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路與一個結局
《約會大作戰 DATE A BULLET 赤黑新章》 · 東出佑一郎 · 1.2萬 字
緋衣響說道:
『測試、測試,1、2、3。現在正在測試麥克風。呼,很好!各位,聽得到我說話嗎?聽得到吧。請第十領域(Malchut)的所有人停止戰鬥,第九領域的人暫時中止演唱會,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另外,鄰界的所有領域和所有準精靈應該都有收到這個廣播,也就是直接傳送到腦內的廣播。我是第一領域的支配者,緋衣響。以及第二領域的支配者雪城真夜、第三領域的前支配者凱若特•亞•珠也、第四領域的支配者阿莉安德妮•佛克斯羅特、第五領域的支配者篝卦葉羅嘉、第八領域的支配者銃之崎烈美、第九領域的支配者輝俐璃音夢都在現場。各個領域的準精靈大概沒辦法感受到吧?』
『──好了,謝謝各位長久以來的光顧……不對,好像搞錯了。這個鄰界現在需要各位緊急做出一個決斷。具體來說,就是「鄰界就要和現實世界切割」了。嚇到了吧?一定嚇到了吧。別擔心,請冷靜下來。深呼吸……很好。那我繼續說下去了。首先,這樣下去,鄰界一定會消失。那並非我等的責任,而是外部干涉造成的結果。創造這個鄰界的偉人、神明,或是除此以外的造物者,似乎認爲已經不需要這個鄰界……不過,恐怕那名造物者並不知道鄰界會發展成這樣一個世界,或是明知道卻完全不理會……反正都無所謂。重點在於只要與現實相連,這個鄰界就不得不面臨毀滅。因此大夥討論的結果,決定將連結現實的橋樑第一領域整個割除。一刀兩斷。』
『……換句話說,沒錯。這個世界即將變成與現實世界脫離,真真正正的……異世界。反過來說,過沒多久,我們便會失去返回現實世界的機會。因此如果妳希望回到現實世界,請來第一領域。各個領域的通行門全數開放,從第二領域能通往第一領域,所以只要前往第二領域,之後便會透過其他方式下達指示。』
『說實在的,要返回現實並不容易。想必妳已經知道了……因爲我們很有可能是死後才墜入這個鄰界。也就是說,可以預料到一個結局,那就是回到現實世界的瞬間便會死亡。就算擁有肉體……在現實世界中,我們只是柔弱可愛的美少女,有可能在脫離社會的情況下突然出現,應該保護我們的父母有可能早已死亡。設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都指向不好的方向。』
『……即使如此,還是想返回、迴歸現實世界、想去那邊看看的人,請來第一領域。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同樣都會感到悲傷。既然如此,至少由妳自己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我們會竭盡全力地幫助妳們。那麼,各位,後會有期!』
鄰界傳來劇烈震動。隨後,各個支配者下達的指示傳達到各個領域,證實剛纔傳送到鄰界所有領域的通訊所言不假,所有準精靈被迫做出選擇。
有準精靈立刻做出決斷,有準精靈還在迷惘,有準精靈做出決斷後又開始猶豫,有準精靈相信明天會如同昨天一樣到來的信念產生動搖,甚至沒有餘力迷惘。
即使如此,時間依然在流逝。唯獨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流逝。
──就這樣,做出決斷的準精靈前往第一領域集合。
◇
緋衣響最後與時崎狂三面對面。
「哎呀,已經問完了嗎?」
「是的,大致上都問完了。只剩下狂三妳還沒訪問。」
「未必只剩下我喲。也罷。來吧,請訪問。」
狂三盤起胳膊,挺起胸膛。她那狂妄的笑容與其說是正義的使者,還是更適合世界的敵人吧──響下意識心想。
■時崎狂三
【時崎狂三是這個鄰界的救世主嗎?或是敵人呢?事到如今,是什麼都好。偶然相遇、偶然並肩作戰。能跟這個人當朋友,我一輩子都不會後悔。感覺好像用掉了一輩子的幸運,不過說起來,我到底幾歲了呢?】
那該由妳自己決定,響。
呃,是這樣沒錯啦~~……好,那就開始訪問吧!那麼,麻煩妳告訴我妳的名字。
時崎狂三。
凱若特•亞•珠也如此說道,華麗地舉起手。決定留下的粉絲尖叫,決定一同前往的粉絲也發出尖叫。
蒼擦掉眼淚,對葉羅嘉露出滿面笑容。希望這個表情能在她的記憶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呵呵呵,妳以爲我是誰啊,緋衣響!好,妳們也走吧!」
啊,我想想喔……以體感時間來計算的話,還有一小時。一小時後,鄰界就會和現實世界切割開來。
「好!」
妳那支配者的力量是紗和給的嗎?
