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日焚馆》 · 白面玉米 · 6321 字
来到医院不久以后,我独自一个人登上了医院的阶梯。
因为昏沉而照成的头疼,我走的非常的缓慢,事到如今,自己的意识变成了粘稠不已的泥浆,搅和着我的大脑,勉强的扶着墙壁才能走路。
走廊里弥漫的消毒水味,像是无理的苛求,往我这边涌了过来。
嗅觉,视觉,听觉倒还算是正常,可我还是蹙起眉头。
戾初在来这边以后没多久便已经消失不见了,但现在的我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寻找了,就连走路也变成了很困难的事情。
也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不是吗?毕竟她每次来到陌生的环境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对谨慎的猎手来说,贸然的进入从未踏足过多地方是充满危险的。然而戾初更像是个出生不久的幼崽,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畏惧,甚至好奇。
她就是这样,有时会成熟到诡谲妖魅的地步,可下一秒,却幼稚的可笑。
坐在专门给腿脚不利索的病人休息的长椅上,我稍许感觉小腹安分了几丝,直到路过的护士准备驱赶我时,才很艰难的站起来,不过好在她并没有看出我的异常,也可能是她的冷漠所至。
趁着这个机会,我问到了伊子病房的门牌号。
又要爬楼梯啊…………
休息一阵的我这回比之前要舒缓好多,能达到正常人「漫步」的水准。
走出了昏暗的楼梯间,所看到了几乎全变成了楼层的白色与那无数并不熟悉的面孔,我的心境稍稍改变了一下,只是期盼着能早点回家真正的昏睡过去。
很冰冷的汗液,开始沾染我的衣服,是否是因为天气的原因,我觉得被寒冷侵蚀,从头到脚,那种湿咸不适的感觉。
走道里与我擦肩而过的病人,脸上是极其扭曲的,仿佛对谁,都无法心满意足,最终凄凉的,连陪伴自己也做不到。
这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伊子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或者说组成这份氛围的一部分。
如此想时,我已经走到了伊子的病房前。像是一个紧闭的盒子,没有缝隙,不容许他人的踏足,可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我拉开病房的门把手。
和想象中孔洞似的寂寞不同,病房里虽然的确因为拉上了窗帘显得不太明亮,这让我的呼吸慢了许多,可是看着病床上灰发且有着幼&女体型之人,疼痛也好,心里的烦躁也好,顿时就平息下去。
伊子的手,在灵巧的编制什么,尽管多少有些疑惑,可我没有打扰她的打算,盘算着要不要偷偷的退出去时,伊子便「意外」的发现站在门口的我。
【伊子】「你来啦?」
【伊子】「当然,有些东西不割舍的话可能会失去更多,所以我还是有在努力戒烟的,唉,还轮不到你来监督我。」
【刹】「什么呀,难道我以前就不是你弟弟了吗?」
【伊子】「可是我依旧停留在『小时候』,永远都长不大,限制在这寿命有限的躯壳中,这漠然的虚无感—————」
陌生的男人摆了摆手,随后像我打招呼。
她用双手捧着一个似乎很小巧的物件,坐在椅子上的我从这里是窥探不到的,于是我往伊子那里探过去。
我点点头,心里不禁感叹每次伊子生病时,人就会变得特别的温柔,不再那么盛气凌人,甚至会做出「关心」这样平时不多见的举动。
响起了支架的嘎吱声,伊子从病床上坐起来。
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去安慰她,可是我不确定,自己就连简单的安慰都能不能到达让伊子接受的地步。
那是一个丰富的寄托。
【志和】「呦,你就是红仪刹吧。」
我对他真的是完全没有好感了。
与伊子道别后,我轻轻的掩上病房门,沿着来时的路去寻找戾初。
外面的风很大,胸口里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堵塞在那里一样,分明是如此的耀眼,又是那样的恶寒。
【伊子】「你啊,真的是—————」
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氛,但这是我单方面的感想,也不好意思点破。
在细嫩的掌心里,无声静默的躺着一个纸人。
【刹】「抱歉,我并不是在置疑你——」
我回忆起了那个被黑龙吃掉的女人,不禁心里面有了愧疚。
【刹】「医生吗?你怎么没有穿白大褂呢?」
【伊子】「想不到呀,刹,我居然会有要你来照顾的一天。」
她将视线瞟过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奇怪,为什么这个陌生的男人会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在笑什么,她毫不掩饰,我却至于尴尬的境地。
