一下地銬在一起。

似乎有在電視上看到過,這種姿勢叫「負劍」還是什麼,但是那樣的事也已經無所謂了。無法活動的雙手被禁錮在痛苦的值域,力氣很快就會流失殆盡,痛楚也會鑲嵌入生命,成爲「常識」的一部分。他把沒有見過的幾個東西粘到我的身上,滑膩感像是被青蛙的皮膚親吻着。

「他媽的婊子東西,賤貨……」口水飛濺到臉頰上,煙與口臭的混合空氣撲到鼻腔內時仍存餘溫。

明明這個距離應該屬於小宮的甘甜氣息纔對啊,明明應該把頭埋進她的懷裏、吮吸着只屬於她的味道纔對啊。倘或可以在「愛」與「溫暖」之中溺亡,現在的一切也都可以在發生前就化爲泡影了吧?

淤積的冰冷將頭從幻夢中拔出來,撕下眼皮逼迫着人去直面荒蕪的現實。

那傢伙已經出去了,門也上了鎖。燈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掉了,單調的黑暗充塞着視野的每一個角落。說起來,我大概沒有怕過黑吧,小時候也沒有因爲關燈哭過。該說能有這種特質真是太好了嗎?在現在這樣的場合感覺簡直是諷刺。

小宮已經睡覺了吧?在暗無天日的囚牢中,短暫地忘卻一切以麻醉自己。熾熱血液所環繞的心臟,現在又是以何種姿態搏動的呢?終有一天她會從這裏出去嗎?那時的她還能稱作「她」嗎?

就算不再喜歡我、就算不再記得我,只要她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別的就無所謂了。更何況那時自己是不是還活着都不一定。

——不過是一廂情願而已。

一副「終於給你找到適合你待的地方了」的表情。

「要弄得乾乾淨淨,不然不許出來。」教官把意思差不多的話又重複一遍,退到門後抱着胸盯住我。說起來,他要一直在這裏嗎?這裏是女廁吧?不過就算他真的不出去倒也不奇怪。

只有這樣。

雖然知道肯定又要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注意力卻開始向外逸散。灰黑色的牆面向我逼近過來,教室裏的桌子像植物細胞一樣排列,幾絲視線似乎在身周擾動,卻又在慘淡的陽光下消彌。至於講臺上的東西,反而隔了一層障壁。

「幾天以前,你們有一些同學,執迷不悟,一錯再錯……」

我在想什麼啊?

一如既往順從地跟過去,他的腳步輕快而不帶猶豫,徑直地朝着自己的目標行進。地下室的日子突然閃回,回過神時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着,如果他還要把我關進去,我說不定會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下跪哀求嗎?真是沒用又噁心的傢伙。

「真他媽麻——煩!」寸頭教官的聲音在「麻」字拉長時,肚子上被狠踹了一腳。內臟幾乎要被壓扁,好在腹中已經空空如也,沒有吐出什麼東西。

人總是習慣用睡眠將時間分割開來,然後填充進各種各樣的色彩。然而睡過去的權利也被剝奪了。每次將要落入夢中時,電流就會撕碎溫柔的朦朧,即使僥倖昏過去幾秒也會被立即拽出來。情感日漸蒸發着,思考能力也在逐漸喪失,大腦被一陣薄霧充塞,變得模糊而輕盈。

「別他媽裝死!」

然而聽到這樣的命令時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太好了,至少不會像之前一樣痛了」。真是可恥。

假如從鏡子中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吐出來吧。

「呃啊!」

眼皮被劇痛撬開縫隙,影子將軀體淹沒其中。原紀委站在那顆寸頭的側後方。

誒?

