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和昔日好友廝殺
《約會大作戰 DATE A BULLET 赤黑新章》 · 東出佑一郎 · 2.9萬 字
鄰界發出哀號。
展開只能如此形容的慘烈戰爭。周圍的空間扭曲、擠壓,所有障礙物全被粉碎。包含支配者在內的準精靈自然不用說,連緋衣響也急忙遠離現場避難。
位於靈力翻騰中心的,是惡夢與女王。
在戰鬥之前還存在着協助或一齊攻擊這類的提案,但如今的狀態已顧不得這些。
打個比方,就像是龍捲風侵襲屋內,大炮攻擊自己的房間,實在是太猛烈、太暴力,腦海裏只浮現逃跑這個選項。
時崎狂三與白女王──山打紗和的戰況就是如此激烈。
「──〈刻刻帝(Zafkiel)〉。」
「──〈狂狂帝(Lucifugus)〉。」
掌控時間的怪物,時崎狂三。
掌控空間的妖怪,白女王。
兩人目前正如字面上所示──傾盡拚死之力在廝殺。
「【一之彈(Aleph)】!」
「【天秤之彈】!」
女王與周圍的物體交換位置,迴避狂三的攻擊,接着用手槍掃射狂三毫無防備的側面。不過,狂三憑着加速後的體能躲開了女王發射的子彈。
狂三的身影如同陽焰現象般一晃,女王的子彈消失在虛空中。這時,雙方都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那就是這場戰鬥不是亂槍掃射就能解決,勝負不會因爲這種偶然的命中率而揭曉。是互相較量兩人的戰術和本領,近似於下將棋或西洋棋。
不過,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的對戰和這類完全訊息賽局有一點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兩人都隱藏着真正的實力。
狂三並非完全知曉女王操作的天文鐘魔王──〈狂狂帝〉的所有能力,只是非常籠統地知道大概是會對空間而非時間造成某種影響。老實說,什麼能力都有可能。狂三在內心嘆息道。
另一方面,狂三對女王也佔有某種優勢。女王藉由拷問曾爲狂三分身的巖薔薇,熟知〈刻刻帝〉的所有能力──她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狂三在第五領域,劍與魔法的幻想領域做了一個決定,「扭曲」了〈刻刻帝〉的能力。
回答:準備顏色同樣鮮豔的樹葉,讓它特別醒目就好──
舊的軀體瓦解,新的軀體生存。
手上有很多有用的牌,而且重點在於狂三並非完全掌握了她手上有什麼牌。這部分佔了很大的比重。
「將軍(GENERAL)」並未使出所有的劍和子彈戰鬥。因此,時崎狂三必須隨時警戒女王的絕招來行動。
女王認爲那不過是輕傷,完全沒有理會,自顧自地「尋找」時崎狂三。即使殺再多【八之彈】產生出來的分身也沒有意義,這點道理她還懂。
「【八之彈(Het)】……!」
紗和反射性地吐出話語。她發現自己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跟狂三繼續對話,不禁露出苦笑。
打倒白女王。即使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也要打倒她。
「找、到、了♪」
◇
藏木於林。
不是透過使用能力,而是透過不使用能力將狂三逼入絕境。這便是紗和對狂三採取的戰術。
「哎呀……!」
「妳猜錯了,紗和。」
紗和覺得現狀是7:3,自己佔上風。首先是體能上的差距。狂三利用【一之彈】加速,而自己沒有強化身體的能力,兩人的速度卻幾乎不相上下。當然,狂三有【二之彈(Bet)】(鈍化)和【七之彈】(停止),如果被擊中,自己會立刻轉爲下風。
因此,狂三不得不慎重選擇出手的第一招。必須先用【一之彈】這類她已經熟知的〈刻刻帝〉子彈來對抗她。
「嘻嘻嘻嘻嘻嘻──────!」
女王露出春日暖陽般的微笑開口:
狂三所使用的【一之彈】並非單純「加快腳步」,【二之彈】也不是「讓動作變慢」的東西。所謂的讓時間加速,代表的是一切事物都會變快,在戰鬥中重要的所有能力都會加速。
山打紗和用可說是十分隨便的射擊方式射穿剛誕生的分身的眉心。不過,即使女王的能力再優秀,「將注意力放在其他目標上」在戰鬥中只能稱爲「破綻」。
時崎狂三如此思索,慎重再慎重地戰鬥。不過,那必然會使她綁手綁腳。也就是說,她無法使用【十一之彈】。說得更正確一點,是使用的時機受到嚴格的限制。
狂三朝自己開槍,同時立刻給女王留下贈禮(Debuff)。女王躲避不及,子彈掠過她的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向上揮起的軍刀變得異常緩慢。若是普通的準精靈,恐怕在這時就會因意識與動作不一致而感到腦袋一片混亂了吧。
笑容和緩,語氣也很平穩。然而,蘊含其中的感情、話語卻猶如銳利的刀刃。
時崎狂三將這類懊惱、苦惱、恐懼全都摒棄。
看見這個笑容,紗和瞬間打算一躍而起。這個行動是正確的,只是她做出選擇的時間慢了一點。
追根究柢,只要打倒那名時崎狂三,便能結束這場戰鬥。白女王戰勝,準精靈們敗北,鄰界崩毀。
被軍刀貫穿的狂三扔下老式手槍,緊握住軍刀。而女王竟反射性地想要拔出應該要鬆手的軍刀。
不過,女王不疾不徐地中止攻擊,朝自己開槍。冠以雙子之名的子彈「模仿」白女王的肉體,並且將意識轉移到新的軀體上。
「沒必要如此驚訝。我的〈狂狂帝〉能掌控空間。既然鄰界是不存在物質肉體的世界,要模仿便輕而易舉。就連妳──」
不過,狂三羣在數量上是壓倒性地佔上風──她們冷靜、冷酷地一邊拉開距離一邊繼續射擊。即使【獅子之彈】包圍着女王,也並非銅牆鐵壁。
那幅情景宛如一羣將踏進範圍內的東西喫幹抹淨的獵犬。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常識,山打紗和想得到的事情,時崎狂三當然也想得到。既然如此,當然也能擬定防止戰術。
時崎狂三心想:要打倒白女王山打紗和,只能用【十二之彈】了吧。
不過,沒有時間像這樣拖拖拉拉了。狂三在內心咬牙切齒,因爲──
「礙事。」
「……!」
因爲她看見狂三正舉起〈刻刻帝〉指向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歪起臉頰,像小丑般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笑容。
其中一名由【八之彈】產生的狂三分身愕然呢喃道。女王毫不留情地射殺碰巧位於女王身旁的她。
「……!」
在她跳躍的同時,腳踝感覺不對勁。一隻細長白皙的手臂從影子裏伸了出來,不知何時竟不敬地緊抓住女王的腳踝。
女王突刺的速度比狂三快一些。在極近距離下響起的槍聲──女王的身體並未感受到疼痛。
「嗯,真不錯。像這樣被狂三包圍,真的有種在認真廝殺的感覺呢。當然,我也會拿出真本事。」
而時崎狂三也並非那種會大發慈悲,表現出遲疑的人。
聽到這挑釁的臺詞,狂三羣憤怒地再次將槍口指向女王──然而,佇立原地的女王瞬間逼近她們。
若樹葉既非褐色,也非綠色,而是一看就能辨別的鮮豔顏色,該怎麼辦?
說是這麼說,身爲白女王的思考卻不斷髮出警報。
「我深信妳一定會找出那個『我』,相信如果是紗和──即使是在這個戰場,也一定能找到『我』。」
女王被踹飛出去,在空無一物的平原上翻滾。疼痛與窒息般的痛苦都只有一瞬間。女王準備子彈好迎擊狂三的乘勝追擊──卻未等到預料中的攻擊。
事到如今,真正直到現在,她和山打紗和才正在廝殺。
「『妳可別太輕易死掉喲』。」
不見蹤影這個說法並不正確,因爲有一大羣時崎狂三包圍着女王。紗和緩緩地淺淺一笑。
在這樣的前提下,自己依然處於有利──
「【雙子之彈】。」
──紗和僵在原地。
女王站起身,瞠目而視。本應在眼前的時崎狂三不見蹤影。
「原來如此……妳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消失了。紗和刺中的時崎狂三笑着消失了。她無庸置疑是【八之彈】所產生的分身。
原本就無法預測會如何。是身爲分身的時崎狂三的過去會降臨,還是本體的過去會現身?
