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这是没办法的」
《我们的重制人生》 · 木绪なち · 2万 字
「桥场先生,麻烦您检查。」
从后方第三张座位传来喊我的声音。
「好。已经放进聊天群组了吗?」
「是的。插图也上传了缩小版的png档。」
我立刻透过浏览器跳转到对方指定的讯息,确认附加档案的图片。
是插画师上传的角色设定草稿。游戏内容是奇幻世界观添加近未来的元素,服装与配件都反应了世界观。
「您觉得如何呢。」
「身体应该没有问题。这块从盔甲伸出来的白布有点长,与其他角色并排时可能会遮住,所以要改短一点。另外关于武器手柄的空白部分,有角色隶属的骑士团徽章,请绘师帮忙填满。」
一边说,我同时以回信传送徽章的psd档。
「咦?已经另外订制了设计吗?」
「对,由于会增加插画师的负担,唯有这一部分委托了美术小组。」
「真是帮了大忙!非常感谢您!」
关闭聊天群组后,对面组员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桥场先生,之前委托的三张背景已经上传了。」
也拜托我检查。
「知道了,我也现在看。」
「因为图片尺寸很大,我传到共享资料夹了。请您直接看吧。」
于是我从日期写着今天的档案夹,开启三个单一大小有一点三GB的档案。
即使公司发的开发用电脑性能强劲,全部开启估计也得花不少时间。
「趁这段时间回回信吧……」
一开始我还不知所措,但经过一个月后,我已经驾轻就熟。讽刺的是,以前那段在美少女游戏公司的灰暗时期经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而今天正好就是全体会议的当天。
为了让她冷静下来,尽量留意以温柔的语气回答她。
公司当然有能自己搞定的人才。可是原本就有许多小组的组成是以外包为前提,要全部交给自己公司搞定,当然会有弊端。
不需要做特别的事。如果我多事……会导致大混乱。
「似乎开始老花眼了呢。虽然平时一直隐藏。」
「这项企划的卖点是以自己公司的引擎开发,而且社长也坚持,所以不能外包。」
「自己公司开发的游戏引擎吗……为什么偏偏选上这个IP啊。」
一边输入与以前相同的邮件主旨,我忽然停下手指思考。
「呜呜……感谢您……」
但是和我没有直接关系。出了社会工作我才头一次发现,打个夸张的彼方,不同小组或部门简直像不同公司一样存在壁垒。尤其缺乏横向交流的公司更明显。
「A组成员真是可怜,看来还是回不了家……」
「……刚才收到邮件。内容提到就算花时间画,可能也赶不上游戏上线。」
「如果当作有求于我的交换条件,其实我不需要啦。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吗?」
「的确,是这样呢。但似乎没办法再增加外包了。」
「他之前有戴眼镜吗?」
「因为有些事情,只有我一个人先开溜了。话说桥场先生,」
可是显示在我面前的管理表,蓝色项目只有一两项。绝大多数都是黄色,甚至有一些项目变成了红色。
◇
即使是在公司内,但毕竟是向全体职员致词的机会。社长西装笔挺,还戴眼镜参加会议。只有头发杂乱地扎在脑后。
结果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地郁闷。
即使朴素,但这项工作比想像中还耗体力。
「谁晓得呢。总之因为这个原因,A组成员目前正咬牙赶工是事实。」
我依照他的指示看荧幕,随即见到他传给我写着『进度管理表』的档案。
我询问他关于社长的陌生模样,
对于这年头开发手游的企业而言,外包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目前的公司,比方说B组的实装部分就外包给其他公司。
就像现在的游戏,除了制作以外,万一还碰上大量调整或检查等耗费神经的工序,就会背负相当大的风险。
可是空有器材,却没有职员懂得直播技术。除了社长心血来潮举办的全体会议有用到以外,其他时间根本糟蹋好东西。
娱乐焦点股份有限公司有一间大型会议室。
「…………」
即使我与河濑川有交流,却和其他组员没什么交集。所以也有组员担心我干涉过深。
「不……这样就好。」
「……希望您能收下一些礼物。」
「嗯~所以说呢,我们公司预计会在下一季上市。因此这一季的目标无论如何都必须达成。」
我叫他来我的座位,稍微和他讲悄悄话。
「……您想要什么吗?」
「桥场先生……」
她深呼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后,
森下小姐压低声音,边说边叹气。
神秘发条这个IP原本属于别的大型游戏公司。我们公司的作品继承了世界观与角色,以完全原创剧情的作品改编成手游。
「啊?」
我忍不住抬头仰望。
身后突然传来仿佛从地底发出的低沉声调。
就算变成开发手游,要做的工作依然没变。
与会者为第三开发课的组员,在大会议室进行,由河濑川一人负责。其他人则以自己的电脑,或是共用的大型电视观看会议情况。
在我身旁,同组的岸田检视了一番社长的时尚风格。
「所以目前第三开发课A组正在制作的神秘发条,成功与否将是关键!」
「为什么?这是唯一的方法吧?」
「哇!原来是森下小姐啊,怎么了?会议呢?」
明显模样不对劲的森下小姐,视线朝上望着我。
「是、是喔……」
