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確的城鎮

二○○八年的夏天尾聲。我和志野亞貴搭乘飛往福岡機場的飛機。

從東京前往福岡，大致上有兩種方法。

第一種是走陸路，搭乘新幹線或長途巴士。不過這要耗費相當多的時間，即使速度較快的新幹線都要將近五小時。若搭緩慢行駛的長途巴士，則得在座位上耗超過十四個小時。

因此多數人會選擇第二種方法，搭飛機。這樣不僅只要兩小時左右，之後要轉乘也非常方便。

「福岡機場有地下鐵通行。還設計成只要搭乘地下鐵，就幾乎能通往任何地方喔～」

在飛機的機艙內，志野亞貴一邊告訴我，同時似乎打從心底期待回福岡老家。

「的確似乎是這樣。」

我看着在機場買的導覽手冊，發現上頭的確這麼寫。應該說福岡機場似乎就離市中心不遠，降落時可以看見與其他機場不同的風景。

（不敢搭飛機的人可能會感到害怕。）

不過離市中心近也有好處。不論大坂或東京，離開機場後還得花時間搭車，光是這樣就讓人有點疲勞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志野亞貴的表情。

她看着前方的面板，臉上同時浮現微笑。

（果然，這就是回答嗎。）

即使我們共處相同的時間，我依然見不到她的完整身影。我一直設法找到真正的她。

但她總是現在不同的地方。就算我們一起創作，她的視線彷彿也一直在看不同之處。

──我想了解志野亞貴。我這句話有一半是擠出來的。她聽了之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問我。

要不要和我一起來福岡？

我認爲點頭同意是瞭解她的契機，所以我沒有理由反對。

於是我和她一起前往福岡。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會帶給我什麼答案，或者是由我開口問她。

「噢，我啊，有在努力寫啊。只不過一直卡關。」

「沒啊，我沒說不要。妳的提議很不錯。」

不過換個角度的話，或許看起來挺可愛的。

但如今我卻猶豫。明明發誓要貫徹個人主義，可是一看到她的變化，卻又立刻縮回去。憑我這種半調子的態度，肯定會再度造成不良影響。

所以我說完後，誇張地低下頭去，

如今我面臨選擇。如果我擔心她的身體，就該默默在一旁守候。但如果我希望她在創作這條路上更進一步，就該鼓勵她，引導她繼續畫下去。

他當然不會舊事重提，我現在也很想轉換念頭，用不同的方式寫作。

「啊，快到了呢。」

志野亞貴恢復姿勢，繫上安全帶。

（真是諷刺。）

我從未去過福岡，目前打工也沒有忙到抽不了身，所以答應她並沒有問題。但我完全沒料到她會招待我在老家過夜。

而且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情。

她對我微笑。雖然我稍微有點放心，但是內心某處依舊帶有一絲歉疚。

（可是考慮到輕小說插圖的截稿日……）

「呼～還好共享住宅有空調，不過啊。」

聽到我不安的語氣，志野亞貴露出不解的表情。

若是之前的我，應該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所以我才抱着碰運氣的想法提交，但責編可是專業人士。立刻看穿了我的天真想法，直接退我搞。