並非因爲自己是精靈,而是因爲那是身爲時崎狂三的義務與職責。基於必須奉獻一切的使命感──
女王尋尋覓覓──最後停下視線。十二公尺前方佇立着一名時崎狂三,唯獨她並未透露出焦躁的情緒,以做好覺悟的眼神凝視着女王。她的周圍配置了幾名分身,好讓自己沒那麼顯眼。
女王確信這一擊足以讓狂三致命。隨後,她對自己犯下的失誤感到愕然。
狂三毫不猶豫地踹向紗和的腹部。
無論如何,這顆子彈將會在鄰界引發更多混亂。況且,也不敢保證自己這個分身使用【八之彈】後會平安無事。
「……!」
舉槍的狂三與揮舞軍刀的女王。
換句話說,當狂三發射山打紗和認知外的【十一之彈】時,很可能被她看穿【十二之彈】纔是殺手鐧。女王就是在這種世界一路戰鬥至今。
「〈狂狂帝〉──複式天彈,【獅子之彈】/【雙子之彈】。」
「放馬過來吧。」
時崎狂三行使【八之彈】。
「……!」
山打紗和不知道【十二之彈】,當然也不知道【十一之彈】。不過,她瞭解時崎狂三,甚至敢肯定地說她對時崎狂三瞭如指掌。
分身立刻理解自己該做什麼、該對誰發動攻擊,直接模仿狂三的思考,付諸行動。
「……我要上嘍。」
所以,這是場鬥智廝殺,斗的是如何讓【十二之彈】命中她。
也就是說,紗和能判斷到這種地步。不過,情報實在太少了。雖然知道狂三有殺手鐧,卻無法判斷是何種殺手鐧。
另外還有【十二之彈(Yud Bet)】。如果說十一之彈是防禦力百分之百的子彈,那十二之彈便是攻擊力百分之百的子彈。狂三敢肯定地說:「只要命中,絕對能擊倒對方。」問題在於考慮到靈力與時間的總量,只能發射一次。而且就算攻擊力百分之百,也未必能命中,對方可能會躲過攻擊。
女王隱約思考着這種事。她明白已來不及迴避或防禦。
「【一之彈】、【二之彈】,連發兩顆子彈……!」
狂三與紗和在能夠觀察彼此的表情、虹膜映着什麼的極近距離下互相開槍。移動身體偏離推測的彈道,毫不畏懼地向前踏出一步,以手刀或槍身彈開彼此手槍的軌道,迴避來到眼前的死亡子彈。
直到這場戰鬥,時崎狂三才解除了加諸在自己身上的束縛。解除禁忌的子彈【八之彈】。
「怎麼會……!」
狂三羣同時射擊,畫面令人眼花瞭亂。沒有死角,有的話,頂多只有地面吧。但紗和並不打算像鼴鼠一樣鑽地洞,甚至沒有迴避的意思。
閃閃發光的鋼製刀身──貫穿一名狂三的心臟,她立刻煙消雲散。
(嗯~~她應該有所保留吧。)
〈狂狂帝〉的能力──結合在一起了。
女王發出輕快的聲音說道,接着猛衝過去。【獅子之彈】消失,同時掃射的子彈直接命中女王的肉體。不過,女王毫不畏懼,也不因痛苦而止步──痛苦什麼的早已煙消雲散──來到時崎狂三的身邊。
開槍。
狂三羣驚愕得瞪大眼睛。子彈宛如龍捲風將女王包圍,兩頭雙子模仿的獅子喫掉狂三的子彈,使得所有射擊失去效力。
狂三心想,她們兩人正在廝殺。
白女王的戰鬥經驗不可能比時崎狂三少。既然她曾經和其他支配者展開殊死戰,也不可能是對超能力毫無招架之力的外行人。
子彈找到些許縫隙鑽進去。
「那麼,換我出招了。狂三──」
開槍這個動作存在着舉槍、瞄準、扣扳機這三個要素,做出這個動作的必要能力──手臂的擺動、動態視力、扣扳機的速度,「全都加速」。
「混、帳……女王……!」
聲音是從側面傳來的。不知何時接近的時崎狂三亮出〈刻刻帝〉,指向女王的太陽穴。
狂三羣急忙散開,同時開槍不斷射擊。女王將【獅子之彈】與【雙子之彈】搭配使用,隨時防禦自己的周圍。
她果斷地判斷重點在於解決不斷產生分身的狂三本體(嚴格來說,那名狂三也是分身就是了),療傷等之後再說。
那是藉由槍枝造成的近身戰,照理說是時崎狂三本來不擅長的距離,然而──
不過紗和的〈狂狂帝〉有防止那些子彈的招式。使斬擊倍增的【巨蟹之劍】、連同子彈削減空間的【獅子之彈】,以及利用交換位置達成瞬間移動的【天秤之彈】。
【十一之彈(Yud Aleph)】這顆子彈看似與【七之彈(Zayin)】相似,實則不然。不論是軍刀還是手槍,它能在所有攻擊接觸到狂三的瞬間,讓時間停止──也就是讓攻擊失效。簡直是無與倫比,防禦力百分之百的子彈。
狂三毫不猶豫地朝女王的頭頂發射〈刻刻帝〉,並且爲了追擊,與分身們一起舉起槍──
然後發現地面開始鳴動。
「這是……!」
「呵呵,真遺憾。妳們慢了一步。」
頭頂被射穿的少女口吐鮮血說道。女王的背後發出光芒,同時顯現出一扇巨大的門扉。形狀與「以往」的相同,風格卻大相逕庭。
女王的背後正是連結領域與領域之間的通行門。是狂三的目的地,也是她的目標。
「第一領域(Kether)的……門……!」
而且最糟糕的是,門是處於開啓的狀態。
「重新對決吧,狂三。呵呵,好了……繼續我們的廝殺(DATE)吧?」
山打紗和太陽穴中彈,卻依然笑着跳向後方。
「等一下……!」
女王消失了蹤影。同時,門慢慢關上。
「時崎狂三!」
遠方傳來一道聲音。狂三回頭察看,發現雪城真夜一臉焦急地吶喊。
「動作快!快點!」
聽見這句話,狂三毫不猶豫地踏入前往第一領域的通行門。當然,存活下來的分身也一個接一個穿過通行門。
「我、我也要去──!妳先走!」
遙遠的彼方傳來耳熟的聲音。狂三嘻嘻嗤笑,鼓舞自己沒什麼好怕的。
時崎狂三……狂三走進了通往第一領域的門,充滿着無論前方有什麼事在等着自己也絕對會獲勝的決心。
而另一個人。對緋衣響而言,沒有在這裏退卻的選項。
狂三原本認爲創造這個鄰界的人搞不好是與時崎狂三或山打紗和有關的人,但馬上又否定,判斷不可能。
「就能讓時光倒流,改變未來」,將過去改寫成山打紗和還活着,依舊是時崎狂三的朋友。
「那麼,走吧,『我』們。」
「──妳祈禱完了嗎?」
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共同度過的杏櫻女子學院校舍。
只要利用〈狂狂帝〉的能力【雙子之彈】與【天蠍之彈】模仿準精靈記憶中的少年,就能達成這個成果。
這時,有一道雀躍的聲音突然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反正我不會做出什麼不識相的事。她曾是妳的好友吧?」
「────」
◇
不過,成爲支配者的紗和得知了一個情報。
「原本這領域應該是一片荒蕪,因爲紗和……還有我們來到這裏,纔有人支配這個領域。我想這麼判斷比較妥當。」
「『我』們──還記得嗎?」
紗和突然吟誦起莫札特《費加洛的婚禮》其中一段。
「啊~~我總算趕在千鈞一髮之際鑽了進來!其他支配者好像也會追過來,不過打開通行門需要花不少時間。」
不,應該說「早就已經死了」吧。無法跟家人見面的寂寞與無法實現戀情的懊悔,究竟孰輕孰重呢?紗和實在不太清楚。
反倒該說相反,是因爲山打紗和來到這裏,第一領域才變成這副模樣吧。
記得過去身爲時崎狂三時,與她揮手道別的風景。
歌唱吧、歌唱吧、歌唱吧。
「狂三!」
「是的,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呢。」「這裏是──」
「哎呀、哎呀、哎呀。」
「儘管來吧!……粗暴?扔出去?」
這樣的感情翻騰而出。自己不認識的時崎狂三,自己不認識的陌生少年,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氣忿。氣忿歸氣忿,她已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果然被我料中了呢~~~~!」
狂三一聲令下,時崎狂三們便同時邁步奔馳。
只要理解這些就夠了。倒不如說是刻意讓自己只能理解到這個程度,否則會被創造出這個世界的人物察覺吧。
──響的感情很溫暖,令她難分難捨。不過,手卻自動地抓住響的肩膀,慢慢將響拉離自己,雙腿則是朝學園校舍前進。在那之前,還是先彈了一下響的額頭就是了。
只要輸入特定的時間與特定的座標,朝那裏發射這股能量──
一名分身一臉不安地如此呢喃,不過狂三立刻否定她的推測。
因爲情景、晚霞與話語太過溫暖,狂三不知不覺,真的是下意識地有點想哭。
「情爲何物──」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山打紗和憑藉着這個想法行動,蹂躪整個鄰界。然而,此時產生了一個問題。
允許兩人孕育友情,在和煦的陽光下彼此談天的聖域。
而且它的存在並不會幫助人類或毀滅人類。
然而,不論是哪個國家的哪種宗教觀,大部分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死後的世界是捨棄肉體,只剩靈魂的世界。即使肉體復活,那也是未來的事──「最起碼都必須捨棄過一次肉體」。
體驗青春、感受青春、擁抱青春,共同走過的場所。

目標:打倒白女王──山打紗和,必須用盡一切手段阻止她毀滅鄰界。爲此狂三將捨棄所有遲疑,不惜再次殺死昔日摯友,自己過去殺害的對象。
「是的,非常困擾。」
被扔出去的響在靈符迸發出的噴射燃料噴射下超加速,朝即將關閉的通行門硬衝進去。
狂三淡然宣告悲傷的誓言。響苦笑着回應:「真是拿妳沒轍。」並且做好會被狂三痛扁的心理準備,決定「這麼做」。
──自己還記得。
「不……不對。這裏只是被打造成這個樣子罷了。」
「真不甘心。」
「妳就出徵奮戰吧,狂三……我會在這裏祈禱妳凱旋歸來。」
她緊緊抱住狂三,像摯友般如此呢喃。
「心情好~~低~~落~~喲~~」
「嗯,我本來就沒有期待援軍到來,也不信什麼命運或宿命。」
狂三莞爾一笑,如此回答;響聞言,垂頭喪氣。
總之,她充分活用了【處女之劍】──讓少女陷入情網的刀刃。具體而言,這個能力爲山打紗和的計劃──讓支配者零落──出了一份心力。
爲愛瘋狂而生,爲愛瘋狂而死的她,肯定會選擇那一方吧。
◇
「所以,『我必須殺了她』。身爲她的昔日好友,這是我必須履行的責任與義務。」
明知他的目光、話語是奉獻給不是自己的某個人,還是會不禁爲他神魂顛倒的戀愛神話。
山打紗和已經將那個「如果的世界」試驗在被少年的記憶奪去芳心的準精靈身上。欣喜得手舞足蹈的少女對少年言聽計從,輕而易舉地獻出她自己和存留在鄰界的靈力,直到變成空無。
第一領域,誰都知道它的存在,卻無法造訪此處,爲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域。
「噴射機靈符。用音速飛進通行門吧!」
話說,這個鄰界到底爲何存在?爲何誕生?爲何像這樣繼續保留下去?
