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我，采取行动」

「我看到团队名单了，你的安排很有趣啊。」

这一天，加纳老师找我去研究室一趟。我等到邻近期限才提交团队名单，然后助教便叫我去找老师。

当然，我早就知道老师要说什么。

「这是多方讨论后的结果。」

实际上我也没有其他的说词。

「想必讨论了很久吧，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团队名单。」

老师一边翻阅各团队的名单，

「九路田与志野搭档吗……以这种组合制作动画，的确可能会很有趣。」

同时感兴趣地嘀咕。

果然在老师的眼中，也觉得这种组合很有趣吗。

「你们团队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吗？」

「不，还没有。目前还卡在劝某人加入的环节。」

和之前的影传系作业一样，团队成员与演员卡司不一定非得找同系同学。我们团队也打算找一名外系同学加入，但她始终不肯点头，目前依然在交涉。

不用说，少的人当然是志野亚贵的后继者。

也就是插画师。

「希望你们相互加油，老师期待你们的有趣影片。」

有趣的影片吗。

这次要比赛播放数，留言数，以及我的清单数。

基准并非影传系内觉得「有趣」而已，光是这一点就相当困难。

不过很容易想像，老师口中的「有趣」包含了以上这些要素。老师这番话的意思，照理说不会局限于个人观点。

一开口就拒绝，听得我叹了一口气。

「咦？这个叫初茵的角色不是已经设计好了吗？」

他们在这个世界肯定也能顺利经营，成为业界的领头羊。

老师一边喊着不烫，一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面露笑容。

「奈奈子，妳先构思曲子。等汇聚到一定程度后，再以曲子为基础决定概念，进入角色设计阶段。」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大框架。

「下次再补充说明吧。总之先决定大家的工作。」

从这时就准备布局那片市场了啊。该说有先见之明吗，危机管理能力真是强大。

接着手扠胸前，歪着头的火川开口。

总而言之，Vocaloid影片没有歌曲都是空谈。

河濑川维基小姐一如往常向众人解释。

十年前的得胜者软体公司正气势如虹。仿佛事先料到业界前途堪忧，他们也着手开发家用机游戏，此时正是开始稳健显现成果的时期。

斋川似乎对自己的意志相当缺乏自信。之前她打跑纠缠不休的芝多时，明明有强烈的自我主张。

（唔～没办法。她丝毫不肯让步呢。）

「……嗯，是没错。」

这个词在二○一八年都快没人使用了，不过在二○○七年，

「这种游戏比较难向海外推广啊。而且因为市场狭窄，他们有心扩大吧。」

「总之现在得先专心搞定团队的成员。」

「知道了，那妳待在房间就好，再次听我说。」

「IP？不是增加人手吗？」

二年级要谈就职的确还太早。当然以现实的角度来说，早点考虑绝对有好处。

我看了看游戏标题，并不是能轻松过关的动作或射击游戏。真佩服老师还是一样硬核。

毕竟要是引发话题，播放数有可能冲破百万。

因此这一次，工作的重心在奈奈子身上。

◇

「而且还要和亚贵学姐的动画竞争，我还早了五亿年啦！」

对于奈奈子的疑问，

「等桥场你升上四年级，就能整支团队加入吧。」

（总之努力沟通吧……嗯？）

房门另一侧传来细微的声音。

「我知道斋川妳的担忧，所以我们先谈一谈吧。之后再决定也不迟，好吗？」

「意思是说，要由负责插画的人绘制初茵的图吗？」

有五分钟的话，足以组成不算短的戏剧。可是这次要在Niconico动画发表。既然目的是比赛拨放数在内的各项数值高低，肯定得做目前当红的主题。

「唔，好啦……」

「……Vocaloid是什么？」

「咦，等一下，初茵是谁啊？和刚才的Vocaloid不一样吗？」

其实我本来就考虑过，原以为这是既定路线。

即使回想我一开始那个世界的记忆，得胜者软体公司这个品牌也很擅长应对这种未来。他们已经着手开发尚未有人涉足的手游，还很早移植自己公司的游戏到智慧型手机上。

「斋川，我回来了。我们继续聊聊吧。」

「我们系上有毕业生在那里工作。听说他们扩大规模，想增加IP数量，所以希望老师帮忙介绍出色的学生。真会找麻烦啊。」

不久前还待过呢，我心想。

「咦，可是由我来唱歌不就好了吗？」

「嗯……也对。」

「不！就算学长让我选择，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办到！肯定会趁我开不了口时说『沉默就代表同意啰』，一定会这样！」