志野亞貴表情平穩地看着窗外。在一望無際的雲海中，閃閃發光的陽光照耀她的臉龐。

暑氣未消的季節裏，大坂南方一直維持溼氣蒸騰的酷熱。既然是秋老虎，真希望牠能趕快離去，但這隻大貓顯然還戀戀不捨。

當然進度不可能永遠拖延下去。況且考慮到她今後的工作行程，必須做個區隔纔行。

「哦什麼哦啊，不要的話就算了。」

當時我一直心想，創作這本畫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見她一面。

初稿我已經給了責編，但是沒多久就遭到退稿。

我又覺得不應該過度依賴他。

奈奈子似乎明白地點點頭，

向日葵。那本奇蹟的畫集拯救了我。

只見奈奈子難爲情地噘起嘴，聲音略顯不悅地開口，

「貫之，難道你不在意恭也與志野亞貴他們兩人嗎？」

我瞄了一眼客廳桌子旁的兩個空位。

在她的邀請下我來到福岡，即將知道自己嚮往的創作者的原點。目前我還不知道，這一趟旅行究竟是吉是兇。

「我啊，其實想努力嘗試靠自己作曲。但目前完全不習慣，所以卡住了呢。」

既有主動降低恭也協助的心理準備，創作過程中也不依賴習慣，一直試圖摸索前進。

我的確已經開始寫第二集，但嚴格來說還在準備階段，目前正在擬定架構。之後纔會實際進入原稿階段。

「勞駕您當我吐苦水的對象。」

（原來不是隻有我這樣啊。）

「我說啊，或許你會討厭。」

志野亞貴和恭也一同跑到福岡去了。

康復後的志野亞貴已經打電話聯絡責編，說明情況。由於進度上還有一些緩衝時間，所以責編似乎決定不延期。

◆

而我身邊正好有擅長取捨的人。

「所以呢……我們乾脆彼此吐苦水吧？總比憋在心裏，無法告訴他人來得輕鬆點。」

但是我覺得，不跟她一起來就無從得知，所以我立刻點頭答應。

所以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也有種找到夥伴的感覺。

不只是奈奈子會對我這麼說，也包括她居然憋着無處發泄的想法與苦水。

老實說，我完全無話可說。連我自己都知道寫得「零零落落」。

「討厭什麼？」

真是出乎意料。

「沒關係啦。我爸爸也喜歡找人來家裏作客，而且算上弟弟也才三人，有點寂寞呢。」

「嗯，絲島經常能撈到牡蠣喔，有店家可以品嚐到。真是期待呢。」

唔……她居然戳中我的痛處。

多虧文明的利器，我們還能舒適地度過這個時期。目前不在此地的他們肯定也過得很舒暢。

「志、志野亞貴她們這時候，應、應應應該抵達了吧？」

卻有一些讓我擔憂之處。

「怎麼說？」

即使在醫院休息治療過，疲勞也無法輕易恢復。況且她就是因爲弄壞了身體纔回老家，並非開心地返鄉。

「哦……」

「也對，之前說飛機下午四點半抵達，所以差不多了吧。還有奈奈子，妳手裏拿的不是杯子，要小心一點。」

一想到她的家人擔心她的身體，我就感到難受。其實我很希望讓她盡情休養生息。

可能是我的表情透露出煩悶，奈奈子一臉狐疑，

「多少有一點啊。但他們不會因爲這一趟旅行就在一起啦。多半一起喫喫福岡的美食，稱讚好喫之後就回來吧。」

「當然啊，因爲寫得不順利纔沒精神嘛。」

「發生什麼事了嗎？」

結果我一直卡在擬定架構上。

至於在我面前方寸大亂的她，肯定慌張到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咦？啊……！」

以前從學生角度嚮往的世界，已經完全變成了業界。她們接二連三脫胎換骨，結果只有我依然是菜鳥。

「嗯，所以你可以不用擔心。」

「呣……」

「因爲我又不是妳的家人，卻突然到妳家打擾。」

「沒事啦！話說你的輕小說怎麼樣了，不是已經開始寫第二集了嗎，好像沒什麼進展嘛。」

「希望恭也同學能嚐嚐絲島的海鮮。」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奈奈子比我更像成熟的創作家。

我比較擅長想點子，但目前缺乏建立後續在框架內組織的力量。大一時拍攝的第一部影片劇本也是這樣，我缺乏分析場景必要與否的能力。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會像平時一樣反駁，怎麼還真的退縮了啊。」

帶有幾分神聖的光景，讓我想起十年後的世界。

（其實我隱約知道自己哪裏寫得不好。）

「是這樣的嗎……」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影響，其實在她的笑容底下，累積的疲勞顯而易見。

奈奈子急忙將手裏裝了維他命的瓶子放在桌上。剛纔她拿東西時不專心纔會這樣。

「對了，那裏靠近海呢。能捕到什麼海鮮呢？」

（我不後悔跟着她……但是，）

說着，奈奈子不滿地嘟起臉頰。

她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

在我糾結煩惱之際，「咚」一聲響起電子音效，機艙內播放即將着陸的廣播。

郵件內只有一句話：『請再仔細看一遍，判斷這樣寫究竟合不合適再寄給我。』

但是正因如此，這一次我不太想依賴他。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前進，就不算真正與他們並駕齊驅。

目送突然要出遠門的兩人後，我們留在共享住宅看家。這裏現在是我的工作室，不過想到眼前的她多半很閒，一探究竟後發現果不其然。

（我必須在這裏發現些什麼纔行。）

志野亞貴並未在意我，開心地繼續聊天。

如今透過意想不到的原因實現了願望。而且我還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她一步步成爲創作者的過程。

（很想再和恭也多談談，可是……）

如果只是去九州，就只會說「去了」，但福岡可是志野亞貴的老家。即使開口的人是志野亞貴，但恭也依然爽快答應。連在我這個第三者的眼裏看來，都覺得事情不得了。

「貫之你不知道內情，才說得這麼輕鬆……」

她可能感到害羞，轉過頭去同時開口，

我曾經受到恭也極大的幫忙，結果卻對他恩將仇報。

話說奈奈子也拜託恭也當製作人，以及交換意見。但她說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決定改變方式，不過度依賴恭也。

我也跟著有樣學樣，同時腦海中反覆思考剛纔的事情。究竟該如何抉擇志野亞貴的今後呢。

（她完全心不在焉呢。）

「我跟來真的好嗎。」

「拜、拜託不要這樣。聽你鄭重其事這麼說，我很難爲情耶！」

她便一如往常急忙揮手，感到難爲情，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不要笑好不好，真是的！」

