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rewell My Friend
《約會大作戰 DATE A BULLET 赤黑新章》 · 東出佑一郎 · 1.1萬 字
着地。
本以爲會無止境地墜落,沒想到很快便着地了。紗和環顧四周,有些疑惑。
然而她立刻便理解這裏並非第一領域。黑暗的空間裏有一張質地堅硬的玻璃牀、純白的圓桌與兩把搭配圓桌的椅子。
「等很久了嗎?」
「……我沒有……在等……不過,這裏是哪裏?」
紗和一臉困惑地說道。
「我先聲明。我沒有帶〈刻刻帝〉,妳身上也沒有〈狂狂帝〉。」
「……哇,真的耶。」
紗和望向自己的手掌。
〈狂狂帝〉不在手上。雖然身上沒有武器令她不安,但更令她不安的是現場的狀況。
「呃……我該怎麼做纔好?」
「妳的問題是指該怎麼做才能殺了我?還是該怎麼做才能獲勝嗎?」
「算是吧。」
畢竟我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紗和說了。
「──妳當然做得到。」
狂三說完,嘻嘻笑了笑。她的笑容蘊含着信賴,紗和突然意會到應該不能跟她戰鬥。
她在椅子上坐下,桌子對面是時崎狂三。
「所以,要怎麼做才能贏?」
「在那之前,先讓我說明這顆子彈是『什麼性質』的子彈吧。」
狂三與紗和之間突然出現一隻茶壺。狂三站起來,以優雅的姿勢將茶壺裏的紅茶倒進茶杯。
「妳想回去嗎?」
「嗯,妳沒記錯。我的口味沒什麼變呢。」
因爲她十分清楚在此時此刻的這種狀況下有多麼危險,時崎狂三是不會說謊的。
「……是啊。」
彼此笑了笑。
「不是。我的勝利條件只有一個,就是讓山打紗和與白女王成功分離。」
「現在也好,以前也好,人是不會有太劇烈的改變的。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紗和憎恨我這件事。」
兩人之所以結合,只是爲了對時崎狂三複仇這個目的。
「那麼,紗和妳犯下的罪過是屬於妳自己的嗎?如果我沒有殺害妳,妳也不會蹂躪其他準精靈了吧?」

「就憑這一點?」
「這是心靈之間的勝負。如果我的內心受挫,我的世界就會崩毀,現實中的我便會變成不會說話的人偶,而妳則會以勝者的身分凱旋歸來。剛剛我的背後有些搖晃對吧?」
「加兩顆方糖,一顆奶球……可以嗎?」
「──────」
「那樣稱不上勝利。」
紗和背後搖晃的世界告訴狂三她在說謊。
「不可以小看道德這件事。因爲殺了人會很難過吧?」
「那麼,也可以故意殺死妳,或是自己尋死吧。」
「是的,我相信紗和。」
「那是把內心的動搖直接表現出來吧。嗯,我懂了。那麼,我有一個問題。」
「真過分耶。」
「……妳不可能做到。」
「那麼假設我死了,妳也打算一直重複這些行爲嗎?只要完成復仇,妳就失去目標了吧。」
不過,山打紗和不認爲責任在於世界。即使能力愈大責任愈大,她也不是英雄,也並非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原來如此。紗和表示理解。
「──開什麼玩笑。」
應該稱爲約會比較恰當吧。
「……這問題很難回答呢。我有時確實想回到過往的時光。因爲我是分身,回去的話就會消失。即使如此,我的思考基本上與本體沒什麼太大的差別。如果假設我是本體,我的回答應該是一半一半吧。」
「是啊,當然是罪過。而且那並不單指讓妳喪命這件事,妳犯下的罪過也是我們的責任。」
狂三再次滔滔不絕地說明關於這枚子彈的規則,如歌唱般侃侃而談。
「所以,我判斷有可能。」
「妳的目標是生存下去嗎?」
聽見這句話,這次換紗和的世界動搖。