「啪!啪!」的脆響在不大的房間迴盪,沒有人抬起頭。但是,總是感覺有誰在瞄着這邊。趁着被拎起來的間隙,轉着眼珠索視着。

果然比起愛着我,還是恨我比較好吧……

「可以。你不怕死。但是——你那個女朋友,如果也把她關在這幾天……」

「……好在現在下水道已經裝好鐵絲網,而此次事件的罪魁禍首,經過教育也已經深刻地反省了!」

嗓子好乾澀。喉嚨好痛。面向大家卻拼命地把視線往天花板上挑,大概是怕突然與小宮四目相對吧。

只有在夢裏才能透支未來換得一絲溫暖。

病人也好,犯人也好,都像發燒之後的荒誕夢囈。我喜歡她,所以是病人。我喜歡她,所以是犯人。

「池喬……嗯……還真他媽有點麻煩,進來了能弄成這樣……倒是沒關係,辦法有的是。對,有的是!」他用力地踩着我的臉

「池喬。」原紀委笑着補充上,「好學生呢。」諷刺的語調攪拌出的過去的斷片,稍許地反光後便溶解在混沌的神志裏。

「行,給我吧。——你,聽不懂人話?滾過來!」

「校長可是氣得不輕。你……你叫……」

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態。這些混蛋……爲什麼這種人能光明正大地活在世界上啊?

所以——

餓肚子的話,只要撐過一段時間後就感覺不到餓了。水分無法攝入,心率會加速。溫度過低,身體會抽搐,然後體溫也會下降。這種知識還是第一次體驗呢。生命流逝的聲音,身體裂解的感受,只是簡單地陳列在腦子裏而已。他們把我忘掉了嗎?倘若真的如此的話,就只有無聲無息地死掉了吧。

——我又是哪一種呢?

原本被推到檯面上,大概只是爲了平息那件我不知道的事件的餘波,不過他們應該是覺得我是個很好的宣傳材料吧,於是各式攝像機擺在我面前。

不過,只要讓那些人盡興了的話,說不定大家會少挨幾次打呢?雖然「大家」和我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多半隻是幼年朦朧願望的又一次迴流。

「我叫池喬……」

「在校長和教官的悉心教導下,我已經知道了我的錯誤。同性之間是沒有什麼愛情的,我只是沒有分清……感情的本質……我應該好好地聽父母和校長的話,好好改造,然後和合適的男生……結婚……生子……讓父母能享天年……我真的很感謝校長和教官及時糾正……我的錯誤,讓我認識到這些。我也希望大家早一點清醒過來……」

「……唔呃……我……不是早……要死……了呃……嗎……」

「嘁——等到把事都處理完了,哈……」

好惡心。彷彿舔着下水道的黑色污垢一般,向着噁心的傢伙獻媚,至少祈求着他們能給她微不足道的生機。

介於「哈哈哈」和「哼哼哼」之間的笑聲迴盪着,勾勒出建築在別人的血肉與恥辱之上的天國。

——「滋滋——」

仍然是針刺,能意識到冷可就是覺得好熱。突然之間卻又覺得這裏太空曠了,倘若有東西可以倚靠或者扶一下就好了,然而終歸是讓人意識到自己形單影隻的空蕩,只好攥住了袖口。

腦子好混亂,好沉重。

大腦變得昏昏沉沉,絕望的時刻就會想要睡過去,乾脆讓意識停止運轉,大概是某種自我保護措施吧。算了,隨便怎麼樣。認識到「自己什麼也做不到」是在這種地方的必修課。

身體和意識開始錯位,腦袋混亂已經好幾天了。雖然揣測着大概發燒了,但也找不到藥喫。宛若千根針紮在骨髓中一般,由內而外地刺痛,頭昏昏沉沉地居然不顧這裏是什麼地方垂了下去,於是很快被扇了耳光。

屋內的擾動引起了外面教官的注意,一個高個子的教官推門而入,俯瞰了整間教室一圈。當目光落到站着的我的身上時,他馬上露出一種像碰到垃圾的神色。

沒有時鐘也沒有晝夜交迭,分不清時間過去多久。電擊的頻率自然也無從估計。也許是過了幾個世紀的久遠時光吧?

彷彿看到她的瞳中一點一點地崩壞。

我們已經無法迎來其它的結局了……

什麼樣啊?不明白。不過大概是外面出了什麼事件了吧。既然要特意和我說這些,那多半和那節鉛筆有關。有關也無所謂了,腦子裏早已被水和睡眠填滿。

好在他把我帶去的並非那裏,而是廁所。

彷彿她的嘶吼、她的號陶與不成句的音節近在四周。如果放任眼淚湧出來只會前功盡棄,所以連傷痛都只能嚥下去。

「又幹什麼了?」問道。老師簡略地把我破壞秩序目中無人的罪行復述一遍後,他顯得尤爲高興,似乎終於能找到同伴來印證我是個垃圾人了,自己的理論全然正確。

根本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只是突然的疼痛讓肢體僵直,就連「癱倒在地」也因爲被銬在暖氣管上而做不到。聲音彌散在杳無邊際的黑暗中,怔了好久才搞明白,那是電流通過身體的感覺。