「抱歉抱歉，總之就拜託妳啦。」

我原本擔心她喫醋導致心情低落，纔會來看她，結果反而讓她關心。

（我已經來到這個階段了啊。）

這讓我感慨良多，當時下定決心回頭真的太好了。

光是能在創作過程中和他們聊這些話題，我就很幸福了。

◆

福岡機場真的位於市中心。搭地下鐵過幾站就能抵達最熱鬧的地區，這的確是其他城鎮沒有的特徵。

再往前一段距離就進入福岡巨蛋所在的地區。原以爲來到地表後會立刻行駛在海岸線，結果卻看見羣山和田埂。感覺這座城市十分緊湊，所有元素都縮小集中在一起。

「當初搬到這裏的時候，一開始還覺得很偏僻而感到失落。不過住着住着，會發現這裏是個好地方喔～」

志野亞貴開心地說。

與住宅地同樣多的田埂開始交織其中，變成十分閒靜的風景。過了有國立大學名稱的車站，再過一站之後，

「下一站，波多江站。」

車內廣播響起。

「啊，要在這裏下車喔。」

志野亞貴提醒後，迅速從座位起身。

「波多江……噢，漢字是這樣寫啊。」

車內的路線圖標示着漢字站名。從波多這兩個字來看，大概是距離海邊不遠的場所。

還來不及我多想，電車便抵達車站，車門開啓。我和志野亞貴走下月臺後，隨即在她的引導下登上通往閘門口的階梯。

「亞貴，歡迎回來。」

心中湧現一抹不安。

「哇──！前輩在這方面真是不留情面呢！」

就我所知，大大與志野亞貴學姐非常相信彼此。所以我可以體會他們這次一起前往福岡，想不到連茉平先生都說OK！

原因之一可能是傳染給職員就麻煩了。不過我再度覺得，這個話題可能不應該隨便提及。

茉平先生表情略微認真，

我一臉充滿自信的表情，將印出來的圖片一覽表遞到茉平先生眼前。

這裏的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看車站名原以爲會有一整片大海，結果也沒有。

「呣，是嗎。」

我低頭致意後，

「真不好意思，您難得來府上拜訪。等一下我會念他兩句。」

話說志野亞貴以前稍微提過她的弟弟。

他爽快接納了感到過意不去的我。志野亞貴說得沒錯，我似乎可以不用擔心這一點。

茉平先生平時都這樣說話，而且可以開玩笑，談吐又風趣。連碰上我這種笨蛋，都會調整說話的音調配合我。簡直毫無破綻，讓我心想「這就是溝通能力強的人嗎」！

（拿出活力，打起精神來！只要熬過這一關，大大肯定也會感到很開心！）

「哦，速度真快。那我來檢查看看。」

「他傳來了什麼？這裏的街道很乾淨，而且聽說離海很近，所以海鮮很美味……是嗎。好羨慕橋場呢。」

「噢，小優啊……他要待在家裏。他還是一樣怯生。」

「啊，您好，我是橋場。」

沒錯，特別在這種非常時期，大大肯定也在觀察我究竟能不能獨當一面。

「不可以。因爲我是獨生子，況且也不是妳的哥哥。」

「對呀！本人和大哥哥都在孜孜矻矻，努力不屑地工作。結果大大和志野亞貴學姐居然攜手前往學姐的老家，落差真的太大了！乾脆本人在自己的王國裏也發起罷工潮吧，欸，啊？怎麼了嗎？」

「唔，是嗎……」

「不好意思，突然登門拜訪。」

不過我最近覺得自己工作得特別起勁。打工？那是什麼，能喫嗎？

「您是橋場恭也先生吧，我是亞貴的父親阿仁。」

我當然知道這是基於姐弟之情的吐槽，所以才更好奇她弟弟是什麼樣的人。

總之先儘快處理剛纔結束的這項工作，接着換下一項……

志野亞貴也點頭接受了仁先生的話。

「等等，竹那珂小姐，修正一下。不是說不可以叫我大哥哥嗎？」

我略爲發出不平之聲，同時向茉平先生秀出大大傳來的RINE訊息。

「噢，還有剛纔讓妳提交的這些圖片，可能有幾張得重弄。讓我先整理一下。」

「咦？小優呢？」

就算工作很開心，但我也有不滿的地方。之後我再說哪裏不滿，因爲我必須將這份剛完成的工作提交給大哥哥上司。

（看來待會纔可能和她弟弟見面吧。）

或許這樣講很沒禮貌，但是和平穩的鄉村風景一樣，並未覺得他有特別之處。感覺就像是體貼的父親。

我的學長，綽號大大，目前正在外出。還不是去心齋橋等難波一帶，而是大老遠飛到福岡去。這段期間內當然向公司請假。

不過現在也沒必要杞人憂天。何況這趟旅途的目的不是爲了讓他接納我，只要彼此沒有鬧僵即可。

閘門口位於階梯上的開闊場所，我們以IC卡輕觸閘門後走向出口。

志野亞貴以手機確認RINE的訊息，

男性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並且問候志野亞貴。

正好見到一名男性朝我們走來。

「可是可是，茉平先生的感覺真的好像大哥哥呢！本人覺得這個稱號實在太合適了。」

聽完志野亞貴與仁先生兩人的解釋，

「有什麼辦法。那位繪師叫做志野吧？橋場說擔心她的身體，所以我纔會建議橋場也一起去啊。」

然後向我介紹。

「橋場嗎？不，他只說他要放假，除此之外都沒有聯絡。」

她弟弟相當堅強，對志野亞貴有些嚴格。所以她也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不喜歡他！」

「我的車子就停在那裏，總之先回家吧。」

◆

「這裏就是志野亞貴長大的城鎮嗎？」

「呵呵，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呢？雖然空空蕩蕩，卻是好地方喔。」

其實我非常清楚，大大去福岡其實事出有因，也知道大大會如此決定。但即使時間短暫，沒辦法和我最尊敬的大大一起工作實在很寂寞。不，是非常寂寞。

我詢問後，志野亞貴便微笑表示，

（但是會讓人在意呢。）

（他就是志野亞貴的父親嗎。）

聽得出來，前輩非常認真地關心志野亞貴學姐的身體。

「茉平先生，本人完成了！依照您的吩咐，完美畫好了道具等二十項物件！」

我正要繼續開口，茉平先生卻迅速伸出掌心朝向我面前，示意我停下來。

「而且，」

「也對，本人會連大大的部分努力搞定的！」

兩人並未特別提醒我，多半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我猜她弟弟是生性害羞或膽怯吧。

其實我並不期待他會盛大歡迎。可是連見第一面都喫了閉門羹，讓人很難不擔心。

「志野亞貴，小優是……妳弟弟嗎？」

左顧右盼後，志野亞貴隨即開口呼喊。

「哈哈，也不是需要我的許可啦。這只是想當然耳。」

但是考慮到志野亞貴誕生在這座城鎮，我就忍不住覺得這片閒靜的風景有特別之處。這的確是我先入爲主的想法，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實在難以坦率接受看見的一切。

