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日焚馆》 · 白面玉米 · 6216 字

【8月19日】
滴滴答答的声音,好似警钟那样长鸣,根本不需要闹钟,阴凉的气息马上就把我从长眠中唤醒。
默,一种仅能听到单类声音的默。
空气干燥到令我烦闷的地步,每吸一口,鼻子内测两端不是酸就是疼,丝毫没有日常心宽神怡的感受。
不得已之处,我从床上做起,脊椎骨好像被分成两个部分,疼痛难忍。
我睡眼惺忪的瞄了一眼,一朵奇异的荷花灯高挂在我的头顶,米黄色的墙壁围在四周,在阳光的照耀下特别的显眼。
熟悉的房间。
虽然没有料想中的不适难耐,可疲劳感依旧游走于心头,哪怕是窗外的水滴声也变得洪亮起来。
不对,我不是应该在绿焦大厦那里掉下去了吗?
然后…………奇怪,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出现了断层,令我深深的困惑。
「黑龙,尖刺什么的,这些居然还在我的脑海里。」
伴随着自己头脑的晕沉,我掀开被子,望着不远处的花瓶发呆。
所有的一切都是梦吗?我不敢这样轻率的认定,于此有关的记忆上充满了细节,连行动过后最容易忘记的实感现在也无比的清晰。
这里确实是红仪家的洋馆,但我究竟是怎么回来的,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换上秋季的黑色校服,我走出了房间,二楼走廊上,奚落的白光洒在新贴上的荷色壁纸,尽头上是类似超大床木脚的矮短桌,其唯一的作用是托起一个银光发亮的时钟。
与大厅上的时钟型号相等,不过为了分清区域的主次,特意给大厅的时钟镶入了定量的黄金,而其他楼层以及侧室的时钟则是银色与绿黄色。
这个矮桌充其量不过是个有限的展示空间,但依然在细节上有专门的雕刻花纹。
11:20 am
时间已经不早了,秒针还在走动。
我的无奈,在伊子听起来好像非常滑稽的样子,于是捂着嘴巴欢笑起来。
【刹】「这个女孩………我没见过诶。」
一下子,整个餐厅就满是好像茉莉花的香味,以及少许泥土的腥气。
【管家】「大概是几个月后的庙会开始筹备了,今年人员比较少,她作为发起委员会中的其中一个,要忙的杂物很多。」
【管家】「毕竟现在东湖人员失踪的案件还在解决中,很难派出入手来,暂时找不到可以收留她的地方,我就让二先生同意她住在这里了。」
【刹】「有人会找你做这样的事?太不对劲了,以前还好,现在我们家和那种行业没太大关系吧。」
虽然红仪家包括我本身就处于怪异的位置,但毕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生物,保留意见也算正常。
【伊子】「对了。」
【管家】「先生,您不必太过于担心的。」
找个空余的时间,去那里逛逛吧。
【戾初】「初次见面,戾初……我是戾初。」
然而当年遗留下来的基本建筑在前年才彻底拆除,牌匾,香炉之类的物件还能在一堆废砖头里找到,小学时经常和同学来这里玩呢。
她像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点了几个键,从她一边念一边写的情况大致可以判断出,是有类似于开发商的人找上了她。
我轻轻的探出头来,伊子正坐在餐厅的主人位上,管家则是站在角落里,哑口无言的站了一会后,把托盘上的麦茶递过去。
【伊子】「哦,你说这个啊?对面的是曾经的一个朋友,那时假肢读高二,我和几个大学校友出去联谊时认识的,他现在是干这一行的」
【刹】「她这是怎么了?」
我带回来的?这可是很诡异的现象,即使我的记忆只停留在坠楼前,但后面我为什么会突然的带回来一个不认识的少女回来?