彩花是相当大牌的插画师,业内人光是听到她的名字就知道是谁。如果毫不避讳大谈她的话题,可能会引发流言蜚语。
「所以需要全体职员同心协力,更加努力达成目标。」
「您怎么看?」
全体会议结束。由于B组没什么联络事项,所以稍微交代几句便解散。
不过一旦记住,之后就接近例行工作。尤其我目前推动的作业线,只要恰当分配工作,现阶段其实不难。我不会说这份工作很轻松,但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A组空无一人。可能在会议室讨论议题吧。肯定不是什么正面消息,光是心想就觉得他们好可怜。
结果森下小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拚命向我低头道谢。
应对方式则是在大会议室斥资预算,安装摄影设备。所以可以透过区网让公司内共享,也支援网路直播。
「岸田,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瞄了一眼隔壁部门。河濑川领导的A组似乎还是一样,忙着处理业务。
岸田发出怜悯之声。
从副荧幕依然传出社长滔滔不绝的演讲。还大声强调公司上市有多美好,以及下次员工旅行要去南方岛屿或佛州度假。
会送礼给既非生日也非纪念日的对象,大多都是有所求的交换条件。
「我每次都觉得,社长真不适合穿西装呢。」
◇
「就算插图勉强赶上,实装的时间也很紧凑……增加外包单位,同时进行的话勉强赶得上吧。」
在地下铁的车厢内,我忍不住喊出来。
「A组的进度还完全不行吗?」
「抱、抱歉。」
「您方便看一下电脑吗?」
档案一开,我忍不住惊呼。
这间房间原本可以容纳全体职员。但职员人数的遽增超乎预料,因此现在只能容纳半数人。
如此一来,辛苦的会是陷入大混乱的人。
我回答后,岸田叹了一口气。
「唔……是吗。」
这个问题也太突然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包括声优经纪公司的选拔通知,检查广告负责人传来的报导。还有插画师的抱怨、要求,加上开拓新的营销渠道与讨论。
她的脸凑过来,
「想要的东西啊。像是一顿大餐犒赏自己啦,书籍或色色的模型啦。啊,忘记桥场先生已经结婚了,所以模型不算。我想想,总之……」
「妳说彩花画不出来?」
「不、不行啦,桥场先生。要是被其他公司听见可就惨了。」
公司共享的管理表有规定,依照计划进行的项目以蓝色填写。目前拖延的项目是黄色,搁置、停止的项目则以红色记载。
「天哪……」
这样真的好吗。回到十年前大显身手的结果,是稳定的工作与生活。即使与创作的世界有交集,却绝对不会脱离既有的框架。
我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依然……没变呢。」
与其说她对我内疚,其实我很清楚她想拜托我。
在好几间公司争夺这个IP的过程中,娱乐焦点甩开大公司获得开发权。当初发布新闻稿的时候,似乎还曾引发话题……
◇
基本上所有人都要参加会议,进不了会议室的话,就分别收看共享的直播。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会认真参加。经常由组长或副手确认会议内容,事后再告知组员摘要。
我提出疑问,
从浏览器开启网页邮件的分页后,我一一点开十几封未读邮件并回信。
社长进一步提高音量,念出游戏IP的瞬间,从开发室的一角传来沉重的叹息声。然后有不少人关闭影片做起别的工作、起身上厕所或是去抽烟休息。那边正好是A组的组员。
连岸田都不可思议地歪头。
说到记住脑海中缺乏的业务,这一个月我已经学了相当多。要记的事情很多虽然辛苦,却也很有意义。
根本不像下个月即将释出的手游进度表。
所以我,
「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吧……」
插画师是纤细又严苛的工作。也很容易受到热情左右。
透过前一阵子的访问,她的确掌握到些许干劲。可是,这样并不代表她的状态可以立刻开始作画。
因此她应该与森下小姐保持定期联络……
「她绝对并非偷懒不画。光是这一点就无法呵责她。」
即使我不经意向其他公司打探,他们似乎也同样拿不到原稿。彩花原本就是室内派,不会跑出去玩或是旅行。但她也不像沉迷游戏而足不出户。
明明每天都试图面对插画,却完全画不出来。
想到最难受的应该是她本人,也不好意思说得太难听。
「所以希望她与桥场先生谈一谈,看能不能让她稍微积极一点。」
我不禁觉得这个责任过于重大,可是她应该真的已经走投无路。所以我也立刻同意。
「我想妳应该明白,不保证能顺利喔。」
「嗯,当然。真要说的话,比起老师画不画图,我更担心老师本人。」
森下小姐露出打从心底关怀的态度。
「我担心她画不出来,导致一时想不开。」
「噢……嗯。」
虽然工作不顺遂,但我心想,幸好彩花的负责人是她。
◇
「真是奇怪,她还没回信。」
一抵达公寓,我立刻确认彩花寄的信。
今天登门拜访已经取得她的同意,可是注明详细时间的邮件尚未收到她的回覆。
「该怎么办呢……?」
「还是先问问看。如果她还在准备,就打发一下时间。」
结果她居然向我道歉。
森下小姐露出尊敬的眼神看我,
「……嗯,没错。」
「这个……抱歉。」
「谢谢夸奖。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呢。」