「之前已经说明过作业内容，大家应该都知道……不过保险起见，我再解释一次。」

奈奈子以我的电脑搜寻初茵，然后反覆点头。

「呣～是这样啊……」

老师说的没错，眼前的问题比创作更重要。

「咦，老师……也在玩游戏吗？」

「噢，就像以前经常有同人游戏社团直接变成美少女游戏公司。他们似乎想创作家用游戏机专用的小品IP。」

「哦，真可爱……这就是初茵啊。」

「初茵是设定上发出Vocaloid声音的角色。目前在插划界似乎相当受欢迎。」

「别这么急着断定嘛。我保证会给妳选择的自由。」

使用初茵的影片大致上分两种：一种是直接使用初茵的人设，另一种是使用改编后的原创初茵。

一下子就前途多舛呢。这也难怪，因为她之前的定心丸如今不在了。问题爆发的阶段比我想像中还要早得多。

其中参杂着一台家用游戏机，以及几款游戏。

喜欢画画，具备画技，又有意愿，而且就在我们身边。

我从包包取出企划书，确认内容。

如果我现在聊起二创的话题，奈奈子可能一下子跟不上。

「是电子乐器的一种吧。属于新技术的总称，只要输入文字，选定音阶后播放，软体就会依照音阶唱出来。」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并非直接使用，要加入改编。」

以奈奈子创作的音乐为基础，利用连环画剧的方式讲故事。同人音乐的MV经常采用这种形式，并不稀奇。

河濑川维基小姐的观察范围也未免太宽广啦。

过程好像愈来愈像之前制作同人游戏的时候了。

◇

「……可是如果与学长谈过，我一定会被学长说服。」

这次制作影片，我们北山团队△（Tri）提出的企划案是创作以插画为主轴的静画电影。

插画师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我召开第一场小组会议。

刚来到共享住宅的时候，她似乎还不习惯给别人看自己的画。自从让志野亚贵看过后，在志野亚贵帮忙劝说下，其他成员也逐渐有机会见到。

「桥场你知道得胜者软体公司吗？」

老师的桌上一如往常，堆满了不知名的资料。有DVD、商业影带、剧本等很常见的东西。不过我在里面发现了罕见的玩意。

听到这里，奈奈子再度发问。

由于没有限制至少要做几分钟，讲得难听一点，一秒钟的影片也可以。当然这种勒虎须的行为肯定会激怒加纳老师。

正因为发展到这个阶段，我才会以为没问题……结果要让她的作品在陌生人面前亮相，门槛似乎比我想像中还高。

这次的作业是制作五分钟以内的影片。

「嗯，我是这么想的。」

奈奈子的意见很有道理。

我委托斋川的内容，是根据之前的发展所作的判断。

她似乎还似懂非懂。

现在说谎让她放心没有意义。之后她如果发现自己上当，肯定会严重受伤。

（想不到她会如此抗拒。）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动作或射击游戏可以轻松通关，但RPG很花时间，所以老师也吃不消。不过内容十分有趣，所以还是玩了。」