就這樣,即將離開鄰界的準精靈們接二連三跳進通行門。不論是情同姐妹的準精靈們,還是兵刃相接過的對手,都不容分說地一一離別。
不過,響只揮了一下手臂,門就微微打開了。
是啊~~不過,還好偶像爭霸戰有令妳印象深刻,因爲那是少數我有派上用場的戰役。
什麼事?
距離終結還有多久?
既非守靈,也非祭祀;既像畢業典禮,又像入學典禮。
蒼流下一滴眼淚。葉羅嘉見狀,發出「啊啊」的嘆息。雖然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不過──
真是的~~沒想到採訪者反過來感到不好意思,只能說真不愧是狂三。
真不知道「不愧」的點在哪裏呢……話說,第一領域支配者響。
要玩的話,等切割完隨時都可以去玩。是的、是的,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會陪妳到地獄的盡頭。
「那麼,各位,Au revoir(再見)!」
一名第九領域的準精靈剛好接到了麥克風。那是一名猶豫萬分後決定留下的無名偶像。
……嗯,我的見解倒是跟妳不一樣呢。響,我就借這個機會告訴妳吧。我在這個鄰界戰鬥時──妳「沒有一次沒派上用場」。
看來沒時間去玩了呢。
「華羽!我一直都很喜歡妳!我死也不會遺忘這種心情!」
【聽見這句話,狂三嘻嘻嗤笑。感覺有些悲傷,但又由衷感到開心似的。】
唧唧喳喳、吵吵鬧鬧,熱鬧得就像布萊梅樂隊一樣。凱若特•亞•珠也華麗輕快地離開鄰界直到最後一刻。
其實時崎跟狂三之間還加了類似Evangeline或Antoinette這樣的中間名吧?
離別的時刻到來。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一扇巨大的門。以往連接領域的通行門無可比擬的巨大程度,看起來無法以人力開啓。
銃之崎烈美堅強地忍住淚水,但在進入通行門的前一刻回頭吶喊:
「祝妳的人生充滿幸福!」
◇
喊叫、哭泣、嗚咽,即使如此,她還是再次面向前方。
葉羅嘉的聲援,以及阿莉安德妮與真夜默默用力揮手的模樣,令璃音夢眼角洋溢着笑意。她用袖口擦拭眼角,深深鞠躬後,突然望向手中的麥克風,然後拋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在衆人面前唱歌跳舞。呵呵,回想起來有點難爲情呢。
對未來的不安、對過去的寂寥都融爲一體,使現場氣氛變得十分奇妙。
其中最先舉起手錶示要前往的是輝俐璃音夢跟絆王院瑞葉,以及跟隨她的一羣準精靈。
這下子感覺我在鄰界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接下來只剩存活這件事了。不過,這是最難完成的啦!
門內充滿的不是光明,而是黑暗。決定前往現實世界的準精靈也對那充滿黑暗的去路感到恐懼。
並沒有。
嘖!妳的經歷……事到如今就免了吧。因此我稍微改變一下問題。妳在鄰界戰鬥至今,印象最深刻的是?
……真、真是不敢當……啊。嗚哇,討厭。我想我的臉一定很紅。
沒問題的,狂三。
有人大喊:「加油!」她背對着衆人,舉起拳頭回應。
「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幸虧有師傅妳在,能跟師傅妳一起戰鬥真是太好了。因爲有妳,我才得以努力下去。」
不過如此想來,我們去過不少地方呢。第四領域沒辦法前往,第六領域(Tiphareth)只是經過而已,有點遺憾就是了。
「啊。」
「我也……我也是!我由衷愛這個世界、第九領域、各位粉絲和各位偶像!再見了……!」
璃音夢對接到麥克風的偶像留下燦爛的笑容,瑞葉則是留下令所有見者心頭一緊的哭臉後,跳進開啓的通行門。工作人員和粉絲們也慌慌張張地緊接在後進入。
璃音夢迴頭吶喊,以扯破喉嚨的音量向決定留下的支配者與偶像們表達她的想法:
「真的謝謝妳們過去的照顧!我絕對不會忘記在這個世界發生過的各種事情!我會全部一直記在腦海裏!各位,我愛妳們!」
瑞葉也緊接着一邊啜泣一邊吶喊。
嗯?