山打紗和決意毀滅鄰界。
響如此說完,只是傻笑。她心想:這纔是時崎狂三。
山打紗和與時崎狂三。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無聊的愛慕之心就如此重要嗎?」
「是的。她曾是我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一輩子同甘共苦的摯友。」
她活到現在,還不知道戀愛是什麼樣的感情、什麼樣的東西。
響興致高昂地回答,不過葉羅嘉抓住她的後頸,「啪啪啪」地貼上紙條。響理解這個行爲意味着什麼後,臉色發青。
別說是否存在着支配者,連是什麼樣的場所都不清楚,充滿謎團的地方。
「知道啦!抱歉,我會用有點粗暴的方式把妳扔出去!」
毀滅吧、毀滅吧、毀滅吧。
反正自己本來就是時崎狂三反轉後的存在,那麼憎恨戀愛就是我的目的。
黃昏色的日暮天空一望無際,側耳聆聽──似乎還能聽見學生們喧鬧的聲音。連接領域之間的通行門也已經消失,狂三陷入穿越時間,回到另一個世界般的感覺。
「……我來這裏,讓妳很困擾嗎?」
雖然用死後的世界一言以蔽之,各國對其想像各不相同,像是地獄、冥界、天堂、瓦爾哈拉神殿等。
山打紗和並不理解其中的道理。不過,只有一件事她敢肯定地說,那就是這個鄰界並非像宇宙那樣自然發生,而是人造的世界。
……遺憾的是,她並不知道是誰將自己變成「類」精靈。倘若至少知道那是誰,或許就能用這個鄰界的能量消滅那個人,改變過去。
而且不知是幸或不幸,因爲速度太快便閉起眼睛的響並不知道如果再晚一秒,可能會猛力撞上通行門而發生慘事。
山打紗和心裏有數。在準精靈之間流傳的各種傳言、討論、論說中,最符合的就屬「死後的世界」了。
「將軍」輕蔑地嘆了口氣。「千金(LADY)」表示認同:「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而「女王(紗和)」則是完全無法理解。
憎恨戀愛的紗和背後傳來喜歡戀愛的人的話語。
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跟這個世界無關。
或是「不惜犧牲自我」。
「那個,不好意思,妳在我背後貼的是──」
──一名偶爾會混進鄰界的少年的事。
這個鄰界是以龐大的靈力與少女的靈魂結合而成的世界。如果這龐大的靈力──是化一切不可能爲可能,甚至匹敵太陽或銀河系的能量──
不過,在狂三心中來來去去的只有難以言喻的巨大空虛。狂三的意識已經切換成「廝殺」。話雖如此,這幅情景還是勾起她無限的鄉愁。
那就是該如何將鄰界蠢蠢欲動的這股龐大的靈力整合爲一。畢竟這個鄰界雖然只有靈魂,卻有無數擁有自我意識的少女,她們各自分散地使用靈力,或是慢慢消失。
紗和認爲時崎狂三,「那個」時崎狂三應該會選擇戀愛吧。
攻陷第三領域,成爲支配者後,試圖向知道詳情的準精靈打聽情報,但依舊找不到統合靈力的方法。
光是窺見記憶片斷都如此了,如果「真人」出現會如何?
「難道這裏是……『我』們……回到現實……回到過去……了嗎?」
降落在那裏的時崎狂三與她的分身們一臉困惑地面面相覷。
「緋衣響,妳也應該去。葉羅嘉!」
◇
狂三沒有閒情逸致悠閒地四處逛逛懷念的校舍。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否定有股柔和的戀慕之情搔動着她的內心。
曾與山打紗和一同走過的走廊、學習與聊天的教室、化學實驗室、體育館、操場和頂樓,一切都充滿了懷舊感。
不過,每個地方都不見紗和的身影。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宿命的終點、對立之人聚集的場所,給予揹負罪孽、渴求責罰抑或是乞求原諒的人們救贖的場所。
位於校地內的一棟特異的建築物──人稱小教堂的地方,是這所學園特有的場所。
只有一個月一次的宣說教法與聖誕節纔會使用的聖堂,對學生來說,與其說神聖,不如說是感覺有些隱祕的嚴肅氣氛令人沉醉。
少女們放學後會在這裏談天,也有人在這裏進行愛的告白,甚至有人爲了宣誓永遠的友情(或愛情)進行類似婚禮的儀式。
紗和與狂三也曾經(不守規矩地)在這裏遊玩過。祈禱、告解、模仿宣說教法,頂多只有模仿婚禮這件事沒有玩過吧。
「對了……」
不知爲何,當初只有模仿婚禮這件事太羞恥,不敢玩呢……
這種無關緊要的疑問掠過腦海。與此同時,狂三打開沉重的雙開門,便看見一名純白的少女坐在祭壇前,閉上雙眼,十指交扣,正在祈禱。
那是山打紗和、時崎狂三、反轉體、白女王。
而混合這些身分形成的是純白的──誰也不是的某人。
「妳祈禱完了嗎?」
「嗯。」
女王站起身,眼眸透露出些許憎惡──轉瞬即逝,接着表面浮現類似超然或是從容的微笑。
「這種地方竟然是第一領域,真是不可思議呢。」
「畢竟最初造訪這裏的妳成了支配者,也不算不可思議吧。」
「是嗎?這間學校沒什麼好的回憶呢。」
「……對妳來說,或許是如此吧。」
「這樣……真的好嗎?」
狂三判斷自己身負重傷後拉開距離,立刻重整態勢。白女王並未乘勝追擊,而是選擇觀望。
狂三動作流暢地朝自己的太陽穴扣下扳機,同時跳躍,像橡膠球一樣撞向牆壁後,瞬間逼近女王的側面。
「──!」
白女王衝向狂三,狂三無法反應,捱了一刀。
「【處女之劍】。」
紗和打算選擇殺了狂三。
那是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聽見,處於變聲期的低沉嗓音。
「嘖……!」
感覺肺部一下子失去了溫度。狂三站起身,對自己發射【四之彈】讓時間倒流,治癒傷口。
紗和用軍刀擋下狂三,交叉手臂,將手槍指向狂三的眉心。狂三立刻蹲下──迴避。頭上響起轟然巨響,若是晚個一秒,恐怕將造成致命傷。
「【雙子之彈】。」
原本緊閉的眼瞼睜開。分身們確定狂三還活着後,鬆了一口氣。
時崎狂三/山打紗和就這樣展開最後的廝殺。
「接下來就要廝殺了,還想珍惜嗎?」
「咳啊……!」
消耗上述的東西創造出分身,對狂三而言無疑是苦行。
紗和認爲這種心情等同於魚水之歡。全心全意想着對方,培育殺意,使出渾身解數互相廝殺。這種心情,除了愛情以外還能怎麼形容?
時崎狂三發飆了。
要回憶起無聊的日常與閒聊十分困難。
狂三並未感到驚愕,她早有心理準備會遇見這樣的狀況。自己破壞的不過是空殼。
預測未來狙擊。狂三搶先一步使紗和踩踏的牆面「老化」。與單純破壞的子彈不同,紗和絲毫沒有察覺便一腳踏入陷阱。
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黑之分身與白之幻影如同斜紋圖案交織在一起。不過,時崎狂三的增援不斷從小教堂的門扉趕來,黑逐漸支配現場。
一擊必殺的斬擊只讓她身受重傷。
「啊──────」
「【四之彈(Dalet)】。」
白女王只知道這件事,她猜測狂三手上一定「有什麼王牌」。等到自己掌握那是什麼──或是判定那張王牌不足以顛覆自己的優勢時──
……明明面對敵人,狂三卻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
幸運的是,現在的狂三沒有同伴,而這份幸運防止了她的攻擊。
「──也是。」
「這裏有的盡是些平靜的碎片、向陽之處的殘渣、想回憶卻想不起來,基本上『甚至連回想這個舉動都想不起來』的事。」
「別這麼說。我自己說出口後,也覺得非常──悲傷。」
也就是說──
一名分身高聲吶喊,不理會倒下的狂三,一齊掃射。女王用身體承受子彈,一邊後退。一名分身趁機抱起狂三離開現場,三十名分身派出二十名去追女王。
「【八之彈】。」「【處女之劍】。」
換句話說,她與本體不同,利用【八之彈】製造分身對她來說負擔很大。
撞到牆面的同時,舉起手臂連續射擊,加上分身也一齊射擊。然後,紗和以三維度的動作迴避狂三憤怒的射擊。她跳向空中的同時,踹向空氣改變角度,躲開了所有子彈。
白女王見狀,靜靜地笑道:
雖然沒有人也沒有傢俱,但分身們判斷至少足以藏身。
「【三之彈(Gimel)】!」
「我會射擊【四之彈】撐過去。而且,她東逃西竄是我們陷入苦戰的原因之一,必須讓她見識見識我和她一起被擊落的『瘋狂程度』。」
抑或是本體的精神構造原來就與自己相距甚遠吧。
「各別行動吧,『我』們。我單獨去追紗和,妳們散開包圍住我。等我與女王接觸時,不用遲疑,我們一起徹底制壓射擊。」
──啊啊,真開心。
「……很遺憾,我們並不是響。」
紗和宛如彈跳球或跳彈,總之是以超乎常人的速度在空中跳躍。
使勁踩踏的牆面宛如泥土般融化。當然,輕快的飛牆走壁就此打住。
時崎狂三的本體發射【八之彈】時並未感到痛苦,那是因爲本體與分身之間有着能力的差距?抑或是──
紗和在校舍的牆面「着地」後,就這麼在牆面上奔馳。槍林彈雨對疾走的她緊追不捨,玻璃窗被擊破,純白的牆面留下焦黑的痕跡。
融化成黏液狀的一個生命體──狂三亦是紗和,紗和亦是狂三。
軍刀刺進狂三的身體,緊接着一把宛如精密機械零件的短槍貫穿狂三的肩膀。
話雖如此,這是戰爭、廝殺,是爲了爭個高低的賭博。
小教堂承受不住衝擊而坍塌。屋頂被掀飛、祭壇被打得粉碎,信徒祈禱的象徵化爲悽慘的遺骸。
紗和東躲西逃;狂三們緊追在後。
「響……?」
就在狂三如此說道,正要打倒眼前幻影的瞬間。
問題不在這裏,而是在於那道聲音、聲音、聲音,實在太觸動人心,敲響心中每一座鐘。
「────!」
「『我』,還好嗎……!」
「女王──────────!」
──時崎……狂三?
「……要上嘍,『我』們!」
剩下的十名一邊保護狂三,一邊前往巷弄附近的住家避難。
狂三如此說道,接着爲自己矛盾的說詞露出苦笑。紗和見狀,也跟着笑了起來。
可是,這不祥的感覺是什麼?