「話說大大有聯絡嗎？」

不過我最近覺得，一提到健康問題，前輩似乎就有特別的想法，或者該說執着吧。不久之前我有點感冒，戴着口罩上班。前輩便立刻略爲強硬地叫我回去休息，工作由他來做。

「總之就是這樣，由我們填補橋場不在時的工作吧。」

茉平先生依然平穩地微笑，但他始終不肯讓我稱呼他大哥哥。

「咦，難道是茉平先生點頭同意的嗎！？」

「哈哈，沒關係啦。畢竟我們家只有三人也挺寂寞的。難得有客人拜訪，很讓人期待啊。」

「不行。來，從剛纔的地方重新說一遍。」

「爸爸說會來接我們。他應該已經到了……啊。」

仁先生禮貌地向我問候，我也自然低頭致意。他年約五十上下，頭上帶有幾絲白髮，不過給人聰明紳士的印象，很適合臉上的銀框眼鏡。

我直覺認爲這裏不應該吐槽。

「嗯。啊，恭也同學，這是我爸爸。」

不久後在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色，是非常普通的鄉下氣氛。

只要別深究奇怪的部分，茉平先生就是超級理想的前輩。所以我也一邊在意這一點，同時在大大回來之前努力工作。

哦，竹那珂小姐妳很能幹呢！下一次的企劃，妳一定要擔任核心人員……或許這樣也不再是夢想了呢！

「是呀～但是他非常害羞，所以不敢來這裏。」

「欸～～不行嗎，大哥哥。本人難得繼『大大』之後想出了好聽的綽號呢～」

前輩怎麼這麼會四兩撥千斤啊！難道前輩是鬥牛士嗎！西班牙長大的喔！

所以我決定暫時別放在心上。

我急忙揮揮手，示意我並未在意。

她也開心地點頭，

志野亞貴感到奇怪地環顧四周詢問。

「好啦。話說茉平先生和本人都在工作，只有大大跑去玩，是這個意思啦！」

肯定答覆仁先生後，我們跟在他後面。邊走我邊尋思心中產生的不安思緒。

然後他便一如往常，動作優雅地邊點頭邊一張張看。該怎麼說呢，茉平先生連小地方的作業全都中規中矩呢。

「創作導致作者弄壞身體，突然發現的時候經常已經來不及了。就算她再怎麼年輕，也不可以太輕忽問題。」

所以我才向另一位前輩，茉平先生喋喋不休地抱怨。結果茉平先生卻巧妙地以三言兩語左躲右閃，讓我感到超不甘心。

「對、對呀，本人也覺得是這樣沒錯。」

「噢，沒關係啦，我沒有放在心上。」

得勝者軟體總部研發室，這裏是我打工的地點。

站前有農協的建築物、一間小超市與銀行，還有寬廣的停車場。不遠處可以看見大型體育館與白色建築物，推測應該是國小或國中。

◆

志野亞貴的老家距離車站僅數分鐘車程。很符合閒靜的住宅區這個詞，十分安靜。

「這裏就是志野亞貴的家嗎……」

房子比我想像中更大。歐式建築，窗戶造型很有特色。

路上根據志野亞貴的說法，原本要找剛蓋好的新屋。結果在二手屋市場看到理想的房型，因此迅速選定了這一間。理想的房型就是這棟房子。

「亞貴她啊，以前常說這裏是魔法師住的家呢。」

「以前有說過嗎？呵呵，我不記得了呢～」

連她本人都沒有印象，不過的確有這種感覺。

（好像真的有魔力呢。）

舉凡窗戶或屋頂的形狀，氣氛明顯與四周的日本風建築與衆不同。這應該就是志野亞貴誕生環境的特別之處。

然後我跟着志野亞貴與仁先生進入房子內。大門很寬廣，有開放感。而且整理得很整齊，與不擅長收拾的志野亞貴有不同的印象。

面對大門的右手邊是一條長走廊。根據志野亞貴的解釋，這能通往所有房間。

「客房在一樓，先將行李放在那邊吧。」

先開了門的仁先生告訴我，於是我準備打開走廊盡頭的門。

「咦，鎖住了……」

但那扇門卻鎖住了，打不開。

「啊，客房不在那裏喔。是這邊。」

「是嗎，抱歉。」

在志野亞貴的引導下，我進入別的房間。

這間客房是光線充足的日式房間。空蕩蕩的房間鋪了榻榻米，上頭疊放了一牀棉被。歐風建築中只有這間房間與衆不同，可能是後來改建的。

「有什麼不夠的就告訴我吧。」

一聽到這句話，志野亞貴頓時僵住。

我想到不太一樣的可能性。

「爸爸的手藝果然精湛～」

小優離開房間後，志野亞貴望向我，

他對我這個介入的外人露出不友善的態度，並且十分聽從志野亞貴的話。該不會，

她開口吩咐後，小優便點頭起身。

「爸爸沒有要求妳什麼都會做……但是起碼要學會幾道菜纔行，在有需要的時候纔不會煩惱。」

「噢，就打招呼而已。」

◇

爲了避免她無謂地擔心，我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啊，小優，去幫爸爸的忙。」

和如今家庭的溫馨感正好相反，我反而一直緊繃神經。志野亞貴究竟有多麼深不見底，目前我依舊一無所知。

（他們家很少外食嗎？）

志野亞貴也告訴我，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我試着隨口向他打招呼，但他僅略微點頭致意，並未回答。

緊接着菜餚一道道上桌，顯然已經超越了家常菜的範疇。

這個問題不僅是問志野亞貴，也是問我自己。

即使小優依然不發一語，但似乎很聽姐姐的話。

「是嗎，那有沒有拿手菜之類呢。」

兩人保持沉默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推測應該對我沒有好感。

「譁，真不得了……」

既然不好意思繼續開口，我也直接就座。

能想得到的原因，就是我這個外人介入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他纔會對我提高警戒。簡單來說就是嫌我礙事。

「久等了～」

這一瞬間，志野亞貴以前所未有的犀利眼神望向我。臉上露出『不準說！』的表情。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了……亞貴。」

「以前不是教過很多次了嗎？亞貴妳總是立刻改成自己的風格呢。」

就在我希望志野亞貴或仁先生的其中一人趕快來的時候，

志野亞貴也滿臉笑容享受菜餚。

「完全不一樣呢……真是驚人。」

在我問爲什麼之前，

不久後，小優與仁先生一同回到飯廳。兩人手中端着盛放豪華餐點的大盤子，從中散發出激起食慾的香氣。

略爲斑白的頭髮整齊梳向後方，這種髮型叫做全後梳。我原以爲他是爲了當廚師才留這種髮型，但整體而言很乾淨，也給人嚴肅的感覺。

一瞬間可能是我多心了。但他對我露出明顯不懷好意的視線。

「這個，亞貴她……在大坂那邊會下廚嗎？」

（他以爲我要搶走他姐姐嗎……？）

「…………」

志野亞貴略爲嘟起臉頰表達不滿，仁先生則開心微笑。這幅溫馨的光景連無關的我都忍不住笑出來。

「爸爸的職業是廚師喔。」

（話說志野亞貴之前說他怯生吧。）

視線深處的志野亞貴露出「唔～」的不悅表情。可是我也沒見過志野亞貴做的菜，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他散發的氣氛彷彿就像好好先生，以前從未大聲罵過人。