雪白色的脸与鲜红色口红,完全见不到上一次见面时的氛围。
森下小姐顿了半晌才回答。
「若是看到当时让老师受到刺激的画……会不会有所改善?」
我推辞组员的邀约后,直接前往某个地方。
她之前正准备回我信时,正好送货人员来电连络。她才会忘记回覆。
「不会!桥场先生光是帮忙联络老师,就帮上大忙了。」
「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好了……抱歉。」
为了提升自己的热情,不仅接连尝试新事物,有时候还挑战Cosplay。即使在他人眼中离奇古怪,但她肯定连之后的过程都考虑到了。
可是唯有这一次,光凭她自己想到的刺激方式,似乎都岂不了作用。
总之我低头致歉,同时居然也能体会到。在这种状态下突然有访客,当然会慌张呢。
「需要能让老师想画画的事物吗?」
说不定那张图有打破僵局的方法。可是她如果不肯透露原图,我们也无计可施。

彩花点点头,
「请问……」
按下门铃后,随即传来脚步声,她前来迎接我们。
她看过以前的资料。彩花一开始的工作是利用既有角色画特邀插图。每张图都没有减损原有的个性,还画得很有魅力,成品相当优秀。
哥德萝莉小姐御法彩花难为情地低下头去。她以超级离奇的打扮迎接我们的到来。
反而只让人认为情况更加恶化。
「上次来拜访的时候,您正在画画吧。」
彩花从头到脚穿着完全黑白相间的服装。
「老师之前经常提到。」
「真不愧是桥场先生。老师几乎零时差开门了呢!」
门一开,便出现她的身影。
跟着干劲十足的森下小姐,我歪头疑惑的同时进入室内。
森下小姐刚进公司,随即成为彩花的负责人。由于要先让彩花接受委托,所以她一开始的工作是对彩花有一定了解,并且获得她的信任。
链条代替装饰品缠在脖子上的。
「哥德……萝莉……」
「对不起,桥场先生。」
虽然她急忙补充,但我不知道她为何向我道歉。
「老师辛苦了……哇!」
比起什么也不做,单纯发呆,或许这样的确对精神比较健康。
随即传出彩花的声音,大门跟着干脆地开启。
她还真是耿直啊,我心想。
然后下一瞬间,
她使用的笔触,是模仿当初投身插划界契机的图。她肯定认为只要回到初心,肯定能发现某些线索吧。
「来了,我马上开门!」
插画师御法彩花的外表彻底改头换面,完全不一样了。
「……原来不是送货人员啊……」
由于是常来的送货员,她觉得等待时维持Cosplay打扮也无妨。碰巧这时候对讲机响起,结果她没确认清楚就开门。
「是关于角色设定吧。」
如果再不找到她口中的契机……
情况明明与上一次相同,但无论如何都觉得特别不对劲。
因此她经常与彩花聊天。彼此关系逐渐融洽,还提到创作的话题。
「我在外面从来没这样,完全只在家里这么喔。」
最后的结论是,御法彩花的插图赶不上上线。
「去找河濑川聊聊吧。」
「嗯,对啊……」
之后我们又聊了一会。可是话题始终没提到有可能成为彩花重拾热情的契机。
这对营销是极为不利的负面消息,对河濑川而言又多了头疼的原因。
彩花可能早就料到会提起这件事,并未慌张,默默低下头去。
森下小姐即使一脸茫然,依然开口。
似乎非常渴求这一点,静静地回答。
「辛苦了!」
「看来很棘手呢……」
根据管理表的副本,之后完全没有戏剧性的变化。
即使她称赞我,可是现况依然极为严苛。
森下小姐的呻吟声简直像死前留言。
「这个啊,该说转换心情吗……因为我始终无法平静。」
上一次来访时,她正在划一张图。
一问之下,发现她之前就经常Cosplay。
结果就是刚才的窘境。
我的面前是完美的哥德系女性。
「不过呢,真的非常适合您呢。」
「老、老师……您的,打扮……」
我们三人都大为惊讶。
她原本可能还会面无表情,一语不发。这么一想就觉得,还好她依然很有精神。虽然相当出乎意料。
正好铃声响起,到了午休时间。
回程的电车中,我们都默默无言。
我正要说出名字时,
「啊,当然也对不起森下小姐。我会想办法振作的……」
大约过了两站后,森下小姐好不容易先打破沉默。
「这还真是……彻底呢。」
可是这个问题无法光靠我们解决。所以我们的方针是,至少尽可能完善游戏内容……
她原本就是典型的美女,透过略为犀利的化妆,形象提升得更加理想。而且她身材高挑,双腿纤细,所以略短的裙子相当好看。如果她走出户外,肯定会成为闪光灯的焦点。
这不是恭维,而是实话。
「是您多心了啦,幸好老师还很有精神。那我们进去吧!」
「有时候会突然什么都不想画,宛如真的有陷阱潜伏在某处。可是这种时期只要找到契机,先前的低潮就会烟消云散,之后的工作非常顺利。」
「不对,好像有点太快了……?」
「虽然可能很难赶上上线,可是我还是希望拜托老师画。」
「对不起,一如邮件的内容。其实我一直想认真面对,可是目前……依然完全不行。」
◇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
「是、是吗……」
一如之前进入大厅后,我按下对讲机。
我们彼此默默进入房间,一如往常面对面坐在会客用沙发上。虽然我们面前的女性外表与上一次完全不同。
「这个呢……对,没错。」
可是开门的时间实在太快了,我反而感到怀疑。
她吁了一口气后,
森下小姐看彩花的插图,眼神中透露强烈的憧憬。
「欸欸,桥场先生!?怎、怎么会,怎么会!?」
然后我敲了敲位于第三开发课最后方,唯一一间镶玻璃的房间门。
「请进。」
听到与平时同样音调的声音后,我打开房门。
「怎么了,桥场?」
「吃午餐了吗,河濑川?想说要不要一起吃。」
我秀出便当盒开口后,
「……你在打什么主意?」