好痛。骨骼彷彿要被壓碎,牙齒也像是會落下來。那傢伙把重心壓在我身上,享受着從喉嚨流出的、氣流編織的哀鳴。

已經無法流淚了,只有斷斷續續的乾澀笑聲,從嘴角滲出。

晚會今日如常舉行,校長也一如既往地講話。校長是「愛」着大家的,校長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爲了大家的未來,校長把無數個家庭從深淵中拯救出來。

之前有讀到過,有一種用電擊治療精神病的療法。也聽說過有些國家會用電刑來處決犯人。

手銬被解開的瞬間,身體便癱倒在地,紀委顯露出得意的眼神勾起嘴角,把鞋尖捅進已經沒有力氣閉合的雙脣間。但意識卻飄忽了起來,「是太困了還是瀕死了呢」,無謂地生長着這種困惑。

身上黏着的那些東西,是某種導電裝置吧。

廁所只是用水泥堆砌的屋子,沒有門也沒有簾子,兩側用水泥牆分隔成若干隔間,下面貫穿着一條長溝。按理說這種設計是可以在一端流出水來把穢物沖掉的,但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積起了一層厚重的暗色,混雜着尿液凍得硬邦邦的。

「我對同性懷着不好的想法,所以來到這裏治療。校長對我非常關心,可是我居然叛逆到毫不領情,還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爲什麼自己的一切都任人擺佈呢……

始終被固定成一個姿勢,躺不下去也動不了,胳膊被別起來的疼與腿的酸澀,因爲已「自然而然」而不值一提了。雖然曾經擔心過「這樣的姿態怎麼喫飯」,但那也是多慮罷了。根本就不會有飯和水送過來。

教官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廁所有些女生面無表情地穿行着,現在就算掃地也做不成了。事實上自己完全不受控制地墮落到理不清楚的思緒裏去,剛纔也沒有掃多少。而且大便到底要怎麼辦呢……

「別動她!」

好惡心。

而且居然敢抗拒改造,罪加一等也是理所當然。

就算疼痛,就算飢餓,那也是「愛」啊。要滿懷尊敬與謙卑地承受纔對。爲什麼要憎恨呢?

如果和小宮依偎在一起的纖細幸福無法稱之爲愛的話,如果這種灼燙的感情無法稱之爲愛的話,那世界上就根本不存在「愛」那種東西。

心靈像抹布一樣殘破不堪,然而名爲「求生欲」的本能卻壅閉着「死」的道標。無法思考,如果思考的話也只會浮現小宮的影子,然後心如刀絞。那樣的話還不如什麼都不想吧?喫飯,睡着,服從命令,只要這樣我在別人眼裏就會是個乖孩子吧。

只會是這樣。

我應該比誰都清楚,在心靈上烙下的傷害,纔不是一句「時間會撫平一切」就可以輕輕鬆鬆地帶過的東西,星燧貿遷只會讓疼痛沉入意識的底層,成爲不知何時會弔起的絞索。靈魂的形狀已經扭曲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的能力已經被剝奪了,脖子的皮膚與麻繩長在一起,除了用刀一點一點剜出來別無選擇。

「……別動她……怎麼樣都好……求你……」

彷彿能聽見她在問「爲什麼」。

「滋滋——」

在地面醜陋地痙攣時纔想起來導電裝置並沒有被揭下來。兩人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宛若在欣賞滑稽劇。寸頭教官從頭到腳掃視了我三回,然後:

——纔不是這樣啊……

教官們對我的順從也頗爲滿意,因爲他們找到了新的娛樂方式。無論什麼命令都已經提不起精神反抗,所以「遊戲」也就變本加厲。繞着操場從凌晨跑到中午,半夜脫得只剩內衣去院子裏站軍姿直到天亮,用舌頭把鞋底舔乾淨吧……人類在折磨同類時的創造力真是永無止境。