用【八之彈】鑄造的分身好像在回應狂三這句話,將子彈集中在紗和身上。
狂三同時理解剛纔的是他的聲音,以及那是女王引發的幻影──但還是悽慘地喫了紗和的一擊。
──她有留一手。
「把妳的悲傷和喜悅全都留在這裏吧。因爲那些都是不需要的東西。」
狂三被擊飛,同時一邊反芻剛纔的幻影。與其說在思考反芻後的結果,倒不如說是本能地感到厭惡;與其說厭惡,更應該說是火冒三丈。
「一齊射擊。」
狂三頷首道:「也許是吧。」
壓迫感強烈得幾乎要將空氣碾碎,無與倫比的死亡預感掠過腦海。
啊啊──的確是這樣沒錯。
一名分身提問。用不着說,所謂的制壓射擊是爲了不讓對象逃跑而讓對象置身於槍林彈雨的戰術,與女王接觸的狂三自然也會受到波及。
從下顎骨直轟到頭頂。不過,那個肉體沒有靈魂。
一股分不清是喜悅還是恐懼的感情像電流一般竄過狂三的背脊。蹲下的狂三不成體統地雙腿大張,舉起〈刻刻帝〉的長槍指向天空。
「又來了……!真沒意思!」
是否該補充人數?狂三立刻否決內心的提議。雖然早已預料到,時崎狂三自己也不過是分身中的一人,她這個影子只是剛好能行使〈刻刻帝〉罷了。
命中、命中,不斷命中,紗和甚至無法發出哀號就被擊飛到校舍中。充滿確信的觸感──不是命中幻影或空殼,確實是命中了真人才對。
闖進校舍後,宛如電影一般切換場景,從薄暮時分切換成暗夜巷弄。
距離十公尺以內。兩人像過去一樣,亮出彼此的武器。
用【八之彈】產生的分身超過三十。她本來應該製造了五十人,所以有二十名分身戰死。
「『我』們!」
狂三如此說道,露出狂妄的笑容。
狂三甩了甩頭,甩開腦海的思緒,準備與分身一同闖入校舍。在那之前,狂三回頭瞥了一眼背後,清點人數。
「──!」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珍惜那些回憶。」
這一步決定了她的生死。
打個比方,就像燃燒生命製造出材料一樣。龐大的時間、龐大的靈力,更重要的是──龐大的自己。
這麼想的或許是紗和,也或許是狂三。思緒接二連三失控,猜測對方行動的行爲甚至陷入化身爲對方「本人」的狀態。
狂三全身竄過一股寒意,並不是因爲感受到危機,而是來自過去的絕望。
狂三像在渴求什麼,慢慢伸出手。
瞬間,與其說疏忽大意,更該說是產生了破綻。滑進精神破綻中的少女並未受到任何譴責,便逼近目標時崎狂三。
不過,因爲她的怯懦,應該說因爲她被迫面對自己的罪行,反而救了自己一命。
射擊。
如果動作的速度是音速,那麼思考速度就是光速,而子彈的速度則以神速剜挖彼此的身體,奪取生命。
「對我們來說都是吧?就連畢業典禮都無法舉辦。」
◇
二十人的確是壓倒性的數量,不過,分身無法使用〈刻刻帝〉的能力,白女王卻能行使〈狂狂帝〉。
光是這一點,白女王的戰力就具有絕對的優勢,分身也是在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徹底爭取時間,以量制質。
「雖然是下策,這種戰略還滿有用的呢。」
紗和如此呢喃,唉聲嘆息。
她不斷殺害令人又愛又恨的時崎狂三分身。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是令人感到十分爽快的事,卻也是令人悲傷得想哭的事。
……在以往的戰役中,山打紗和強制壓抑自己的情感。
她對戰爭又厭又愛。
對愛人又喜又惡。
對合謀則是不喜歡也不討厭。
不過,這一切都是爲了向時崎狂三複仇──復仇?復仇──如果不這麼認定,怎麼幹得下去──不對,這是自己心甘情願去做的事──
「……好痛…………咦!」
頭痛。紗和因爲頭痛這個現象而顫抖。以前根本不可能因爲思考便引發頭痛。
彈雨再次襲來。紗和的感情轉變成煩躁。
「礙事……!」
她將煩躁的心情發泄在狂三分身身上。兩名狂三因〈狂狂帝〉•【獅子之彈】而消失。
負傷的狂三們露出有些灑脫的笑容,慢慢消失。
愈來愈煩躁了。
她希望對方後悔、絕望、浮現惡意,就像自己一樣。
然而對方無論經過多久,除了殺意與使命感,依然不肯對自己投以其他情緒。
「好,那麼……我就去死吧!」
而且,紗和現在正想殺死狂三的要害──響。若是狂三察覺到這件事,就不得不一邊保護響一邊戰鬥。
她明白「將軍」之前爲何要捉拿她了。是爲了牢牢記住她的靈力,以便追蹤。
一開口,緋衣響就察覺到逼近自己的重大危機。
「是的。我就馬上殺了妳當作回禮吧。」
「我想也是。畢竟妳那是自取滅亡,令人傻眼的行爲。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然而,現在的響並未擁有特殊的無銘天使,卻依然成功變身。
山打紗和理解到她纔是值得消滅的敵人。然後,頭痛。
簡單來說,她從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惡夢與白女王身上各篡奪了一半。
煩躁感排山倒海般湧來,感覺就快被憎恨淹沒。
「好、好的。雖然我的耳朵跟下巴之間的部位像是被粗針刺到般疼痛,能答的話我會答。」
緋衣響的姿態是白與黑,擁有不完全卻完美的精神世界。
緋衣響。
「……好痛……」
好了。
即使有分身,戰力還是會分散,戰局一樣對女王有利。
畢竟她曾經被捕捉過,還差點被洗腦。恐怕當時山打紗和這名少女也記住了她的氣息,該說是類似靈力的波長吧。
於是,片刻過後。
若是冷靜比較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白女王)的能力,無庸置疑是山打紗和更勝一籌。這一點狂三也(不情願地)承認。
「我想請教妳的感想。」
所以,早知道別來第一領域就好了,也許在第二領域等待狂三凱旋歸來比較好。
「怎麼了,女王?妳該不會『沒料到我會來這一招吧』?」
不過,如果是變身──改變外貌這種現象,在鄰界也非常難做到。
緋衣響極其自然地打開二樓的門出去外面。剛抵達公寓的紗和看見響後,睜大眼睛。
◇
看來是找到了,那就去殺她吧。毫不猶豫、毫不留情地速戰速決。簡直是輕而易舉。
這是想像的問題。若是喬裝成陌生人或是想整形成更好看的長相這種程度,比較靈巧的準精靈應該能對自己或別人施展那個能力。
聲音很清澈,感覺嗓音也變得不一樣了。
那應該是伴隨着極大痛楚的行爲。從骨格、肌肉、皮膚,全部重塑。剝下皮膚,再黏貼上去;扯下頭髮,再重新植入;壯大或縮小肌肉,用鈦補強骨頭──若是在現實世界,就代表做了這些事。
不過,紗和感受不到。完全感受不到。她感受到的,只有着實令人不舒坦的憐憫。
假如她的心思是如此。
典型的不管走哪一條路都會以壞結局收場。
聽見這句話,「變成與女王相同模樣的緋衣響」挺起胸膛吶喊:「正是如此!」
事實上,響拚命強忍着全身骨頭好似要散了的痛苦。
如果真的有辦法做到。
「呵呵。感想……嗎?」
而響自知自己是關鍵人物。
所以紗和纔會震驚又憎惡。因爲這個女人,這個微不足道的準精靈,「只是爲了挑釁她」才這麼做的。
山打紗和內心湧起許久不曾有過的激動情緒,無法剋制。
「啊,唔。被妳發現了嗎?」
緋衣響藏身在一間位於廣闊街道上一角,索然無味的小公寓。雖然可以連同整個屋頂掀開來出去,但感覺會被狂三罵,所以她還是乖乖打開門外出好了。
因爲無法想像。人類無法理解老虎的心情,也無法想像牠的動作感覺和狩獵性能。
響原本就對這類氣息非常敏感,特別是女王的氣息。
◇
記住了自己這種小蒼蠅……不,說得可愛一點,是小鳥般的微弱靈力。
她不畏懼、沒有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也沒有祈禱。
「喔。我本來想說八成能成功,太好了呢。」
「恭喜妳,妳的計謀成功了。」
紗和嘆息,繃緊神經心想:自己的天真與傲慢造成了今天的苦果。沒想到當初認爲不過是無名小卒的她,竟然是時崎狂三最大的要害。
子彈的衝擊使響原本強忍着的痛楚如爆裂般擴散開來。
「不過,既然如此,當初就該殺了她纔對。」
響呵呵笑道。其實她早就料到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緋衣響是時崎狂三的要害,本人比誰都清楚。
她震怒又驚愕,因爲緋衣響的外貌已變得截然不同。
「…………!」
「呵呵呵!怎麼樣啊,呃,痛死我啦~~~~!」
紗和當然明白她是爲了狂三。不過,即使猜到這一點,她還是認爲響未免太奮不顧身。
響開朗地如此說道,閉上眼睛,感受周圍滿溢而出的靈力。嚥了一口唾液後,面對那駭人的可能性。
結果全都猜錯了。
向誰?
所以她以爲面對死亡,自己會畏懼、做好受死的心理準備,或是祈禱(有人來救她)。
那是「緋衣響依舊是個弱者」的情況下。
「只要砍掉一隻手臂,直接插進原本是方向盤的地方就萬事解決了。」
而紗和也非常理解這件事。
如果她是這麼想。
「豈有此理。簡直像開着沒有方向盤的F1賽車通過髮夾彎一樣。」
「妳的無銘天使〈王位篡奪(King Killing)〉應該已經被破壞了。」
響起骨頭粉碎的聲音。
「啊,慘了~~」
「啊啊──」
緋衣響都來到這裏了,不可能沒察覺白女王的氣息。不過她也明白無論是逃到外面或躲在室內都會被殺吧。
沒錯,緋衣響的外貌已經改變,就像掠奪女王力量那時一樣。
憐憫。
「……嗯,找到了。」
認爲紗和是該憎恨的仇敵、該打倒的宿敵。
身爲支配者的紗和表情猶如幽魂,實行靈力探查。
「……妳已經變不回去了吧?」
只能說頭痛正是區分她是山打紗和或白女王最明顯的症狀,是想維持白女王身分的紗和無論如何都無法到達的感情點。
──不過……
簡直就像殺死國王的奴隸一樣,是性能極高的危險兵器。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可是用它度過無數危機,甚至曾用它化身爲時崎狂三這名精靈呢,早就記住它的手感,應該說使用時的感覺了。」
響的提問令紗和充滿了殺意。響對於自己靈機一動想到的鬼點子大獲成功,在內心比了個勝利手勢。
我的這種混濁無比的心情該向誰發泄纔好?
緋衣響能利用無銘天使〈王位篡奪〉化身成其他人,甚至能使用那個人一部分的能力。
那無疑是折磨。折磨有終點,也能解脫,但痛苦卻是無限的。
畢竟她無法再變回自己。緋衣響捨棄了自己的容貌,以後她每次照鏡子都會看見與狂三或紗和一樣的臉。
「──啊啊,原來如此。看來妳還滿拚命的嘛。」
紗和咬牙切齒,用力得幾乎要把牙齒咬碎。
狂三是認爲「紗和被殺很可憐」嗎?還是認爲「殺死紗和的自己纔可憐」呢?