「当然，不过目前大家都在享受这种新技术。所以我也想巧妙运用这股趋势。」

「但为何不选择美少女游戏呢？他们应该比较熟悉这方面的诀窍。」

「如果我答应的话，代表我的图要让大众观赏吧？」

「的确，这比创作更重要呢。」

接着她还慢慢放松戒心，让别人观赏以前一直藏起来的数位绘图。她的风格和志野亚贵不一样，接近真实的头身比例。如果当成家用游戏的二次创作，应该有机会受欢迎。

我一边抓抓头，同时进入共享住宅，前往当事人的房间。

结果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有件事情我看走了眼。

在这支制作团队开始创作前，我已经尝试接触某个人物。

「咦，噢，当然知道。」

「我想制作利用Vocaloid的MV。」

光从这一点来看，选择插画就非常重要。原本应该由志野亚贵负责，但她已经脱离团队，这次当然无法委托她。

结果房间内立刻传来宏亮的回答。

「绝对不要，不行！」

「不要！！我、我绝对不加入团队！！」

「我希望由妳负责插画。」

从所有人头上冒问号的模样来看，大众还不熟悉这个词。

然后，

所以，

结果她比我想像中还顽固。

一开始前者占绝大多数。不过后者开始流行后，所有创作者都开始构思改编版初茵。

「所以负责插画的人需要活用初茵的设计，还得配合歌曲的世界观，构思原创要素。」

这是难度很高的要求。我知道这对最近才听过Vocaloid与初茵的人而言相当困难。

正因如此，我才认为如果没有斋川这样的素质，将会很难胜任。

「意思是我如果曲子做不出来，就完全做不下去吧？」

搜寻足够初茵的图片后，奈奈子嘴里嘀咕。

「毕竟是MV，有曲子才做得出来。」

「是吗，可是目前丝毫没有提示呢。这是我第一次从零开始作曲，实在有点不安。」

之前要求奈奈子作曲时，我明确指定要依照游戏的世界观。所以该做什么很清楚。

这一次却没有提示，顶多只有利用初茵改编。我当然知道这很困难。

「这是首次尝试，一开始瞎子摸象也可以。首先试著作曲看看。之后也有机会拟定对策。」

虽然奈奈子依旧嘀咕，

「唔～我知道了。但是一开始可别生气喔？」

「不会不会。」

话说我以前也从未对奈奈子的创作发脾气。顶多只有不想去上课耍赖的时候，我从被炉里拖她出来。

「好……那就开始吧！」

新创的北山团队△，在多灾多难中重新启动。

◇

「呜哇～我果然不适合作曲～！！」

「不会啦！我只是说类似之前做曲子的感觉，试着添加一点新的元素而已！」

「这样很难耶！光是突然要我创作新曲就够难了，还要求与上次不同的风格，这样我会混乱啦～呜哇～」

（……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

「幸好不是重大失误。」

「妳说得没错……」

「嗯，大致上也准备好了。」

似乎是斋川忘记放冰淇淋汤匙，客人纠正了她。

丝毫没有前几天像小孩子一样耍赖的模样，现在的她是正常的体贴学姐。

「哎呀，不好意思！」

即使多少猜到她会这么说，可是这么不留情面，听了真难受。

「嗯，这个……虽然我不太理解。但我还是比较习惯正常地作曲，然后唱出来。」

从柜台传来声音，我们两人急忙探头一瞧。

斋川做事不马虎，收银机应该不太会按错。

结果她却开始耍赖。

大学开始放暑假，有些从老家来到大坂念书的学生开始返乡。北山共享住宅四周的学生人数在这时期也少了一大票。

「我现在是寄居蟹，请不要找我说话～」

其实我本来想稍微提一下。

似乎教完了一轮，斋川向奈奈子低头致谢。

「呃……」

本团队的歌手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声音，就此沉默。

如此一来，打工的人当然也跟着减少。从这时候看到不少店家贴出征人启事。

连前来讨论内容的河濑川都错愕到不行。

「咕哇。」

可是奈奈子目前似乎不太擅长靠自己，创作出包含世界观的作品。

「奈奈子，妳可以帮我陪一下斋川吗？」

「不小心忘记放进去了，非常抱歉。」

我向奈奈子开口后，正从炸锅中捞起炸物的奈奈子说：

「……嗯，同意。」

「耶～耶～！恭也被英子骂了～♪」

团队重启后过了三天。

「奈奈子，总之资料我放在这里，想看的时候就看……」

我隐藏内心想法的同时，将刚才的资料放在奈奈子房间前。

是指Vocaloid吗。毕竟奈奈子自己会唱歌，也难怪她会这么想。

斋川以不习惯的动作按收银机，奈奈子在一旁仔细教她。

「欢、欢迎光临……」

奈奈子随口回应「没关系啦～」同时进入后场。

「连不会唱歌，或是讨厌唱歌的人都能制作有Vocaloid的曲子。这一点我觉得非常了不起。」

「真的受到学长全方位的照顾呢。」

「即使是为了观察奈奈子的资质，突然毫无提示让她创作的风险也未免太高了。如果不提点她一下，只会再三打击她的自信吧？」

河濑川不会没头没脑乱发表意见。既然她会说出口，代表她担心这次的企划。

「真是过分啊，我怎么偏挑这种时间跑来呢。」

「我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间房间了。如果恭也你不对我体贴点，我就要像寄居蟹一样在这里终老。感谢你的长时间支援……」

◇

「……当寄居蟹的时候，我有仔细看过资料，听过音乐。」

「奈奈子也得增强一点抗压性，不然很伤脑筋呢。」

总之，还好她似乎还有干劲。

「噢，刚才店长与桥场学长教过一遍了……」

「当然没问题。」

即使嘴上抱怨，她依然尽到自己的责任，真是太感激了。

我将刚才置于一旁的资料挪到手边，让河濑川看。

「呜呜……是恭也你说不会骂我，我才作曲的。可是你的眼神好可怕，听了曲子也完全没有笑，我受不了了啦～！！」

「哇～连英子都骂我～！讨厌，我真的不离开房间了喔！」

反正我从不认为能轻易搞定，不如说奈奈子能积极面对，我就放心了。

总有一天，这股趋势会传遍整个音乐业界……话说以前的奈奈子正好属于这一类。

「真的想当寄居蟹喔！」

「对、对不起，对不起！」

听得奈奈子一肚子火，同时来到斋川身边。

总之我让奈奈子完全放开手脚作曲。因为我想测试奈奈子的原创性，或者说从零开始会诞生什么样的作品。

奈奈子似乎很感兴趣，刚刚还说要像寄居蟹一样不出门，现在从房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距离老家较近，没有返乡而留在共享住宅的斋川美乃梨，表情紧张地挑战超商打工。