當偶像唱歌、用水槍戰鬥、賭博、推理,還有冒險。仔細想想,滿扯的耶……
無論什麼樣的戰鬥妳都會跟隨我一起去,看見妳拚死拚活、不屈不撓的模樣,我便心想要是在這裏敗北,妳也會白白送死……只好振奮精神了。請妳記住,就算妳覺得自己派不上用場,這世界也有人光是站在那裏就能帶給人勇氣。
這個答案出乎我意料啊……
「沒想到凱若特小姐粉絲挺多的嘛~~!」
哇啊。
「那麼師傅,掰掰。謝謝妳的照顧。」
「送愛徒離巢,真難過呢。」
哎呀。
是的,那時偷偷繼承的。要是紗和消失,鄰界的危機也不知道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
蒼目不轉睛地看着篝卦葉羅嘉。
「妳們要加油喲~~!」
「嗯,我也很難過。不過,我會忍耐──能遇見妳,真是太好了。」
『黑桃自然是要跟去的是也~~♪』(黑桃)『問題在於我們的意識是否會保留下來!』(梅花)『我想應該沒問題嚕!』(方塊)『請老天爺實現我們的願望吧~~!』(愛心)
「嗯?我有照顧過妳嗎?我覺得妳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一個人活下去呢……」
嗯~~……先排除掉白女王吧。這樣的話,肯定是第九領域的偶像爭霸戰。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激勵吶喊,有人膽怯害怕,也有人試圖克服恐懼。
離別、離別,再離別。
就這樣,只剩最後兩人。
「那麼,各位,就此別過吧!」
響說完,聚集在周圍的支配者和巖薔薇便嚴肅地點了點頭。
「鄰界就交給妳們了。我想有妳們在,應該沒問題!」
「交給我們吧。緋衣響,祝妳好運……雖然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當作護身符吧。」
「我也有東西要送妳。」
「我也是~~」
真夜送的是書;葉羅嘉送的是靈符;阿莉安德妮送的是耳塞。
「耳塞?」
「我本來想送妳枕頭,但被阻止了。」
「嗯,收下來也是挺困擾的……」
「我送的是一把苦無。如果妳平安到達那邊,可以丟掉沒關係。要是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就糟糕了。」
「不,我纔不會丟掉,太浪費了!」
「響。」
「喔,巖薔薇妳送的是……花?」
「是的,祝妳好運。」
「……謝謝!那麼,狂三。」
狂三對響點了頭後,面向選擇留下的準精靈,然後深深低下頭。
狂三與響牽着手,一語不發地持續走着。
只能說太恐怖又太沉重了。
「──啊啊,真的耶。」
響因爲恐懼,發出高八度的聲音。
「爲什麼?妳明明死得那麼痛苦。」
「怎麼了~~?」
因爲這樣的預感深植腦海,響想移動雙腳,努力甩開搞不好實際上是在原地踏步的幻覺。
也許會對遙遠的那個夏天的那一瞬間感到依依不捨,卻仍然選擇這個鄰界爲最終的住處。
「啊啊……」
那裏曾經有過一羣孕育生命的少女。
「妳後悔了嗎?」
一旦稍微放鬆,覺得跑不動了,停下步伐的瞬間,自己便會死亡。
她不知道答案,也沒有人爲她指點迷津。
「響,妳說情況不妙是怎麼回事~~!」
「妳回到現實世界後想做什麼?」
聲、聲音倒是聽得見。只有聲音能聽見。可是,別說握住的手,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就這樣,狂風呼嘯,吹得她耳朵疼痛。連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吐氣,活着還是死了,都感受不到。
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一名穿着婚紗的少女搭配着感人的BGM跑到你家或學校的畫面。
響獨自俯臥在無人的荒野。
「我可能情況不妙~~!」
「抱歉在妳們喫驚的時候打擾……各位,真的謝謝妳們。我作爲一名旅人造訪這裏,又作爲一名旅人離開這裏……」
不過,她們這羣少女無庸置疑曾生活在同樣的世界,在身旁呼吸、感受彼此的存在。
「嗚哇,好恐怖喔!那樣太恐怖了啦,狂三!妳的愛太沉重了啦!」
死亡、消失、逝去、虛無、消滅、絕望。
◇
朝向充滿希望的明天。
「那是當然,感覺要是放手就再也見不到妳了!」
向後。
「算是吧!」
所以她大喊,儘可能提高音量,朝理應存在的狂三吶喊。
「我沒有感覺~~!只能聽到聲音~~!」
沉默。
這句呢喃聲成了最後一句,連聲音都中斷了。
「啊…………」
究竟是朝向哪邊行走呢?有在走嗎?我有向前移動嗎?
