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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泡沫虛構安穩

《今日的荼蘼依舊綻放❤︎》 · 鳶月鵩 · 8016 字

高中開學的那天,天空飄散着水藍色的雨。只要雨過天晴便會熱起來的空氣,還會持續一段時間,然而今早的涼意卻給人一種「夏天要結束了」的感覺。是因爲暑假過去了嗎?

出租車停在溼潤的十字路口,等待信號燈的紅色變綠。如果在這裏往右轉的話,那條長長的緩坡兩側的杏樹便會在窗外一閃而逝,用不了幾秒初中的教學樓就會矗在眼前。但車子這次是直行,埋沒進似乎永遠遙不可及的樓羣。

已經是高中生了。——用舌尖品嚐着有些不可思議的句子。

小宮在右側挽住我的胳膊,由於貼得太近導致右方車座怪異地空缺下來,不時因汽車的抖動或拐彎而栽到我的懷裏,或者我栽到她的懷裏。因未來而略顯不安的眼神彷彿覺得外面的陰空太過刺眼,只是在車窗停留一小會便收回來。

無論小學還是初中,命運都不曾滿足「讓我們在一個班」的簡單願望,寄希望於這次就會有例外未免太天真。所以此刻短暫而無間的親密便染上了某種「最後的溫存」的色澤。明明只是要開學而已。

「要坐很久?」

「不知道……」畢竟是個陌生的地方嘛。狹小的天地隨着引擎單調的運轉而擴張着,然而也只是如流星般一閃而過。

她沒有再說話,雨聲充盈着我們的周身,倦怠感混雜着車內特有的空氣,令人打了一個哈欠。把頭搭在她的肩膀上眯起眼睛,似乎稍微讓她喫了一驚,但就任性一下也沒關係吧。

世界上會不會只剩我們兩個人了呢?

憑藉思維的痕跡而感受到的「我」,與藉由耳畔的溫暖確認到的「她」,除此以外的世界又有什麼證據呢?就算睜開眼時,所有人都湮沒在迷濛的細雨中,也並不會很奇怪吧。

——不過,還是不要那樣爲好。小英與姑姑,以及其他的人們,命運同我畢竟糾結在一起。推及到「無盡的遠方,無窮的人們」,自身的存在反而變成了某種龐大現象的一節,難以看清。就連藉以「看清」的眼睛,也被抽離出去。

但是這些又究竟龐大到何種程度呢?那個將會成爲繼父的男人也會包含其中嗎?——雖然那天他顧左右而言他,半天也沒能回應「爲什麼女兒不繼續在身邊」,姑姑產生的懷疑與見面的草率結束讓小宮興奮了不少,但恐怕姑姑和他的再婚也不可避免。小英和我的失落也在異樣的氣氛中交通着。

一切都會改變,身邊的人們終有一天會變成不認識的模樣,就連我和她恐怕也在「愛」裏沉淪得會讓小時候的我們大喫一驚。忒修斯之船般的世界中,悼念只是刻舟求劍而已。

「小宮。」

「誒?」

「十年後的我們會在哪裏呢?」

「十年?」

「嗯,十年。」

「在一起就可以。」

「在監獄裏也可以?」

「唔嗯?」

她也是這樣嗎?

「這是什麼遊戲語音嗎?」順便一提,「遊戲語音」這個比喻,是我右側鋪的、看上去很有錢的女孩想出來的,我根本沒玩過遊戲。

——咬下去。

真是……

在受到兩秒「搞什麼啊」的目光凝視後,她把紙條夾在中指與無名指之間,背影在「還有兩分鐘熄燈,趕緊上牀」的呼聲中,很快消失不見了。

「一週零一天。」

「你又不是。」原本倒在牀上的她挺起來,走到櫃子旁邊翻找着,「接住。」一顆糖沿着拋物線飛了過來。「來吧,不想要拉環就把糖喫啦。」

通體磚紅色的建築羣毗鄰河道,遙望着被不寬也不澄澈的河所分割出的、城市的另一半。分割內外的白色圍欄有些駁落,但乍看的話仍然殘存着光鮮的餘韻。正門被加高得如同牌樓般,仰視一會脖子就會痠痛。倘若站在頂上立着的、標誌校名的金字處,恐怕壅塞馬路的車羣也微不足道。