今天打工结束。稍微和她聊聊吧……就在我如此心想时，

「谢谢妳，看起来感觉还不错。」

实际上由于斋川全力道歉，小失误似乎圆满地结束。

「看得出来，妳全身上下散发紧张的气息。」

「总之我会再坚持一下。抱歉，恭也你也得继续陪我喔。」

没错，这才是Vocaloid震撼业界的原因。

结果房门开了一道小缝，奈奈子只伸出手抓起资料，随即躲回房间去。

「呜呜～好紧张。」

「有人教过妳怎么按收银机吗？」

她似乎还在闹别扭，这样回答我。

我让她做的曲子听起来的确很「完整」，可是多数部分并未脱离既有的音乐范畴。要引起他人的兴趣，感觉力道稍嫌不足。

北山团队△马上面临考验。

说到这里，奈奈子顿了半晌，

「好的。」

「我不是寄居蟹学姐！」

「嗯，那么我确认一下，等下一位顾客结帐时试试看。」

「不过。」

奈奈子有些难为情地嘀咕。

「妳还坚持那种设定啊。」

「有什么感想吗？」

结果斋川到现在依然不肯接下插画师的工作。

河濑川露出思索的举动，

「眼神可怕或是没有笑也不能怪我啊，因为我听得很认真耶……」

「是吗，谢啦。」

「不是的，我觉得过分的人是桥场。」

「……这么快就打预防针啊。」

「不过再这样下去，会陷入僵局呢。桥场你有想法吗？」

「这是工作，请寄居蟹学姐认真一点。」

「我不太会形容，不过这一次的作品，可能必须寻找更困难的部分才行。」

「也对，既然知道从零开始创作很难，接下来就会给这些提示。不过……

「这些连结页面目前是Vocaloid领域中，作品很有趣的作家。还有已经在同人乐界十分活跃的翻唱歌手CD，另外是集合了改编版初茵插图的同人志。我想让奈奈子看看。」

所以我一边委婉地告知，同时问她能不能进一步重视原创性，

「谢谢学姐，谢谢学姐。」

明明上一份打工也是服务业，但她似乎没什么经验。

即使我对这次的摸索感到有趣，同样也预料到再这样下去，企划迟早会碰壁。

「不用放在心上啦。」

其实我也事先想好了危机时的对策，可是──

然后我和奈奈子打工的超商正好在征人，介绍后超商立刻录取了斋川。

「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不过美乃梨很认真，应该很快就能记住。」

说完，河濑川再度开始思考。

Moon Rabbits咖啡厅的打工因为出了各种问题，斋川改找别的工作。她的老家还算富裕，光靠老家给的钱就足以维持生活。不过为了让生活增色，她还是选择找打工。

「但是，呃，和那件事情是两码子事。」

顾客也笑着向不停低头赔罪的斋川说「别放在心上」，还反过来鼓励斋川「打工加油喔」。

似乎顺利熬过了难关。

「太好了，好像搞定了呢，奈奈……」

我往身旁一瞧，发现奈奈子露出认真的眼神注视斋川的动向。

感觉不像打工的前辈关心新人。弥漫的紧张感更像是动物注意狩猎的模样。

「呃，奈奈子？」

我又问了一次，奈奈子这才平静地开口。

「犀利，完美，了不起。」

「咦？」

「她果然天生具备……攻陷男人芳心的方法。好羡慕……我没办法这么自然呢……」

「……拜托别佩服这一点好吗。」

对奈奈子这种做事风格的人而言，可能很难学会这种技能。

◇

当天打工结束后，我和奈奈子在住处直接开始工作。

「那我多写几段小节，如果有哪里在意就告诉我。」

「嗯，好。」

奈奈子点头后，熟练地操作混音程式，开始有节奏地安排谱面。

经过春日天空的制作，奈奈子的工作效率显著提升。果然即使不情愿，经历过实战后依然能让人大幅成长。

「你听听看这个。」

「好。」

我从头开始聆听她迅速制作的小节。留下来的部分就保存，同时毫不留情删除不留的部分。

隔天。我下定决心，敲了敲她的房门。

「……是可以，但我并没有点头答应喔？」

「这个，有句话我先声明喔。」

我点点头，

「对啊！可是恭也你说非上传不可……真是的。」

「知道了，那妳打开这个档案夹看看。」

奈奈子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她继续说了句「对不起」。

「可怕？」

陪斋川走出房间后，我安静地转动旁边房间的门把。

「就说不会拉妳加入了啦。」

长短不一的棒子从左往右，像拍打波浪一样连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张画的制作过程。