「啊,好好喝。」
「不能,沒辦法。如果殺了我,或是妳死掉,這個世界便會『保持原狀』,變成永遠出不去的牢獄。」
「但妳會難過對吧?我纔不管其他人會不會難過。」
「那是過程。破壞世界後,妳會放棄生存吧?」
「畢竟直到剛纔爲止,我們還在互相廝殺嘛,這也無可奈何。除了紗和的臉不是紗和以外,就像回到從前呢。」
「……或許吧。妳死掉以後,我會有什麼後果都無所謂。」
「那麼,紗和,開始最後的約會吧。」
沉默。紗和的世界微微晃動。
紗和──依舊頂着白女王的面孔,有些鬧彆扭似的鼓起臉頰。
紗和聞言,陷入沉默。
狂三微笑。
與其說內心動搖,更像是憤怒導致紗和的世界搖晃起來。
「剩下的一半呢?」
──因爲山打紗和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白女王卻是難得一見的孤高反轉體。
「狂三妳也怎麼樣?」
聽見這句話,狂三微微皺起眉頭。的確,假如她是真的……決意爲了向時崎狂三複仇而犧牲性命,那或許也是一種手段。
紗和相信狂三所言不假,她一點也不認爲狂三在虛張聲勢。
「──────」
「也有人不會難過。」
「……妳相信山打紗和?」
「所以我要說服她,不可以毀滅世界。」
「那麼,還是可以展開廝殺不是嗎?」
◇
「這裏就像是精神世界,類似時間停止,共享彼此記憶的場所吧。」
紗和毫不猶豫地品嚐狂三遞給她的紅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因果關係必須懷疑對方下毒。
「我想,是這個味道沒錯。」
「那是以前的山打紗和吧。」
「沒錯,狂三。」
「迎接國王,破壞這個世界。」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就算要揹負那樣的風險,我也──」
「也是──殺了我也算罪過吧?」
「是嗎?」「是啊。」
然後,狂三輕聲宣告:
微微倒抽一口氣的是誰呢?
「喜歡社交、喜歡學校、喜歡父母、喜歡貓咪、喜歡世界。我實在不認爲這樣的妳會選擇毀滅世界。」
「狂三,妳那是結果論。『是我選擇殺戮的』。我捨棄了倫理,選擇了感情與生存。我不想讓妳揹負這些責任。」
「沒想到有一天我們能像這樣平靜地聊天。」
沉默。世界再次晃動。
「妳好像在上道德課呢,好像會問出『爲什麼不可以殺人呢?』這種問題。」
「我有目標。」
彼此的世界毫無晃動。罪過是罪過;懲罰是懲罰;救贖是救贖。另外,責任是責任。
「……紗和的洞察力有點可怕呢。」
紗和皺起臉,感覺周圍有些搖晃。
感情是復仇;生存是慾望。
指責她不負責任很簡單。
狂三也微微露出僵硬的笑容。雖說對方掌握了子彈的能力,但一瞬間就回答出來實在讓她面子掛不住。
「是啊,妳喜歡阿薩姆吧?只不過,這是回憶中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否有重現就是了。」
不用任何槍枝、子彈、軍刀、利刃的最後戰役。
「……是嗎?」
「我們有罪。直接抹消那個罪過,妳不覺得太厚顏無恥了嗎?」
「妳以前很溫柔的。」
「──狂三妳的勝利條件是什麼?殺死我嗎?」
「紗和,妳──其實想就此罷手吧?」
「妳真的認爲可以相信我?」
「擊中妳的子彈是【十二之彈】,能力算是【七之彈】、【九之彈(Tet)】跟【十之彈(Yud)】的綜合體吧。」
「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
「『隨便殺了別人,又隨便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真是荒謬。」