雖然很難說當時有沒有那種意識,不過她那種特別的溫柔確實讓我和她關係急邃拉近。

「你也來幫我吧。」

明明與她度過了幾乎與生命等同的時間,哽在喉嚨的問題卻無法自信地肯定。

「學生會真辛苦啊。」

「這就是……命運……」

看臺同初中一樣,列在主席臺的兩側,不過這裏的頂部有一條通道,用鐵欄杆圍住。該說已經進行了半天的運動會的氣氛感染了大家嗎,還好好地坐在座位上的人已廖廖無幾,大多數人擠在那條過道,尋找屬於自己的小團體,盡情地聊天或是分享偷偷裝過來的小零食。

也會在這種時候,想到這些事嗎?

旁邊的家長把我們推到一邊,咂着嘴發出「礙事」的抱怨,小宮搖搖晃晃地快要跌倒,濺起一陣水花。

一週零一天早就過了,天氣日復一日的冷下去,殘夏清晨染上窗簾顏色的靜謐晨光,已經快忘得一干二冷了。從洗手間的一小塊窗望去,啓明星飄搖在分不清清晨抑或凌晨的夜幕中。不過是毗鄰的天體,卻不知爲何似乎成爲「秋日」的象徵,只是看到就讓人發抖。

「三。」並不是令人振奮的消息。視線掃過三班的名冊,掃過聞所未聞的名字,然後是四班、五班、六班,根本連和她同姓的都沒有一個。小宮握着我的手的溫度在流失,就連自己「沒事的、沒事的」的安慰也只是騙人的謊話。

就算能在熄燈後偶爾的談話插上嘴,然而終究我和她們之前有着空隙——細小卻無法逾越的空隙。明明能一起笑出來、一起同仇敵愾,爲什麼總是什麼也無法抓住呢?無聊地迎來又逝去的每一個黃昏,都沒有「現在」,而只是淺淡的「回憶」而已。

「對我來說池——的技術很精湛喔。」她站起身來,取下掛在牀頭欄杆上的學生會掛牌,「真麻煩,天天巡宿,有什麼東西可巡嘛」邊抱怨着,邊把牌子掛到脖子上。

自己的宿舍在四樓,就像是惡意的玩笑般,小宮的宿舍正好在我的正上方。然而就連她幫我整理日用品都會被宿管「你是這個寢室的嗎?不是?不是快點出去!」轟用,微不足道的巧合也就只好淹沒在殘酷行進的「日常」中了。

——以細不可聞的氣流在齒尖呢喃。

「池池!」

說實話,我還是在羨慕吧。

「嗯。」停頓了一瞬後,她又像發佈宣言般昭告着,「池池死了的話我也去殺人,這樣就也可以……」

「對……對啊。」

從下鋪傳來一陣不可名狀的哀鳴之後,她終於還是把拖鞋從牀架上取下。就在鞋底落在地板的「啪」聲中,一股希望卻盪開已然所剩無幾的疼痛,澄澈的天空瞬間鋪展開來,按捺不住,不容遲疑。

——從那之後的一個月,我都沒有見過她。

「這有什麼需要讚美的啊?」我被她莫名其妙的發言逗笑。

在一簇丁香中高聳而出的宿舍仍然維持着磚紅色,牆面上仿造磚縫設計出複製般的黑線。所謂「高檔」就是指這種單純爲美而誕生的東西嗎?說到底這些又到底有什麼用呢?

「爲什麼是我呢……」

腦子暈乎乎的,要無法思考了。趕在那樣的前一秒抽身,踉蹌地和她分開,像剛剛做了劇烈運動般喘着粗氣。現實的清涼與沉重直到數秒後才復甦,讓自己意識到剛纔的行爲有多大膽。

——比起感覺更接近直覺,或者浪漫一點說,是靈魂的共振。

「……如果真的是抑鬱症患者的話,你這種話肯定要算帳的。」

看不到對方的日子,對我們來說將意味着什麼呢?從來沒有和我分開超過一天的她,又該如何在囚籠般的日升月落下生存呢?