靈魂腐朽,肉體原本就沒有。
朝向充滿絕望的死亡深淵。
請各位試想看看。
「沉~~重~~又~~怎~~樣~~了~~!」
「哎呀,又是採訪嗎?」
前方看不到道路,強風陣陣吹拂。沒有燈光,只有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啊。」
「狂三?」
她一邊呻吟一邊哭着奔跑。無意義的死亡這句話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她隱約憶起當時。
沉默。
狂三稍微收斂縈繞在腦海的回憶,組織言語並開口:
她的手沒有感覺。明明應該緊握着狂三的手,卻沒有握着手的觸感。
狂三深呼吸後,說出最後一句話。
「狂三!」
一股彷彿溺死般的窒息感朝她襲來,回過神時,她已經停下腳步,昏倒在地。
「那當然是去見那個人呀!穿上婚紗,全力奔向他!」
「是的。」
「巖薔薇。」
──緋衣響生來就空空如也。
比較哪邊的世界較美好是沒有意義的。
然後,她發現一件事。
感覺就像獨自走在黑暗的荒野中。
體會到自己比出生時更一無所有。
「我在,什麼事?」
就這樣,不久後。
沉默。
包含支配者在內,與她有關連的準精靈們當然都驚慌失措。
整個鄰界都如此可愛──時崎狂三心想。
「是啊,再見了……時崎狂三。」
不過,結果並非如此。
狂三輕輕揮了揮手。有人回答、有人沉默、有人沉浸於悲傷之中、有人依然不知所措,所有人並非全是朋友,也並非全是友好的。
風聲籠罩四周。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
她對於自己是何時來到鄰界、何時墜落於此,又是何時發生的,一概不清不楚,只知道自己的名字與無銘天使〈王位篡奪〉。
向前。
不祥的預感令響的心臟怦怦直跳。
「拜、拜託,回答我。狂三,跟我說妳在這裏好嗎!求求妳……!討厭,我不知道該去哪裏纔好……!」
「雖然說不上都是美好的回憶,不過很開心認識大家,甚至感覺這漫長的旅程會一直快樂地持續下去。可是,肯定沒有不會結束的旅程,如果有,也是以『不結束』爲目的的旅程吧。我的鄰界之旅即將在此結束,然而,我不會因爲要結束旅程而感到無聊,也不會因爲要結束旅程就覺得現實世界比較美好……我想那是……只有選擇的本人才能體會到的……五味雜陳的心情。」
「決定留在鄰界的妳們是『對的』;決定啓程離開鄰界的她們也是『對的』。我想各位的選擇一定不會有錯……」
心靈發出碎裂的聲響。
「狂三~~!」
自己是在奔跑、行走,還是停留在原地。
「不要放開我的手喔。」
──太遲了呢。
緋衣響不清楚。風逐漸變強。
只是本能警告她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若是平常,一定有人回應;若是平常,狂三會一臉無奈地伸出援手。然而,如今不見她的身影。聽不見、聞不到,感受不到她的氣息。
緋衣響沒有餘力主張自己的存在。
緋衣響、緋衣響、緋衣響、響、響、響──
由於黑暗籠罩四周,響根本不知道──
聽見狂三抗議,響哈哈大笑。她一邊笑一邊加重手的力道。
哎,如果自己早點發現,或許會做出不同的人生選擇。
狂三握住響的手,跳躍般「咚」地踏出一步。當狂三與響的身影消失在通行門內,門緩緩地關上了。
「那麼各位,之後的世界就交給妳們了。」
「不要、不要、不要……!有誰……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再見了,過去的『我』。」
然後回想起自己的過去。微不足道的小小過去。
果然還是沒辦法嗎?終究是沒有肉體的自己無法抵達的領域嗎?