或是像響一樣,只要使用特殊的無銘天使,搞不好甚至能模仿對方的外貌和能力。
儘管遭到破壞,它的殘渣依然留在緋衣響的身上。響在從第二領域移動到第一領域的前一刻發現了這件事。
「我是無所謂啦。」
「妳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
紗和舉起〈狂狂帝〉開槍──響則是以模仿女王的軍刀擋開子彈。
……用不着說,緋衣響變身的風險很高。譬如喬裝、整形,這方面的事在鄰界跟在現實世界一樣並不難。不對,反而是能用靈力爲所欲爲的鄰界更簡單吧。
這就像人類看見老虎──然後希望變成老虎一樣不可能。
執着地追蹤那矮小、虛弱的靈力。啊啊,原來如此──紗和心想。
時崎狂三的摯友──成爲狂三的搭檔,陪她走完這條漫長旅途,沒有任何背景、過去、前緣的純潔少女。
……也許狂三自認爲有吧。
無法想像的絕望。
而且做到這種地步,也只是多少爲時崎狂三的戰鬥付出一些貢獻而已。
沒有讚賞、報酬和憐憫,爲何能貫徹到底?
「……我好像沒辦法跟狂三繼續同行了。」
響說道。
「可是,挽留狂三……嗯,我也不是沒想過,但我認識的狂三應該不會答應我的請求。」
響坦言。
「我的犧牲奉獻或許會讓狂三動搖,不過我堅信狂三最後還是會選擇前往現實世界。因爲,那纔是我認識的時崎狂三。」
百戰百勝,不斷克服難關。
即使路途再多苦難,完全毋須介懷,繼續前行,繼續攀爬。
「所以──呵呵。」
緋衣響開心地笑道:
「『我想至少在最後讓她大喫一驚』。哇哈哈哈哈!看我這副模樣,肯定是我贏吧!雖然她可能會嚇得退避三舍!」
「我的確嚇得半死呢。」
回應響有些自棄自棄所說的話的人從天而降。
「真是令人啞口無言。剛纔的妳固然不到令人目不忍睹,反而表情還不錯,但仍保留着緋衣響獨樹一格的痕跡。」
「那個,狂三?妳這話有點誹謗中傷喲。」
「──但是妳現在已經沒有響的痕跡了。」
悲傷的聲音敲打着響的耳朵。
「不過沒關係。來吧,一起並肩作戰吧。嘿嘿嘿,我敢說出這種臺詞了呢。」
「那是──」
天文鐘發動。幾乎同一時間,轉瞬間重新生出一隻新手臂的山打紗和也宣告:
唯獨未知的是最後戰勝的會是誰。
「【八蠍之彈】──!」
響發出咆哮,用槍指向「將軍」的臉。
「果然不出我所料……!」
「分身能使用〈狂狂帝〉嗎……!」
當然,如果中彈還是會死掉就是了。不中彈就不會死。
當然,響與狂三也無法使用【四之彈】,不論是傷口、痛苦、絕望,都會繼續存留下來。
「那是我的自由吧?倒是紗和妳,爲什麼要妨礙我?」
開戰第一手,山打紗和祭出了出人意表的奇招。她扯下自己的一隻手臂,並朝那隻手臂發射子彈。她的手臂瞬間膨脹,變成白女王的分身。
「『我』們去對付那個分身!紗和由我來討伐!」
「【水瓶之彈】!」
這可說是她初次明顯發怒。惡夢對此表示慨嘆,同時也感到欣喜。
「當然!」
◇
槍技主要集中在舉槍、瞄準、扣扳機這三個動作。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的槍技超級一流,緋衣響則是與一流構不上邊的二流吧。
「將軍」以超越人類智慧的動作迴避、迴避、掠過、迴避零距離的射擊。狂三分身想絆住她的腳──結果失敗,反而被對方絆倒,同時以軍刀刺穿在地。
紗和若無其事地回答。她一下子就扯下手臂,所以很難察覺,但似乎並不代表她不會感到疼痛。與其說分身,不如說是等於把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能力分離出去吧。
子彈直接命中眉心。令原本姿勢前傾的白女王差點向後仰的漂亮反擊。
「────」
「瞭解~~!」×十二
聽見紗和說的話,狂三點了點頭,這才恍然大悟。看來她設計出了另一個她所信賴的人格。不過,如此一來──
所以,無法重現【獅子之彈】的特性──追蹤。既然如此,它就只是一枚削減空間,不能臨機應變的子彈。
響接住一名狂三分身扔給她的老式手槍後,一個轉身瞄準目標。
「將軍」無法治療傷勢,並非因爲響和狂三等人的干擾,而是因爲女王的治療方式──【水瓶之彈】是屬於範圍型的治療術式。
「【四之彈】!」
「〈狂狂帝〉!」
兩座天文鐘令狂三睜大眼睛。
揍到消氣爲止……!
透明的殺意、純粹的鬥志。只想將眼前關係匪淺的宿命少女──
「……妳爲何要爲了他做到這種地步?」
「……好痛……」
「是嗎?那就……走吧!」
現在的她繼承了狂三與紗和的些許槍技。如同女王的分身能行使〈狂狂帝〉,緋衣響的槍技已達到能觸及兩人的水準。
將對手徹底打倒、踹飛、擊垮──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依靠意志力維持站姿。
「我接住了~~!」
「煩死了……!」
「真頑強……妳這個……這個……!」
分身們也配合得默契十足,同時掃射。而響則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女王的【獅子之彈】。
緋衣響使出全力揮出的右直拳重擊「將軍」的臉。
「那是當然。」
紗和麪帶微笑如此說道,頭髮又稍微晃動了一下。紗和本人並沒有發現,狂三卻看得一清二楚。
一名分身煙消雲散。「將軍」將插在地上的軍刀向上踢,正要抓住軍刀時,響用老舊手槍撞開軍刀。即使軍刀試圖砍向響,也因爲狂三們的射擊而不得不改變姿勢。
「妨礙?沒錯。因爲妳很礙事,所以必須殺了妳。不論是我,還是我以外的其他人格。」
「畢竟是用右手臂換來的,要是不能使用〈狂狂帝〉,我可就傷腦筋了。」
兩人一邊這麼做一邊對彼此傾吐心情──沉重得誤以爲具有重量的心情。
響本來想說些什麼狠話,但立刻打消念頭。除了找不到比喻方式,重點是感覺也會罵到狂三。換句話說,狂三有可能會從背後朝自己開槍。不,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開槍吧,但我大概會有種被槍擊中的心情,大概!
「要單挑,正合我意……!不過,我這裏還有其他分身就是了!」
「唔……!」
「是啊,所以我這次不會再放過她了。擊垮她,『將軍』。」
削減空間的子彈朝四面八方飛奔而去。狂三分身們連忙迴避。
十二名狂三分身異口同聲回答,同時將矛頭轉向女王分身。女王分身高聲吶喊:
「響,這個給妳!」
「──真囉嗦。當時果然應該把她解決掉。」
露出狂妄笑容的分身對身旁的紗和如此說道。紗和憤恨不平地咂嘴,還是同意分身的提案。
在屋頂上奔馳,朝飛向空中的敵人扣下扳機,或是在狹窄的巷弄利用所有物體與身體互換。
通常分配到的力量比較弱,分離出去的異能也會衰退。
「我要瞄準了!」
在這個距離,不只自己,連周圍受傷的狂三分身與緋衣響的傷勢都會一起治癒。她自然會對這樣愚蠢的行爲有所顧忌。
有別於靠氣魄決勝負的緋衣響與女王分身,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的最終決戰是動員一切本領與異能的慘烈廝殺。
不過,沒有轟飛她的腦袋。
與狂三分身無法行使〈刻刻帝〉原理是相同的。
響一聲令下,狂三分身便立刻理解響的意圖,以及這是個十分有用且豁出性命的戰術。
「我才、不會、輸~~!」
「我知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響,我想應該不用我說吧,妳已經做好要陪我直到地獄盡頭的覺悟了嗎?」
「大家,蜂擁而上吧!」
撞破屋頂後,來到的是氣氛有些懷舊的咖啡廳。
響鄭重其事地說道,透過老式手槍的準星瞄準對方的眉心,扣下扳機。動作流暢,沒有停頓,自然得如行雲流水。
「〈狂狂帝〉。」
狂三與響一起跳躍;存活下來的其餘十二名分身也同時跳躍。
不過,那是指本來的響。
響等人與「將軍」正面衝突,雙方邊打邊降落到地上。
頭痛令她皺起臉。
女王轟然咆哮。
要後悔、絕望、豁達,以後再說,現在先全力應付敵人。紗和不耐煩地看着兩人,舉起〈狂狂帝〉。
「妳礙到我了,我也有權利妨礙妳吧?」
女王分身狠狠瞪視緋衣響。響這才恍然大悟。
「交給妳了。」
女王分身確實能使用〈狂狂帝〉,但並不代表她能將所有能力發揮到底。
而這個戰術對敵方來說最糟糕又非常有效。
響踢飛咖啡廳櫃檯的一個大水壺。「將軍」反射性地用軍刀斬斷後,傾瀉而下的水瞬間遮擋住她的視野。
想後退和突擊都被擋下。不過另一方面,響和狂三分身們身上的傷口也愈來愈多。
「煩死了……!」
以人數對抗武藝與異能,別說是讓敵人割肉,自己趁機砍斷敵人的骨頭這種自損八百,傷敵一千的戰術,根本就是讓敵人割肉又斷骨的自殺特攻劇。
要說這是一場耐力對決,不如說是信念的對決。
「或許……有吧。不過,把鄰界牽扯進來的是妳。」
◇
面對揮舞軍刀的「將軍」,響一行人以數量及包圍戰術強行封住軍刀。超越近身戰的極近距離戰鬥,「將軍」與響她們以尖峯時間的電車擁擠的密度展開殊死戰。
狂三先將思緒趕到一旁,因爲紗和發射【獅子之彈】,撕裂了狂三與響之間的空隙。兩人頓時理解那枚子彈發射的含意爲何。
狂三觀察紗和,正確來說,是注視着她的「頭髮」。響似乎也發現了,拉了拉狂三的袖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說得沒錯!不好意思啊,這麼煩!不過啊,我覺得戰爭就是如此!」
「【獅子之彈】。」
攻防與狀況變化之快,令人眼花繚亂。
兩人拉開距離,各自修補自己的傷勢。彼此爲了佔上風而交換位置,一邊射擊一邊不斷搜索最適合的位置。
在場的所有人一時之間全忘了自己的目的。
「將軍」手握短槍,對眼前的響射擊──利用開槍的反作用力,使出肘擊攻擊背後的狂三。響來不及躲避,子彈射中了她的右眼。相對地,響也讓女王受了傷。
「明白。」
彼此的預感──數分鐘後,將全部了結。
響用天真爛漫的開朗態度消除悲傷。
……沒錯。