她对我露出诧异的表情。
「没有啦。念大学的时候不是经常喝茶吗。」
「对啊,我还记得你总是趁喝茶提出奇怪的委托。」
……她这一点与以前丝毫没变呢。
「好吧,反正也没有理由推辞。等我一下。」
不过还是成功约到了她。
从公司步行一段距离,有一座中等规模的公园。还附设五人足球场,传来利用午休踢球的欢声。附近设置了板凳,我们决定坐在该处。
「那是妳亲手做的吗?」
河濑川打开的不是现成菜色,而是亲手制作的便当。
「怎么,听起来好像对我自己做便当感到意外。」
「没有啦,因为妳不是很忙吗。」
「之前不是说过吗。你带便当,我如果没带的话,中午就很难相约用餐啊。」
「嗯,说过。」
但我依然认为这不像她的风格。她应该会坚持到最后一刻,而且反覆提出最好的方案。
「但既然是那么大的公司,设定资料肯定十分周全。角色设计也很完整,照理来说比较容易制作……」
「可是没办法。一开始签的契约就糟透了,之后的应对也始终处于被动,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无法回头。而且企划的卖点,御法彩花设计的主要角色已经被迫延后实装。要是再拖延释出的话,有可能一切都完蛋。」
「不像我吗。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对我说了。」
「所以说,你想聊什么吗?」
「咦?合作方竟然是那间得胜者软体公司?」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抱歉让你担心了。可是从现在才想办法已经来不及了,没办法。」
「人选会不会太偏了啊?」
结果还是说出不像她会说的话。
可是我却没听过神秘发条这个IP。究竟是我消失的二○一六年之后才出现,还是因为我改变了世界才出现这个IP呢。
当时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他们有交集。结果我回到过去再回到现代后,竟然间接与他们有商业往来,真是讽刺。
「嗯,开动了……」

连她也早就知道这种情况与对策。
她突然这样问我。
「接下来是卡牌用的插图。这也相当麻烦呢。」
「那……你要的话就给你吧。」
「要是有决定就不会这么惨了。我是这个企划签约之后才接下责任的。」
为了这一次手游,原本游戏使用的角色改为立体化,但光是修正就已经提出了十几次。而且指出的部分相当详细,凸显符合对方的要求有多困难。再加上本来就不是立刻确认,依照对方的情况,被迫等一星期都是家常便饭。
总之肯定是喜欢的食物,我如此回答后,
河濑川背靠板凳,挺直腰杆,
「好啦,已经没时间了,快吃吧。」
河濑川原本就很有责任感。所以再怎么说,她也不至于丢下目前经手的企划逃跑。
结果我踩到一颗大地雷。
「我没有特地准备。只是考虑到营养均衡,对健康有益又省事,自然就做成这样了。」
都是连我都知道,相当出名的画师。可是我发现这些人选有些倾向。
我们郑重地双手合十,一同开始享用午餐。
委托游戏插图时,委托人要事先设定类似参数的数值。像是哪位绘师十分遵守交稿时间、哪位的插图品质绝对可以放心之类。要依照擅长领域分配,决定行程表后再一一发包。
「总之吃吧。我开动啰。」
「哦,谢啦。」
糟糕,我完全没有记忆。是我自己不小心忘记,还是未来发生过的事呢。
河濑川半眯着眼瞪我后,
这番话很有河濑川的风格呢,在我如此心想时,
小巧的便当盒内有利用肉燥与樱花鱼松,以及鸡蛋制作的三色饭。还有筑前煮
没完没了的确认,绑手绑脚的发包绘师。再加上以不熟悉又bug丛生的自制引擎制作,宛如从一开始就摆明了延迟。
于是我从两颗大颗肉丸中挑了一颗。
「一开始你经常带做失败的便当来呢。还幸福地吃着烧焦的汉堡排。」
「志野亚贵的手艺真的变好了呢。」
「没有啦,只是觉得妳一点都没变。」
在原本的世界中,我一直向往得胜者软体公司,甚至觉得光能一起工作就很高兴。可是现实中却有堆积如山的麻烦。
「你不知道吗?你居然不知道,这也太让人意外了……」
……我快头晕了。
「真的很抱歉,太晚开口约妳了。不过妳做得真是仔细呢……」
剩下的便当明显比刚才少了点滋味。
「这是?」
……糟糕,不小心怀念起往事了。
听到这间突然冒出的公司名称,我难掩惊讶。
该怎么说呢……有点难为情。这不就是秀恩爱吗,还秀很大。
但即使听到我这句话,她依然无力地笑着,
河濑川一脸不可思议,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在我原本二○一六年的世界,原本要集合三位白金世代制作梦幻游戏IP。游戏的发行商、制作公司就是这间得胜者软体公司。
从她带有自嘲的笑容,感觉到她已经快放弃了。
「由于系统也是自己开发的,一旦游戏引擎出错,对脚本也会造成影响。插图素材也因为延迟,一直以临时图片代替。如此一来始终难以监制,结果等收到插图后还得从头再来。当然也得从头测试,所以进度始终停留在α版。等于是犯了所有不该犯的错。」
由于我是私下偷看进度管理表。所以包括会议与御法彩花的事情在内,我都以旁观者的角度表达担忧而询问。
河濑川探头看我的便当,
「你已经知道企划的详情了吧?」
「没有事先决定重拍次数吗?」
实际上已经过了十年岁月。但是以我的体感时间,短短一个月之前还经常和她互动。
我翻开资料一瞧,上头记载着插画师一览。
我口中的知道,是指我知道这间公司的名称。而我当然不知道该公司就是这次手游的IP拥有者。