茶色頭髮的女孩馬上把頭低得更深,背誦的聲音也刻意加大,「居尊能約,守位無私……」。

最終所有人都會變成刷上顏料的水果,外表再怎麼明豔,也只不過是爛透了的屍體。

終於電燈開關還是被打開了,對幾乎被黑暗同化的眼睛而言,光線未免太過眩目。像肉鋪裏面被吊起來的肉的我,生理性地閉上雙眼。一片橘紅的天地中,腳步聲「啪嗒啪嗒」地踱到身前。

所以,我們大家都無比地感恩着校長。我們做了愧對父母多年來含辛茹苦的恩情,做了悖逆人倫的事情,是校長幫我們戒掉了這些惡習。

缺乏口水的口腔內振動的,是連自己都感覺陌生的聲音。

今天「課堂」上也仍然在照本宣科地講着古文,「居尊能約,守位無私,審其勤勞,明其視聽……」,「老師」操着毫無起伏的音調講着,讓人感覺其實他也不知道文章的意義。

「從現在起,你把廁所好好地打掃一遍,然後把大便清理了,幹完之前呢,你就住在這裏吧。」

小宮就在下面,用我的聲音編織出的每一個字都聽的一清二楚。可是我卻親口否定着她的感情,否定着我們的過去和我們的一切。一次又一次的保護我是「誤解」,在一起度過的時光是「錯覺」,漫長而潮溼的親吻也只是「錯誤」而已。

慘叫聲彷彿不是自己的一般,兀自迴盪在狹小又空蕩蕩的地下室裏。

心臟宛若刀割,胸部的肌肉痙攣着。明明自己選擇背叛她,又有什麼資格爲自己的疼痛而呻吟呢?

出列。向前走。最後在主席臺前下跪。「砰、砰、砰」,額頭撞擊地板,嘹亮地高鳴着。然後,接過話筒:

正是如此。雖然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已經深刻反省了。並且——

是這樣啊……

那傢伙身上的氣味,男人頭腦裏的妄想,以及抓住他的褲腿哀求的我,全都好惡心。

什麼「密道」啊,他在說什麼呢?

因爲都是女孩子,所以我們的牽絆全都是不值一提的東西。

一縷哭腔漏進背誦了無數次的詞句中,馬上掐滅殘餘的痕象,機械般地念着演說:

爲什麼無法握住自己的命運呢?

名爲「喜歡」的情愫,縈繞在不容許喜歡的人身上。究竟是病變還是罪行呢?

活動軀體時關節傳來黯淡的疼,勉強着從頭走到尾也只是在一個牆角找到了掃帚而已。靠着這種工具把中間的過道掃乾淨之後就束手無策了,望了一眼那個人可得到的也只有「快乾」的回應。

是「快乾」嗎?那就應該是「快乾」吧。兩個漢字,讀出來的話需要零點幾秒?彎下腰,痠痛像地震警報一樣響徹,初中地震演習時、蹲到桌子下的我,和此刻在灰暗的水泥中彎腰的我重合,太殘忍了所以還是算了吧。「刷刷刷」,植物的屍體被肌肉操弄着,挾卷另一些植物的屍體,揉搓得不成樣子的敗葉,沾上髒物的衛生紙,少得異常的衛生巾,堆起來之後卻不知道哪裏纔是墳墓。墳墓是很重要的事吧?「死無葬身之地」不論何時都是惡毒的話。人死了是什麼樣?和「墳墓」又會有什麼關係呢?也會有很多人把自己的骨灰灑到喜歡的地方,可是誰也沒有「真可憐啊」哀嘆着。樹葉會被掃到一起,燒掉,於是生命的殘象化爲或黑或白的味道升上天幕。像我和她的結局。事實上也早就草率地想過和小宮相戀無異於甜蜜地墜入地獄最底層,提到地獄,果然就是火吧?所以纔是「我和她的結局」嗎?《神曲》中低着頭尋找什麼的人們,我和她,結局,不過不是也有火葬嗎?啊,那不該算死法吧?但是地獄怎麼樣也不該算死法。然而希特勒也是在火中消失了,記得他是在崇尚着傳統的英雄來着,有幸完成遺願……「刷刷刷——」

「你他媽倒是喫了狗膽,在這裏搞『密道』的,你還是第一個。」

我想要的僅僅是這種東西嗎?

