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日焚馆》 · 白面玉米 · 9713 字
***
晨末,还不到午间的时候。
【戾初】“…………”
还有泥渍没有清扫的地方,戾初她,一个人孤单的在洋馆门口站着。
实在无法想象这里以前是多么的热闹,即使位置偏僻,也还是会有忙碌的佣人们在洋馆的外围打扫着庭院,阴沟里的纸舟,随着漂流的距离远了,渐渐破碎。
如今居然空寂的令人恍然。
也是。
洋馆下埋着的,究竟又有多少折磨和酷刑,已经被时间抹去了零角呢?
各种各样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她悄悄的踏在门口的地毯上,门并未锁去,拉扯点便打开了,门把握上去,和摸着冰块无异,凉薄到欲意流涕流泪。戾初幼稚的走进洋馆,就像是烟跑进人的肺部里,在拨足的地板,鞋底留下了一个有一个泥印。
在洋馆的一楼探了好一会,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身影,然而她还是轻手,轻脚,只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她的来访。
不过,留下痕迹,让管家或伊子意识到她来过,这点可不会介意。
半躺在沙发上,懒散的看着寒风阻隔在玻璃外,室内剩的是苦闷的空气。
戾初挠者沙发的边缘,许多感觉都和以前的记忆重合不了,是洋馆变了,还是她?至少吧,胆寒的气氛还是那样的持久。
无处可去时,愿意收留自己的地方,才可称为家。比起港口,家更像是地下室里的一盏老灯,终不能见日透气,锁链常年扣在手腕处,甚至陷进去,锁链滋生的铁锈开始与血管接吻…………
那时,她多希望有个能照明的东西,来看清。
洋馆曾经是,是能作为戾初家的地方,可也是许久之前,在贞和伊子诞生更远的前几年,这里勉强能支撑起她吹灭的依赖。
和许多年前扣在手上的铁链一样,双胞胎坠地产生的欣喜感,已经生锈的不能用了。
替代家这个位置的,不对,根植在这个位置的,如今,就只有横淚的川水。互相爱着,就算相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刹不就是这么认为的。(以这个角度来说,戾莉对刹爱的更深,因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杀了刹)
我们(戾初,戾莉这些)不就是这么认为的?
戾初从沙发下来,忍不住叹气着,恨不得作为人的曾经于此身完全消失,但,她不是刹,唯有作为人的过去,和作为亚种的现在,才能造就戾初的全部。
回应的那双眼睛,毫无波澜,麻木到了腐朽,少女的瞳孔没有管家,没有目标,却愣愣的盯着他。
如果现在管家看到她依然是这种状况,甚至变本加厉起来,可能会很失望吧。
一面像戾初的心境,一面又像是对她结局乐呵的嗤笑。厌恶感油然而生,没人想继续呆着,戾初面无表情的从三楼走下去,只听着洋馆外的溪水更湍急了。
二楼终于有点人住血色气息,但并不会比三楼好到哪里去,而所谓的血色气息,也是实实在在的,顿时会让头脑眩晕,是气味,直感,戮路为奸。
不是,不是这种感觉。
人就怕有一天,牛不干活也不吃草
如同她幼时第一次到洋馆,那位推着餐车的中年管家俯身报以微笑。
***
妊娠和病痛,是两种感觉。
戾初依然在为别人活着。拥有的全部,皆是他人给予的。
人不怕牛生病,更不怕牛累死
【戾初】“啧。”
***
阵阵少女的嚎叫,从房间的背面叫出,同时也在用指甲撕扯着门框,那应该就是二楼血气的源头,而这个房间,则是属于伊子的。
且这两种感觉,她和伊子都真实的感受过。
该死,这些作为人类的记忆,本来早就封尘了不是,现在却和暴风雨那样疯狂的在戾初的脑子里席卷而来,她准备抛弃,但难以甩开。
于是乎,她走上了扶梯,先是到阁楼徘徊了好久,故意加大了脚步的力度,其他楼层却感受不到什么动静,管家大抵是不在的,否则早就发现戾初了。
如烂果,剥皮可见蛆虫。
戾初从伊子房间的门口走开,就留下伊子独自的在里面疼的打滚痛哭,那份不忍心从何处出现,令戾初如此的烦躁不安。
缓步的在二楼的几个房间门口徘徊,也许其他都是幻觉,但是自己鼻子能闻到的血臭为是最为真实的,在勾引戾初寻觅。