「是吗，毕竟一开始都会这样。我当初也很难为情啊。」

「咦，这是……」

「的确很可怕啊，竟然要求亚贵学姐重画上百次，一般人怎么可能这样要求……」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然后我站起身，

然后大约等了五分钟，斋川才终于离开房间。

即使嘴上不停发牢骚，但她还是很坚强。

「嗯，没错。」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以前的她根本不敢面对自己心中的事物，但如今的她已经勇于相信自己认真的实力。

她之前一直为了自己画画。可是一旦在意他人的想法，就不敢再动画笔。其实可以理解她的心态。

「今天不是一开始就来拉妳加入的。而是想聊聊。」

可是再这样下去，她要从事画图工作的梦想，将永远遥不可及。

「总之必须实践才行。即使不断失败，最后成功就好了。」

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对奈奈子而言，果断地割舍也可以继续新的创作。

一开始就拒绝我，她还真是倔强呢。

「好，那就再创作一点吧。」

「……嗯。」

即使紧张，斋川依然用力点点头。

◇

我隔着桌子，让斋川坐在我对面。

然后坐在工作用的电脑前，开启以前的工作档案。

「唔～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咦，恭也你怎么了，表情好严肃。」

「学、学长，这不是亚贵学姐的房间吗……！」

「……嗯。我完全没想到会有各式各样的人回应。如果没有跨出那一步，我就不敢在他人面前唱歌，也无法下定决心了。」

然后我向斋川招手，两人一同从门缝窥看房间内。

「话说奈奈子以前也很抗拒上传影片呢。」

「嗯，她说还是无法摆脱害羞的感觉。」

「亚、亚贵学姐……」

不论历经多少次失败，是否依然相信将来会开花结果。我认为这才是能不能成为创作者的境界。

「没错。我不会要妳加入团队，所以可以出来一趟吗？」

「学长难得给了我这么多帮助。其实我想报答学长，可是唯有绘画这方面，实在没有勇气跨出去。」

「自己觉得……是吗。」

「问题是，妳打算将来从事画图的工作吧？」

（啊……）

「奈奈子……妳真的变坚强了呢。」

虽然我嘴上不断道歉，

即使面对多得夸张的草稿而茫然，斋川依然喃喃自语。

重画的原因五花八门，但即使向我解释，我也完全听不懂。不过重画后交给我的稿件，的确比前一张原稿进步了些。

档案夹内有无数档案。所有档案都是图档，而且当然包含事件图片的草稿。种类各式各样，有稍微上过颜色的，或是黑白铅笔画。不过唯有一项共通点。

「我还有一件东西想让妳看看。」

打开的瞬间，斋川顿时捂嘴说不出话。

「即使画到了指定阴影或暂时上色，都分别重来了两次左右。至于重画的次数……应该达到三位数吧。」

「志野亚贵的评价标准向来不是别人觉得怎样，而是自己觉得好不好。」

我点头示意后，以滑鼠游标指著名称为『原画草稿』的档案夹。

「嗯，喜欢。」

「我也事先获得许可了，没关系。」

「没错，她一直在与自己战斗。」

「斋川妳喜欢画画吧？」

由于会吵到奈奈子，我没有真的拍。但如果这时我独自一人，肯定会一拍大腿。

斋川忍不住惊呼，然后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聊聊，是吗？」

再次保证不会拉拢她之后，我才开口。

「嗯，二十张左右的决定稿原画。请问怎么了吗？」

构图有微妙变化，或是人物大小略有差异。但是所有档案都是指定为ev1的「同一张图」。

在反覆尝试错误的过程中，奈奈子突然问了一句。

「因为没有留恋啊。如果不创作新的好作品，心里就会介意。」

「请问，难道这些重画的要求……」

「好、好的……」

「妳从志野亚贵那里看过几张春日天空的图呢？」

「其实要得到志野亚贵的许可才能看，但这次算是特例。妳可以答应我吗？」

见到我的表情，斋川似乎发现蹊跷。短暂沉默后，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声说。

「原来桥场学长看起来和蔼可亲，实际上非常可怕呢……」

「跟我来。」

「还不是接受过恶鬼的锻炼。」

「其实我不应该去想别人。就算我能画出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可是一想到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就会完全画不出来。」