「嗯,喜、喜欢啊。现在也经常吃。」
我稍微翻了几页,就知道河濑川为何一脸苦涩。
(什锦炖煮菜)、豆腐汉堡排、肉丸与芜菁菜沙拉,显得色彩缤纷又漂亮。
「目前的企划吧……」
「那间大公司送来的指定函。要求修正我们提出来的素材。」
「很惨啊……」
「嗯,对啊。」
「大致上知道。原本是别的公司拥有的IP,改编成手游的企划……没错吧。」
这项企划不是由河濑川提议。是社长与当时别的总监提议,该总监辞职后才由河濑川接手。
大概聊完后,河濑川叹了一口气。
「之前不是谈过了吗,就是那件事啊。」
「目前情况有多糟糕?」
「糟糕到我想立刻飞到冲绳去。」
「还、还记得吗!念大学的时候,大家不是自备餐点赏过花吗!当时你经常吃我做的东西……」
「咦?」
「没错,这是最大的卖点……还是得胜者软体公司的招牌IP。」
「嗯……」
可是如果像这一次由对方指定绘师,就很难制定行程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所有绘师都拖延。现在知道管理表为什么充斥着黄色与红色项目了。
我以前也经常像这样,踩到她生气的大雷点。每一次都被嗤之以鼻的她臭骂一顿。
「对啊,因为这是对方指定的。」
(即使是向往的公司,在工作上也有各种问题啊。)
河濑川很明显情绪低落。她肯定以自己的力量持续奋战,结果依然事与愿违,才落得如今的困境。
「有我能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这样可不像妳啊,河濑川。」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抛出这句话。
你说东来我说西,这种交流十分开心。所以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经改变的世界中,她那始终如一的态度让我有些开心。
河濑川一脸苦笑。
「你这种让人不爽的态度也始终没变。」
「欸,河濑川。」
「没、没有啦,我当然知道。」
不过她居然还记得啊。她从以前记忆力就很好,似乎现在依然如此。
「老实说……很棘手呢。你说得没错。」
「所以我有些在意这一点!心想这样你比较容易开口,前后已经带了将近一个月便当。结果你好像始终没有约我呢。」
大约吃到一半时,河濑川主动开口。
我才说到一半,河濑川便一脸苦涩地在我面前放一叠资料。
和以前一样,分毫不差地反驳我。
即使是开玩笑,但连她都想逃避,代表情况已经严苛到无计可施的程度。
「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延后释出日期,或是改变规格吧。不想想办法就有可能发生重大灾难……对不对?」
「话、话说……桥场,你还喜欢肉丸吗?」
◇
午休结束后,我直接前往社长室。
从御法彩花的事情看来,我似乎多少受到社长的信赖。那么关于这次的游戏,社长或许愿意接纳一点我的意见。
何况河濑川已经那么痛苦,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我敲了敲社长室的门,确认社长回应后才开门。
「不好意思。」
敬礼后我进入室内,社长随即夸张地张开双手。
「哦,桥场吗。啊,该不会是那件事?你是来报告御法彩花终于交了新角色的稿件吗!?」
「呃,不是……」
「原来不是啊。」
社长一下子感到失望,放下了手。
不论是好是坏,他的特征就是很容易看穿。
「倒是和那件事情有一点关系,社长。」
「什么事?」
我也省略客套话,直接进入主题。
「能不能延后神秘发条的释出日期?」
我原本以为社长会更惊讶,但他只瞪了我一眼,没有明显的回答。
然后他缓缓回到座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不行,办不到。」
说话的口气不是平时带有几分演技,而是十分冷静。
「为什么啊。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会有bug,甚至有可能发生意料之外的问题啊。」
「您的腌渍野泽菜来了~请用!」
「真贵,爸爸好不容易画给妳的喔。」
明知道会掉进洞里却照冲不误,实在太蠢了。即使暂时停车,也要先填补洞穴或兴建桥梁再前进才对。
出乎意料,志野亚贵有在玩手游。她会坦率提供身为玩家的想法,我也一直参考她的意见。
可是排除在时间与经验上开金手指,最后我得到的只是有一点人脉与受人信赖,无可非议的管理职。
「那么我来画!」
「抱歉喔,孩子的爸。」
「知道了吧,所以你好好制作自己小组的游戏,以及想尽办法劝说御法彩花。这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大家!」
「是手游更新。」
说着社长站起来,特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以试试看,游戏整体水准很高。」
连我自己都趁空闲时间,率先检查与除错。
「真贵,过来这边。爸爸帮妳画只马。」
「嗯,之后我会安装看看。」
志野亚贵明显露出伤脑筋的神情。
听到志野亚贵提醒,我伸手拿起手机。
「让玩家等待的期间,竞争对手肯定会推出限定活动抢热度。然后我们就会不断失去话题关注度。」
我点头后,坐在后方的座位。向店员点了高球鸡尾酒与腌渍野泽菜(长野县的腌渍蔬菜),等酒一端上桌我就喝了一口。