转眼,自己面前的就不再是软肉般的婴儿,异变成了朽木的焦尸,戾初惊的赶紧缩回了手,燃烧成焦尸的婴儿却掐住了她的脖子,就和捏住母乳一样不肯放开,掐住的同时,“恶心”“饿了”等喧嚣声一涌而出,精虫和卵子如细胞分裂般的持续增加,化为无数个点,充斥着戾初能看到的整个画面,接着,淡黄的画面上浮现出“戾”这个字。
伊子,原来在家的吗。
天空忽然聚集起了阴霾,一声不痛不痒的惊雷,把树上无头的野猫惊的逃离,戾初拉开的三楼走道的隔帘,檀香的味道气呼呼的冲击而来,她用手遮住脸部,待到无风时,才疑惑的放下。
忽然,戾初这时竟然产生了一股错觉,她仿佛听到了一阵刚出生婴儿的啼哭声,婴儿的身体逐渐长大,似乎自己正被幻觉中的婴儿抱住,抚摸她温柔光滑的皮肤。色彩搅的混浊,子宫里的精虫和卵子变得和人一样的庞大,像幽灵般徘徊在戾初的周围。
戾初就以及其冷漠的姿态听着门后伊子的哀声,可能是因为觉得洋馆里只有伊子自己,她才会把压抑许久的疼痛用嘶吼的方式发泄出来,可是这真的有用吗?
就往地上一躺,想着
楼梯间的螺旋,渐渐化为了脐带的形状。
【森远】“孩子,你不要以为外界就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你没有尝试过出去,没有想着拥有自己的生活。你只是困在这个洋馆里面幻想有个成熟的家长为你付出一切。错了,出发点就彻底错误了亲爱的,你没有把自己当成人,至少现在不是。”
【初】“但是我要生孩子,管家先生。”
【森远】“我不想最后看到你是在洋馆的地下室里生完孩子后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傀儡。而是当我老了,走不动路了,还能坐着轮椅看着这个建筑倒塌,你在人流里,我们大概会对视,你或许牵着自己的孩子,或许躲在自己母亲的背后,不用交谈,只要让我知道,你过的一切都好。”
错觉消退了,表面上看大概恢复了平静,戾初脸上流下涔涔的汗水,迅速的回头,只有黑暗无尽的走廊。
可是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
毕竟这种感觉,戾初曾经最清楚不过了。
那种血臭时远,忽时近,的确缩立在二楼之中,会使人忍不住的遐想月色,不过现在是白日,估计得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吧。
***
空蟹壳的洋馆,荡荡的,漾漾的,静到丝断,可见那弯腰的银杏正背着茂密的树冠,似乎生命正鲜活的热烈,不知严冬。却无人注意否?依馆而向上的树果,底下的苗子正接连的凋落。
少女经常在夜里惊醒,子宫里徐徐生长的生命开始影响自己的肉体,小腹的异样就好像随时都会有什么东西从少女的肚脐眼破开诞生,才不过三四个月,她的肚子就大的像快要临盆一样,肿胀的乳头也开始渗出汁水。
发现了又怎么?她和管家最多是相顾无言,因为也许森远已经明白了她是谁,但是管家不说,只要对视就好,苍老的侍者发白了,就像他侍奉过的阿柏婆一样。我们都会老的,会起皱纹,会在葬礼上落泪,无人可阻止,因为这就是生命。
三楼供香坐着一尊佛像,半边哭脸,半边笑脸。
为什么你是人,我是你牛。
别人都在怀疑少女腹中的异物是不是人类,可是她从未这样想过。
好难受,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尽量小幅度的闪进了刹之前的房间,这里面收拾的非常的整洁,与她和刹住在这里时完全不同,耳朵贴住墙壁的话,还可以听到隔壁伊子的动静。
奇怪,虽然整洁是不错,容易使心情多少都会愉悦些,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
像是有人故意来过搜查一样。
风吹,草动。
一道阳光暖洋洋的从窗户洒到房间里,阴天很恐怖,更恐怖的是烈阳,把戾初这样的污秽暴露的无处藏匿。
“嘭”
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从一楼直上到戾初的听觉,然后又是四五声同样的声音,接着到二楼。
不对劲的预感引出了戾初的兴趣,她打开三楼的窗户,朝下面看去。
一楼和二楼的窗户好像被什么东西打碎了,零散的渣碎倾泻在院子的荒草里,戾初好奇的把头往下探些,长丝的黑发渐渐的下垂。
一二楼窗户的边缘,有几分清澈的橙光,如朝夕。
望远处,却见到一位褐色皮肤,赤色瞳孔的少女坐在院子银杏枝干上。
外貌与戾初一模一样。
【戾莉】“呵呵。”
【戾初】“嗯?”