她波及鄰界,將在這裏想拚命活下去的少女們捲了進來。她們什麼都沒做。就算做了什麼,也不至於受到蠻橫的殺害。
「我可沒忘記絆王院華羽的事喲。」
「……誰?」
聽見這個回答,狂三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朝紗和的臉猛力揍了一拳。

「不好意思,失態了。我似乎一時失去了理智。不過,這也怨不得我吧。『隨便讓人陷入情網,又隨便消滅人家』,竟然還忘記對方的名字,實在太過分了。」
「啊啊……對喔,『千金』策劃過許多計謀──不過,誰教她自己要陷入情網。反正也不過是那點程度的愛意而已。」
「妳說的這句話跟臭水溝一樣臭呢。簡直就像是殺了別人,還怪別人『誰教她自己要被殺掉』一樣。」
剛纔那句話顯露出山打紗和──應該說顯露出白女王的殘忍性。因此,狂三毫不猶豫地譴責紗和說的話。
紗和聞言瞪大眼睛,之後(恐怕是下意識地)玩起自己的頭髮。
接着,她的「顏色」再次產生晃動。
「……好痛……」
一陣刺痛。她也無法理解的原因不明的疼痛襲來,轉瞬即逝。
「話說,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妳。」
「……什麼問題?」
深呼吸。狂三的眼眸浮現前所未見的情緒。
「──妳真的是白女王嗎?」
那情緒稱爲疑慮。
「妳這是什麼意思?我是山打紗和,也是白女王。無論變成什麼模樣──」
「是的。如果妳的過去和感情──而非外貌──的確是紗和,我也會毫不猶豫地稱呼妳爲紗和。不過,妳真正屬於紗和的只有過去。倘若是我認識的紗和,無論再怎麼墮落──『也不會貶低戀愛過的少女』。」
「……那麼,只能贏了呢。反正我本來就沒有要戰死的意思……!」
「……也許是吧……」
藉由頻繁交替人格來隨時修正可能發生的矛盾。因爲山打紗和與白女王本來是不可相融的存在。
不過,由於紗和一直在與狂三戰鬥,沒有切換人格,導致矛盾無法修正。
就這樣,最後的廝殺開始了。
深呼吸。狂三心想,就時機而言,應該是現在吧。「該射擊那枚必殺的子彈了」。
「……不過,也因此……看清了……一些事物。」
若要行動,果然──
恐怕在三分鐘以內,手上的武器便會消失。
「不過……條件不同。我……死在這裏也無所謂……但是妳……妳就……」
就像電腦的快取記憶體不斷積存,她漸漸感到不適。
「這是因爲……」
但是,靈魂因焦躁、絕望和鬥志而揮灑着汗水。肩膀上下起伏,氣喘吁吁,別說活動手臂了,連踏出一步都疲憊不堪。應該也有發燒吧,話說因爲血流得太多,身體冰冷無比。
唯獨在這樣的心情上,兩人是共犯且爲同一人物。而恐怕爲了封印這個矛盾,才形成了多重人格。
「……妳可以閉嘴一下嗎,狂三?」
現在開始纔要制定那條路徑。不管要繞多少遠路,也不管自己會在過程中多麼接近死亡。
不過,當中也有紗和不感興趣的物品,其中一項就是國外的硬幣。
「那就是事到如今──狂三妳還不想弄髒手,『不想越過最後一條線』!」
又是充滿回憶的場所,而且這次規模極小。
「妳真的認爲自己是山打紗和嗎?」
「結果是因爲目的一致才成爲共犯。現在的紗和與反轉體的『我』開始產生分歧。」
「紗和,妳似乎恢復冷靜了呢。也罷,隨便一挑釁就被激怒,反過來被打敗的戲碼可不適合我們。」
現在還不是時候。雖然喚起紗和的動搖可說是時崎狂三先馳得點,在這個狀態下直接發射必殺子彈還是太過魯莽。
女王不顧一切,追在她後頭。
「好的!」
住在鄰界的準精靈沒有肉體。
紗和煩悶/女王痛苦卻默默承認這個事實。
一個是被至親好友背叛而憎恨的少女;一個是對自己本身存在的狀態感到憎恨的少女。
手持沾滿鮮血顯得突兀的武器。
充滿溫暖、愛情與天倫之樂的客廳存在着兩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是啊。我也差不多快撐不住了。」
「我再問妳一次。」
說話態度很冷淡。狂三以冷靜、透澈、獵人的眼神觀察山打紗和。紗和恐怕還一頭霧水,但以第三者的角度觀察她的自己卻十分明白。
「……!」
響望向「將軍」。她站着,也還在呼吸,不過手上的軍刀與手槍已面目全非。她的頭部、右上臂和左大腿大量出血,左腳骨折,根本是用拖的走路。
紗和發出有如報喪女妖的尖銳叫聲,並且胡亂掃射。狂三一邊彎身躲避一邊迅速離開現場。
「我以前在這個房子裏發現的,這東西還滿珍貴的喲。」
冷汗直流、心臟狂跳。沒有討厭的回憶,全是美好的回憶。只是,那所謂的美好回憶……從某天起,全被塗改了。
她的眼眸因殺意與憎惡而混濁,讓她失去了女王風範。
不過,她還活着,也還能戰鬥。她兇暴的眼神訴說着自己還有餘力殺響。
二十公分的差距、武器種類的差距在此時成爲狂三的重擔。
軍刀的刀刃斬斷了〈刻刻帝〉。
「紗和,妳做好覺悟了嗎?」
是啊,沒錯──響表示認同。敗北自然不用說,即使平分秋色也不行。因爲在自己殞命時,山打紗和的目的便會達成。
「……看清一些事物?」
「將軍」時隔已久再度開口。
「沒想到竟然是紗和家……響大概在閣樓那邊吧。」
「哎呀,妳真清楚。妳以前喜歡足球嗎?」
狂三曾經來這個家玩過幾次──所以才記得吧。
關於這一點,紗和──白女王的〈狂狂帝〉則是軍刀與手槍的組合。雖然揮舞軍刀需要費一些功夫,總比長槍輕鬆吧。
她憎恨狂三的從容,氣憤她的憐憫……!可恨、可恨、太可恨了,絕對必須立刻消滅她!
那是表層的感情與本能在拉扯。就像時鐘一旦失準就再也走不準,她一旦開始自相矛盾,便會持續爲身體產生的不協調感所苦。
否則「我會失去自我」!
狂三如此嘀咕。響要是聽見這句話,大概會憤憤不平地抗議……家裏沒有響的氣息,狂三猜測她應該在外面。
那麼,這裏就只有自己和紗和兩個人。不過──這裏有點狹窄。單純是因爲狂三的武器是槍,短槍倒是還好,但長槍的槍身有二十公分,在屋內使用顯得太長了。
「我們……兩個……都已經……千瘡百孔了呢……」
她覺得總算到達女王內心深處的絕望,認爲現在正是大好機會。不過另一方面,狂三過去培養的經驗否定了她的天真──或者該說她想緊抓不放的希望。
「只有『那個』了吧。」
最後一名狂三產生的分身遺憾地煙消雲散。緋衣響手持的老式手槍已經龜裂。響皺起臉,傳送靈力勉強維持它的存在。不過,若是持有者消失,這把老式手槍也逃不過消滅的命運。儘管藉由傳送靈力來延遲消滅,也不過是像破了洞的水桶。
響也受了傷,傷勢最重的是被轟爛的右眼,想躲避子彈也來不及避開。斬擊掠過的左手小指也處於以一層皮連着的狀態,或許能用狂三的【四之彈】修復,但被切斷的部分也有辦法修復嗎?響思考着這種無聊的問題。
「……這真是……」
紗和只是正在氣頭上,搞不好一秒後便會冷靜下來。也許在自己進入攻擊態勢的瞬間,她就會切換成能立刻發揮能力的狀態。
「這種時候……果然應該這麼說吧。來吧,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
滿身瘡痍──沒有喪命真是不可思議。
「妳從剛纔好像就一直在頭痛呢,紗和。」
兩人一步步地走近彼此。這裏是山打家引以爲傲的八坪大客廳,她的家人和貓咪曾經存在於這裏,如今只有殺意沸騰的兩人。
「所以,紗和妳說出這種無聊的小知識,究竟想表達什麼呢?」
無論是人類、野獸還是精靈,只要是生命體就一定存在弱化的瞬間。
這破綻遲早會來臨,因爲紗和的憎惡與反轉體的憎惡種類並不相同。
以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分離。
時崎狂三的判斷是正確的,紗和的動搖在追逐狂三的期間立刻恢復平靜,行使她身爲支配者的權限,彷彿在表現她的冷靜沉穩。
「不,完全不喜歡。好像是我爸爸喜歡的樣子。」
時崎狂三以再三確認/或是充滿殺意的眼神質問。
──只是憎恨時崎狂三。
聽見狂三充滿信賴的發言,紗和不由自主地扣下扳機。接近紗和的狂三以槍身擋開子彈。
響如此說道,試圖以顫抖的手舉槍──但對方使出渾身的力量朝她砍來。
紗和反射性地壓住頭髮,她大概也判斷狂三的表情毫無虛假吧。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後,紗和第一次因厭惡而皺起臉。
「妳可能沒發現,妳的髮色恢復了一些。」
◇
狂三目不轉睛地揣測山打紗和的心思。
「爲什麼要拿出這種東西?」
「嗯。我……打算在這裏打敗妳。」
「我纔要問妳呢。」
以往她將山打紗和與白女王聯想爲同一人物。明明原本的兩人思想、動機、興趣、討厭的對象全都不同。
狂三如此說道,從口袋掏出一枚一九○三年美國鑄造的一美元銀幣──通稱摩根銀元的硬幣。它的大小和重量超過日本的五百圓硬幣,也經常在蒐集家之間流通。
於是──
「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這種時候……應該這麼做纔對。」
「職業足球有所謂的主場吧,像是東京、大坂或其他地方。據說在主場比賽的話,獲勝機率差很多喲。」
「開什麼……玩笑……」
「〈刻刻帝〉。」「〈狂狂帝〉。」
「是啊。」紗和表示認同。她的父親因爲工作經常去國外出差,每次回國都會帶珍貴的伴手禮回來,是小朋友會喜歡的東西。
紗和發出淒厲的吶喊,同時開槍。
兩人互相嘻嘻一笑。彼此的笑容宛如少女般天真,亦如惡魔般狡猾。
射擊次數只剩三次……不,兩次就是極限了吧。之後只能赤手空拳戰鬥了。
沉默。狂三彈了一下手指,硬幣隨着堅硬的聲響飛向空中。兩人緊握彼此的天使/魔王。
「我只能奮戰到此了。響,接下來就──」
「……!」
「將軍」、「千金」、「死刑執行人(EXECUTOR)」、「特務(AGENT)」、「政治家(POLITICIAN)」、「上帝(OVERLORD)」。
「……!」
「贏…………了…………!」
響表情愕然地跪下;「將軍」則是因爲勝利的喜悅而皺起臉。響眼神空洞地注視着走向自己的她。
──我該如何是好?
