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之舞

——風和日麗的春天。

——蕭瑟寂寥的秋天。

——哀慟愁苦的冬天。

——如今則是光輝燦爛的夏天。

「我們來約會吧！」

聽見銃之崎的宣言，華羽不斷眨着眼睛。

「約會嗎？」

「嗯，不行嗎？討厭嗎？」

「……可以，也不討厭。這樣啊，約會……約會啊……」

華羽用雙手按住羞紅的臉頰，一臉難爲情的樣子。

「什麼嘛、什麼嘛，真是開心哩。好啊，來約會唄。」

「嗯！」

狂三用手肘撞了撞響。

「是你出的主意吧？」

「沒錯，這法子肯定行得通！」

狂三放棄反駁。她認爲這麼做是必要的。

「話說，小烈。」

「嗯？」

「你說約會，是要做什麼？」

「………………」

狂三如此告知後便走向華羽的房間。留在原地的響和銃之崎彼此點點頭。

所以好比書籍、遊戲、朋友（其實算部下）發生過的有趣事件。

華羽對自己微笑，令人十分開心，所以自己拼命尋找話題。所幸兩人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啊，嗯，應該可以。」

要設計出漂亮的服裝，讓絆王院華羽眼睛一亮——！

考慮到那兩人接下來要進行的事有多麼值得尊敬。

如果真是這樣，她肯定會羞紅着臉，難爲情但依然對自己訴說情話。

……不，等一下。

畢竟長久以來，彼此累積了不少話題。支配者與對立的反叛者，立場天差地別，根本不可能對話。

狂三說完，確認已看不見兩人後，扣下扳機。於是，森林深處突然冒出空無的身影瞪視狂三等人。

華羽嗤嗤輕笑。

「謝謝稱讚。那麼，呃……我們要去哪裏？」

「絕對是白色洋裝搭配草帽這個打扮最適合。」

◇

「怎、怎麼樣……？」

華羽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在這附近散步就好了唄？感覺也不能像穿泳裝那樣喧鬧，悠閒地散步搞不好意外地挺開心的喲。」

「好的、好的。我們也準備好了。那麼，我要打開拉門嘍。」

「咦，呃，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應該是『這個鄰界』之類的說法吧？」

就這樣，約會的時間來臨了。

狂三和響同時打開拉門。華羽雖然不是穿着白色洋裝，但身穿白色無袖襯衫搭配膝上短褲。不同於平常穿的和服，膝蓋以下和雙臂都露了出來，十分清涼，令她感到不自在。但因爲本人五官的關係，穿起來十分優雅。

狂三完全沒有發出警告和忠告便發射〈刻刻帝〉。她們聚集在此地時，早已罪孽深重。當她們試圖拉攏華羽爲夥伴時，就已是時崎狂三的敵人。

「又不是你要穿！穿的人是我好嗎～～！」

可是如果不問，也感覺無法繼續前進。

即使如此，畢竟是當過S級偶像的，要提出適合她的服裝這種小事倒是綽綽有餘。

「我對服裝的造型也沒什麼自信呢……」

「你該不會完全沒規劃唄？」

「響，監視她們。」「瞭解。」

「……不是、不是。很可悲，你猜錯了。我也認爲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我來設計華羽小姐的靈裝～～不過，即使有我在，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忙就是了。」

原本手忙腳亂的華羽突然停止動作。

感覺提出這個問題便是離別的信號。

「狂三你呢？」

「……你愛的另一個人，是誰？」

「倒是有一個」。

這種日子持續了很久很久。

這種感覺絕不壞。

絕不能讓空無們露出恍惚的笑容來打擾她們。

「那就去散步吧。」

「我絕對不會讓你們礙事的——〈刻刻帝〉！」

「嗯。讓小烈大喫一驚唄！」

「哎呀、哎呀，華羽小姐心情非常雀躍呢……響，關於銃之崎小姐的靈裝，設計方面由你們兩個人一起想比較好。」

「……這算是戀愛嗎？」

華羽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剛纔從容不迫的態度已不復見。

「小烈，你果然早就知道實情了哩。」

「……不是嗎？」

聽見這句話，銃之崎表情也瞬間明亮起來。

面對響的訴說，狂三默默地舉起〈刻刻帝〉。

噠、噠——華羽踏着輕盈的步伐到隔壁房間，一把關上拉門。

也對。華羽緩緩吐了一口氣。

銃之崎烈美穿的是浴衣，平常隨意綁起的頭髮整齊地盤起，戴上髮飾。姿勢和叛亂軍時期激勵軍心時絲毫未改，身子挺得筆直。

「哎呀，如果是這種溫暖的對象，我也樂得想辦法幫助她，搞不好還能解決她的問題。」

「……那邊似乎是這麼想的，請發表你的感言。」

「那樣未免太老套了唄！這是怎樣，我是夏天的幻影嗎？」

響一臉驚恐，望向狂三——狂三尷尬地移開目光。

「我也會好好打扮一番，等我一下哩～～」

「難不成……」

「……嗯，嗯嗯！很適合你喲。」

「嗯！」

不是的，一定不是。

銃之崎希望得到令人會心一笑、無關緊要的答案。深呼吸。華羽寶石般的眼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銃之崎。