在戾初下一秒反应过来的间隙,坐在银杏上的少女手中默默的抛出了一个瓶子,以一条及其优美的弧线,砸在了戾初的身上。
“哗啦“
玻璃制的瓶子炸开,大半碎片之类的扎进了戾初脆弱的的嫩肤里,然后接着,火花四溅。
燃烧瓶。
着火了。
戾?
她绷劲住身体,准备正常的迈出一步,又立刻的被什么东西绊倒。
在焚烧自己。
那时她会低头看看自己的腹部,是谁在里面唱歌?
能应答的人,已经什么的地方都不存在了。
刹曾经留在这里的痕迹,渐渐的被烈焰温柔的拢入怀里。
她的四肢正在忍受冒烟的地面所给予的煎熬,戾初感觉到热气正在逼近残缺的心脏,她也看到了门就在不远处。
焦土。
她一边想着,一边快速的朝门扒去,房间内的火势绕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如暮年的火龙,把多年的怨恨全部吐在戾初的体表上。
终于,死死握住门把的干枝松了下来,弱小且染火的身姿缓缓的倒在了地面上,尽情的燃烧了起来。
贞?
忽然,门外传出了一声巨大的动静,敲开的木碎粘在戾初的脸上,又迅速的化为渺茫的灰烬。
当戾初发现自己失败时,一切早就已经开始迈动齿轮,婉转的让光阴顺流。我也许会死在这里吧,是因为又犯下了什么错误吗?少女这样想着,之后就沉重的扑倒在了门上,双手疯狂的摸索,顾不上其他,只为离开。
灼伤之痛迅速的爬满戾初的每一寸肌肤,她怕火,各种意义上都怕,不止是因为火焰会让她不能自愈,而且……………………
戾初抓紧了那滚烫到煎熬的把手,用尽全部求生的力量希望能拨开,却遇到了一股根植于地面的阻力。门打不开,慢慢的,指尖变得糜烂。
戾莉,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太碍事了吗?
全身着火的戾初拼命的在地上打滚,还是控制不住,在地板上叫起来。
星火的开始转变成了腥火,橙诡燃烧出来的黑烟,多了几点细微的散红,宛如鲜艳了。
这究竟是在食人鱼的包围之下努力的把手伸出水面,还是飞蛾扑火前的最后一次回头呢。
死在这里,本不会这么草率。
手像是勾爪一样深深的刺进地板内,带动着戾初向前爬,高温覆盖在头皮的折磨感令她的眼眶红裂开,与心灵的畏惧同行。
辛?
总会在未来的某日,把这片大地回归成本来的模样
就只能,放弃了……………
她强撑着意识不要这样昏睡过去————哪怕已经逐渐失去五感,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楼。
锁住了,门,锁住了,在她进入这个房间的下一刻,所有会发生的事情,皆像是安排好般,只为留下她的掩面的熟肉。
长时间隐藏在臀部的尾巴以奇怪的运动轨迹在火灾里热舞,生长在尾巴末尾的脸骨现在无比的狰狞如枯竭的河床,竹子烧焦与洋馆破灭的愤恨声,低沉了。
【戾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也许继承了一些母亲的特点,内心深刻的追求着死亡,但不仅仅只包容着死的念头,还有着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的欲望!