「……綜合停止、無視時間跟讀取記憶這三種能力……」
「那真的是山打紗和的意志嗎?」
「……沒事,繼續剛纔的話題吧。關於【十二之彈】的規則……」
「……妳覺得我在追求勝利?」
──不,與其說戰役……
「不,有可能。山打紗和與白女王是因爲共犯關係才結爲一體。不過,那不可能連思想和思考都完全達到一致。」
「總之,妳的推斷是正確的。這裏是我和妳的精神世界。」
「怎麼可能。妳的依據是什麼?」
搖晃立刻停止。紗和的臉上浮現壞心眼的笑容。
不久,山打紗和便理解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內心動搖、被說服、心靈受挫的那一方將敗北。
紗和對狂三的提問苦笑道。和緩的空氣、融洽的氣氛、溫和的紅茶。
「……也是。我或許會難過吧。」
「這就是妳和白女王的不同之處。」
瞬間,紗和眯起眼。狂三見狀,立刻領悟了。
──我剛纔好像弄錯了。
可是到底弄錯了什麼?白女王與山打紗和不一樣。對狂三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要對理所當然的事情產生懷疑。
這樣的警告在狂三的內心一閃而過。
「我說狂三,白女王也一樣喲。妳不覺得就算反轉,應該說正是因爲反轉,她才擁有慈悲的心嗎?不像妳。」
「我也有慈悲之心好嗎?」
狂三鬧彆扭似的反駁。
「妳沒有。因爲說得極端一點,把世界跟『他』擺在一起衡量的話,哪邊比較重要?」
「這個嘛──」
選哪邊纔是正確的呢?
時崎狂三的世界開始搖晃,愈來愈激烈。
「妳會選擇他,而不是世界。就算世界毀滅,妳也會以意中人的性命爲優先。我也是,就算世界毀滅,我也會以我的目的爲優先。看吧,我跟妳又有什麼不同呢?」
「──────」
狂三陷入沉默,即使想反駁也無言以對。
「所以,我會以我的目的爲優先。就算世界毀滅我也不在乎,只要妳滅亡就好。」
紗和站起來。
「妳要去哪裏?話還沒──」
「我也快心軟了。」
紗和輕輕揮動手臂,選擇了對自己有利的戰場。杏櫻女子學院的走廊。連來來往往的學生都重現出來,狂三對她的一絲不苟感到喫驚。
「我本來打算在見到妳後,向妳發泄我的怨言,把自己的罪推到妳身上,然後再殺了妳。結果我能做到的只有向妳發泄怨言。所以,搞不好其實──只是想見妳而已。」
狂三會因此喪命,讓紗和獲得勝利。當然,如果山打紗和遵守諾言,之後她也會立刻選擇死亡。
不過──
結果正如紗和所說,要持續憎恨一個人需要龐大的能量和正當充分的理由。不是無法原諒,而是絕對不能原諒纔行。
「被肉體影響……?」
狂三與紗和如此說道,在長椅上坐下。
「……妳並沒有不遵守約定吧?」
「纔沒這回事吧……!」
狂三很早以前就有些疑慮了,直到剛纔的問答,狂三才確信。當自己對紗和說出「她與白女王不同」時,紗和那分不清是不快還是悲哀,困惑地皺起眉頭的臉。
「讓……」
自己做了壞事。
「我隨便說說的,我自己並不那麼想。不對,是不再那麼想了。」
狂三或許就能停止憎恨她了。
「妳要繼續吧。但我不想在這種殺風景的地方,換個場所吧。」
「我會確實遵守承諾。」
爲自己被欺騙而犯下的罪行贖罪。
「謝謝……?」
「……妳可別說想拯救我這種話喔,狂三。」
可是,內心有東西在嘎吱作響。
聽見狂三詼諧的玩笑話,紗和苦笑。
「不是有科幻故事描寫人類得到機械肉體後性格大變嗎?就跟那種情況一樣。人的靈魂會因爲肉體這種容器而變質。」
「那是當然。」
走廊的喧鬧聲即使過了休息時間依然持續着,鐘聲也沒有響起。
然而,這是太沒有意義的假設。
熙熙攘攘的吵鬧聲,心情竟莫名平靜。死亡這個選項果然不值一提。