其實,答案早已出來了。該做的只有一件事。失敗就是死路一條,坐以待斃也是死路一條。
所以還是該付諸行動,可是──
(……啊啊,好害怕啊……)
害怕敗北、害怕死亡,超級害怕見不到狂三。然而結果最害怕的是別的東西。
「到此……爲止了……!」
響最害怕時崎狂三因爲自己的死亡──將她扔進悲傷回憶的範疇……!
「將軍」舉起軍刀瞄準響因意志消沉而低下的頭。響在她舉起軍刀的前一刻,擠出最後的力氣。
第一步,響先動起她的腳。跪地的膝蓋摩擦地面般向前抬,改成單膝跪地。由於只是移動腳部,舉起軍刀的將軍並未察覺她的舉動。
第二步,響猛力舉起雙手,並非爲了擋住刀身,而是瞄準將軍單手握住的刀柄與她的手。
「──!」
不得不說「將軍」的反應太精彩了。她發現響的攻擊比起空手接白刃,更像是要奪取軍刀與防止斬擊後,立刻鬆開單手握着的手槍。響瞄準手和刀柄的掌打雖然不會造成傷害,但只用單手接招可能會失去平衡,導致軍刀被奪走。
「將軍」暫停揮下軍刀,將另一隻手移動到刀柄上,雙手確實緊握後,看準時機再次展開斬擊。
她的反應迅速又靈敏。若是以單手揮下軍刀,肯定會被擋下,導致斬擊失效,使戰況陷入膠着狀態吧。
不過,其實響最害怕的也是上述的狀況。
「將軍」以雙手緊握軍刀,一揮而下。響則是以掌根用力向上推來應戰。
激烈碰撞。「將軍」在從單手改成雙手執行斬擊時動作慢了一些。揮刀的那一方比較有利是毋須說明的道理,但因爲動作稍慢,導致「將軍」作用到軍刀的力量減弱了一點。
激烈衝突的結果是不分上下。軍刀在完全揮下之前,被從下方往上推的力量制止了。
「……?」
這怎麼可能。要在幾乎同一時間從房間兩側的牆壁釋放斬擊,除非讓時間停止,否則不可能做到……不,不對,〈狂狂帝〉的能力是支配空間。
狂三原本站的桌子發出嘎吱聲,於是她在跳躍的同時扭轉身體,脫離現場。
如今才發現令人挫折不已的事實,狂三一個頭兩個大。
「【巨蟹之劍】。」
「我懂……我當然懂。不過,緋衣響選擇了『那條道路』,那麼責任當然在妳身上。」
然後發現根本沒有力氣這麼做,於是發出死心的嘆息。
「迴避……【雙子之彈】!」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
啊啊,好懷念啊。雖然常在客廳玩,不過在這個家最熟悉的當然還是紗和的房間。
這句讚賞發自真心,語調蘊含着奇妙的感情。
那麼剛纔的斬擊是──
要是隻以縱向閃避,肯定直接命中。
紗和釋放的【巨蟹之劍】能力是穿透空間,「產生包夾式的斬擊」。釋放一擊,同時仿造相同的斬擊,從左右包夾目標。
然而下一瞬間,她領略到了那是自己判斷錯誤。因爲狂三之所以會採取那個行動,純屬偶然。牆壁雖然沒有被斬擊破壞,室內擺放的物品卻遭到了破壞。
狂三聽見這個聲音與〈狂狂帝〉發動的輕微聲響後,遵從自己的直覺,立刻朝自己射擊【一之彈】。
而緋衣響毫不留情。既然決定要生存下來,便沒有餘力同情礙事的對手。所以她一邊站起來,再次扣下扳機,發射了五枚子彈,不留任何活路。即使如此,除非她完全消滅,否則響依然不安、絕望地不敢放下槍。
因爲生存本能與鬥志同時對她發出警告,要她先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戰鬥上,否則會喪失寶貴的性命。暫時先將後悔擱置於腦海角落。
所以,接下來只須爲自己行動。
「啊啊,對了,我只顧着跟栗子玩耍,幾乎沒注意到其他東西……」
只專心對敵對者展開破壞行動。狂三與紗和早已是對峙的子彈和利刃。
響的手上握着〈狂狂帝〉。如同精密機械的短槍正不偏不倚地瞄準「將軍」。少女高舉着軍刀,卻心知肚明。
另一方面,紗和卻還能用軍刀突刺。
狂三踹了一下牆面,再朝扶手一蹬,一邊上升一邊旋轉,舉起長槍瞄準在一樓仰望的紗和比較快。
身爲人類時的記憶與憎惡都不曾淡化過。
〈刻刻帝〉的槍將牆壁捅成馬蜂窩;〈狂狂帝〉的軍刀發出呻吟,毀壞屋內所有充滿回憶的物品。
──多麼美麗(醜陋)啊。
身體動了起來。狂三刻意以後退的方式踏入通往玄關的走廊。
背後安靜無聲。沒有必要回頭。響對她的行動了如指掌,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放棄,撿起響放下的〈狂狂帝〉試圖扣下扳機。
山打紗和留下的最後一名分身方纔消失了。
響咬牙切齒,「將軍」便淺淺一笑說:
一想到這裏便後悔不已──另一方面,狂三用力踩踏位於房間中央的小桌子,專注思考着紗和會從哪裏發動攻擊。
果然如狂三所料,從桌子正下方發生斬擊的同時,從天花板也發生斬擊,互相沖撞。
◇
沒想到響的最後一步既非「站起來」,也不是「撲過來」。她的目的是在剎那間阻止堅持用軍刀斬斷自己首級的「將軍」的動作,然後趁着她靜止的瞬間「撿起她剛纔扔下的東西」。
不過,應該不影響戰鬥。狂三進入紗和的房間後,輕盈地降落到房間中央。
「【金牛之劍】!」
因衝擊而向後仰的「將軍」連揮下軍刀的力氣都沒有。
──多麼醜陋(美麗)啊。
女王發出怒吼,飛向二樓。她的腦海並未浮現逃跑的念頭,想報復讓自己中招的對方──倒也不是沒有冒出這種想法啦,但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聽見這番話,響嚥了一口口水。這個人真討厭,比我還了解我自己。響如此心想,轉過身。
然後,行使彼此的能力。
斬擊──而且是從「相反側的牆壁」襲來。正想彎下身的狂三直接趴倒在地。斬擊通過,與上一刻閃避的前方斬擊衝撞在一起。
將溫暖的回憶全都捨棄不要。
「我也是。」
毫不後悔,也未感悲嘆,只是覺得這路途走了好遠。感覺人生的無常、無謂的回憶這類想法在思考的背面微微發光。
那段日子絲毫沒有感受到任何惡意、鬥志、絕望、殺意與希望。
其餘的敵人只剩一人。而那最後一人,緋衣響不能出手。沒辦法出手。
狂三想起白女王曾經發射過的削減空間的子彈,把【巨蟹之劍】想成擁有相同特性的劍應該較爲妥當。
「──休想得逞!」
狂三理解那是橫掃過來的斬擊後,爲了閃避軌跡,理所當然地跳向後方。
不過,狂三判斷很難離開房間。這個房間有一扇門,假如移動到那裏,紗和便會偵測到她的氣息,從走廊朝房門釋放出斬擊吧。
「去吧,前進吧,開拓斬新的道路吧。妳就是這樣的生物不是嗎?」
因爲緋衣響別無選擇。
「這──」
熟悉的客廳本應是享受小憩片刻的場所,如今卻化爲腥風血雨的戰場。山打紗和踢飛家庭餐桌,而時崎狂三不把飛來的餐桌當一回事,開槍破壞。
狂三跳躍閃避朝她衝來的紗和,朝牆面一蹬,跳向更上方。
她感到一陣惡寒。沒錯,這個走廊有三個選項。現在以支配者的權限封印住的玄關,以及剛纔交戰的客廳,最後是通往二樓的走廊……!