雖然仁先生很客氣，但是我突然造訪別人家，實在不敢提出這種要求。

雖然他又立刻低下頭去，但我之前和他甚至沒有好好聊過。很可惜，他對我有負面印象的可能性還頗高的。

在我們三人歡笑中，我偷瞄了一眼弟弟小優。

「有、有在下廚啊，各方面。哈哈哈。」

（話說……仁先生真是穩重呢。）

（相較之下……）

「晚餐準備好後我會來叫您。」

（他就是小優……嗎。）

仁先生有些難以啓齒地開口，

有紅酒燉牛肉，色彩繽紛的沙拉，剛烤好的麪包，以及暖橙色的法式濃湯。一切菜餚都有職業級的水準。

「機會難得，所以不小心準備得特別起勁。來，請用吧。」

剛纔的路上我看到有間DAWSON，需要什麼就去那裏買。如今的日本只要有便利商店，原則上都能搞定。

「不知道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呢。」

容貌端正，散發中性的氣氛。而且身高看起來不高，感覺不分男女都會喜歡他。

（其實我都還沒和他說過話，不足以讓他討厭我吧。）

看起來這麼美味的菜餚，不好喫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果不其然，每一道菜餚都十分美味。

「晚安，你好。」

志野亞貴比我想像中更坦率地同意仁先生的教訓。她果然想盡早脫離光靠泡麪維生的生活吧。

仁先生的手藝讓我大爲驚訝。即使我多少會下廚，但不論調味或擺盤，細節都與仁先生完全不一樣。畢竟人家是廚師，理所當然。

她原本就很聽話，不過見到她捱了一頓教訓後沮喪的模樣，感覺有點有趣。

結果仁先生突然向我開口。

「下、下廚啊，其實很……咿！」

脫下圍裙的仁先生與小優就座後，我們四人開始用餐。

「不得了……真是美味。」

「剛纔有和小優聊什麼嗎？」

「敬請期待吧～」

「那麼爸爸，待在家裏的這段時間教我做菜嘛～」

我自己就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知道她的內情又能怎樣，究竟是來尋找判斷基準？或者純粹是興趣的延長？我都沒有徹底搞懂這些問題。

「噢，請問，什麼事呢。」

打開正對大門的房門後，見到已經有人坐在四個座位的餐桌旁。

（……咦？）

我立刻想到泡麪。但是泡麪只要從袋子裏取出，倒入燒開的熱水即可。而且她連這麼簡單的食物都經常出包。

（見到這樣的志野亞貴，真是新鮮。）

（好尷尬……）

「拿、拿手菜啊，這個……」

剛纔進入房間時，仁先生提醒我。真是出乎意料，我還以爲要喫外面。爲了外食，我還特地多準備了一些餐費。

座位上略低着頭的他，長得很像志野亞貴。如果志野亞貴頭髮剪短一點，應該就和他一樣。

我告訴仁先生自己的感想後，

是年約高中的男生。不用志野亞貴說明，我就知道他是誰。

（如果缺乏什麼生活用品，就去便利商店找找看。）

「有件事情想問問橋場先生……」

（啊，該不會……）

一瞬間我思索該如何回答，

現、現在只能配合她了。

「……好啦。」

「符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志野亞貴似乎也擔心他這一點。

我感到奇怪的同時，等了大約三十分鐘。隨後聽到提醒，我便前往飯廳。

不知是不是聽到我的心聲，志野亞貴打開房門後進入。

在我支吾其詞時，仁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就聽到志野亞貴準確地回答，我才深深體會。

在我一邊品嚐菜餚，同時思考能不能偷學技術時，

我再度望向仁先生。

「怎、怎麼了。」

不過仁先生的表情很柔和。即使不像志野亞貴，獨特的溫暖感覺多半是繼承自父親吧。

「抱歉喔，他不太擅長開口。」

他便高興地回答我。

放下行李，取出必要的東西后，我吁了一口氣。我接受志野亞貴的邀請來到福岡，還來到她的老家。以單純的朋友而言，顯然過於深入了。

有這個可能性。畢竟姐姐突然帶男人回老家。不論有什麼原因，一旦他有這種想法，我肯定變成他眼中的麻煩人物。

意思是今後，我們有可能變成家人。

（拜託，這也太性急了……吧？）

即使我這麼想，但以他的立場可能會反嗆我「不然還有什麼可能性」？情況證據對我實在太不利了。

畢竟我是臨時拜訪。考慮到多半沒有取得他的同意，而是直接通知我會來。他很可能覺得即使只有自己反對，也要表達抗拒的態度。

『弟弟很堅強呢。』

事到如今我纔想起她說過的話。

保護這個家，保護以往生活的人是他。如果這種想法讓他對我抱持敵意，對他就突然感到過意不去呢。

（不知道暫住的這幾天，有沒有機會和他好好談一談。）

與美味的菜餚正好相反，晚餐會的心情顯得有些沉重。

◆

與奈奈子締結「相互吐苦水協議」之後，立刻討論何時舉辦。

碰到這種時候，我和奈奈子都喜歡趁熱打鐵。於是我們立刻去便利商店購物。

「罐裝chu-hai（注：水果口味的燒酒＋蘇打水。）買了，果汁買了，點心也買了。手機也關機了，不會有人打擾。所以奈奈子，可以開喝了吧？」

「OK啊！那就開始喝酒吐苦水大會吧！」

「好，那就乾杯 ！！」

鋁罐發出有點清脆的「鏘！」一聲相碰。這一聲化爲開喝的信號，剛約好的吐苦水大會立刻開始。

「我說啊，有些曲子連我自己都覺得唱得超好的！棒透了！對不對？」

「嗯，會有自己的得意作品呢。」

「對啊，我超期待自己的最高傑作呢！結果上傳到NicoNico，播放數卻少得可憐，連聽衆的反應都很零星呢～」

奈奈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原本不喜歡在飲酒會上光吐苦水。因爲抱怨到一半，總會覺得還是該思考積極的解決方法。