「妳想的没错，这些重画的要求几乎都是志野亚贵自己提出的。」

即使嘴上咯咯笑，奈奈子依然没有停止工作。

「重、重画了一百次以上，是真的吗！！」

「不过还好当初有上传吧？」

她叹了一口气。

奈奈子「唔──」一声伸了个懒腰，再度回到混音程式的工作上。

我告诉她之后，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不，这反而是有机会解决难题，左思右想后的表情，肯定是吧。」

不过事到如今，当时的记忆再度鲜明地在我面前复甦。在同样漆黑的房间中，仅平静地响起工作的声音。

对了。其实我很久以前也见过奈奈子的这种态度，长时间面对墙壁的感觉。我以为我永远忘不掉，也不可能忘记。可是一直受到覆盖在上头的其他记忆干扰，才会暂时搁置。

「还是无法说服美乃梨加入吗？」

利用从我手中接过的滑鼠，斋川点开档案夹。

「可是却不喜欢让大众看到妳的作品。」

「斋川，现在方便吗？」

这次斋川没有开口，而是点头示意YES。

当然，我继续展开劝说。

在阴暗的房间中，只有后方的荧幕发出光亮。

「……都是同一张指定图吧。」

奈奈子不解地歪着头。

刚才这句「嗯」听起来有点虚弱。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让陌生人看到自己的作品。」

斋川忍不住脱口而出。

房间传来专心一志的画笔游走声，以及细微的呼吸声。图画随着时间接近完工。可是眼看几乎画完的图，志野亚贵也毫不犹豫删除，又重新画了一张。

「怎么会，不是几乎画完了吗。」

「对她而言，那不是舍不得删的原因。」

即使我们旁人觉得接近完成的原稿，只要她不满意，就等于白画。

然后我静静关上志野亚贵的房门。

我陪斋川再度来到一楼。走下吱吱作响的楼梯，我再度向她开口。

「要当职业画师，在意他人的目光也很重要。以这一层意义而言，我认为志野亚贵还没达到职业的领域。」

实际上，她还不太擅长接受指正后修改稿件。

「不过在进入职业领域前，志野亚贵已经具备身为插画师的重要事物。所以我希望她能进一步成长。」

「学长说的重要事物……是指与自己战斗吗？」

我点点头。

「没错，因为做得到这一点的人，肯定能创作出好作品。」

不论志野亚贵，或是奈奈子也一样。能自己否定自己才值得信赖，可以一起创作。

斋川似乎在思索着。她一台阶一台阶，缓缓走下阶梯，

「亚贵学姐真是厉害……」

同时喃喃自语。

然后我们再度面对面，隔着客厅的桌子坐下。

「以前在社办打招呼的时候，我曾经对妳说，想一起创作吧？」

「……嗯，是的。」

「好，那就马上来说明企划。」

「嗯，或许吧。不过，」

斋川一旦拿出真本事，进度就很快。她坦率又确实地理解我的要求，接二连三完成改编版初茵的设计稿。

「欢迎回来～饭快煮好啰。」

眼前这一幕……真是完美啊。

两人相互影响，同时发挥自己的优点，才是我原本心中擘划的蓝图。

「添加在我的画里感觉不合，不过换成美乃梨的画风，感觉就很酷喔。」

「嗯，九路田同学上演独奏会呢～」

斋川正要站起来，不过志野亚贵却伸手制止她，

「不，首先必须增加选项，所以妳可以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这次她并未苦笑，而是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我去超商买点东西吧。」