將還沾着唾液的、溼答答的手抬起,遮住視野中的燈光。於是疼痛與痕印也在陰影中如焚香而生的煙霧般,變得輕盈而虛幻。飄蕩着遊向全身的痛,再一次證明我還活着。在如雲如夢的世界中活着。

誒?

輕啓的嘴脣吐出的氣息與對方溼漉漉的髮絲交纏着。完全不會再有任何的距離,下一瞬就會血肉交融,忘掉一切。心跳得好快,平靜不下來。

「嗯。」

「爲什麼我要去巡宿嘛?三個樓層!氣死了真的。」

「啪嗒啪嗒——」

宛若要將一個月的缺失全部彌補一般,她以碾碎肋骨的氣勢緊緊抱住我。

不幸的是,從我那所初中升上來的,整個三班似乎只有我一個。再加上小宮從我身邊消失的適應障礙,反應過來時早已錯失融入的時機。偏偏自幼開始的社交慣性讓我頗爲熟練地應對日常的交往,導致連發現我在遊離於人羣之外的人都沒有。

和她關係拉近的契機,大概是自己趨於異常的行爲被發現吧。雖說自己也清楚會喜歡上自己的表姐的人談正常,實在不切實際,但當時距離構成人生的、名爲謊言的要素徹底崩塌,多少還有些時日。

「池——喫糖。」住在我下鋪的女生將奶糖往上一扔,條件反射地在空中向下一撈,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糖。「Unbelieveable!」

和小宮在一起會變得奇怪,可離開她又會變得更奇怪,這是懲罰或者詛咒嗎?

總之,在感官反應之前,「小宮在我身邊」這一事實,已經清晰地在腦中成形。

什麼也沒辦法改變,所以——

小宮稍稍含着胸,抿起的嘴脣與潮紅的臉色看上去很容易想入非非。似乎是爲了把注意力從害羞中分散出來,她把背上書包的帶子捲起又面開。「不想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小宮這副樣子」、「好想讓這副表情屬於我」,這樣的滋味,應該說是嫉妒嗎?果然我現在還是很奇怪啊。趕快讓這種只會給別人帶來負擔的情緒消失吧。

不過,我那時對她倒是若有若無地展開着名爲「厭惡」的氣場。硬要說原因的話,大概是她叫我「池——」吧。我討厭用這種輕浮的語氣說出和現在小宮專有的、「池池」這一稱謂如此相近的字眼。

「需要刀嗎?」被她撞見正在咬住手腕的自己的瞬間,她如是問我。仍舊是那種令我厭惡的輕飄飄的語氣。懷着某種賭氣般不悅,「我用也沒有吧」反擊回去。

這樣看來,糾結於「爲什麼小宮沒給我回信」的我,肯定很沒出息吧?也毫不意外地會讓媽媽失望的吧?然而我連從這種狀態中掙脫出來的勇氣都拿不出來。

意識到自己出神太久,嚥了下口水後,游泳般地揮着手臂揮開身前的家長們。肩上的行李阻礙着行動,似乎是挑釁地昭示着即將到來的住宿生活的分量。擠到校門前時發現她還在半路所以回身去接耗費了一點時間,不過反正強迫症似的對遲到的恐懼讓我們走的相當早,所以沒關係吧。

「我」的某個部分缺失了。雖然班主任也好,舍友和同學也好,完全沒有任何察覺,但胸前巨大的、令人顫慄的虛無,仍然在函數或古文的隙間將疼痛與空洞送入腦中。

這樣說的話,我已經把她刻在比內臟與骨骼還深的、「本質」的地方了啊。

沒有費什麼力氣便在第三張紙的頭幾排找到我的名字,逐字對着的中考准考證號確證並非同名同姓。

屍體絕對不會有的、生理性的「疼痛」衝擊着神經,像薄荷驅散睡意一般讓人略微振奮了一點。我不想自殘,也害怕見到鮮血漫出,所以這次也只是侷限於在皮膚上留下咬痕。

習慣只要聽到廣播就把手背過去、腰背挺直,以聆聽聖訓的姿態捕捉溺於電流聲中的信息;渡過沒有忘記帶水杯的軍訓;爲了記住轉瞬即逝的知識點調動全部精力,一天只去兩次廁所也擠不出完成所有作業需要的時間,只要沾到牀就會沉眠……