【戾初】“等一下,等等,别烧了……………”
开始,虚弱,似乎马上,连叫出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戾初】“额啊,啊………”
煮过的猪肉,混合着埋土茉莉的香甜与腐败的强烈味道,这种味道,顿时进入了洋馆的腔内。
刹?
没有在蠕动,反而褪去了一层旧皮囊,露出里面焦红的鲜肉,将戾的基因散布融入到每寸消逝的氧气与二氧化碳里,嵌入了洋馆的墙壁。
……………
火焰随风而动,沿着窗户的边缘向上冲刺,仿佛赤雪飘落在静谧无声的云朵上,将世界变成一片赤色。
烤过的媚肉之香越来越浓烈,就像躁动不安的海面,此时应该到了涨潮的时分。
被火焰遮住眼睛,少女看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她拼命的站起来,却摇晃,在房间里冲撞,碰到桌角,踉跄在床边,星星的零火很快的在屋内肆意起来。
放眼望去,无边无际………无边无际…………
发热,烧起来了。
低沉的声音缓解了肉体的痛苦,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她想起了很类似的童谣,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锁住的门被外力极度狂暴的砸开了个孔洞,接着不断的持续“砸”的画面,轰隆一声响,行将就木的门最后耐受不住,铺面倒塌。
门外较为新鲜的空气很快涌入房间,随后又把那饥渴难耐的基因带到了洋馆所有的角落,隐约和朦胧里,戾初好像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位少女,手持着肮脏的撬棍,大口的喘气着。
而破门少女的背后,则同样是混沌不平的火海。
原来整个洋馆,现在也在忍受焚烧的苦难。
破败的精神已经让戾初不能分辨那位少女是记忆中的何人,只是一刹那,身处绝望和希望交界的戾初,觉得少女后面的世界变得彷如无限的狭长,少女给她的熟悉感,唤醒了戾初心里一直不愿拾起的回忆。
烧红的撬棍被丢在了戾初的旁边,那位少女一边恶心的咳嗽,一边抓住戾初肩膀上还未燃烧的布料,拼了命的把戾初拉出去。
少女脉搏的跳动好像与戾初同调。
看来,少女的状态并不会比戾初好到哪里去,甚至因为是人类的躯体,会更加的糟糕。
液体,非常湿润的液体滴在了戾初的脸颊两侧,那是从少女的眼睛和体内溢出来的,烂潭的污血,啪嗒啪嗒的在地板留下一行拖拽的血痕。
不过戾初被烧开的表皮里,也在疯似的吹出那游走的基因,自愈着伤口,也在腐蚀着洋馆。
于是,少女拖拽戾初留着的血痕,立刻被那些无所阻挡的基因涌入,形成了实体,一行血痕,眨眼中,马上同化成了一行肉泥。
不对,这样的话,救自己的少女也会……………
戾初准备开口提醒,少女却提前张开了嘴巴,不过说出来的并非任何话语,而是已经凝絮为团的污血,像是呕吐物似的吐大量吐在戾初身上。
少女虚脱似的跪在地上,脱下了缠在胸口和肢体的绷带,不断拍打戾初身体上剩下的火苗。
楼梯下的火焰像是听懂了什么,蜷缩在少女的周围,没有继续蔓延。
可是失去纱布掩饰的少女,身上艳红的裂纹无比的明显,污血喷涌出来,她却像是没有看见似的,帮戾初拍灭身上最后一点业火。
大抵,是没多少力气了,单是用撬棍砸开门把戾初救出来,便已经是很勉强的行为。
然而她听到了戾初因为灼烧的呼喊声,依旧选择折反回来,一个人逃走,她做不到!