睡過去吧。

這樣下去,鮮活的一切都會被磨去,人格會徹徹底底地融解掉,那樣也就同死掉無異吧。不用流血、不必以命相抵的殺人方法,居然真的存在於世啊。那爲什麼還要讓小宮揹負上那樣沉重的東西呢?

「喂。」

胳膊被捏了一下,轉過頭去,茶色頭髮的女孩近在咫尺。什麼都沒問出口時,她便往我手裏塞了什麼東西。

又圓,又硬。

「……藥?」原來我的聲音已經變得有氣無力地。

「嗯。喫掉吧,不知道有沒有用,但這裏是沒有醫務室的。」

「那……」

「喫掉。你是很重要的。……池。」

她馬上別過頭,走出了門。

池?

所剩無幾的口水混雜着模糊的猜想,我吞下了藥片。上面殘存的體溫在口腔中融化。

完全沒用。不但沒有退燒反而還在升溫,耳翼熱得受不到,肌肉痛得無法行動。起初還可以勉強站住,但很快就只能在污穢不堪的地面上躺倒了。時而清醒時而朦朧,抑或半清醒半朦朧,不清楚是幻覺還是夢境的東西一個接着一個,在四周翩躚、尖笑、狂亂地滋長。似乎是有人來了嗎?也不清楚,但卻反射般地想去聽他們在說什麼——

「……媽的,她真死了怎麼辦?」

「屍體又不是用不了,活的沒趕上死的也湊合。」

「誰問你這個?你不知道那位就要生日了?你在這關頭讓他賠錢?」

「那……給她治不花錢?」

「總比賠的少,而且又不用給她治得多好,不死就行。」

「我現在就帶她出去……」

「等着!蠢東西。別去正規醫院,他們要是問她身上淤青是怎麼來的,那也難辦。」

「那……」

「找沒有證的小診所,總該能找到,去吧,趕緊!」

「很可怕的。」

遠若光年的距離,悠長若永恆的半衰期,晨晝線以維納斯的速度遊移,所以才分不清哪邊是東哪邊是西。膝蓋親吻地面叫做「站」,同理親吻空氣就是「跪」,一大片的蟲飛舞着,舞動着,濃煙過分嗆人了,「到底從何而來」思考着,原來火已經燒焦了皮膚,由自己的《子虛賦》和《上林賦》引燃的火,把我們燒個乾淨。哀嚎是很好的飲料,火刑次於斷頭臺,斷頭臺次於電椅,電椅次於注射死刑,注射死刑是一個盆地。

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牀單,嘴脣幾乎要咬出血來。中藥味彌散在怎麼看都不像是適合治病的簡陋屋子裏。

「我就知道啊,你就是這樣的,所以你才能拯救我啊……池喬,會死的。」

空氣陷入沉默,只剩兩個交換着彼此的溫度。突然,她直視着我的眼睛。

總是這樣。

「誒?」

「走吧!現在逃走吧!錢的話我可以給的,現在可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沒關係的。我輕輕搖着頭,傳達着這樣的意思。雖然很想替她擦去眼淚,但肢體彷彿陷在沼澤一般難以掙脫。

「十二月……」

眼前的綠色牆漆已經駁落得不成樣子,白色的牆面變成灰黑。身上蓋着的被子像是從來沒洗過,污漬隨處可見。身體的痛感次復甦。

「……池喬……」

「嗯。很可怕。」

「我不能拋下她。」

「不過,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呢?」

本屬於小英父親的、幾乎被忘卻的暴力。

「——!」

那是,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出現在少女手中的東西。

「他媽的,使喚我倒是勤快。」他踢了牀一腳,站起身來。輸液瓶被他踢得一陣亂晃。走到門口時,他又轉過頭,「好好待着,知道嗎?……哎,也沒有關係,反正還有你的小女友……」