这使我处于尴尬窘迫的状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语气都带着刺味,我知道她在嘲讽我,因为平时她是不会在家里说「贵安」这样偏向正面的场面话,无非是在说我上不了台面。
【伊子】「唉,算了,反正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你也收敛不了,迟早有天,对方会找过来的。」
刚才积累起来的全部,都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鼓涨的气球马上消沉下去。
这下可麻烦了,最后的出路已经堵死了,我只能找了的位子坐下,餐厅里现在只剩下我和伊子两个人。虽然发现她的眼神还注视着这边,我还是佯装不知。
哦,是嘛,在旧城区那里,我还是有印象的,如果没记错的,原先供奉土地神的寺庙在十多年前已经是废墟了。原本这里信仰妈祖的人居多,本土土地神几乎没人认识,会是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刹】「昨天?那可是说来话长了。」
【刹】「抱歉,关于这件事我自己也记不得多少了。你可以给我说明一下吗?」
伊子对着愣神的我,说出了意料之中的事情,仿佛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伊子】「你昨天身上有残留的气息,只要留点心眼,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家伙不是泛泛之辈,肯定会把你当成猎物追杀过来的。」
是我的错觉吗,伊子好像有和我差不多的举动,而且一声不吭。
明明我还没有那种觉悟。
这个家伙,到底在生气什么啊。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混浊而又沁香,让我想象出行走在湖面上,泥潭渐渐变成湖水的场景,和高高溅出的水花。
蜿蜒曲折的楼梯扶手,不断转移的景色,由高到矮,踩着实心的木板。
对此我十分不解。
仿佛浸泡在水里绿草,吸入雾中,便不知道那香甜的源头取自哪里。
这么大的洋馆里,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那多少和秋季的树木差不多,仅有几片孤落的叶子。而且空余的房间剩很多,我并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刹】「别操心了,我可不是小孩子,偶尔让我任性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伊子】「我劝你别太在意。」
【戾初】「我叫戾初。」
【伊子】「没其他要我做的事情吗?没有我会房间去了。」
她冷笑一声,像是泡在凉水里,让我忍不住瑟瑟发抖。
回忆很多年前的记忆,反而让我有种寻宝时的神秘刺激感,还夹杂着细长的怀念,不知为何心里感到朦胧的躁动。
木板被踩踏的声音,一点一点的由低处传来,层次分明的,略显轻快。我记得那是有人上楼时的脚步声,平稳但稍许轻快,怎么回事,这里我记得应该就住了三个人,而且现在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那么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吗?
【管家】「啊,忘记和先生说了。」
伊子离开自己的座位,刚刚训斥人的气势几乎都丢开了,稍显疲惫的背影马上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非人这种怪物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在这座城市里出现了呢?
【刹】「啊,今年的庙会又要开始了吗,等快要到日子的时候才是最不可开交的吧,那之前估计又要回乡下一趟了。」
惊叹于伊子回来的消息这么快就被人抓住机会之余,我还是感到奇怪。
【伊子】「至少注意下,他不会马上来找你的,如果你有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的,那么除非你死了,那个伤口是不会愈合的。我觉得它目前一定非常虚弱,应该不会冒着风险来找你,但要说它急于摆脱现在的状态,还真不好说。」
也许是见的多了,他没有多惊讶。
如果不珍惜生命,那么机会就很容易丢失。
上一秒还生气的伊子马上换了幅面孔,开始安慰我。
听到了这个名字时,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底莫名的躁动更加剧烈,这个名字在我听起来真是太过自然,忍不住暗自念叨几句。
【刹】「这么久没有见面,你还这么薄情啊。」
果然,她的眼神越来越趋于凌厉,朝着我瞪过来。
话题到这打住了,伊子埋头忙于整理些成叠的纸质物品,我移动视线,追着外面跃动的麻雀,远远的飞到高处,直到消失在高楼沉杂的地方。
【伊子】「你的理解未免过于单纯了。」
【刹】「什么意思?是有人要来这里拜访吗。」
她一副看透我的样子,说出了与往常一样风格的发言。