仅听着咆哮的断裂声,火焰终于朝两人蔓延过来。
这样,两个人都逃不掉吧,可惜了。
【伊子】“为什么要回来?”
【戾初】“但是,可能我也………………”
伊子选择沉默,仔细的抹掉那些不会结痂的裂缝中,流出来的污血,越是抹着,流的就越是多,即使身体早已破烂不堪,却丝毫没有狼狈的模样。
【戾初】“我……………”
戾初被烧伤的地方用及其可怕的速度在恢复,但是下一波火势到来以后又会怎么样?
【伊子】“是嘛,那先不管这个。”
她们头上的天花板也渐渐传递出要坠落的信息,并且,隔在那的横梁也快支撑不了多久。
【戾初】“他关心你,我才会回来。”
伊子仅有的眼球向下,假装冷漠的盯着戾初,另一边没有眼球的眼眶,空洞,却又像是藏着什么失去的情感。
【戾初】“你没有必要这么做,至少不应该一个人死在这里,你还有时间,对吧?对!就算只有几天,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母亲把你和骨贞生下来,不是为了这么轻率的去迎接死亡的本身啊!”
当少女开口时,一切突然清晰起来,她不再是戾初眼中普通的少女,而是一个垂垂病怏,甚至看起来比戾初还要无助的人。
朝前的路由烈火阻挡住,就只能往后退走,两个身形相差不大的少女互相搀扶着移动,偶然间,能听到墙壁内细微的尖叫。
伊子希望红仪家的孽会在她的手里结束,于是她把没多少时间的自己关在房间里,等自己真正的不在这个世上活着,洋馆,会渐渐的在时代的洪流下退却。
她抬起自己快要从手掌断裂的食指,颤动的指着堆积物的后面,在她们爬不上去的高度,有一个窟窿,刚好足够小孩子的体形穿过去。
【伊子】“你是,蠢货吗?”
就在火灾和空馆里诞生。
【伊子】“———你真笨。”
妖媚无数人心的她,现在终于忍不住恐慌了起来,她扯着伊子的衣颈,希望能劝说伊子放弃这个想法。
【伊子】“你看我现在,还像个正常人的样子吗?”
【伊子】“我问你,你是蠢货吗?咳咳咳…………”
如此,漫长的堕落。
但是戾初坐在地板上,遗憾的摇了摇头。
【戾初】“看了已经没有必要从这里出去了,路被堵死了呢。”
【戾初】“这个问题,看来我俩都不知道呢。”
【伊子】“后悔?那可不会,人可以认错,但是绝不可以后悔,还有,谁说出不去的?”
【伊子】“而且,你也不是我母亲,怎么就知道她怎么想的。”
戾初想继续走一步,然而伊子很快的把她拉回来,下一秒,戾初之前准备走到的位置处,天花板猛的倒塌,楼上的杂物和家具重重的砸在那里,推成了逃脱的阻碍。
戾初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一个人,一个,叫做“伊子”的人。
其实她骗了伊子,她亲眼看到戾莉朝着自己丢了燃烧瓶,至于火势增张如此迅速的原因,肯定是有人提前动过了手脚。
【伊子】“你既然选择和他一起离开这里,那就不要再回来,和这座洋馆一起腐朽的人,有我就足够了。”
贞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一定。
其实知道刹和戾初离开后,那份孤独是真实的,但也有很多值得开心的不是吗,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直到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个房间里,因病痛分裂成许许多多的污秽碎肉。
现在,究竟是往前,还是往后,这个问题应该已经无所谓了。
伊子冷哼几下,先护住戾初的头部好一会,才慢慢的放松下来,是的,无比的放松,就像是已经明白了答案似的,坚定的站在中央,甚至不用思索。
【伊子】“与其两个人死在这里,这么做不是更有意义?”
【戾初】“回来救我,会后悔吗?”
伊子释怀的坐远了点。这种不加修饰的直接,痛快的令人舒适。
但时间没那么宽裕,她们也爬不上去。
她擦掉嘴角像是唾液一样不断流出的污血,留着清水的瞳孔在火焰乱影的衬托下,耀眼的使人向往。
【伊子】“你知道着火的原因吗?”