「那麼,反轉體的心──」
「我的父親個性認真又溫柔,總是笑臉迎人,可是一旦開車就會變得有點易怒,會因爲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咂嘴,或是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方向盤。」
「只要我死,一切就解決了」。
「就是說啊。」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說本體纔是真貨,分身是冒牌貨這種話。就算只是截取過去座標的一點,時崎狂三就是時崎狂三,這件事不會改變。」
「除了對妳,我也常常對別人背信忘義……」
做了不被原諒的事。
「我再說一次。對我而言,只要能殺死妳一次就好,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根本不在乎世界會變得如何,只要能殺了妳就好。」
如果沒有這兩種理由,時崎狂三也許早就屈服或將一切忘得一乾二淨,選擇安穩地過生活。
「理應是恨的。嗯,應該恨吧。我一再告訴自己,我沒有錯,錯的是狂三。都是狂三的錯,所以我好恨,一切都是狂三的錯!」
清爽的風迎面吹來,不見原本應該存在的防墜欄杆。
紗和苦笑道。
「……咦?」
「好了,狂三,我們走吧,像從前那樣。」
那個表情大概是想說「並沒有不同」吧。
「嗯,什麼事?」
明明應該打倒的敵人就在眼前,卻無法釋放殺意,或許也說得上是背信忘義吧。
「別說了,我要心軟了。」
一望無際的蒼穹與巨大無比的積雨雲。好美啊──狂三忍不住覺得這景色實在太美了。
讓我考慮考慮。狂三本來想這麼說,卻緊急踩了剎車。因爲當她說出那句話,恐怕她的心靈便會受挫。
狂三能理解她的心情。剛纔那些話並不是真心話,反倒恰恰相反。
不過,這種假設根本不可能成立。她繼續暗中活躍,而狂三則不斷地再追蹤她。
「我纔不會說。因爲妳跟我一樣,都無可救藥。」
「妳所操縱的複數人格是妳自己編造出來的。身爲反轉體的力量除了〈狂狂帝〉與外表,早已不復存在了……對吧?」
憎恨以外的使命感。
「──怎麼樣?」
「紗和,我從很久以前就在懷疑了……不,我跟她並沒有長時間交流到可以懷疑,應該說這只是我的推測。」
「紗和,妳不恨我嗎?」
「哎呀、哎呀。」
「『蹂躪戴冠』──」
「嗯。不過,只要妳死在這裏,我也可以不執行這個計劃。當然,如果支配者們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答應。」
沒錯。紗和如此回答──出其不意地宣告。
紗和如此說道,邁開腳步;狂三連忙跟上去,挨近她身邊。那是昔日曾經有過的光景,無法再次回覆的時光。
「所以狂三,妳是分身吧?」
人們稱它爲良心。
「『其實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反轉體人格吧』?」
相反地,山打紗和則是──
「不過等我死後,妳未必還會那麼想。如果妳改變心意選擇活下去,一切都完了。」
從山打紗和的內心來看,她「嚴重缺乏身體情報」。
「……真是會戳人痛處呢。沒錯,我是分身。」
狂三用雙手捂住臉龐。山打紗和說的是真心話。
「我想正是因爲如此。我的確是山打紗和沒錯,但只有心靈、精神和過去的記憶是山打紗和。人類意外地會被肉體所影響。」
──不想與朋友分別,卻沒有老實告訴對方。
「一半一半吧……不對,算佔了八成的理由。剩下的兩成是妳,紗和。」
──這件事讓她一直猶豫到底該不該說。
「『那個男人』?」