就算媽媽你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不是都變成這樣了嗎?我已經這個樣子。

永遠不會忘記的聲音,先於意識而湧出的淚水,以及被緊緊抓住的觸感。

沒有意義。

「嗯。我知道。」

「我一直在找你啊……」

仍然會又一次黎明。夜晚是沒有太陽的,但白天也可以有月亮。

「這樣啊——」她的神色驟然嚴肅,幾乎變成了正坐。「那我也該把禮物給你了。我的,還有你的女朋友的、最後的禮物。」

啊啊,原來如此。

又是這樣。

「很痛苦的。」

火燃越燒越旺,儀式般地每個人都要加上一根柴,然後迴歸到精疲力竭的舞蹈。那就是幸福。無論誰用怎樣的謠言詆譭,那就是幸福。

「小英……」

「這樣啊……」她一側的窗外一派蕭條,「現在是幾月了呢?」

「你的胃比別人更差一些對吧?對情緒反應也更敏感,情緒差的時候總是想要嘔吐對吧?而且還被……那裏的食物又糟糕,肯定更容易生病的。我找到了機構的廣告,完全沒有醫療方面的地方。所以生了病肯定要出來。那種地方又不可能去大醫院……這裏安全的醫館只有這幾家,所以媽媽去拿錢賄賂了一下醫生,藉口說女兒離家出走了,如果遇到類似的人就打電話,找到的話會給更多……」

只是不斷的夢,無休無止,無終無始。我看見活生生、血淋淋的太陽正升起,那是暴虐的恆星。現代社會的酒精融化在朝霞裏,看來是沒有辦法出門。被染成血色的此與彼都戲劇性地起舞,在崇高的一切之中啃咬對方的肉體。突然高潮折斷了永遠前進的春天,手指的規律宛若燒死的飛蛾。太陽死了。太陽是死的。但是活着的東西只是太陽,除了殘酷的正午太陽之外什麼都不是。

拼盡全力直起身將她環住,嗚咽沉沒在我的胸前。

「別說這種話。」

「嗯,瘦了啊。」

「醒了?醒了你也該回去了。有的是你好看的……」

「那個……」某個披着白大褂的醫生不合時宜地走進來,對他耳語了幾句。

「是嗎……已經這麼久了啊。」

「嗯。很痛苦。」

「我一直……在找你啊……」

被拎起來了,被丟到車上了,搖搖晃晃,彷彿要飛到天上,可是翅膀上的蠟卻已融化掉,最後在熱浪中化爲灰燼。世界怎麼樣了呢?我又怎麼樣了呢?全都不知道,畢竟已經化爲灰燼了。

——一把手槍。

「啊,沒關係的……我讓媽媽騙他說想諮詢一下,大概還有半小時的。」她大概是在強忍着啜泣吧。

「池喬!」

「抱歉……」

小英坐在那張椅子上,淚水沿着臉頰滑落。撫摸着我的頭髮的手似乎突然覺得不妥,僵在那裏不知道該怎麼辦。

再也無法遏制的淚,決堤般湧下來。這些日子裏她又咽下了多少淚水呢?爲了並不值得的我,承受了多少憂心和害怕呢?

但是爲什麼呢?

「賭?」

她的雙手垂下去,反射着我的臉的眼神怔了幾秒,隨之是一陣的笑。苦澀抑或釋然,還是兩者兼有呢?

「你瘦了好多……也受傷了吧,這個……」

明明想讓大家都開心,爲什麼……

「教……那個男人……」

她把它掏出來,握在手裏。

「賭。」

「十月放假的時候媽媽說沒有接到你們,我想着會不會被他搶先了……所以去了他家,結果他說你轉學了……怎麼可能啊!這個縣裏也沒有比東校區更好的地方了吧?……所以我……所以我想辦法聯繫到了繆……啊,就是初中時你的班長,現在在東校區讀理科。她說,你和伊宮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你們應該休學了……」

轉動了一下身子,身下馬上發出「吱——」的響動。右手上扎着針,不知道在掛什麼藥。高個子教官坐在牀邊一把椅子上,翻着封面相當粗俗的雜誌。

想要獲得幸福,就必須有人揹負不幸。我居然會忘掉這種事。

「什麼……意思?」

「我的爸爸是個殺人犯,拿着可以隨便殺人的兇器威脅媽媽,將我帶入了暗無天日的日子。而隨着那個冬天他的死,一切都結束了。——可是,還缺少重要的一塊。」

無論怎麼樣都不肯放過小宮,無論我怎麼順從都不會讓小宮幸福。我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爲了什麼啊?

「但是,小宮怎麼辦呢?」

就算晝夜交替也無法阻止氣候的變遷,校長把自己的胃吐了出來,他把自己的肩壓扁,用舌頭蠕動。但是他看起來無比地高大,因爲我跪着。天體的歌,人類的交合,葡萄酒是一種自來水。

不是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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