「……我之前又打翻了不少水。」

「我可不会让真的不想画的人加入喔。斋川妳不是也希望临门一脚的契机吗？」

「话说这些不是等音乐确定后再画比较好吗？」

斋川用力点点头。

「我们需要妳的图。」

她一脸苦笑，

「哇、哇……我觉得好开心……！」

「我也想效仿亚贵学姐，和自己战斗。」

在外头奔驰的机车发出响亮的声音，由远而近。车子可能改装过，刺耳的引擎声一瞬间接近，不久后又离去。

照理说不可以这样向职业插画师订制，但斋川完全是第一次，为了让她习惯，我向她说明计划，再让她多画几张草稿。

然后斋川在客厅桌上接二连三摊开自己画的图。

「学长果然很可怕呢。」

「妳有什么感想？」

「哎……」

可能受到说服心有不甘，她这么说。

我一脸苦笑，

「啊……」

如果赶上时代，这种风格应该很适合创投公司的老板。不过我提到，难道不会有被强迫的感觉吗，

「很容易听懂，让我有种想创作看看的感觉喔～」

接着房门开启，斋川小跑步从房间跑出来。

「啊，那我也帮忙吧，带我一起去～」

斋川叹了一口气，然后嘟起脸颊表达不满。

志野亚贵倒是给予肯定，代表他没有因此自以为是吧。

房间的时钟平静地发出声音。斋川始终沉默不语。

◇

我低下头去。

她的问题非常多，从绘画的基本到细节都有。不过志野亚贵全都仔细回答她。

「之前明明保证不拉我加入，最后还是劝了呢。」

「谢啦，那就拜托啰。先买齐不够的东西就好。」

斋川蹲下来，让志野亚贵轻拍头顶。

说着我望向一旁，见到志野亚贵歉疚地举起手。

「味醂与沙拉油……还有厨房纸巾吧。」

她对志野亚贵的画与活动展现强烈兴趣。其实她已经接近自己也想尝试的阶段了。

「我当时心想，以前我一直只为自己画画，可是学长怎么会找我一起创作呢。」

「呃，学长……请抬起头来好吗。」

「还有不好意思，又有图希望学姐帮忙看了……」

「呃，这个……」

于是北山团队△好不容易才正式启动。

「谢谢～是筑前煮，不错耶。」

「咦，已经用完了吗。其他的呢？」

原本她还不太习惯数位绘图，连上色都无师自通，线条也接近原稿。现在已经懂得在赛璐珞上色法添加多样化的渐层，制作独特的网点。

为了创作优秀的作品，他会不择手段。即使有可能引发悲惨的结果也在所不惜。

「唔……还不行……唔唔……」

「哎呀，储备的酱油没有啰。」

「别这样，让我去吧……」

另一方面，志野亚贵关在房间里的次数愈来愈多了。

我也尽可能陪在她身边，设法提示线索……但似乎始终缺乏关键性的一步。

「之前不是才刚买了厨房纸巾吗……」

「这也归功于亚贵学姐提供建议。」

然后我拿起资料，开始向新任插画师说明企划。

至于烦恼中的作曲家，似乎连第一步都还没跨出去。

「啊，亚贵学姐，欢迎回来！」

志野亚贵说得没错，斋川已经熟练得让人吃惊。

宛如终于领悟，这次换斋川略为点头。

斋川仿佛恍然大悟般，视线望向空中。

晚餐后，奈奈子打开厨房的柜子一瞧，

「嗯，有喔～！」

如果这样下去，能激发志野亚贵的新风格……就是好事一件。

「我回来了，美乃梨，有乖乖吗？」

目前志野亚贵似乎还给予较大的影响，但今后肯定会有更多相反的情况。真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添加纹理受到称赞后，斋川害羞地表示。

（难道他稍微改变了风格吗……还是他一开始就是这样呢。）

我缓缓点头。

他们团队的讨论，或是概念说明的方式逐渐产生变化。听说改成当着成员的面制作概念资料，以幻灯片投影同时展开热烈讨论。

「就是这样……抱歉。」

「不过听到刚才那番话之后，妳现在能理解当时我为何会那么说了吗……」

最重要的是，大胆使用纹理的修饰很有意思。目前这年头还没多少人确立这种技法，看起来相当引人注目。

听到斋川以极度过意不去的语气敦促，我才抬头。

然后挺起胸膛表示，声音听起来特别有责任感。

◇

我笔直望向斋川。

无论如何，幸好九路田的为人大致上一如预料。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奈奈子也是这样，这间住宅里有好几人都不太坦率呢。

斋川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正因为她如此心想，我才会拉拢她。

「和我们一起创作，别人的确有机会看到妳的画。但这只是结果。现阶段我完全没提到要妳在意他人的眼光。我希望在我们的作品里，使用斋川妳觉得好看的图画。这样……还是不行吗。」

「当然可以啊～」

「我回来了～呼～好累喔……」

奈奈子确认其他的储备物后，写下清单交给我。

志野亚贵坐在客厅的坐垫上，吁了一口气。

「虽然我还不成熟，但是请多多指教，学长。」

「毕竟是我用光了厨房纸巾，让我去吧……！」

「美乃梨大致熟悉了数位绘图呢。」

「那么再一次……可以请妳加入北山团队△吗？」

打听九路田团队的资讯算是犯规，所以我没开口。总之他们团队讨论得相当仔细。

「似乎很疲劳呢。今天又在讨论吗？」

进入七月下半后，的确感受到天气的燠热。

今天有风，还不算特别热，换做平常可就汗流个不停了。

「真是热啊～」

志野亚贵也边走边以手扇脸颊。

「之前难得赚了钱，至少在客厅装个空调吧。」

共享住宅内没有空调。所以之前讨论过好几次，要不要大家合资买一台。

可是毕竟价格昂贵，而且可以开窗或开风扇。实在忍不住就大家一起进咖啡厅，勉强还熬得过去。结果最后搁置了这件事。

接着就是制作同人游戏。我们赚到的钱以大学生而言还不少，安装空调都绰绰有余。

「可是依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还是留下来吧。」

「也对……」

于是空调的话题再度束之高阁。

贯之留下来的钱，我一分都没有动用。应该说甚至没花到自己分得的那一份。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我们基于现实的判断，才决定留下来有备无患。