「好啦好啦。」這種幼稚對話的羞恥,現在才後知後覺的蘇生。在這種下一秒說不定就會爆發動亂或戰爭的世界裏,一週零一天之後的事,只好交給一週零一天之後的自己。轉向高高在上的校門,「進去吧。」

即使應該犧牲,也該是我纔對。

「是對你的衷心讚美吶。」

——我上前抱住她。貼住臉頰,呼吸直接打在側頸的溼熱與搔癢在雨絲中醞釀着,閉上眼睛也清楚她現在和我是一樣的臉紅。攀升的體溫與氛圍包裹着我們,或真或幻的眼神刺過來也都無所謂。

「幫個忙!」翻回身來,撕下帶回宿舍的試卷的一角,簡短地寫下精簡過無數遍的語句後,再次翻過去,將這一小片紙交給她,「巡查完下樓的時候,把這個悄悄放在506的3鋪牀頭,可以嗎?」

即使馬上懷疑是錯覺或者單純發音近似的字眼,但仍然在聽到的同時「刷」地站起身來,搜尋着聲源的方向。大腦的缺血在視野正中一片模糊擴散開來,撐住欄杆,吸收了早秋陽光熱量的鐵欄在手中蘊釀着近乎疼痛的溫暖。

雖然十月就要到了,但下午還是有點熱啊。明天還有半天就可以放假了,小英大概也是差不多吧。當然,放假就可以見到……那個名字在心底激起一陣酸澀感,越是渴望的東西在即將得到的時刻卻又會祈禱「願望成真的日子不要來臨」,無端的思緒在顱骨裏膨脹開來。「爲什麼不回覆一下」要這樣問吧?畢竟我們還是……情侶吧?但是……

然而,在得到小宮極端的、對於「愛我」的確信時,縱使再怎麼否認,心底的某種還是在滿足、雀躍。

爲了愛而任由誰犧牲掉生命,無論如何都過於自私。死亡只需要在一個人的屍體上燃燒、在一個人的屍體上熄滅就好了。她的未來已經因爲我而蒙上了無法甩脫的陰影,爲了正常生活所做的努力與經受的噩夢,根本不是我一句輕飄飄的「理解」式「抱歉」就無所謂的。

不知何謂地嘆了一口氣,抱膝坐在可以將操場盡收眼底的、看臺最頂端的座位。不過,腳跟蹬在邊緣的話,感覺實在太不愛惜公物了,所以還是恢復了正坐。

操揚上某處傳來發令槍聲,隨之是一陣「加油」,下意識地看過去,幾秒之後便又感覺無聊。話說回來,我似乎從來不清楚運動會有什麼有趣的地方,只是出於禮貌才安安靜靜地看完全程。

在光天化日之下想着這些事突然產生強烈羞恥感,「呃啊」地抓着頭髮,弄得亂糟糟的。會有人注意到嗎?喉嚨裏像哽住一大團毛線,煩燥地向四周瞟着。

「你能去五樓對吧?」撐住牀邊欄杆向下探頭,被影子包裹着、披頭散髮的腦袋應該同鬼魅沒有區別吧。

「反正我再怎麼樣也不會墮落到死刑的地步嘛——高中的食堂會不會很貴呢?」

「那不是違紀嗎?」

小宮的那隻手已經徹底變得冰涼而軟趴趴的,就算緊緊握住也很難說這份體溫可以好好地傳遞給她。世界毀滅般的灰色放肆地污染着她的臉龐上的每一個角落。

「在刑場上也是?」

人到底是因爲什麼才能稱爲「人類」的呢?無論怎麼回答,「胸口被撕開一個洞的只會是屍體」應該是確鑿無疑的結論吧?躺在牀上仰望着天花板,將手背置於齒間,然後——

「幾班?」小宮大概也感覺到我的停頓。

大概比小宮還要矮半個頭的她,戴着紅色邊框的眼鏡。剛開學的幾天給人的印象截然相反,但僅僅一週之後,「容易和人混熟」的特性就暴露無疑了。

這算是接吻嗎?歸根結底「接吻」也只是某一部位貼在一起,那把臉頰貼在一起與接吻應該也有同樣的性質吧。「cheekkiss」?從來沒有聽到過有類似的詞彙,或者說,這是隻存於我和她之間的、只有我和她被允許的「接吻」。