車子順暢地沿着平緩的海岸線行駛。志野亞貴老家所在的前原市位於絲島地區的中心，幾乎整片地形都是平原。

奈奈子點頭同意，

「不過啊。」

「要這麼說的話，我要是有河瀨川妳這種上司，早就辭職不幹了。」

剛回到川越時，我的表情糟透了。瘦削又毫無生氣，行屍走肉這四個字簡直在形容我。

仁先生和小優都放假，決定由仁先生開車帶我們逛附近。我對福岡一無所知，所以欣然接受提議。

「我要是有九路田你這種下屬，大概整個胃都會融化吧。」

「我想打聽一下你的近況。」

「對啊，以前身邊有人擅長統整與整理，所以我也一直沒有認真解決這個問題。」

「貫之你即使陷入困境，也會主動振作，努力突破呢。」

我又喝了一口chu-hai。

他說得沒錯。其實我也一直很在意輟學後的九路田目前在做什麼，以及將來的打算。

我手中高舉的罐裝chu-hai，反射出我自己的表情。

突然這樣回答我。

「就是因爲不能過度依賴他，纔會設法獨立單飛啊。」

「我和妳在同一間公司，而且妳居然是我的上司。我還以爲彼此肯定會吵架，結果出乎意料，工作得很認真。夢的內容噁心到我了，害我醒了過來。」

我嘆了一口氣。怎麼一開始就聊起這個啊。

出於好心的仁先生告訴我。

他還是一樣沒有參與討論。即使仁先生和志野亞貴偶爾提到小優，他也僅默默地點頭。看起來應該不像心情不好，但實在讓人在意。

「我也是啊。像我剛纔提到的播放數，如果在選曲階段多想想，推出原創曲子之類或許有機會解決。但是我以前太過依賴別人解決這些問題了。」

九路田思考了我這句話一瞬間後，

記得提到牡蠣的季節，有句話是『英文中有R的月份』。現在還算是八月份的暑假，August裏沒有R這個字。要從九月開始纔有。

距離第二次接觸可能還得花些時間……應該說這堵壁壘可能厚到旅行結束爲止，都沒有機會化解。

「是嗎……抱歉喔，恭也同學。」

我們兩人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

要完全不靠他的幫忙創作，似乎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沒關係啦，別在意。」

感覺自己跟不上話題的我，隔着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座的小優。

我們幾乎同時想到他。

所以我買了好幾本書來看。像是如何擬定架構、整理腦中思緒的方法。我甚至覺得利用到的大腦區域可能與寫小說不一樣，還買來商業書籍研究。

「可是恭也在川越只能提供契機吧。因爲他相信貫之你做得到，所以當時纔會叫你別走。」

「就是說啊，都寫到第二集了還這樣，沒完沒了的煩惱呢。」

「……是嗎，那或許代表我陷入的危機還不夠深啊。」

「所以這次也一樣。如果你再努力拚一下，總覺得結局就能做得更好。雖然讓我很不爽。」

「然後呢？是不是嗆妳『真的唱得那麼好嗎？』的人被鄉民推爆？鄉民還說這是最有代表性的評論？」

（雖然距離解決還很遙遠呢。）

「我本來就很不會寫架構。畢竟我不擅長事先安排大綱，再依照大綱撰寫內容。所以如果不克服這個弱點，每次寫架構都會寫得想撞牆呢……」

但聽說現在爲了合併後的影響等因素，尚未達成結論。由於前原市無論如何都會成爲中心，爲了避免其他地區蕭條，似乎要等仔細考慮對策後再決定。

記得他在直播中提過絲島市或波多江等地名。

「哪有啊。之前創作遊戲的時候，我最後不是逃跑了嗎。如果恭也和妳沒有帶我回去，我就會一輩子在川越擺爛了。」

光是說出來，心情就輕鬆一些。比起情緒一直低落下去，利用這種聚會喘口氣是更好的選擇。

這個時間很適合悠哉看書。不過很可惜，今天我並非獨自前來，而是兩人。

自己映照在鋁罐上的表情，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可靠。

◆

最後的感想姑且不論，原來我在她眼中是這樣子嗎。

但是多虧恭也的幫忙，我一口氣恢復生機。足以下定決心行動，成功面對老爸。

「原來如此～」

「你怎麼答非所問啊。」

志野亞貴說明後，小優也默默點頭。

「目前在討論合併市町村的議題。將來包含這附近，可能全都會合併成絲島市。」

（我究竟怎麼了呢。）

「嗯～不擅長的地方被責編挑出來，的確很辛苦呢。」

「然後提到十字路口的柑仔店……」

手握方向盤的仁先生哈哈笑着回答。

……其實這些都是仁先生在路上告訴我的。

（照這樣看來，今天可能也沒機會開口吧。）

海產資源豐富，名產除了剛纔提到的牡蠣以外，似乎還有當地的酒與草莓等。

這次我們一起嘆了口氣。我們明明會互嗆，這種時候卻特別合拍。大概就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吧。

隔天我們上午就出門。

奈奈子忽然開口。

「怎麼沒有，多的去了。」

「…………」

不過我和奈奈子都是創作者，而且還是不同的領域。聽聽彼此的事情，多少會覺得自己的煩惱輕鬆一些。

「前面有一間全年提供牡蠣餐點的店家，就去那裏吧。」

「可是啊～弱點要是這麼容易克服，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等回到大坂後，稍微查些資料或許比較好。