不只狂三，連巖薔薇也一起加入，開始槍擊。像樣的抵抗只存在於最初時刻，之後只剩迅速的蹂躪。存活下來的空無們極爲自然地迎向毀滅。

「是怎樣的準精靈？應該不是……支配者吧。那我就不知道了。如果那一半是討厭我，不喜歡我，我還能理解。雖然令人傷心就是了。」

因爲火花四射完後，會在心中逐漸留下溫暖。

只是手牽手散步，內心深處便湧起火花四射的感覺。

感覺到絆王院華羽末了之時已來臨的空無們聚集在一起。

銃之崎突然說出爆炸性的發言。不過，她的表情帶有幾分認真。

「我想跟你再聊久一點，話題源源不絕，也想象這樣接觸你。想和你一起去海邊、一起玩、一起做許多事。」

面對響的提問，狂三一語不發地搖搖頭。

「我們能做的，頂多……頂多只有讓她們安靜地告別。」

「……她會嚇一跳嗎？這樣不錯哩。」

覺得世界很珍貴，很可愛。但是，世界不會回應她的感情——

「怎怎怎怎麼辦？我幾乎只有這一件衣服，還有睡覺時穿的睡衣而已。」

兩人不約而同地牽起對方的手。「我們走嘍～～」兩名少女對狂三和響如此說完便出發了。

「我當然也要加入。防礙別人戀愛之輩，就算再怎麼哭喊求饒，也一定要開槍射擊。」

愛上這個奇蹟般的世界。

◇

狂三和華羽自信滿滿地打算挺起胸膛時——看見銃之崎的打扮後，僵在原地。

可是，響一點頭緒都沒有。

「真是出乎意料呀，竟然會穿浴衣。」

留下來的兩人——狂三一臉懊悔，而響則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我們走唄，小烈。」

「哼哼～～是我軍的勝利！……話說，這場約會應該能阻止華羽小姐變成空無……吧？」

「爲什麼？戀愛是很強烈的情感，如果華羽小姐真的在戀愛——」

「不過就算這樣，我還是建議穿洋裝。跟平常反差很大，銃之崎小姐應該也會大喫一驚。」

「咦，果然太老套了嗎？可是我平常都穿赤黑基調的衣服，很憧憬那種感覺的衣服呢……」

絆王院華羽戀慕的對象，周圍和支配者當中都——

「好！」「開工吧！」

「我當然知道啊。只要是你的事，我什麼都知道……啊，不對，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難得要約會，怎麼哭得這麼悽慘。在約會前先改造靈裝，改成適合去約會的服裝。我會改造，倒是你有辦法改變靈裝的外觀嗎？」

這種聊完就沒了的話題一直累積到了現在。

銃之崎如此說道，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華羽。

「準備好了，隨時放馬過來吧！」

銃之崎滿頭大汗，滴滴答答流個不停。

「……響，你知道華羽小姐愛上的另一個人是誰嗎？」

面對華羽的指摘，銃之崎立刻哭了出來。華羽嘆了一口氣，用手帕擦拭銃之崎眼角的淚水。

狂三坦率地讚歎：「真漂亮。」

「好的。一、二、三！」

「束手無策了嗎？」

「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然而，她臉上浮現的卻是死心斷念的表情。

所以她愛上的對象，「是連說出口都有所顧忌的人」。

「我啊——」

「嗯。」

「『情非得已愛上了』白女王。」

華羽的眼眶流下一道淚水。

剎那間，銃之崎想起一則傳遍所有領域的傳言。

發誓效忠白女王的空無們以狂熱的信仰侍奉她。

聽說那是——類似某種洗腦能力吧。而且那隻對空無有效，所以只要不變成空無，就不必擔心。不過——

「情非得已……是什麼意思？」

「我曾經與白女王交手過。我想……大概交手過吧。」

華羽是戰鬥型準精靈，應該跟其他領域的支配者一起與白女王展開過一場激烈的戰爭。但她卻怎麼都記不起戰鬥時的記憶和那羣並肩作戰者的樣貌。

「幾乎都是初次見面的人呢」。

原來那句話不是對篝卦葉羅嘉，也不是對自己和其他支配者說的。

「當時，我……大概是受到攻擊，因此感染了『戀慕之情』。」

「戀慕之情……」

空無們愛上了白女王，而且不只是單純的愛慕。

而是賭上性命，義無反顧的愛情。

……不過，那股力量比想象中還要威力強大、兇殘、熱情又絕望。對白女王而言，戀慕之情是病毒，也是「武器」。

侵入、進犯、霸佔、破壞。

還是想和你在一起。

「嗯。瑞葉很重要，我很重視她。而且她當上了第九領域的支配者，萬一傷害到她就糟了。這是出於我身爲家人對她的關愛。」

「華羽……！」

響爲這悽絕的選擇流下淚水，心想自己是否也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華羽在最後的最後，滿懷着全部的愛。