鄰界這個存在便在現實世界消滅了,變得無法偵測,一個世界瓦解了。然而在現實世界生活的人渾然不知。
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在前進。
──不後悔。
「狂三?狂三~~!妳有聽到我的聲音嗎~~!」
因爲周圍空無一人,她現在既沒有無銘天使,連名字也開始記不清楚。
「嗚嗚嗚嗚嗚嗚……!」
明知一旦停下便再也無法起身邁步行走,但響還是倒下了。
準精靈不會因爲那種原因選擇應該居住的場所。她們只是單純地做出選擇,追求既非善惡也非比較,更非利益的某種東西。
是啊,沒錯。之所以用溺死來打比方,不單單是比喻,而是真是呼吸困難。是靈魂打算停止活下去的證明。
響很想一了百了,想從只覺得痛苦的現在解脫。但她做不到,也不想那麼做。
「是爲了時崎狂三嗎?」
她正想回答「沒錯」,又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自己如今正在奮戰,真的是爲了時崎狂三嗎?
──好像有點不對。
過去緋衣響這名少女的生存意義就是對時崎狂三有所助益,爲了她死不足惜,並非任何玩笑話。
可是,現在有些不同了。
──我想爲了自己而活。
想活下去,與時崎狂三並肩同行,當她的朋友和夥伴。
想與她天南地北地聊些無關生死的話題;想與她聊些像是戀愛、電影這類無聊的小事,和她一同歡笑。
──雖然那只是我任性的願望,可是……
「別說了,肯定自己的慾望是成爲人類的第一步。那我就告訴妳『成爲』人類的方法吧。」
──什麼?話說,妳是誰啊?
「剛纔跟妳廝殺的山打紗和……的殘渣。」
──殘渣?
「嗯~~該說是剩餘之物還是多餘之物呢?總之,對妳來說就像是福氣之類的東西啦。聽好了,響,妳並非人類。」
──咦?啊,妳是指我沒人性的意思嗎?
「不是啦,怎麼會把意思曲解成這樣。如字面所示,『就真正的意義而言,妳並非以人類的身分存在過』。」
──呃……
「妳以前被抓時,我讀取過妳靈魂的記憶。妳是空無們的殘渣形成的東西。緋衣是某個空無的姓氏,響是某個空無的名字,就連〈王位篡奪〉也是其他空無曾經持有的無銘天使。」
「不,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其實剛纔,不對,說是剛纔,其實也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我才發現令人震驚的事實!」
響的情緒比平常還要高漲,超級興奮。這倒是無所謂,只是她說的話令人聽得有點一頭霧水。
──可是,就算叫我必須懂得心臟的跳動方式,我也沒辦法啊……!