社长大声否定了我的话。
转眼间过了两个月。
咚的一声,堆成小山的野泽菜放在桌上。
所以这果然是终章吧。
「有bug或问题就改正。况且事先预留了时间维护。」
「可是延后三个月释出不至于影响本季的业绩,这点程度总该……」
「好,那就稍等爸爸一下。」
◇
但即使只是稍微接触,我都知道这款游戏有许多可怕的恶性bug。这让我束手无策。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工作人员的工作告一段落。A组成员连假日都加班,不断调整与维护。御法彩花绘制的新角色设计也丝毫没有交稿的迹象。
到头来我完全帮不了河濑川。社长不肯接受延期的要求,我唯一的方法只有派自己的组员提供协助。
「知道吧,我可是很相信你的,希望你能忠实达成自己的工作!」
但她已经封笔不画了。
我想起志野亚贵以前说过的话。在她的笔下,任何图画都充满呼之欲出的跃动感。
「今天晚餐去外头吃吧。」
只要游戏畅销即可。若是成为爆款,不仅能一下子赚到好几年分的营运资金,也能在开发上充分注资。可是长期开发后释出的游戏一旦业绩不振,公司会顿时前途茫茫。
即使志野亚贵委婉地提醒,
于是我默默低头,离开社长室。河濑川明明水深火热,结果我什么都无法改变,实在很懊悔。
「我想要斑马!」
「嗯。」
「你根本不明白!」
「开发总是要求多给一点时间。要做出好东西肯定要时间,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时机。一旦错失时机,甚至会丧失原本能得到的事物。况且释出游戏的时间与事先公布的日期吻合,在市场也会获得不同的信任。」
玩家没有任何选择权,也没有更改游戏的权利。每天只能点滑鼠,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日历。
「什么……跟什么……」
结果我画的东西除了黑白相间的条纹与有四只脚以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斑马。
社长说得没错。如今的手游界早就杀成一片红海,只要有任何松懈,对手就会抢占先机。众所周知,不论有任何原因,一旦出现「空窗期」就会更加不利。
表面上明明是备受期待的IP,实际上大家都对这个企划提心吊胆。这才是河濑川目前执掌的IP真正面目。
可是,
「……唔,这样如何呢。」
「结果……我一事无成呢。」
以前志野亚贵不只会画人,任何事物都画得非常好。不分背景或角色,她什么都喜欢画,而且十分擅长。
神秘发条「顺利」面临释出日。即使在工作人员不眠不休调整之下,首发依然bug频传,伺服器甚至当过机。但即使诸多不顺,游戏总算开始运作了。
「唔~抱歉喔,妈妈不太会画画。」
手机显示神秘发条更新的通知。
肯定是河濑川尽可能挽救过吧。
◇
当我面对雪白的画纸时,手突然停了下来。
「欢迎光临!请问一位吗?」
游戏上线后,手游就更新过好几次。由于原本就预定更新,所以还在意料之中。不过缺陷比原本的预料还少,在公司内受到不错的评价。
真贵指着图画书上的斑马,央求我划一只。
以前在美少女游戏的公司任职时,我曾经被迫参与经营。由于会计落跑,受社长之托才有样学样当了一段时间。不过从管钱的立场看公司营运,的确一切都会不一样。
(让画面在脑海中播放。然后在某个瞬间暂停,直接画出画面就好了。)
真贵拿着涂鸦本与彩色铅笔,坐在志野亚贵的腿上央求。
即使不甘心,可是对于这个项目,我始终只具备开发者的眼光。毕竟就算有眼力评鉴成品的品质,我依然是财务门外汉。就算我继续争辩,社长也只会以「你根本不明白」这句话堵我。
「没关系啦。那么真贵,妳想要什么样的马呢?」
我明白社长为了尽可能减轻压力,试图借由股票上市募资,或是急着释出手游。虽然我明白。
我明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帮她任何忙。
志野亚贵表示歉意。
我们两人都轻轻叹了口气。
嘶嘶作响的碳酸,以及略浓的酒精逐渐渗入脑中。我原本酒量就不好,喝到一半左右,我的视野角落已经像加了柔焦滤镜般开始泛白。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吗。
「是之前河濑川说过的那一款吗?」
「我什么都办不到啊。」
「呣……那我也试玩看看吧。」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做。
别说拯救任何人,我不仅救不了,还接连破坏他人的梦想。
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反驳他。
之前社长半开玩笑的口气完全消失。让公司发展到如今的规模,身为经营者的发言十分有份量。
高球鸡尾酒的碳酸十分刺激喉咙,传来痛楚。
总之更新游戏后,我锁上了手机。
「爸爸画得好差喔!」
「可是事先知道有问题,不是应该尽早处理吗。为什么要置之不理……」
甚至连最心爱的女儿拜托,她都不愿意重拾画笔。
与涂鸦本搏斗了三十分钟的结果,遭到毫不留情地批判。
我再度在中途的新宿下车。
「没错,上线后我安装在手机内玩了一下,可是更新有点多。」
乍看之下有选项,其实一个选项都没有。
我在别人的遗骸上建立幸福的家庭。