每個人都有,卻不把它放在眼裏。如果夠強,就能忽視它;如果太弱,便無法面對它。
早已化爲一團火焰。
「沒有。可能是締結契約後就滿足了吧,或是維持人格其實挺辛苦的。要一直憎恨一個人,意外地滿不容易。」
「那麼,只要在打倒妳之後,我也跟着滅亡就好。」
「妳說的話一定是真的吧。」
狂三也深有同感。比如──這只是不可能成立的假設。
紗和自暴自棄地如此吶喊後,突然仰望天空。
世界劇烈晃動。
明明已不復記憶,身體卻還殘留着印象。
彼此的世界搖晃。狂三也漸漸理解紗和正坦率地說出真心話。
假如扭曲時崎狂三命運的那個女人想乞求狂三原諒,不管狂三怎麼指責,她都全盤接受,而且會受到與自己的罪行同等的刑罰。
「……沒錯。從我墜落到這裏,自始至終都是山打紗和,不同的是外表跟能力。因爲在現實世界,我……」
不會有人向自己問罪,也不會受到懲罰。
在做壞事,也在做不被原諒的事。
「不過換句話說,『因爲時崎狂三存在於現實世界,這裏的妳是不被需要的』。」
「沒有欄杆,視野比較好。」
即使感到困惑,狂三還是先道謝。
──見不到想見的人。
狂三點頭回答:「這種事還滿常見的呢。」
「只要妳企圖讓鄰界崩毀,我想我就是被需要的。」
紗和無法這麼認爲。就算強逼自己相信,也還是無法這麼想。
「不像我,是嗎?」
而且狂三並不認爲山打紗和在說謊,她大概真的覺得死也無所謂。
「那麼,可以繼續剛纔的話題嗎?」「當然可以。」
「關於妳剛纔的提議,還是恕我拒絕吧。我還想活着見人呢。」
「──我的確策劃過許多計謀。我要呼喚國王■■■■前來鄰界,將構成空無或準精靈的能量全部集中在國王之下,『竄改世界』。因爲即使無法讓時間倒流,並不意味着我無法竄改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
現在也依然在做。
走到走廊盡頭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爬上通往頂樓的樓梯,打開沉重的鐵門。
「這一點我同意。」
雖然學生的臉孔模糊不清就是了。
平靜的空氣,和當時一樣。然而唯獨服裝、容貌,與過去疏離得令人絕望。
「欸,狂三,忘了剛纔的提議吧。然後,妳覺得這樣如何?」
紗和以澄澈的聲音說了:
「──要不要一起死?」
陷入漫長的沉默。狂三的內心在動搖。罪過、懲罰、贖罪,這些詞彙掠過她的心頭。
眼前是徹底改變成另外一人的友人,而她的眼前也是已徹底改變的時崎狂三。
「讓我……」
狂三吐出剛纔好不容易纔收回的話。
「考慮考慮。」
◇
就這樣,紗和與狂三下意識地拉開距離。紗和留在頂樓,狂三則決定前往教室。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心軟。與其說屈服,不如說是豁達。並非絕望,反而較接近希望。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靠着一心想見那個人的念頭走到了這裏。
然而──
事到如今,她卻覺得和山打紗和一起自殺也不錯。
因爲紗和一直很痛苦,莫名其妙地被當成怪物、莫名其妙地被朋友殺害、被奪去容貌和過去,始終孤單一人。
做過的事全是絕對不能原諒的邪惡之事。
爲了她耗盡生命的準精靈如繁星衆多。
但只要死亡,一切就結束了,不論是懲罰還是救贖。
一個人死掉實在太寂寞了,時崎狂三知道那種感覺。墜入那道影子時,胸口緊縮的感覺。
如果是兩個人一起死,或許就不會那麼寂寞了吧。
……都好。懷念之情令心頭一緊。那是分不清疼痛、悲傷還是歡喜的複雜感情。
本以爲不會受到任何人認同;本以爲沒有人能理解自己而感到悲哀。