我自认为我并不算出名,至少和那些明星比起来。
【志和】「你没事吧?从刚刚开始你的脸色………不对,是全身上下的肤色都惨白的不像正常的人,不要紧吧?」
【伊子】「嘛,小时候……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或许,如果不从自己养子的角度出发,我和伊子,算是青梅竹马吧。
【刹】「嗯,我来了。怎么样?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吧,姐姐。」
他将双臂举到肩膀的位置,扭了半圈。
【刹】「哼哼,是吗,那还真是我的意料之外呢。」
我清楚的明白,她对于自己的不满。
我翻找着自己混乱的记忆,却没有半点和这个男人有关的映像,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莫非是有什么给我忽略了吗。
【伊子】「别多想,只是被你这么一脸认真的说出来反而很难严肃了呢。」
我找了一张椅子,坐在了床边。
快步移动到窗户那里,我「唰」的一下把那两片合在一块的的窗帘来开,虽然早就有准备了,但初晨的阳光还是像涂满毒素的利刃向我斩来。
亲切的少女。
那是很厌恶的语气,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恨意,不知道她所愤恨的对象是否包括自己。
一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男人在桥的另一端,与我对视。
【刹】「抱歉,我们认识吗?」
分明这是值得悲伤的事情,可为何,志和的眼睛里还是冷漠的。
她高兴的笑着,给这原先死气沉沉的病房内添加了来之不易的活力。
我难为情的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很滑稽,难怪她会笑我。
【刹】「我没事,只是最近太累了。」
【志和】「哈哈,别那么看不起自己,好歹可是那个家族的孩子啊,再说了,我曾经和那位骨贞小姐也是认识的哦。」
我的身份,不过就是红仪家的养子而已,但是在那混乱的记忆中,我对养父的映像称不上喜欢,甚至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唾弃。在这复杂如泥潭的家庭关系里,真正能作为亲人的,就只有贞他们三个了。
是单方面的臆想,还是说………
迷人的少女。
【伊子】「诺,你看,我只要想抽烟或者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做这个。」
只是………幻想着。
【伊子】「还好………啊,准确来说不算好,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候我就后悔了,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其他的都是糟糕透顶了,简直就和我在东京的第一年一样,只能屈居在冷漠的医院里,任凭这具身体消失机能,发臭。」
伊子选择了憎恨,积累着怨气到了现在,做过极端的事情,贞则是变得麻木,视而不见。
伊子的病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不用想就知道和她的坏习惯是脱不开关系的,再继续抽下去的话,指不定又会引出什么怪病来。
我寻找自己所乞求之物,我知道,那不是徒劳。
***
她用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与额头,再次仰面躺在床上。
【伊子】「让我不明白究竟要什么时候才可以脱离。」
【志和】「医生不一定要在任何时候都穿着白大褂,特别是在休息的时候。」
我转身与她对视,在光线充实这里后,我终于能见到伊子脸上名为表情的东西,俨然是一副颓靡的样子。
我站在医院外面的石桥上,聆听着下面那湍急流过的溪流声,却无视了很多景色。
小南………是志和的妻子。
这是理所应当该问的话,我的语气突然失去了情感,像是喉咙里塞进了干枯的树枝。
我们身边的家人是那么的脆弱,哪怕心里有了某种认定,可他们还是一 一离去,说不准什么时候,这样的分离会再次降临到我的身边。
在这既漫长又短暂的痛苦时间里,我隐约的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体内躁动。
桥下飘出了让人不适应的味道,在太阳的暴晒下,浮在水面的污物变得更加恶臭,使我有了赶快离开的念头。
【刹】「喂喂,你这个家伙———」
【刹】「额………行吧,那么为什么你一个对我来说的『陌生人』会知道我的名字呢,怎么想都很可疑吧。」
名为志和的男性直视着我的面容,用很让人别扭的眼神看着我,丝毫没有要移开的意思,不清楚我的脸上究竟有什么好看的,我干脆回避他的目光,眺望那永无止境的河道。
什么?他居然认识贞?