经营公司就是得花钱。尤其开发游戏软体的公司缺乏定期收入,所以在游戏发售之前一直都是赤字。预估将来会有大额进帐,一口气偿还累积几个月的赤字,是风险很高的生意。
真贵却似乎没放在心上,再度开始画自己的画。
「你也知道,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关键时期吧。前后已经挑战长达五年,眼看股票就要上市。业绩也看涨,连会计师都帮我们挂保证。难道你要眼睁睁糟蹋这个大好机会吗!」
「孩子的爸,话说手机从刚才就一直发亮喔。」
「欸,妈妈,画只马吧!」
然后走到三丁目,进入以前在美少女游戏公司工作时就经常上门的居酒屋。这间居酒屋盖在年代久远的剧场旁,从以前就有许多业内人士光顾而闻名。
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从刚才河濑川的模样看来,开发过程似乎相当艰难。要是继续依照预定释出,显然会爆发重大问题。
岸田再度拜托我,尽可能别和A组扯上关系。毕竟自己小组的组长要去踩显而易见的地雷,他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我开口后,真贵便老实地走过来。
一扯到钱,连我也很难反驳。
表面上是快乐结局,其实是确定坏结局路线后的终章。
「噢,谢谢。是什么事呢……」
「这……」
「咦,怎么这么突然?」
志野亚贵感到惊讶,并且确认日历。
「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啦。只不过平时都让妈妈做饭,今天就放轻松吧。」
如果日常生活一成不变,我能做的顶多只有慰劳一下大家。让未来改变的她,以及她的孩子获得幸福。因为以我笨拙的脑袋,只想得到这种方式。
「真棒啊,那就先想想要吃什么啰。」
「嗯,大约一个小时后出门吧。」
就在这时候,
「咦,有来电……等我一下。」
突然响起的手机吓了我一跳,我确认来电者。
「啊,是森下小姐……?」
虽然我知道她的名字,但这是第一次接到她的来电。
「公司同事?」
「嗯,可是平常从来没接过她的电话……」
毕竟平时都在公司见面,没理由打电话。
而且她是河濑川小组的组员,不会直接找我。就算有,也顶多为了前一阵子的御法彩花。
难道彩花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妳好。」
我接通电话。不久后她本人接听。
通话本身应该不到两分钟,她转达的事情相当清楚。我听到她的联络后,以手边的电脑确认情况,然后立刻挂掉电话。
「志野亚贵,抱歉。」
从楼上不断传来毫无间断的电话铃声。应该是从营业与客服部门的四楼传来的。
河濑川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
◇
进入电梯的人,是刚才打电话给我的她。
「接下来每个月都要支撑早已濒临解体的主结构,耗费所有精力修修补补。不论多么不受欢迎,都要先撑个一年再说。意思是接下来的一年内,天天都是地狱。」
宛如事不关己般,河濑川以平淡的语气解释。
我以肩头夹着手机,同时用定期票感应闸门口。
「这样的确比较好。」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如果说森下小姐找我来,她可能得背责任,所以我没有提及。
我轻轻敲了敲开着的房门,直接进入室内。
「办不到。」
「……果然又发生了更严重的问题吗。」
「是我的失误。当初没想到游戏引擎这么千疮百孔。」
「我已经掌握了大致情况,目前处理得如何了?」
「末森先生连续抽中好几张SSR,导致有玩家质疑是否有舞弊。」
「叫程式设计师拿出全部资料,必须得让外部人员参与也能修改引擎。」
「咦,森下小姐?」
「客诉的话倒还好,至少还能处理。」
「总之我尽快赶到。对了,顺便也先连络岸田。跟他说我他有急事。」
「社长已经找河濑川小姐,并追究她的责任。目前还在忍耐着应付玩家的抗议,但河濑川小姐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希望不要发生严重的问题……」
首先前提是,神秘发条从游戏刚上线,设计上就有非常多bug。因此到处都有人利用漏洞百出的设计以恶作剧。连实际上没有的bug,都有人透过改图等方式扩散。
「我大略说明吧。」
底下的留言回覆当然被轰得体无完肤。「对啦我们就是恶质玩家啦」、「竟然骂玩家恶质,这种游戏我不玩了」、「恶质公司做的游戏只有恶质玩家会玩啦,烂货」。事情闹到连「恶质」这两个字都成了热门话题。导致游戏进入无限期长期维护,公司召开紧急会议。
抱持类似预感的感觉,我搭乘星期天的电车前往原宿。
「下次再去外面吃饭吧。我得去公司一趟。」
控诉的玩家附上图片,指控公司窜改游戏内部资料,操纵每个帐号的SSR机率,在推特大肆指控。此举引爆了之前玩家之间累积的不满。
制作游戏,其中俗称「程式」的部分大致上分为两种。一种是建构基础的游戏系统,另一种则是表演等充填的内容。要建构系统部分的游戏引擎相当困难,需要高度技术。
这一次娱乐焦点决定使用自己的引擎。可是不仅极度缺乏准备,以前也从未使用过其他公司的IP制作游戏。
「怎么是你?召集应该没有轮到你才对,难道是社长找你的?」
一抵达公司后,我立刻冲向开发课的三楼。刚进入电梯,身后有人跟着进入,告诉我「不好意思,请先前往二楼。」
「即使征求程式设计师,也不太可能修复这么惨烈的状态。虽然有尝试征人,但我认为最好别期待。」