強硬地保持住自我，一直撐到這一瞬間。

銃之崎在最後的最後，將難以名狀的感情訴諸於淚水。

說得再怎麼好聽，這就是死亡，喪失。

絆王院華羽在橙色的夕陽餘暉下，隨着金色光芒消逝在空氣中。

想必華羽早已竭盡全力實踐過這些事，但依然無法阻止空無化——

別放棄、加油、別認輸——她討厭自己只能想出這種平凡無奇的話。

可是，華羽拋下了身爲支配者的權勢，選擇與所愛之人相伴。

「……嗯，看來是差不多了。暑假也到此爲止了。」

通常變成空無的人記憶、思考、驕傲，甚至連本能都會變得空白，然後消逝。

——感覺就像繩索逐漸鬆開一樣。

華羽很害怕。萬一自己對白女王的愛慕之情勝過喜愛銃之崎烈美的心情，自己很可能會傷害銃之崎。

「再見了，爲愛活過之人。」

自己本以爲那些戰爭遊戲會永遠持續下去。

「啊啊——」

銃之崎絲毫不遮掩自己溢出的淚水。華羽也一樣。

……眼前所見的是兩名過客，時崎狂三與緋衣響。

銃之崎對此開心得無以復加。

銃之崎想奔向她的身邊，卻動彈不得。

「喜歡到難以言喻的地步。」「我喜歡你。」

「我完全不想在這裏和你分開。我既不甘又心酸，想爲你盡一份心力。可是，我一定無能爲力吧？所以，華羽兒，我要告訴你！」

奇蹟般的相遇，奇蹟般地告終。

「嗯。」

所謂的爲愛殉身，便是如此。

華羽該道別的人肯定還有很多。曾爲同伴的準精靈，以及她的親妹妹絆王院瑞葉。

「因爲如果可以，我想在最後跟小烈你單獨相處。」

「啊……」

「爲什麼是我？你、你不是還有瑞葉、夥伴，那麼多人可以選嗎！」

「不過——」「所以——」

時崎狂三摸着哭泣的響的頭，對華羽道別。緊接着，以冷若冰霜的嗓音輕聲說：

「所以，無可奈何。我們就此道別唄。」

這就是死亡。

哭泣，再哭泣，面對絕望，最後還是走到了這個結局。

還想跟她多玩一會兒，還想跟她多聊一下，還想跟她相處更久一些。

「我也是！」

可是，言語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意。即使再三吶喊有多麼喜歡她，也無法百分之百傳達到她的心裏。即使說一百次同樣的話，扯開喉嚨大叫，也無法徹底傳達自己的心意。

華羽確實戰勝了白女王。

「再見了，華羽兒。」

「華羽、華羽、華羽——！」

「白女王，包括華羽小姐的遺憾在內，我下次將一併奉還。並且把你灌輸愛慕之情的所有人『全部殺掉』。這樣才能令她們安息，以慰她們在天之靈。我如此深信不移。」

狂三對華羽的離別，則是深信「自己應該也曾做出同樣的選擇」。

銃之崎烈美伸出手，實際感受剛纔還存在的少女已經消失的事實。

想和你度過這個夏天。

「抱歉啊，真的很抱歉。對不起。讓你看見我這悽慘的模樣，還像這樣哭得不像話。可是，即使如此，我——」

我們彼此交戰，一起享受、玩耍，共同度過了這個夏天。

銃之崎不服輸地大叫。她下定決心。所謂的戀愛，就是既傷人又受傷的感情。

華羽撐過來了。

而白女王會乘虛而入，宛如填補空白般埋入對白女王的戀慕之心。這股愛慕之情會因各個準精靈的性質不同而轉化形態——大多會轉變成崇拜、狂熱的信仰這類的感情。

「我最喜歡你了。」「我也是。」

不可以。自己還有事想讓她知道。

「我一個人獨佔了華羽。」

所謂的爲愛癡狂，便是如此。

銃之崎承受着排山倒海般湧來的後悔，按住胸口站起身來。儘管淚流不止，她還是轉身邁開步伐。

「……是啊。」

「……那麼，爲什麼……和我一起來這裏？」

「『只剩一半』。我真的很喜歡小烈。然而，愛戀之心卻只剩下一半了。」

而戀愛最重要的在於不怕傷人和受傷。

「華羽兒……」

不過，一半的愛情戰勝了。

「是我的私心。『即使會害你受傷，也想和你在一起』。」

「再見了，小烈。」

華羽一臉歉疚，無力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