心里想必出现了我不愿意接触的答案,除了尴尬的默不作声,其他的事情仿佛变成了无比艰难的障碍,难以僭越。
我的身体又一次的开始灼烧,仿佛坠入了新的噩梦,始终不会惊醒,我下意识的瞪着志和的眼睛,微微透露出了不该有的敌意。
「给孩子的礼物」上面是这么写的,还是繁体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可究极是出于何种原因,会让他这么亲切熟练的走到我的面前。
【刹】「别去在意过去的事情了,现在家主可是姐姐你啊,再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志和】「这么一想是我失礼了啊,上来就叫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叫做志和,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刹】「你忘了吗?小的时候,我可是经常来医院看你呢。」
【志和】「这样啊………对了,顺便一提,我的妻子叫做小南,她之前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小南经常和我提起过你,虽然她现在失踪了,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一直以来对她的照顾。」
男人愣住了,不过想必我的疑问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了。他双手叉腰,抬头大笑了一阵后,向我开口。
勉强的恢复了点微不足道的精力,困意又席卷而来,在医院里面绕了几圈以后,我还是走了出去。
【刹】「话说,你最近应该有在戒烟吧?」
非人的少女。
我继续凑近,随即想起,坦诺纸人上有着字,那就不是单纯的的纸制物品了。
【刹】「上面………是写着什么吗?」
我联想到了蒸汽时代的机车,也是这样。
我记得叫做………纸扎来着?
我浅笑着,望向身前的志和。
从我到红仪家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小孩子的体型,这便是有「缺陷」的人,所以伊子和骨贞注定继承不了家业,即使如此,她和贞也没有去记恨假肢,可自然,他们两个得不到母亲以外的关爱。
她的无力感,让我心疼着。
未知的少女。
明明是担心的语气,可他的眼睛是冷漠的。
小腹顿时躁动不安,这回要比上一次来的更加猛烈,我再也忍受不了,扶着石桥上的栏杆,支撑着我。
不会让人愉快的晴天…………
而且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性的忘记,红仪家还有一位养子。
贞的交际圈是非常狭窄的,几乎没有家人以外的熟人,可是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听起来,好像贞和他的关系格外的亲密,似乎抱着男女间的钦慕。
【伊子】「这么说倒也没错,毕竟刹也是我们的弟弟嘛。」
她还是专心于手上的事情,敷衍的问我一句,看到她还是老样子,我不免拥有了些许安心,然而面对她这冷淡的模样,失落感油然而生。
【伊子】「就是随手写上去的而已,你是不是该去找戾初了,刚刚就没有看到她和你一起进来。肯定又跑到哪里去玩了吧。」
【刹】「这是什么意思?好奇怪,你会写这种东西。」
【刹】「没事的,姐姐,不用去勉强自己。」
然后是心脏,心脏非常的刺痛。
【刹】「…………姐姐…………」
用最简单的白纸做成,几乎没有其他的修饰,只拥有「人」的轮廓。在顶端,纸人系着红色的细线,从伊子的指尖滑落。
只是做不到把安心放在我无法预测的因素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认为它是丰富的,显然它的外貌是单调的,既没有过多的装饰,也没有新鲜的视线。可那不过都是外在罢了,有许多我无法理解的复杂藏在内部。
像是在焦灼什么东西似的。
无论何时何地,人总是会被刻板印象给束缚,虽然讨厌别人给自己的刻板印象,但是又喜欢对别人有刻板印象………一个离不开双重标准的物种。
【刹】「照顾可谈不上,她需要做好老师的本分就好了,毕竟我只是她的学生。」
话题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时,似乎是被漏泄出的气氛所感染,我内心的愧疚顿时怯懦下来,随时打算躲避开来,即使在怎么样的沉着冷静,也会体验到仿佛埋在沙土中的感觉。
胸口起伏的频率也逐渐上升。
把我惊出这份不安的,是戾初。
【戾初】「你果然在这里啊,红仪。」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戾初宛如一道蓝色的影子溜到我的背后,看上去像是怕生的动物那样探出头来,可却也有我说不出来的大胆,语调略微缓慢,诡谲的笑着,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她的生后,犹如飘零着些散落妖异的碎片。
我身体里的不安,如潮水一样褪离了沙地。
【刹】「傻瓜,看来是伊子把你教坏了,小心有一天跑丢了。」
我真的有些担心万一不注意,她会离开我的视野很长的时间。
【戾初】「红仪。」
她把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轻轻的摇头。
究竟是在否定,还是…………
【戾初】「因为,红仪不会从戾的身边跑丢哦。」
看上去是曲解我的意思了,但她好像也没多认真的回答,而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显得轻浮,似乎更有……女人味。
【刹】「喂喂,明明是你自己会乱跑到好吧。」
平时很少与我斗嘴的戾初似乎心情不错,但是在这笑容之下,仿佛潜藏着什么。
一种琢磨不透的神秘。
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戾初的笑意逐渐松弛下来,看向一言不发的志和。不愉快的情绪,从她身上蔓延开来。
是因为觉得我们两个人独处的场景被破坏了吗?