只是,狂三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在這個客廳度過的時間確實是存在的,不論是自己與可愛的貓咪玩耍,還是與他們一家人共進晚餐的時刻。
狂三與紗和各自加速。多發子彈齊射,同時展開突擊的狂三,與將軍刀刀尖指向標的衝去的紗和。
彼此如此思忖。渾身是血,靈裝到處破損,汗流浹背,因痛苦而皺起臉。
紗和舉起短槍射擊,一邊拉近距離。狂三也躲避子彈避免造成致命傷,同時予以反擊。果不其然,在走廊已無法做出像剛纔那樣讓自己如陀螺般旋轉,並用長槍射擊這種雜技般的動作。
她獻上祈禱,不是向神,而是向自己。希望能不留悔恨地戰鬥到最後一刻。
紗和緊追在後。紗和的家算富裕,走廊滿寬敞的──不過也只是比普通人家的走廊大一些,無法順利揮舞長槍。
雙方負傷交錯而過,子彈與刀刃對彼此造成輕傷。不過,兩人判斷傷勢「能忍」後,面向後方。
「什麼……」
滾落在地的小貓玩偶是狂三買來送給紗和的伴手禮。狂三幾乎是下意識地屈身彎向前方,想撿起那個玩偶。
開槍。準確瞄準後,釋放含有殺意的子彈。筆直向前衝去的子彈從胸部侵入,貫穿心臟,造成致命傷。
全身迸發出電流般的快感與鬥志。我要在這裏打倒她,一定要打敗她。這裏是我家,哪裏有什麼東西我全都瞭如指掌。
房間的牆面瞬間發出強光。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身體還能活動,還能操作武器,殺意也依舊沸騰。
「──啊啊。」
「將軍」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看見手上沾滿的黏稠鮮血──有些滿足地露出微笑。
那些全都被當作單純的障礙物破壞。享用完晚餐的美麗餐盤、喝熱可可的大杯子、珍藏的銀燭臺全都被破壞,散佈在半空中,此刻如雨般傾瀉而下。
「嘎啊……!」
「啊────」
她是剛剛纔誕生的分身,不過是模仿女王的生命體罷了。然而奇妙的是,她的讚歎裏帶有安心的意味。
她要再次施展斬擊,斬斷響的頭,這場戰役就告終了。理應是這樣纔對──────
「真不像妳。」
「不過,這下子總算看清了……!」
面對不到一分鐘便會逐漸消失的少女,響有些自暴自棄,一反常態地說出真心話。
「【一之彈】。」「【金牛之劍】。」
狂三試圖從久遠的記憶中喚醒山打紗和的房間。然而,除了寬闊的印象,其他事物都模糊不清。
如果接下來的所有招數都沒有出差錯,「我肯定能戰勝狂三」。
蟹──兩道斬擊──幾乎同時施展。不,不是幾乎,而是「完全同時」。
「…………好身手。」
時崎狂三記得山打家的二樓有山打紗和的房間。她的房間比客廳小,但房間中央應該有足夠的空間能揮舞長槍。當然,若是被逼到角落,槍托有可能會卡住。
身體壓上另一側的牆面後,斬擊通過眼前。奇妙的是,牆壁竟然沒有被破壞。狂三判斷「這個招式應該就是會達成這種效果」吧。
包含穿透空間的這種特性,可說是威力強大的奇襲劍技。
所以,在這裏戰鬥固然痛苦,但二樓必定存在着能阻止時崎狂三行動的東西。
然後,不給她用【雙子之彈】分離的時間,直接以長槍從正上方往正下方狙擊。紗和使用【雙子之彈】分裂的途中,還沒分裂完,子彈就先從她的肩頭貫穿至腹部。
──啊啊,這樣來不及了。
……狂三的思考本來應該是正確的,目前沒有餘力去想多餘的事情。不過唯獨此刻,後悔纔是正確的選擇。
頂多只能想起有張書桌,其他──
「嗯。我會勇往直前,開拓道路!」
光是看到抱枕、牀鋪、小桌子、絨毛娃娃,回憶便如潮水般湧現。這房間濃縮了山打紗和這名少女安穩柔和的生活。
狂三一邊思考一邊再次移動到房間中央。如果待在角落,很難防止透過牆壁而來的斬擊。
胸口發疼。不是開玩笑,心真的在嘎吱作響。因爲山打紗和與時崎狂三在這裏度過的時光真的純真無邪。
要麼就把後悔完全拋諸腦後,要麼就應該正視後悔,面對自己所犯下的罪過。
「妳又懂我什麼了?王八蛋!」
也許是因爲這樣,響不自覺地吐出這句話:
不過,「將軍」並未因此慌了手腳。無論是響從現在的姿勢站起來,還是朝自己撲過來,她都已經擬好對策。
因爲紗和只需單純釋放斬擊就好。如此一來,另一個斬擊便會自然產生,包夾試圖閃避攻擊的目標。
「不過,這可真是一招奇襲劍技啊。使出兩次是妳的失策。」
狂三確信只要看破法則,環顧四周,注意斬擊從何處發生就好。畢竟是以包夾自己的方式產生,連看都不需要看一眼。
接下來的一擊便能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並且朝發生的源頭射擊〈刻刻帝〉。狂三如此決定,耐心地等待下一次攻擊。
果不其然,第三次斬擊是從房間的天花板右邊角落描繪出斜斜的軌道襲來,另外又有一道相同的斬擊從反方向襲來。
狂三閃避的同時,舉起長槍與短槍指向斬擊出現的方向。
射擊。立刻六連發──感覺有打中。她堅信對方一定受了傷。狂三心想:現在正是逃離這個房間的大好時機。
「…………啊。」
然而她「動彈不得」。
因爲最後的斬擊破壞了書桌,將擺放在書桌上的相框擊飛到半空中。
那是時崎狂三與山打紗和的快照。還不知道天空呈現血色的時期;被純真的幸福包圍的時期。時崎狂三舍棄的東西;山打紗和被奪走的東西。
剛纔被封閉在腦海深處的後悔排山倒海般湧來。
換算成時間是兩秒。時崎狂三凍結在原地。倘若這是處於與對方相對的狀態,狂三或許能選擇戰鬥,而不是僵在原地。
可是,房內空無一人。狂三閃避了三次斬擊,在反擊時稍微疏忽了。
她發現來不及對自己射擊殺手鐧之一的「那枚子彈」。因爲,紗和早已開完槍。
一秒移動場所,一秒裝填,一秒發射。
「──【射手之劍】。」
那是白女王的殺手鐧之一,既是劍,亦是子彈;既是子彈,亦是劍。擁有超過一○馬赫的超快速度與剜挖整個領域的破壞力。
過去之所以不曾使用,是因爲沒有遇到合適的狀況。
只要與敵人對峙就會被看穿。
就這樣,她望着龐大能量消失後空無一物的空間──────
狂三本想開口說「住手」的嘴立刻閉上。
她身中子彈,一邊思考。沒錯,這一點太奇怪了。首先,狂三不可能活下來。不論是幸運還是犧牲,捱了那一擊,沒有理由還活着。即使用【四之彈】也絕對來不及,無庸置疑是會導致立刻死亡的一擊。
不能讓她的犧牲、她的當機立斷白費。
──剎那間,紗和察覺到。
──不過,現在一切的狀況都十分適合用這一招。
統轄空間的她對【射手之劍】的要求是破壞。筆直飛去,所經之處寸草不留,令人毫無招架之力的一擊。
這句話不是狂三本人,而是狂三分身發出的。而且有一名狂三搶先在這句話說出口前,從影子裏溜了出來。是誰提出最好讓一名狂三事先潛藏在影子裏的呢?是處於這個鄰界的本體?還是分身們?
無數的知識、無數的情報如同腦內網絡連結在一起。
加速(一)、減速(二)、老化(三)、迴歸(四)、預見未來(五)、連結過去(六)、停止(七)、召喚過去(八)、無視時間(九)、讀取記憶(一○),以及掌管穿越時空的十一與十二之彈。
誰教她一時疏忽,令人有機可乘,所以自己才殺了她。
山打紗和,或是該說白女王,把天花板,甚至是整棟房子摧毀後,心滿意足地望着地上。
然而,位於紗和內心更深處的本能卻否定了這個安逸的想法。
不過狂三利用這一瞬間對自己射擊子彈。
而她採取了在這個狀況下唯一可能的行動。
聽見她的吶喊,時崎狂三頷首呢喃:
「咦?」
紗和並不感到痛苦,也不覺得身體有任何異常。時間並未加速或減速,也沒有停止的跡象。
於是,子彈鑽進紗和的胸口。
下墜的是她的意識,感覺就像被拖進深海。山打紗和體會到許久不曾感受到的恐懼。
對墜落感到恐懼;對被扔到自己不能存在的領域感到恐懼。
(住手……快住手……!)
因此,就算用十一和十二之彈也沒有意義,而且使用這兩枚子彈也不會因此得到好處。即使回到過去試圖殺害白女王,指向「過去」的指南針也找不到準確的方向。
被【巨蟹之劍】破壞的書桌上那張照片肯定會吸引時崎狂三的目光。
自己把生命當作籌碼,在遊戲中取勝。爲此,她燒燬自己的家;爲此,她將一切託付給時崎狂三仍對山打紗和懷有舊日情誼的推測上。
當然,如此脆弱的盾──分身的防護,換算成時間連一秒都不到。
這次換山打紗和疏忽大意了。她驚愕得腦袋當機,愕然得停下動作。理應空無一物的空間,所有東西全都消滅的空間,被【射手之劍】剜挖而浮現出的球體空間,竟然出現一個人。
「────什麼?」
當她發射子彈時────雙腳移動,試圖閃避子彈。
這枚子彈是什麼?是讓對方停止嗎?還是殺害對方?可以肯定的是絕對跟時間有關。不過,就算停止時間,自己也無所謂。能贏,一定能贏。只要撐過這枚子彈,擬出對策,絕對能扭轉乾坤。撐下去,撐下去啊,山打紗和。
「──【十一之彈】。」
當子彈逼近而來時────飄浮在空中反而成爲妨礙。明明只要向後退,卻需要多加一個步驟──操作意識來完成。
沒有分身存在這一點佔了非常大的因素。單憑時崎狂三一人,無論如何都無法一口氣、一瞬間、立刻打倒女王。
「我/我/我,纔不會在這種地方……結束……!」
當她用槍指向自己時────頭腦開始運轉。
站着一名不可能出現的少女。
山打紗和(白女王),抑或是白女王(山打紗和),若無其事地接受這駭人的雙面心情。
一道強光來襲,令狂三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但是,那道光並未擊中「她」。狂三分身被光刺穿,屍體從局部逐漸融化。不過,她是盾。分身消散後化爲靈力,只不過是能量體,即使如此,爲了乾坤一擲──選擇以能量體的狀態硬碰硬並消失。
狂三無法抵抗。沒有招數可以抵抗。狂三沒有比這一擊快速的招式。
誰教她曾經與自己交好、對自己敞開心扉,所以纔會被殺。
當她扣下扳機時────思考化爲行動。
狂三一時大意,跟丟了紗和。她不小心仰望了天空,錯失使用〈刻刻帝〉的時機。因爲天花板,導致她較慢理解紗和的意圖。
她竄改了嗎?
一看便知。〈刻刻帝〉美麗的錶盤上,六的部分早已破損,但仔細一看,十一跟十二也損壞了……不,是被改壞了。更換成諂媚墮落的裝飾數字,而非孤高的美感。
不過,穿越時空是被封印的子彈。況且在鄰界的時序概念並不固定,發現自己在二十年前死亡的準精靈是在五年前來到鄰界,一年前迷失的準精靈則是在十年前來到鄰界。
她保護了狂三。
「啊────」
同時,也對殺死時崎狂三深深嘆息。竟然殺死摯友,多麼悲傷、多麼噁心、多麼不愉快、多麼絕望啊。
啊啊──
山打紗和猜想得不錯。她對此事一無所知,時崎狂三曾經發射【七之彈】卻無法殺死某個精靈。
只是──
「振作一點啊,『我』!」
而那個錶盤上的十二正散發燦爛的光芒。
墜落,她在墜落。並非自己從空中下墜,身體與視野都沒有變化,白女王的肉體依舊存在。
對山打紗和而言,那是在這個第一領域感受到的最後的感情。
──那麼,爲何狂三會活下來?
子彈射進體內────即使如此,只中一發子彈的話還不成問題。就算是【七之彈】,她也沒有足夠的破壞力殺死自己。
一切狀況都對白女王有利。
「能竄改」。
白女王曾經讓其他時崎狂三招供〈刻刻帝〉的能力。
龐大的靈力、龐大的殺意、龐大的破壞能量。
──不過,可是,然而……
「沒錯,不會結束。這枚【十二之彈】是開始的子彈,是爲了打倒妳所鑄造,我精煉而成的子彈。」
第五領域,火焰與幻想的不毛之地,有地下城、有技能,能以翻騰的靈力竄改自己無銘天使的終極試練領域。
竄改在這個鄰界美麗得堪稱藝術級的〈刻刻帝〉?她順從自己的私慾,玷污了〈刻刻帝〉?
保護了在這個鄰界的時崎狂三本體。她張開雙手,試圖承受那道光。
狂三記得她的模樣。那是一名模仿十年後的時崎狂三的優雅美女。
在施展招式之前,對方便早已採取對策。而且使用過一次後,就無法使用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