她用常識說服自己。
狂三打開玄關的門,對於再也無法回到這裏感傷得想哭。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無人的家、無人的學校、無人的街道。
溫柔的父母,永遠見不到、無法再次相見的兩人。想必很悲傷、很難過吧,明明那麼善良。
──希望總有一天能再次見到他。
白女王死亡,鄰界存留下來。這是最理想的結局。
──我有意中人了。
她笑着說道:「當然。」然後讓狂三與紗和的家、狂三與紗和的學校、狂三與紗和的通學路復甦。
自己的孩子能幸福。
「妳能重現我們的城市嗎?」
內心深處有即使澆再多水也不會熄滅的火焰。
狂三再次前往頂樓,拜託正在發呆的紗和一件事。
「對不起。我還是……想走向明天。」
──啊啊,不過……
用膝蓋想也知道狂三是否會接受自己的提議。如同自己經驗老到,時崎狂三也是如此。
這裏沒有那個人,也沒有「她」。
成爲這個第一領域支配者的山打紗和或許能重現父母的幻影。至少如果拜託她,她應該會答應自己的請求吧。
狂三深呼吸,將手抵在胸前,然後握拳。嘴脣顫抖,眼睛溼潤。
「況且初戀通常都不會實現呀。」
沒錯。無論有多少時崎狂三,或是狂三本人陪伴在他身邊,許下那個諾言的只有當時那一瞬間的時崎狂三。
要將之視爲空虛或喜悅。
爲了重要的願望、無法捨棄的祈願。
自己踏上了旅程。
過程艱辛又血腥,也留下了許多痛苦的回憶。
不過,如果父母真的在這裏,肯定會默默地推她一把吧。
狂三對父母的幻影微笑,低頭鞠躬。
口是心非。
自己也無法停下腳步。
「我纔不想見那個人。」
……然後那個人出現了。不,那個人也並未認同我,而且始終對我保持戒備。
「狂三。」
那是自己的選擇,選擇復仇與贖罪,是「我」們全體的意見。
但自己只是時崎狂三的分身;只是「衆多時崎狂三」其中之一。
狂三忍住想哭泣的衝動,進入家中。不斷戰鬥的日子不得安寧。那是理所當然,但像這樣回到自家後,狂三才理解。
……不過,如果外貌不同,那個人也許會記得自己。
既然如此──
「妳可別道歉喔,不然感覺雙方會道歉個沒完沒了。」
並且祈求──
「抱歉,沒事。妳說吧。」
她突然想起魯迅的《故鄉》,那也是描寫兩名走上不同道路長大成人的孩子的故事。
「歡迎回家,狂三。」「妳回來啦,狂三。」
即使那是絕望的未來、毫無意義死亡的明天──
既然如此,在這裏結束或許也不錯。
兩人還是朋友時就是這樣。因爲某些無聊的小事吵架,然後彼此不斷道歉說是自己不好。
就如同那兩名少年一樣,不會再交會。
那孩子大概會哭吧。不對,一個弄不好也許會生氣。畢竟她直覺很敏銳,或許甚至會氣時崎狂三做了不符合自己個性的選擇。
「嗯,那就沒辦法。是我……輸了。」
無論是被忘得一乾二淨還是不被理解自己究竟是誰,這兩個結局都不好受。
狂三認爲如果時崎狂三隻有一個人,大可不必聽取這樣的聲音。
「我不記得他的名字,就連他的長相也模糊不清。」
倘若有人知道狂三的過去,知道她的想法,還能毫不厭惡、害怕,願意直接面對她,那肯定只有那個人吧。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並非失去,而是自己選擇捨棄。
山打紗和跟剛纔一樣在校舍的頂樓等待時崎狂三。時刻是夕陽餘暉的黃昏時分,天空染成橙色,陰暗的雲朵通知不久後夜晚即使降臨。
她決定回自己家。猶豫片刻後,打開家門。
狂三邁開腳步,父母伸出手挽留她。狂三就這麼直接穿過兩人。
這倒是說了些真心話。連狂三也認爲自己確實有點煩人。
「──紗和,可以聽我的回覆嗎?」
即使艱辛、難受、痛苦、不被需要而被殺,一路努力至今是爲了什麼?