她的语气极其的不愉快,缓缓的说出了恐怖的话语,使周围顿时僵住了,有东西就此降到了冰点。
【伊子】「刹,是不是该对昨天的事情有个像样的解释呢?」
【刹】「………拜托你了。」
骨碟轻放在我的面前,刚刚烧好不久的白水正端在上面,溢出的白气像是在催促我似的,可现在我完全没有这个心情,不禁紧张的搓起了双手。
我看向那边,一位少女就站在那里,毫无目标的环视四周,但没有拘谨的动作。单单论体型来看,似乎比伊子还要娇小的模样。
【刹】「大学———是你去东京前的事情了,所以他找你有什么事情呢?」
今天是星期四,日常来说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坐在课堂,可却打破常规的成为了例外。
我整理下桌面,将椅子拉的近点。
少女轻声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甘心的说道,实际上心里是认同她的说法的。
【管家】「您还适应这里的环境吗?」
【伊子】「如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掌握在手掌上,肯定会被人干涉的,难道操控傀儡的人会有线给人提着吗?」
【管家】「目前来说,在派出所那里找到她亲人的消息前,要在洋馆住上一阵子。」
【伊子】「贵安,你觉得现在算早了吗?」
【管家】「那奇怪了,这个孩子是昨天先生您带回来的,我还以为您会向我们说明这件事的。」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朝我这边看了过来,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今天非常的不开心,面庞上充斥这不协调的压抑。
用管家的话说,这个孩子是我昨夜带回来的,当时我根本没向他解释任何东西,于是他就亲自询问这个陌生的小女孩,但结果要么沉默,要么是几个摇头的举动,这让他不清楚该从何谈起。
【刹】「真的能用轻率的态度去面对就好了………」
【伊子】「哼—谁知道呢,偶尔夸夸自己是孩子也蛮不错的,谁都会去缅怀过去的,但你的是幼稚……嗯………就像城市和乡村,虽然都是由个体组成的,不过区别在于城市是把高压发展下的畸形,远比不上乡村的纯朴。」
明明是自己同意的,为什么脸上会有这种像是说错话的表情。
滴啊滴啊,像是螺旋里的白云。
过去家里人还多的时候,就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洋馆里拜访家主,既然现在伊子回来了,那么这样也是迟早的。
【刹】「嗯嗯嗯,没有事那我就去烧点水了。」发现气氛不对的我马上准备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咔擦」
这不是普通的生气,而是对于某种事情发生后的无力感,于是就开始了自己的迁怒,透露着几份认真。
濒临冷场的边缘。
关键时候,还是得由管家来打圆场,帮我拜托了困境。
说不定是在我昏睡时有人来过了,只不过到刚才为止没有注意到。
【刹】「不对,我明明什么都还没和你说啊!」
关于非人这样的话题在其他人看来显得荒唐至极,然而伊子总是能泰然自若的说出这些不被人理解的言语,哪怕到昨天,我对此还是半信半疑的情况。
姐姐?哦,她是在说贞啊。
【管家】「先生,您的开水。」
【伊子】「他之前在旧城区圈了块地,那里原本是供奉这里土地神的,可是由于某些原因,这里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我了。」
管家急匆匆的走到了楼梯口那边,像是忘记了件十分重要的事物,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大声慌忙的表情了,看上去出现了什么意外的介入,让他还没反应过来。
【伊子】「……………」
我不清楚昨夜那奇怪的虐杀与兴奋到底来自哪里,但那绝对和平时的我判诺两人,下次见面,究竟是勉强活命亦或是其他的可能性,我找不到任何东西来作为依据。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我原本以为那是幻听,然而真正的事实却不会改变了。
眼前的这个孩子是个从来没有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不过出于礼貌,管家还是悉心的问候。
【伊子】「那条黑龙还活着对吧。」
【刹】「伊子同意了?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刹】「早上好………姐姐。」
【管家】「先生,这种事情我来做吧,请您坐下来稍等,顺便休息一下。」
【伊子】「嘛,你别太得意忘形了,好歹有个高中生的模样给我看,要是做了危险的举动我看饶不了你,真的是,只有这点你才和姐姐像点,一样的懒散。」
三楼的左厅,是油粒跳动的炸裂,烈火烤制的声音,棕红的转盘带动鲜美的食物,很难相信厨房会再次久违的有这么大的动静。
的确,铃舂并没有死,昨天那股要与之厮杀的劲头此时也不知为何再也找不到了,万一要和他进行第二次对峙的话,谁能保证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呢?