「啥?」
「沒問題。我已經寫了一本手冊來應付這種狀況,名稱叫作『笨蛋也能成爲支配者』。」
如今,總算,有生以來……
刺眼的光線有熱度,吸入的空氣有些混濁。
她無論如何都無庸置疑是緋衣響。
原本拿在手中的〈刻刻帝〉逐漸化爲塵埃,身體也頓時變沉重。靈力開始枯竭,所剩無幾。
「那就是所謂的呼吸喲,響。那麼,讓心臟跳動,讓血液流通吧。」
強烈體會到「活着」的真實感受。
……原來如此,那麼首先該做一件事──狂三心想。
──我沒有經驗,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不過,所有疼痛逐漸趨緩,令原本沉入黑暗中的自己甦醒過來。
「時間不多了,那就開始吧。妳可以拒絕,但就必須承擔消滅的後果。」
不過,光從她吵鬧的個性就能理解。
「……應該不只三名吧。我想起碼需要一百名以上的空無才能構成妳這個存在。妳是不是有各種才能?那是空無們曾經擁有的才能。」
名爲緋衣響,曾經空空如也的少女們,晚了時崎狂三幾分鐘後,終於以一名人類的身分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光是活着就很痛苦,追求生存的意義也很無謂。
緋衣響這名純潔、單純、惡毒、善變、活潑、陰鬱,一點一點繼承所有少女留下的殘留之物的準精靈。
「那是當然!咳,好痛苦!」
「……真是頑強啊……放心吧,妳不會變成山打紗和。我不過是第一百零一名空無罷了。只要有緋衣響這個整體在,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只是──」
就這樣,時崎狂三與緋衣響決定盡情地抽泣。一直哭、一直哭,但淚水依舊停不下來。兩人覺得很難看、很丟臉,但又欣喜至極,悲傷無比。
「是的。歸根究柢,造就人類的並非肉體,而是靈魂。接下來,就要看是否能認真地落實了。妳至今應該從來沒考慮過現實中的肉體而行動吧,可是接下來必須考慮這一點來行動。這意味着妳必須改掉一切妳過去生活時下意識省略掉的動作。」
沒錯,就像這樣吶喊──
「──啊啊。」
「……沒錯吧?」
「感覺會變成令人厭煩的程度。」
呼吸、心臟跳動、血液流通,這意味着在現實世界存活。
「這條路並不黑暗,那只是因爲妳不是用視覺看東西。」
若是平常,響應該會主動呼喚自己。
──該不會,我是假設啦,過程十分難受嗎?
本想出聲,後來打消念頭。若是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回答──
大量的光灼燒眼睛般的痛楚。
最初感受到的是疼痛,至今從未體驗過的劇烈疼痛。
──咦?我自認對狂三的感情已經夠重了耶。
「活着是很艱難、痛苦、難受的。即使如此,妳還能努力活下去嗎?」
「領域非常混亂。首先必須儘快決定各領域的支配者。」
若說鄰界是天堂,現實世界便是苦海吧。
「回來……了呢……」
「響。」
──真的假的?百身合體嗎……
早晨陽光、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雜音,以及平常不會留意的柏油路的味道。
「那誰當都可以嘛!」
「妳還真是樂觀呢。」
「嗯,算是吧!從今以後也要麻煩妳多多指導鞭策了。」
「嗚哇……好教科書式的說法喔……」
◇
「我覺得妳沒有資格這麼叫我……但我先不跟妳計較。什麼事?」
──原來如此!話說,紗和。
現實世界與鄰界斷絕了連繫。從現實世界應該幾乎偵測不到鄰界了吧。
「並非誰當都可以喲。支配者必須擁有力量。這一點,佐賀繰唯……可以用數量取勝。」
「……狂三。」「什麼事,響?」
──算了!只要把前因後果全盤托出,相信狂三說來說去還是會慣着我的!
感覺就像永遠的離別,因此沒有勇氣呼喚她的名字。
「咳、咳、咳!」
真夜推了推眼鏡。葉羅嘉見狀,盤起胳膊直說「真傷腦筋」。而阿莉安德妮一樣在睡覺。被起用成爲祕書的佐賀繰唯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預感而向後退。
狂三緊抱住緋衣響,感受到她清澈又強勁的心跳節奏。
──嗚哇,真的假的?我是什麼三身合體的惡魔嗎!
「我、我有什麼辦法啊!我也很想上演感動的重逢啊!可是!我!其實!有各種原因!有生以來首次從聲帶發出聲音嘛!嗚嗚嗚嗚!眼睛也很刺痛,深呼吸後空氣很混濁,是怎樣啦……」
「……」
「有我在。我山打紗和可是以人類的身分生存過,而且我是第一百零一名殘渣嘛。」
──是這樣嗎?