（畢竟沒有記得這麼多知識。）

志野亞貴與仁先生直接聊起附近的事情。舉凡那間店後來怎樣，這個地方之後怎麼改變。其實她並非相隔好幾年纔回家，不過這一代似乎改頭換面得比較徹底。

話題似乎很自然聊到這裏。

可是要問我更進一步的記憶，我就只記得一些模糊的印象了。

「所以呢，貫之你沒有要抱怨的嗎？」

可是目前尚未獲得明顯成果。

我們坐上四人座，略爲舊款的Mini Cooper。車子剛開不久，志野亞貴便惋惜地開口。

我也非常明白，這將會成爲我的瓶頸。

「沒錯沒錯，你完全說中了！其實我很高興有人非常喜歡聽我的歌喔？是很喜歡……可是會希望鄉民既然喜歡那一首，爲何不喜歡這一首呢…… ！！」

「話說怎麼了？既然妳都請路上偶遇的我喝茶了，代表有什麼心事吧？」

「昨天我做了個夢。」

◆

這句話讓我大喫一驚。我反而覺得自己只會像無頭蒼蠅一樣瞎轉。

話說十年後的世界，有一位我常看的直播主就在這附近的國立大學擔任研究員。他經常泡在超級公共澡堂，或是賣當地酒的店家。另外他實況玩寶口夢與聖誕的吻也很有趣。

仁先生也眯起眼睛表示。可以得知她們姐弟感情很好。

「欸～牡蠣小屋現在沒開嗎？」

「橋場他最近怎麼了嗎？或是妳對出路有什麼煩惱？」

然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嘴上說得好聽，要是做不到就沒意義了。」

「爸爸幫我們買腳踏車的時候，也經常和小優一起來到這附近。對不對？」

我一直以爲全都是恭也的功勞。不過唯有跨出第一步的勇氣，可能是相信自己的關係。

的確有一點可惜，但這實在無可奈何。

鐵橇咖啡廳，下午的時段幾乎沒有顧客。

「能騎到遠處很開心吧。他們兩人好幾次結伴遠騎自行車，直到太陽下山纔回家呢。」

剛一坐下，對方立刻向我開口。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他當時強烈拉了我一把。結果至少在奈奈子眼中並非如此嗎。

「亞貴妳去關西后，連牡蠣的季節都忘了嗎？絲島的牡蠣要從十月底纔開始喔。」

我看着懊悔的奈奈子，同時飲用罐裝chu-hai。另外奈奈子的酒量超級差，今天喝果汁代替。

「沒啦，我猜妳會問我這種問題，肯定是爲了當成妳或橋場的參考模板吧。」

他說中了。

不只是橋場的近況，還有我對出路的打算。以及想拿九路田的說明當成參考，全部被他看穿了。

「嘻嘻，抱歉啊。我這種口氣大概一輩子改不了。」

「沒關係，我剛纔問的問題也太膚淺了。忘記我剛纔說的話。」

九路田略爲嘆了一口氣，

「最近啊……對了，我正在思考培養人才的新方法。」

可能是爲了我着想，他開始聊起近況。

「以製作人的角度嗎？」

「對啊。你應該知道，創作者不是有錢拿就好，名氣與實力很難掌握平衡。」

我能明白。應該說連業內人士都會煩惱兩者的平衡，難以回答。很多公司或製作人在這一點都很隨便。

事實上，不少創作者就因爲這樣而受傷，導致無法工作。

「最近有不少人找我商量，要在製作人員名單中明確露臉。我原以爲這比集資容易，結果出乎意料地難搞。不過這讓我學到，原來許多人會在意製作人員是誰。」

連九路田這麼瞭解業界的人都會仔細學習新知，這一點讓我驚訝。

在我們這種年齡，難免會以年輕氣盛當藉口模糊焦點。但是九路田會仔細思考親手栽培的創作者未來，再採取行動。

他已經想得比我們更遠。

「嘻嘻，妳怎麼露出意外的表情啊。」

由於他說得沒錯，我一時之間詞窮。

「是啊，因爲我早就料到你已經更上一層樓了。」

「我又不是機器人。做出決定的時候會非常苦惱，選錯了也會後悔啊。」

「對呀，目前在畫小說內頁的插圖。」

「姐姐……！」

不知道嚐起來如何，我戰戰兢兢喫了一口，

既然廚師仁先生都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

小優再度喊了一聲志野亞貴，試圖要求回答。

不熟悉的人可能沒聽過，其實在福岡喫烏龍麪的人比喫拉麪的人多。尤其福岡烏龍麪這道料理，不同人製作可能比拉麪更費工夫。

（爲了讓她能繼續工作，需要仔細思考對策。）

「卷烏龍麪，真棒呢～」

看來是志野亞貴熟悉的店家，纔會讓她這麼興奮。

駕車出遊在繞行絲島半島一週後便結束。由於仁先生打算去的牡蠣餐廳休息，所以改爲找些難得的美食，前往賣福岡烏龍麪的店。

「我也告訴過橋場，志野是相當出類拔萃的創作者，卻因此很脆弱。所以如果一直待在過於忙碌的環境，總有一天會崩潰。而且會很難恢復原本的水準。」

「那我就沒什麼好插嘴了。」

「是啊，我是這麼聽說的。」

比起朋友關係，九路田更看重志野亞貴的創作人身分。所以即使他的思考不留情面，感覺依然能冷靜判斷。

「陷阱？」

「不，我不想一下子讓她置身於壓力過大的現場。我認爲最好增加一項重要性較高的插圖工作，引導她找到自己的畫風之類。」

「一開始可能會感到驚訝，不過很好喫喔。」

我緊張地等待仁先生的反應。

我呼一聲嘆口氣，抬頭仰望。

「軟綿綿的面非常好喫喔～還有這裏的烏龍麪還有陷阱，恭也同學也要小心一點……」

老實說，我覺得很困難。

「之前不是說過再也不畫了嗎……！」

我不希望讓重要的朋友難過。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也希望損害能控制在最低。

志野亞貴並未向家人隱瞞自己的工作。不過她也如實告知過，自己弄壞了身體而回到老家。

這讓我頓時放鬆緊張的神經。老實說我還不知所措。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優突然開口。