時崎狂三墜入情網,朝向未來邁步前行。
路程沒有交錯。
她承認自己無知,也承認自己被欺騙。不過,即使如此──
紗和回應:「這樣啊。」彼此沉默不到一分鐘,卻感覺像永遠那樣漫長。
人是追求歸處的生物。儘管再破爛粗糙,只要有個歸處就能得到一點安心。
「再見了,爸爸、媽媽,還有過去的我。」
──我想見那個人。
但「我」們並非單獨一人,至少在現實世界,時崎狂三這樣的存在並不稀奇。
時崎狂三失去的東西都在這裏,無可取代的珍貴回憶。
──我想抬頭挺胸、裝腔作勢、驕傲自豪地與那個人相遇。
始終走上不同的道路。
想必對那個人而言也是如此吧。不可能記得一起度過一天,不,是半天的少女。
「這樣還喜歡,未免太煩人了。」
時崎狂三失去了懷念的回憶與記憶──以及,「再也不能挽回的東西」。
感覺背後被推了一把。狂三熱淚盈眶。那隻不過是幻影、幻覺、夢幻罷了。
力量甦醒了一點。
「妳怎麼了?」
「……」
戰鬥、戰鬥,不斷戰鬥。牽連、傷害周圍的一切,傲然挺立,最後一走了之。
爲一些無聊的芝麻小事鬥嘴爭論,即使是無聊的芝麻小事,也會跟狂三說「如果那是狂三的夢想就無所謂」。
「而且、而且、而且──就算沒有我,那個人還有『時崎狂三』陪伴。」
如果那裏有愛過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爸爸、媽媽,對不起。」
然後誘惑我一同乞求赦免自己的罪過。
山打紗和則是以復仇爲由,停留在過去。
看見幻影。
再次與紗和分別的狂三悠閒地走在街上。
「對喔,我總是這樣。」
真想永遠永遠這樣下去。狂三躺在牀上,感覺安心──真想毫不畏懼地迎接早晨的來臨。
就算重逢,也不可能認出我個人。
紗和聞言,從長椅上站起來。好像在等待告白一樣──紗和臉上浮現一抹苦笑。
即使如此,若說這段旅程是否快樂──答案是肯定的。
回顧過往。
口是心非。
「什麼事?」
「我完全不後悔。明明做了一堆無法原諒的事,但我依然不後悔。」
「我也差不多。」
爲了不後悔,所以向前進;爲了不後悔,所以停下腳步。
「作爲條件,我希望妳實現我一個願望。」
「如果是我能力所及的事……我會盡力去完成。」
紗和的願望可說令狂三感到有些意外。由於她不需要特別做什麼,便答應了。然而不管狂三怎麼追問理由,紗和也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
「那麼,就在此道別吧。」
「……是啊。」
回憶縈繞心頭。兩人想起,她們最初相遇是在開學典禮上嗎?不對,應該是在第一次換位子的時候。
兩人一拍即合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當然她們都有其他朋友,但感覺只有彼此會一起回家、一起遊玩。
因爲沒談戀愛,會聊憧憬戀愛的話題。
坦白彼此意想不到的祕密,也曾一起旅遊住宿,一直聊天聊到睡着爲止。
永遠的友情、永遠的友人、無可取代的朋友。
能獲得這些的自己是何其幸運啊。
不過,現在的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已經記不清那些記憶。漫長的歲月、殘酷的戰爭奪走了兩人的鄉愁。
唯獨記得一件事。
「那時候好開心呀。」「是啊,非常開心。」
那樣就足夠了;那就是一切。
紗和閉上雙眼,宛如沉眠一般。狂三則握住她的手,依偎在她身旁。
「……什麼?」
「判斷……?」
「是啊。鄰界好像就快要結束了。」
「妳就要死了吧?」
「可是……這樣好嗎?由我來跟她說話?」
當然,響感受到了她的語氣。是感受到了沒錯,不過──
「那個~~……」
隨處可見的離別之章。
「我想她應該會信守承諾。」
該說的話、該談論的事、該回答的事都完成了。因此,剩下的只有實現她最後的心願。
「這樣啊。」
「晚安,狂三。」「晚安,紗和……」
「妳就要死了吧?」
「不,完全不用。響,紗和她……不,白女王好像想跟妳說話。」
狂三一語不發地遠離紗和,一副毫不眷戀的樣子頭也不回地離開。
響果斷地如此告知。狂三也跟響認識很久了,判斷她堅決不會透露一字一句後,便放棄地聳了聳肩。
──就這樣,故事來到了結尾。
「妳好啊,可恨的人。」
「響────!」
世界終結;世界關閉。
聽見響說的話,狂三歪頭表示不解。她剛纔說了什麼?