時崎狂三比預想中還要輕鬆便從鄰界返回現實,簡單得出乎她的意料。
「用不着假設,過程就是十分難受。會難受得讓妳寧願去死的程度,『因爲妳連心臟的跳動方式都不知道』。」
不過,鄰界依然存在。居住在鄰界的居民們,也依舊存活着。
站在眼前的少女與緋衣響、山打紗和、白女王各有相似之處,又似乎並不相像,五官很模糊,又好像從以前就是這副模樣。
然後,狂三突然想起某件事,回頭望向背後。空無一人。理應牽着的手不知不覺消失,明明只有一條路,卻不見她的蹤影。
「響!剛纔像蟾蜍被壓扁時發出的哀號般的呼喚聲,是響發出來的嗎!不,應該不是吧!」
「相對於其他空無因後天失去目標而慢慢消失,妳是相反。『妳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爲了生存的這個目標』。偶然誕生,然後消失的生命體,那就是緋衣響。不,應該說曾經的妳是那樣。」
「要構成身體。簡單來說,就跟『製造小孩』一樣。啊,不好意思,我說得有點下流。」
──只是什麼?
沒錯,並非有生存的意義,而是生存本身就有意義。這就是現實世界。
響雖然感到困惑,不久後便「呼」地吐了口氣,雙手環抱住狂三的身體。
「對狂三的感情,可能會稍微重一點。」
「我好想哭喔。」「嗯嗯,真巧。我也是。」
「咦?什麼?」
「那個,響?就算是我,也明白這個場面不應該搞笑。在喊我的名字時,至少要喊得認真一點吧?」
「……妳是緋衣響,但有一小部分也是紗和……是這個意思嗎?」
她有生命。緋衣響無庸置疑正活着站在此處。
「那個……我想我非常不適任支配者這個職位……」
「就是我啦……咳咳咳!」
光是發出聲音就嗆到。一切都有重力,人體裏面有內臟,會消化食物成爲糧食。即使有靈力,對大多數的人類而言也不過是無意義的燃料。
必須全盤否定過去短暫的生命,從頭創建。就連胎兒下意識能進行的動作都必須加以注意纔行,若是忘記其中一個步驟便必死無疑。因爲在現實世界,沒有人能不呼吸而生存下去。
──……
「妳還真上道啊。總之,雖然用肉體這個詞彙來概括,構成肉體的成分是林林總總。像是皮膚、指甲、肌肉、神經、骨頭、血液等其他各種成分。不過,構成肉體的物質本身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因爲響說話顛三倒四的,狂三有些不知所措,不過還是挑出了重要的事實。
──沒事。該不會我去現實世界,結果等待我的是變成山打紗和……這種恐怖的結局吧?
漫長的旅途盡頭,抵達的是名爲現實的幸福。

◇
一、二、三。
──哇,太詐了吧!算了,事到如今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堅強地活下去!
紗和──響體內的紗和傻眼地嘆了口氣。
「那我們數到三,一起哭吧?」「難得妳會想出這種好主意呢。」
「狂三咳唔啊!」
「……總之,第七領域就交給佐賀繰唯負責吧……」
「沒有啦,簡單來說,我發現了一個震驚的事實,就是我以前並不是人類,呃……算是羣體或集合體那類的存在,就算構成肉體,也無法呼吸,以及讓心臟跳動。沒辦法,只好聽從紗和最後留下來的……說是剩餘的渣渣有點不好聽,說成殘渣聽起來比較帥氣,我可不是在藐視紗和喔,真的是殘餘之物,呃……我說到哪裏了?總之,我是緋衣響!第一次變成人類!然後,好像混合了各種準精靈的靈魂!不過!基本上沒什麼改變!就是這樣!」
「是的。」「那麼……」
──那現在的我呢?