看上去似乎仅此而已,可我依旧不放心,毕竟伊子虽然表面上非常的沉稳,以至于经常招来误会,可她自身的精力是无穷无尽的。
真的是劳累那么简单吗?
【管家】「先生,明天的计划安排了嘛?」
【刹】「目前没有,怎么了吗。」
管家紧持的脸听到这就松懈了下来,长呼了口气。
【管家】「那就好,明天我要再回家一趟,麻烦你去区共所那里帮我核对下采购的宫灯,您也顺便带小戾初出去走走,也许可以找到她家庭的线索也说不定。」
他这没有使用请求的语气,要是我拒绝,那估计管家也不会记在心里。
【刹】「好吧……」
想到晚上闲来无事的情况,我点头答应下来。
***
晚饭结束后,管家这天就已经没有多余的工作,外面却刚好下起了雨,想到晚点再去打车就变成困难的事情,我撑起雨伞送他到公交站那里,容易遇到空客的出租车。
回来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滴落到嘴唇上的缘故,我有种想喝水的冲动。
到家时,也不顾将湿透的伞面好好合起来就走到一楼客厅里,将茶几上仅有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一个人都没有…………
只开着顶小灯,以及满是雪白画面的电视机。
想必她们已经睡下了吧,毕竟天气已经开始凉了,温度到了不注意就会犯困的地步,我移动下身子,准备关掉滋滋作响的电视。
【伊子】「喂………」
虚弱的声音在楼上传过来,细小到我差点就忽视掉了。
抬起沉重的头颅,我感觉自己的颈椎快要支撑不住大脑的重量,压的要喘不过气来,连脚底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
她换了身睡衣,扶在走道的栏杆上,一双眼珠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看向这里,替代了我视野中多余的东西。
眼睛,一双在黑暗中探索的眼睛。
【刹】「唔,我应该有小时候的照片,对吧?」
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坦率的说出自己失眠的事实,而做的掩饰吧。
【伊子】「你在说什么?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连我自己都没有拍过。」
【伊子】「是吗…………难为你了」
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真叫人难为情。
这副光景使我回忆起些不好的记忆,下意识的躲避那穷追不舍的目光。
【伊子】「那个孩子,和以前的你长的一模一样………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伊子】「一起去照相什么的………笨蛋。」
她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可是,我是我,戾初是戾初,完全就是俩个不同的人,就算真的很像,或许是巧合也说不定。
对,是想象,因为没有人可以完全去记住某一刻的自己,只能依靠零星的线索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样子,除非有那时候的照片,不过我并不记得我有拍过这样用来回忆的东西。
孩子……应该是在说戾初,但是我和她今天才认识,所谓的发现,是指什么呢。
童年………确实是个很遥远的概念,我不知道伊子所问的到底是几岁的外貌,可真的去想象,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了。
【刹】「我在。」
在这样的要求下,她想拒绝是个很困难的事情。
【刹】「不要开玩笑了,怎会有两的长的完全一样的人,而且戾初是个女孩子。」
这回轮到她沉默了,也让我意识到可能惹她不高兴了。
「砰」的一声,我听到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只剩下我孤独的站在客厅里,脑海里变得空荡荡的。
她的眼皮半垂下来,失望之下,她的语气愈发的微弱,甚至有点沙哑。
她小声的嘟囔着,露出了宛如小孩子的一面,这让我一下子沉默了,想不到这样给糊弄过去,真是狡猾。
唐突的问题,一下子把我给难住了。
【伊子】「说认真的,你还没反应过来吗,那个孩子。」
【刹】「奇怪………那以后我们一起去照个相吧,也不是什么禁忌的事情。」
【伊子】「你记得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吗?」
发现自己类似秘密的抱怨被我给听到后,她显现出慌张的模样,赶紧捂住脸颊,像是上了发条的傀儡,动作机械而又生疏。
【伊子】「前提是睡得着,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心情?睡觉什么的不是想睡就睡吗?不需要这么讲究吧。
【伊子】「刹………」
【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刹】「抱歉啊,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