況且,如果抓起尖刀,將聯繫着「現在的自己」與「過去的自己」的那條線切斷的話,那使我成爲「我」的基質,又要依靠何來存在呢?最後的結局也無外乎因失去立足點而墜落、消失吧。

無可置辯的命運,強硬而冷漠的命運。

無法呼吸。

直到幾乎對十一班也不抱希望時,纔在最後幾條中找到她的名字。對我那樣重要的名字居然就這樣不近人情地被塞在這裏,真是讓人相當來氣。但那又能怎樣呢?再怎麼說也沒辦法指望讓素未謀面的人爲我們開路。

「這個可以嗎?」

特地在兜裏裝了水果糖,但卻不知道該給誰,也沒有興趣自己喫掉。

教學樓的間隙種着各樣的樹叢,小徑在其中斗折蛇行,踏進去的瞬間便會迷失方向感。即使之後在這裏生活了幾個月,也只是憑肌肉記憶記住了「教室——食堂——宿舍」這條線而已。

「只能撐一週嗎……」

「……一週。」

這樣的意見原本該大大方方地提出來就好了,然而如果刨根問底的話,這段無法坦然存在於陽光下的畸形戀情會不會被誰意識到呢?光是想到這種可能就讓人的力氣被抽乾,最後也只好把一切壓在心底。

「易拉罐的拉環可以替代喔。」

好燙。

秋季運動會也便像物理法則般在原定日期開幕了。原本黏稠而死氣沉沉的、連「小組討論」時間都真的是在討論的人潮,與操場看臺椅子上的露水一樣,揮發在碾上天空正中的日色中。在「全縣最高學府」中,少見地揮發着「青春」的氣息。

過去的經歷孕育出「性格」,又被「性格」寄生着做出與過去無出兩樣的選擇,這樣延續下去,到「情理之中」的地步,這就是命運,

最初的小團體是因「在同一所初中讀書」而結成的,然後在日月輪換中如分子般解體又重組,同樣的興趣,相似的性格,或者單純是坐得近而已,總之又一次形成新的朋友的連接。

「笨蛋,別這麼做啊。」

「嗯。」

寫明班級分配的A4紙按1到22班的順序,貼在校門外支起的展板上,勉強從人牆的縫隙把目光穿進去,自1班開始由下而下的搜尋。找到自己名字的人呢喃着複述幾次,便扭頭繞過展板進校,而後排也藉機遞補上去,搶佔視角更佳的位置。

「沒讓你去運動會上跑就不錯了。」端着牙缸回來的女生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可是……」

就這樣,我們迎向了迷霧朦朧的明天。

然後是將近一週的杳無音信,想要質問的衝動湧向舌根,卻終究因爲找不到對象而消解。隨之便是刻骨的後悔與自我厭惡。媽媽當然不會教我,「好孩子」要對待親密對象有什麼態度,畢竟有了這樣的思緒的年紀,還算不算孩子也相當存疑。

我們搶佔到的,是那個過道與牆形成的夾角,除了水泥就是擁擠不堪的人羣,完全稱不上什麼好地方。不過這也是無所謂的。

小宮就在我的身邊,從手臂上傳來的、真實而沉重的觸感,彷彿早已停滯的現實直至今天才流動起來。過分遲頓黏膩的分秒,現在卻和秋風一樣,不着痕跡地簌簌吹過。

天空好藍啊。

明明很多、很多話沒有和她說,明明這段時光轉瞬即逝,卻發表着如此無聊的感想,不由得笑了出來。不過,正是由於緊緊挽住她的胳膊帶來的安心,才能讓我有如此閒暇吧。

餘光裏的她正低着頭,撓着自己的手背。大概在適應着人生中第一次「久別重逢」吧。她的校服似乎訂得大了一些,半隻手都被袖子罩住,只有手指與手背骨節凸出的地方露在外面。

對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穿這身制服。

通體的紅色點綴幾道白線,令人懷疑設計師的審美。不過既然是小宮穿的話,說可愛也無可厚非。

小宮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勾勒着沒有我的日常。而且,即使沒有我也可以好好地生活。

這不正是我當初希望的嗎?