「這理由滿廢的嘛……」
「第一領域可以不需要支配者,接下來還剩第三領域、第六領域、第八領域、第九領域、第十領域……好多……太多了……!」
「第八領域與第十領域由我來擔任吧?」
聽見這句話,四人赫然望向會議室門口。不知是何時潛入的,時崎狂三──不是,是被稱爲巖薔薇的少女笑咪咪地揮了揮手。
「妳願意擔任嗎?」
「妳們沒意見的話,但如果妳們覺得我無法信任,我也無可奈何──」
「不不不,我們完全沒有那種想法。來,過來這裏坐。佐賀繰唯端茶來,這種時候就算妳加入麻痹藥也沒關係喲。來,時崎狂三,不對,是巖薔薇。妳願意擔任第六領域、第八領域跟第十領域的支配者對吧?願意的話,就在這裏爽快地籤個名吧。」
「不要不着痕跡地多加一個領域好嗎!我沒有當過支配者耶!」
真夜氣勢強大地讓巖薔薇坐下,連珠炮似的滔滔不絕地說道,就在她邊說邊拿出文件時,遭到巖薔薇吐槽。
真夜「呿!」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
「況且,我還不清楚支配者的職責是什麼呢……」
「文書。」
「什麼?」
「其他支配者我是不知道啦,但對我來說,支配者的職責就是處理文書。前不久因爲某女王的影響,甚至還發行過遊走領域之間的許可證。」
「這個出發點令我突然頭暈想吐……不過如今女王不在了,應該不需要那些文書了吧?」
「討論、決定、裁決這件事的過程都需要相關的文書。」
「未免太拖沓了~~煩死人了~~~~……」
阿莉安德妮癱軟地發出哀號。真夜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喉嚨。
「總之,我想我們能一起共事。歡迎加入支配者的行列,巖薔薇。」
「我就謹領此任了,真夜小姐。」
「回答妳這個問題之前,希望妳先回答我的問題。告訴我妳的名字跟過去。」
真夜在途中差點撐不住,最後被葉羅嘉扛到目的地。
「不怕、不怕喲~~」
阿莉安德妮邊跑邊吶喊:
「……唉,只喝一杯的話。」
「『偵測到新的準精靈了。是與現實世界分割後產生的準精靈』。」
名字和無銘天使都是未知的準精靈。
因爲鄰界已經不與現實世界相鄰。
「呃~~……」
「歡迎來到鄰界。」
她們各自宣告「乾杯」後,便將酒杯送往嘴邊。
世界變化多端,卻有規律地持續運轉。少女們的命運將隨她們自己的心意而定。
「妳、妳是哪位?」
「……偵?」
緊緊回握住她伸出的手。
衝進支配者領域會議的是第二領域的準精靈。真夜看見熟面孔後,便起身尋問:「發生什麼事了?」
真夜一臉滿足地點了點頭。「很好,既然如此……」坐在她身旁的葉羅嘉如此說道,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大瓶酒。
「會議就到此結束了,開喝吧!」
葉羅嘉將酒倒進酒杯,高聲吶喊:
「不、不不不好了!」
真夜立刻邁步奔馳,阿莉安德妮、葉羅嘉、巖薔薇與唯也連忙跟在後面。
「……我叫雪城真夜。」
原本畏懼的準精靈看見真夜的笑臉與聽見她說的話後,鬆了一口氣。
那名準精靈被團團圍住,一臉不安地左顧右盼。眼角泛淚顫抖的模樣宛如剛出生的小鹿。
佐賀繰唯猶豫是否該回答。大概是對她的反應感到不安吧,只見那名少女顫抖得更嚴重了。此時此刻,連唯也忍不住痛恨自己太過拘謹。
佐賀繰唯(其他個體)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在哄她。說是哄,但那名少女看起來跟唯年齡相仿就是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鄰界已經與現實世界完全切割了吧!」
「切割完纔沒過幾天,也沒有再偵測到鄰界編排的現象了吧!鄰界編排消失後,我也以爲鄰界跟現實世界再無瓜葛了!」
「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只能去問那個準精靈了!」
「偵……」
聽見葉羅嘉說的話,真夜嘆了一口氣。
「呃,我的名字是────。過去……我想不起來。」
「真夜妳說話的語速好像愈來愈快了……這不過是類似凝聚向心力的儀式罷了,喝個一杯有什麼關係。」
「到、到了……呼……呼……」
「那麼……敬前往現實世界的朋友,以及留在鄰界無可取代的朋友!」
必須經過調查後,才能知道究竟是哪一個原因。不過,有件事她非說不可。
「妳手上拿着的是?」
和緩的時光依舊。雖然對未知產生不安與恐懼,但希望就在此處。
「?」
「無銘天使────。」
「請、請問,這裏是哪裏啊?」
就從笑臉迎人,伸出援手開始吧。就像過去別人對待自己那樣。
「啊,是的。雪城小姐,這裏……是哪裏呢?」
是沒有過去呢?還是忘記了呢?抑或是……正如真夜以前所調查的一樣,也許這個鄰界會「不斷誕生出」準精靈。
「喝什麼喝,還有一大堆需要裁決的文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