「怎、怎怎怎怎怎麼了,狂三?發生什麼事了嗎?需要幫忙嗎!」
「是的。判斷要去要留。」
紗和如此說道,然後嘻嘻嗤笑。響本想回答「彼此彼此」……但她就快死了。這點小事,響還明白。想必她撐不到五分鐘就會消滅,擴散在鄰界中吧。
可是對響來說,她實在沒辦法離開時崎狂三身邊。
「我不能把全部的內容告訴妳。」
「這樣啊……」
「應該不是……地震吧?」
於是,山打紗和如此說道。煩悶與懊惱湧上響的心頭。
「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旅程的結束。
「不,妳會死。絕對會死,無庸置疑會死。我敢保證。」
也就是說,故事來到──
紗和提問。響鬧彆扭似的將頭撇向一邊。
緋衣響返回。狂三歪過頭,一臉天真無邪地凝視着響。
響歪了歪頭,一臉問號。這也難怪。白女王與緋衣響的交集……嗯,幾乎等於沒有。真要說的話,頂多只有被捕捉、被模仿外表、雙方都對彼此抱有敵意之類的吧。
「明知這樣會令狂三受傷?」
山打紗和、白女王,彷彿融進日暮的天空,逐漸消失。
世界並非崩毀,而是像假寐似的變得朦朧,慢慢消失。
「『與現實世界的連結要中斷了』。我緋衣響繼任了第一領域的支配者,現在行使支配者的權力,交由鄰界的所有準精靈來判斷。」
無意義、空空如也,真真正正的空無。
「這保證還真令人討厭!」
這個動作包含了「可以告訴我妳們聊了什麼嗎?否則有許多事不好處理」的語氣。
「白女王……紗和怎麼了?」
「……什麼?」
時崎狂三雖然殘酷無情,但並非那種對於朋友的死無動於衷的少女。
「……妳想活下去嗎?」
而是萬無一失地殲滅了她的心靈。
「還滿多的耶。」「是啊!我現在才發現!」
「當然。」
一定會傷心、哭泣、後悔吧。這點道理,響也能明白。
感覺兩人溝通、交談的過程實在非常漫長,但也覺得離別時分過於短暫。
◇
──暴虐的終焉。
──終局的鐘聲響起,世界不再運轉。
她想活下去,想繼續活下去。昔日失去陽柳夕映時能靠着復仇之意活下去,然而與時崎狂三離別──向誰復仇也沒有任何意義。
「搞不好,我根本不會死啊。」
紗和說得很認真,不允許響說謊似的瞪着她。
沉默。感覺分別得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也感覺是場難分難捨的漫長離別。
「嗯。」
「那又怎樣?」
時間開始流動。狂三發射的【十二之彈】帶給山打紗和這名少女確確實實的終結。
反倒是緋衣響與倒地的她面對面。
於是,響冷淡簡潔並且誠實地回答。
不是死亡、不是停止,也不是放逐。
「……這樣啊。」
「畢竟是紗和強烈的要求。況且,我已經和她告別過了。」
白女王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不過,響還是望向狂三,擔心她會不會突然爬起來。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時崎狂三勝利了。
狂三大聲呼喚後,響便慌慌張張地趕來。
第一領域在搖晃。
跟她無關。不過紗和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告誡響:
「咦,可是……!」
狂三的聲音微微顫抖。山打紗和對於讓狂三做出這種反應感到有些悲傷又有些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