爲什麼現在……

「小宮。」「池池!」

急於尋找話題擺脫現狀,結果卻和她同時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怎麼了?」

「這個。」她把手伸進兜裏,掏出來一條變得軟趴趴的紙條。我當然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小宮,握住髮卡吧」只有這幾個字而已。

不,這樣的話,根本沒有任何「想要回信」的要素啊。那她把這張紙條視作珍藏而非信件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簡直想衝着牆撞頭時——

「對不起。」

「誒?爲什麼?」

「因爲,沒有人給。所以……」

「小宮寫了回信?」

下午的陽光,浮塵般飄蕩在空氣中,恍惚中如此虛幻。

「這樣就好」之類的話,雖然還是沒辦法說出,但是,倘若拋棄一貫的、對未來的思考,就埋沒於片刻的幸福,也應該不壞。

打破夢寐的聲音來自過道的中間部分,馬上把手抽出來插進兜裏,可殘存的溼潤仍讓人心緒不寧。只有祈求對方不會注意到我們的異樣。

小小地「唔?」了一聲,但是仍在信任地張開了嘴,期待地盯着我。

把糖掏出來,撕開包裝,露出青綠色的圓球。

要不要做一些更爲出格的事呢?比如先把糖含進嘴裏再餵給她,這樣也沒人會發現的吧?不過,只要哪裏出了差錯、萬里挑一的概率真的降臨的話,她一定就會萬劫不復。絕對不能冒這樣險。

僅由氣流編織的不安並沒有傳達出去,便被小宮「對啊,很厲害!」的宣言掩蓋住。

老老實實地捏住蘋果味硬糖,由於裝得太久而有些融化的糖,讓手指有些黏糊糊的。「給。」指尖越過齒面,探入她的舌尖,突然的吐息撲在皮膚上,又熱又癢,令人的心臟爲之一顫。

「知道啊。」她的目光中閃爍着一種熾熱的、模糊的光暈,「你很厲害的對吧?」

「……什麼?」

——「伊宮——!在這裏嗎?」

多少是出於初二那件事的慣性,懷着對於介入我們之間的人不安,比小宮更仔細地聽着她的話。其實莫名其妙地懷疑別人,還是找機會道歉比較好吧,但她似乎也沒發覺。

有什麼在膨脹。

被看到的話絕對會揹負上無法驅散的陰影,我和她都會墜入地獄最底層。一定四處都有視線刺過來吧,大家的竊竊私語也是在指責我。我無法對她使用強迫性的手段,這種軟弱的性格會糟糕的,但是……

「小宮,張嘴。」

穿越人羣來的那個人面相陌生,大概是小宮班裏的同學。最初的目的似乎是傳達一些話,不過卻也自然而然地賴在了這裏。

「誒?嗯。表姐妹。」雖然不清楚爲什麼話題轉到了我身上,但還是回應了。

「那個,」她拍了一下我,「你和伊宮關係很好嗎?」

「你知道我?」

她點了點頭,將寫滿一整張草稿本大小的紙信遞到我手裏。

對了。

於是——

無法看到,無法觸及,搖曳得如同被風撲打的燭火。但是,我們果然還是聯繫在一起的。這封信大概是用摻進血液的墨水寫成的吧,浸染上她的氣息的紙張握在手心裏,讓心臟砰砰直跳。

小宮握住我的手腕,不顧「別這樣」的抗拒含住我的雙指,舔舐着指腹黏着的甘甜。輕捷地在兩指間遊移的舌頭將唾液沾在每寸皮膚,被吮吸的感覺讓人完全靜不下心。

「池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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