伊子的语气有些像赌气的孩子,但并没有真正的在责怪戾初,她移了个位置,挡在的火势和戾初的中间,以异常认真的眼神,俯视地上的戾初。
【戾初】“等等,你不会是要……………”
地面上玻璃的碎杂,此刻反射出伊子如今真正的状态,一个全身满是伤口裂纹,让血液沐浴的样子,真的还正常吗?浑身病痛的木偶。
【伊子】“可是,你不是还能回到那个家伙的身边吗?”
眼神黯淡了,戾初抓住衣颈的双手,缓缓的失去了力气,可她还不愿意放弃,可怜的祈求着。
【戾初】“我知道我一直是个笨蛋,也一直在逃避某种责任,可这次听我的好吗,伊子。”
啊,是嘛,戾初,你摆出这样的架势,还真是过分啊,但也给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第一次品尝到这种感觉。
使人有些伤心。
【伊子】“这次可能不行了。”
【伊子】“下次吧。”
她抱住了戾初,又不只是抱着,伊子看准了堆积物上的窟窿,用尽全部的力气将戾初丢过去。
他曾经告诉过伊子,戾初很轻,轻到戾初偷偷的从靠在他背后时,也很难察觉,
果然很轻呐,就像是丢出个毛团,几乎感觉不到多少份量,戾初这样脆弱的身体,她的臂怀能撑起什么?
也许是和她同样脆弱的婴儿吧。
戾初从缺口那边顺利的丢过去,还因为惯性,直接的从二楼的窗户掉下去,不过这里离地面不会太高,大概率不会有事情。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都行。
伊子没办法再坚持了,七窍一瞬间崩裂,看上去肉体马上要分崩离析,她慢慢的蹲下,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小女孩,小的时候,她经常这样子,贞总是能从雾霾后面走出来,牵着伊子的手,带她回去。
火海在孤独的瞳孔里开苞,无数焰红的手,把伊子拉进去。
***
在被火海吞噬的那刻,伊子好像看到了什么,在火光的前面。
回忆,不属于任何人的回忆。感情到达高潮。
那是平静的午夜后,在洋馆的院子里,银杏果接连的落下,火焰覆盖在身体上的疼痛,忽然消失了。
伊子站起来,往院子中间走去,这里站着许多人,有伊子认识的,也有不认识,围成了一个宽大的圆圈。
哪怕头已经被摔的变形
伊子揪住胸口,想要阻止,却触碰不到回忆里的任何东西。
惆怅的硕果,有陈旧的味道,树干还没有疤痕,幼猫趴在枝上,懒散的看着树下的画面。
父亲辛并不管着她们,从记事起,她和贞就是管家森远带大的,母亲对伊子来说,就算知道自己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也如同外人一样。
果然,从以前开始,洋馆就压抑着,这个家族损坏了,没有人情味可言。
那么,辛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两者的麻木都给人同样抑郁的映像,该说是………遗传吧。
直到麻袋里面彻底没了动静。
是我的………母亲。
明明这个世界不该这么沉痛。
【初】“还………还给我…………能………能把………能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吗?”
有关母亲的记忆完全是空白。
一切都在倾诉着,这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母亲的视线游移在天空中,微微张着嘴,什么也没说,缓缓的吐出混有声音的呼吸。
不是贞,那个人,不是贞,即使长的很像,伊子也很快认出来,这个女性不是贞。
且在这些人最中央的位置,是一个极具威严的中年男人,男人的面孔,则是伊子怨恨心理的源泉。
奶妈们吓的忍不住后退,可母亲并没有一丝敌意,反而向奶妈们张开了手掌,弱弱的问道
哪怕已经被虐待的千穿百孔
伊子认真的寻找,两个看上去像是奶妈一样的人怀里分别抱着两个婴儿,想必就是这时的她和贞。
一切好像是这么的理所当然,麻袋安静的倒在土灰上,鲜红的被里面的赤雪漂的狰狞,鲜艳,太安静了,安静的犹如不存在过。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么残酷的东西。
父亲扯着母亲的头发,和另外两个陌生的男人粗暴的把母亲塞进了麻袋里,突兀的把麻袋举起来,然后用力的摔在地板上。
眼睛宛如死水,黯淡的散开,愣愣的,没有聚焦,唯独女性眼角流出的污血,仿佛两行混浊的眼泪,这是红仪家女性疾病的象征。
哪怕…………没有人喜欢过她。
心灵空落落的。
突然,奶妈怀里的婴儿哭出声来,在安静的环境里增添了一丝喧闹,无名的寒风萧瑟在洋馆外,哀伤。
辛(父亲)。
那么,这个时间里的伊子,又在哪里呢?