她漫不经心的说道,犹如唇齿间含着一块糖果,很快的就漏泄开来。
志和伸出手来,那是想要握手的意思,也许正是希望能在我的面前做出友好的表现,不过戾初则是生疏的躲在我身后,默默的点头致意。
【戾初】「呵……呵…呵呵。」
【戾初】「叔叔为什么在这里。」
【志和】「不是的,好好想想,她会不会是那种和你有血缘关系,还是说她就是………」
不会有人去相信抱怨这个时节的任何言语。
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似乎有些焦躁和精神上的疲惫,我已经向他澄清了我所明白的事实,但他却在期待我否定的回答,眼神中藏着几分迫切,忍不住自顾自的搓起手指来。
【刹】「要是说戾初的话,的确有人说很像那种关系,可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认识不深的孩子,暂时由我家照看。」
【志和】「这个孩子…………我没有见过,她是你的妹妹吗?」
【刹】「志和先生,你不要紧吧?」
说到这,我忍不住低下头去俯视身旁的戾初,她用完全不同的目光回赠,细唇上的红线逐步向上弯曲,让人觉得与那孩童的皮囊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他最后瞧了戾初一眼,才把视线放在我身上,稍许吃力的开口道
【戾初】「我叫戾初。」
现在正是艳阳高照,气温适宜的时候,没有残留的暑气,寒潮的到来依旧是未来的某一天 ,甚至大家可以不去避讳什么的走在大路上。
相比之下戾初就要冷静的多了。
与戾初相似的人………是在说我吗?可如果是那样,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的,像是触碰到了危险的禁忌。
她应该说的是自己的名字,但这并不是完全确定的事情,本该在「戾」这个字后面大概还有一个音节,奇怪的是,就是那一个瞬间,我的脑内不断的略过杂音,让我没有心思去回忆。
在这种思想下,连我的内心都有了一定的动摇。
【刹】「你看上去认识她的样子?」
像是刻意在强调,她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戏弄的,要与某个人区分开来,这举动反而让志和脸色朝更加不妙的方向奔走。
志和把手伸到裤带摸索了一阵后拿出了卷烟,但他迟迟没有点燃,就这样悬在嘴巴下面,神情变得呆滞,我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在这片刻间发现他的眼神躲闪了几次。最后他缓缓的摇了摇头。
【戾初】「初次见面,戾初……我是戾初。」
【志和】「没事,可能是天气的原因。」
【戾初】「你好啊,志和。」
【志和】「小戾初………和我曾经见过的某个人很像…抱歉,果然是我胡乱联系了,请多指教。」
【戾初】「戾——呵呵,对于叔叔你来说,果然……是个微妙的巧合呢。」
那副神情,就好像面对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存在,闯入了高度计划下的生活。
她不再做出那有些让人不敢靠近的笑容,没有情绪波动的问道。
站在旁边的志和在戾初来之后则是沉默下去,在戾初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也没有回应她,双眼仔细的在这个幼女身上打量着,脸色像是冻住那样慢慢的变得青紫。
志和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从这位少女的眼中,可以看到许多不稳以及饱含深意的东西,她喜形于色,然而内在是一滩腐烂的泥水,从潭底浮现出一个没有实体的怪物,随时要把他拉进去。
【刹】「不是的,我只有两…………三个姐姐,这个你是清楚的吧?」
【刹】「没有的,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志和】「啊………嗯………初次见面。」
说罢他转头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