（沒有意義，我還是別深究這件事吧。）

「……真好喫！」

◆

發現口感和味道相當難得。

聽到我們對話的仁先生笑着說，

聽說這間店的烏龍麪全都由總店製作，只在開車送得到範圍內開分店。

然後他筆直注視志野亞貴。

（當時她說自己已經封筆，就是這樣的表情。）

心想怎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這件事。

她的表情始終沒變，不久後，

我記得她這個表情。

「怎麼了，小優？」

「因爲福岡的烏龍麪很柔軟，會吸收很多湯汁。所以如果放着不喫，面會看起來愈變愈多。」

橋場能對她做到這一點嗎？

仁先生並未責備志野亞貴。

「……咦？」

他這番話出乎意料地有人性呢，我心想。

到底是怎麼回事？志野亞貴何時說過這種話？

她的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看得出她對小優露出帶有歉意，以及難過的表情。

不知道仁先生會對她的工作提出什麼意見。趁我在場的時候提起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志野亞貴溫柔地反問。

聽得我忍不住望向志野亞貴的臉。

老實說我很驚訝，他居然已經看得這麼透。

（不如說那兩人的情況更麻煩呢。）

我頓時停下手。

這個詞在烏龍麪業界可不常聽見。

志野亞貴不滿地嘟起臉抗議。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嗯，我現在尤其後悔，當初不該放手讓志野離開。」

「意思是直接帶她進入製作動畫的現場比較好？」

相互體諒的關係一旦出了事情，會造成更大的創傷。

小優繼續追問保持沉默的志野亞貴。

我們四人坐在榻榻米座位上，順着店家的推薦點了牛蒡天婦羅烏龍麪。在福岡提到天婦羅烏龍麪，似乎都以牛蒡口味爲主。

由於兩人都是優秀的創作者，我希望能在事態失控前挽回。可是目前身邊沒有人知道引爆的開關是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

湯汁以飛魚高湯爲主，味道柔和，完整發揮海鮮的風味，十分適合口感軟綿綿的面身。與其說面的味道最明顯，更像面與高湯化爲一體。與以前嘗慣的烏龍麪完全不一樣。

「姐姐──」

在我對首次品嚐的烏龍麪感動時，仁先生似乎偶然想起後開口。

聽得我一下子心跳加速。

（那可得快一點喫纔行。）

「讓您久等了～爲您端上四碗牛蒡天婦羅。」

店家距離波多江車站有幾分鐘的車程。在二○二號國道旁，屋瓦房頂的日本風店面感覺有些年分。

「不過我想橋場會明白這些事。聽說他們目前一起從事輕小說相關的工作？」

嚇我一跳。

九路田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緩慢地扠着手。

「亞貴妳開始從事畫插圖的工作了吧？」

志野亞貴弄壞了身體，目前和橋場一同前往福岡。我不久前才聽說這件事情，也不認爲橋場該負責。畢竟他不是監護人，責怪他沒發現志野亞貴的異狀並不公平。

而且我根本不可能忘記。那是難過的未來記憶。

「是嗎，工作可能很辛苦，要小心身體喔。」

從我身旁發出第一次聽見的聲音。

有年份的天花板斑駁，看起來有點像難過的表情。

不過，

其實我也知道，志野亞貴是水準異於常人的創作者。但我卻沒有看出她因此十分脆弱。頂多只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必須多加留意纔行。

不論橋場也好，志野亞貴也好，經常會強行體貼他人，隱藏自己的弱點。橋場可能還好一點，志野亞貴從剛入學到現在，始終隱瞞了某些事。

不久後端上桌的烏龍麪的確如仁先生所說，面身軟綿綿吸滿了湯汁。

可是我認爲，橋場對志野亞貴的情感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工作夥伴。聽起來彷彿他們兩人已經是情侶，可是對他們兩人而言，目前似乎並非這種關係。

「這倒是。」

可以體會志野亞貴發自肺腑的感想。的確在其他地方嘗不到這種口味。

他的語氣明顯強硬。彷彿在責備志野亞貴，打從心底質問爲什麼。

我們穿過門簾，剛進入店內，

站在父親的立場，自然會認爲原因是她目前從事的工作。如果他要求降低工作量，甚至放棄這一行，我也能理解。

在我如此心想，同時準備再度享用面前的烏龍麪時，

（和贊岐烏龍麪完全相反呢……）

「嗯，這可是和『好喫喔』一樣美味的店，想帶到大坂去呢～」

說到這裏，九路田便不再提及志野亞貴。結果我沒機會讓他說出心裏真正的想法。

所以我只能祈禱，橋場與志野亞貴別受到太重的傷害。

「嗯，」

「討厭，爸爸怎麼可以先講出來呢～」

「好好喫～別處可嘗不到這種美味呢。」

小優動也不動，始終保持沉默。筷子也置於桌面，雙手放在腿上。一時之間彷彿在思考般低着頭，

志野亞貴非常重視家人，無庸置疑。所以能得到她父親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姐姐不是……已經不再畫畫了嗎？」

「妳喜歡這間店嗎？」

實際上似乎與重視口感的贊岐烏龍麪派水火不容。

一股電流彷彿流竄我的腦海。因爲我想起橋場不久之前才提過這件事。

「抱歉，小優。我還是覺得畫畫很快樂。」

「哪有這樣的……」

小優瞄了我一眼。至少他的眼神並非善意。

然後小優以責備的語氣接着開口。

「就是因爲姐姐跑去唸藝大，纔會……」

「小優，別說了。」

響起簡短而沉穩，不過強勢的聲音。

是仁先生。

「…………」

小優頓時語塞後，

「我要走路回家，先走一步了。」

撂下這句話便靜靜走出店家。剩下我們三人保持沉默，注視面前的烏龍麪。

在相當尷尬的氣氛中，

「來，再不趕快喫烏龍麪的話，會無限變多喔。」

試圖改變氣氛的志野亞貴開口。於是我和仁先生才終於享用剩下的烏龍麪。

（志野亞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

她的內心深處，以及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在意想不到的機緣下窺見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