伊子看向男人旁边,他的手狠狠的抓着一把东西,那是别人的头发,灰白的,像是用水银染成。
【伊子】“贞…………吗?”
被辛抓着头发的人是个女性,她的重心没有放在身上的其他地方,如果不是辛抓着她的头发,她甚至连抬头都不会,像是个由他人提线的傀儡。
濒死的母亲努力的从麻袋里爬出来,像是条断了腿的野狗,却坚定的往哭声的方向爬去,她的眼睛看不见,就用耳朵去判断,还能………还没听到哭声,还能听到,自己全部的心声。
等等,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眼眶里没有一颗眼珠
见麻袋里的“生物”还在虚弱的挣扎,父亲和其他男人再一次把麻袋举起来,摔在了地上,一次又一次。
———落叶停了,银杏树上什么都没了。
那染血的麻袋,无言的伸出了一只手。
荒凉的庭院,黄土更像是用来埋葬用的,和洒下种子的行为没什么关系,辛环绕周边的人,大家都不敢和他对视,除了回忆之外的伊子。
在伊子还小的时候,伊子和骨贞就已经没有见过母亲了,就算是想要了解一点,别人也不愿意多说,她只知道,她和骨贞,长的非常像母亲。
感觉忘记了什么东西,是伊子以前拥有过的东西,记忆?幸福?依靠?不行,自己失去的东西太多,太多。
在众人诧异震惊的目光里,母亲吃力的站起来,跌倒,站起,一次次,不肯放弃。
母亲,已经连人都辨认不出来了,可还是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母亲的心情是真的,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想要爱自己的孩子罢了…………
这样,还让我怎么继续忍受下去?我怎么这么蠢?她可是我和贞的母亲啊,一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母亲。
【伊子】“妈妈……”
真正关心自己的家人,我都拯救不了。
伊子哽咽的叫出那个自己一直想说出来的称呼。
母亲小心的从奶妈的手里接过两个婴儿,浑身是血的她现在是多么的美丽,伫立在尘土上。
干瘦的臂怀,刚好能抱住两个婴儿。
【初】“别……哭了哦…………妈妈………就在这里。”
母亲的语言很笨拙,对啊,她是第一次做母亲,可还是希望自己能做好。
【伊子】“妈妈,是我啊…………”
【伊子】“妈妈,你已经为我和贞做的够多了,所以,所以不要再让自己那么辛苦下去了……………”
母亲的肩膀自然的下垂,却什么也没说,伊子触碰不到母亲,只剩下回想,渐渐的勾勒许多东西。
婴儿握住了母亲的手指,这些回忆破碎了,化为渺茫的泡沫,奔流到了灵魂深处的淚之川。
***
现实里,依旧是一片庞大的火焰,盖在伊子的身上。
她在焚烧。
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呻吟的呢喃着
【伊子】“刹,我想,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事情了吧。”
【伊子】“妈妈,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
大概压抑久了吧
头顶的天花板掉下来,连带着那根焦烫的横梁砸在了那火焰中的人形。
今天
银杏的叶子快掉光了。
你是最后一片吗?
布满裂痕的肉体被掩埋在下面,彻底的四五分五裂。
好久没有大哭过了,一股难过的劲冲上头皮
伊女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