走在河边的步道上，同时志野亚贵再度开口。

「恭也同学，你今天露出几分担忧呢。」

「咦……哪有，没有啊。」

「不，的确有。在我提到九路田同学的时候。」

对志野亚贵真的不能说谎呢，我心想。

她的语气与散发的气氛十分悠哉，但是每个段落的用词十分犀利，直觉也很敏锐。

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我在未来的世界出轨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稍微想想就让我身体发抖。

正因如此，我必须尽早决定影片的概念。只要限缩目标，奈奈子应该也比较容易得到提示，还能提升精确度。

「唔……」

可是现在奈奈子需要的，是跳脱复制与贴上，超越以前创作的曲子。她与自己的战斗，和志野亚贵与斋川面临的难题又不太一样。

「恭也同学思考过很多呢。」

仿佛察觉到我心中的不安，

在她毫无头绪时提供样本曲，让她创作感觉相近的曲子。

「九路田同学的确和恭也同学完全不一样，他的想法很有趣。我每天也有完全不同的感受。不过……」

我比平时略为小声，但是也重新下定决心地嘀咕。

「哦，奈奈子妳别在意！吃饱饭睡觉后又会想到好的曲子啦！」

可是我已经察觉到危机。如果奈奈子目前的僵局一直持续，将来肯定会深深跌落谷底。考虑到她走上音乐这条路的轨迹，一旦委靡不振，要复活可能非常困难。

「但因为有你告诉我，我才会发现。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会一事无成。」

我好想说出心中的不安，疗愈内心。

志野亚贵感慨良多地说。

志野亚贵绕到我的前方，轻轻搂住我的身体。

她的双眼无神，看起来明显睡眠不足。

然后她冷不防抱住我，让我好想落泪。

「嗯。」

「我本来想光靠心情创作……但有点没办法……」

「啊……啊啊……」

她的脸正好抵着我的胸口。

「谢谢你，火川～不过我现在想就地死翘翘～」

透过这句不论未来或过去，一直对她说的话，表达不变的感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撒娇……实在太难为情了。

不论她再怎么有干劲也并非绝对，我不能犯下这种愚蠢错误。

许多事物仿佛即将汇聚在一起。包括我们究竟缺乏什么，以及今后追求的是什么。

三天后，在团队的定期会议上，出现眼睛充满血丝的奈奈子。

「我相信你喔，所以放心吧。」

（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很明显是那时候的弊病吧。）

「嗯……的确有一点。」

可是我办不到，这是不可能的愿望。她同样也面临想画画，却画不出来的忧心，并且离开大家身边接受新的挑战。

可是我目前根本毫无头绪。如果不快点决定，告诉奈奈子的话，连斋川的插图都会受到影响。

「抱歉……我做不到……」

本来我想开口回答志野亚贵。可是我想不到什么机灵的词语，而且要是想了才开口，可能会再度导致心防全面崩溃。

◇

为了安抚我，她的手绕到我身后轻轻拍我的背，然后抚摸。她的呼吸正好碰到我的腹部，热量差点让我的身体融化。

只见她『啪哒』一声倒下，

「别担心，我已经决定了。」

「呵呵，我猜对了。」

（轮到我做出决定了。）

奈奈子发出丧尸般的呻吟声，趴在地板上。

志野亚贵露出淘气的笑容，

以全新的印象重新思考，说起来简单，实际上的确很困难。况且奈奈子似乎还留着上次制作游戏时的后遗症。

「志野亚贵……」

可能烦恼清楚写在脸上，河濑川关心我。

「去年大家还一起制作影片，今年却完全不一样呢。」

「谢谢妳，志野亚贵。」

这样究竟是不是对的，我始终忧心忡忡。

其实她目前还不算悲观到极点。虽然陷入低潮，不过在她心中只是暂时的，照理说应该有机会熬过去。

贯之已经离去，志野亚贵也到了其他团队。

然后笔直注视我。

完全陷入委靡不振。

我感到眼泪从眼角溢出，为了避免志野亚贵看见，我摇摇头甩掉眼泪。

「桥场，你没事吧？你的表情好严肃……」

「我一定会想办法。」

「嗯……？咦，志野亚贵，等等……」

外头是燠热的夜晚，我们两人明明身体都很火热。

分析既有的曲子有助学习，也不失为累积经验的方法。毕竟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这种要求。

「欸，恭也同学。」

可是我却感觉通体舒畅，不想离开这股放心的暖意。

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