河濑川呵呵笑了笑。笑得很精疲力竭。
「不,我们绝对没做这种事!」
「可是这样……也太残酷了吧。」
「您知道末森裕太先生吗?」
「是转蛋机率的问题。目前谣传每个帐号的的机率都不一样。」
引擎的卖点在于表演部分。优点是可以叠加双重,甚至三重华丽特效。但缺点是如果手机并非最新机种,游戏就容易当掉,而且基本上卡顿非常严重。
我听说第一部的剧情多达十五章。
挂断电话后,我跳上电车。
「我没听过这种设计耶?该不会是真的吧……」
关于这次的谣言,他已经仔细解释,还提出证据反驳图片经过恶意窜改。可是他却加了一句多余的话。
「因为对方逃跑了。一收到故障报告的通知,他们就音讯全无。」
她的面前有一叠堆积如山的纸堆。
可是在游戏上线后一星期的今天,情况急转直下。
「……我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下大错。」
不好的预感似乎成真了。
离开家后我立刻再度联络。森下小姐的声音在颤抖。
「没错。」
只要心中产生这种不安的感觉,几乎都会发生糟糕的情况。
「游戏引擎的问题报告……」
「啊……」
听到我的话,她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天哪。
然后她翻开最上面的一张纸,让我看封面。
根据刚才的内容,是负责人一开始应对不当而引发众怒。只要确实拿出诚意,诚心诚意应对,虽然伤口很深,但还有机会重新再来。
比起所有人乱成一锅粥,最好区分冷静判断的成员。
「不知道。难道是印出来的客诉吗?」
因此有公司会支付使用费,借用既有的系统。以前在美少女游戏的制作现场,也用过吉理吉理或Nscript等泛用引擎。
这让我掌握到情况究竟有多严重。
「不,是我独自判断。」
听得我头疼不已。官方负责人肯定也长时间憋了一肚子火。可是在解释、道歉的发言过程中,最大的忌讳就是指责目前最混乱的玩家。
似乎马上就出现让人头疼的情况。
何止知道,他是本作负责主角的声优。年纪轻轻就非常受欢迎,每次举办活动,门票都超级难抢。
「那些全都是客诉电话?」
「如果只是问题的话,或许还好一点。」
「实装时卡顿还没那么严重。单项特效的测试都顺利通过,才会以为没问题……」
可是我的心中一直很不安。相较于外表的华丽,我很少见到内部如此千疮百孔的程式。万一出了那么严重的bug,可不是某人加加班就能解决问题。
只有一开始进过的会议室旁边的『峇里』门开着,从里头透出灯光。
简直是活生生的地狱。面对即使输入指令,也不保证有确实回应的黑箱,每次都得一边尝试错误,同时避免其爆炸。意思是这种工作会定期发生吗。
「是的。客服人员已经拚了命应付客诉,可是顾客骂得十分难听。刚才又有女生说实在受不了而跑掉了……」
抵达二楼后,我们直接前往会议室。
「……糟糕,得赶快决定怎么应付才行。」
「可是依照社长的态度,大概很难决定吧。」
「负责人说,这次游戏中有许多极为恶质的用户,不断妨碍营运……」
神秘发条的官方社群网站负责人很认真,却经常多嘴。
「这里?」
事到如今,公司瞒着程式设计师,打算由第三方企业测试游戏引擎。结果收到的却是堆积如山的故障报告。
这一次公司程式设计师研发的引擎,以『虚有其表』四个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在明治神宫前站下车后,我快步前往公司。在路上我已经大致掌握了情况。
一如之前的说明,本作的游戏引擎是自家公司原创制作。
可是这样不只要付使用费,而且表演或其他效果都受限制。因此任何公司的理想,都是制作自己专属的引擎。社长为何如此坚持自己公司开发的引擎,这是一大原因。
「我知道了。」
光是转蛋机率的风波就已经够棘手,现在还出这种包,实在太疯狂了。
「社长一直在开发室大吼大叫……甚至还吵起来。」
「社长的态度?」
不过在这种阶段,情况还不算要命。游戏本身可以顺利执行,美术与音乐等部分的水准都很高。因此之前还停留在部分恶质玩家煽动的程度。
「α版测试的时候没发现吗?」
「这次的转蛋机率不太理想。」
换句话说,还有十一章得与炸弹比邻而居。
在会议室内的河濑川看了我一眼。
「那我要搭电车了,剩下的等到公司再说。」
似乎有人在匿名留言板贴了客服以外的电话号码。导致其他课要打电话,都得被迫改打手机。
还拿着手机的我,转头望向她。
「不好意思,河濑川小姐吩咐我,有事情要先告诉桥场先生您。」
「掌握?现在问题早就超过官方应对失当了,就算适当赔罪也没完没了。」
由于SSR的出现机率刻意调低,遭玩家批评『设计落伍』。此外也因为bug频传,玩家之间逐渐累积了不满。
「所以河濑川小姐说要思考对策,才会来到二楼。」
目前公开的第一部剧情到第四话,可是第五话在实装阶段就已经发现致命的执行错误。
「可是那种设计是谣言吧?仔细说明不就好了……」
A组的组员之前一直不眠不休工作。
结果不只辛劳得不到回报,还面临更加辛苦的工作,肯定会有组员精神上撑不下去。
「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啊……」
「没办法呢……」
森下小姐也难过地低头。
「来,开始吧。在我们讨论期间,风波还在持续延烧呢。还得着手开发,紧急修补才行……」
河濑川刻意以开朗的语气,试图缓和气氛。在她起身的同时,我们也跟着站起来,离开会议室。
这是公司决定的。而且一切已经以此为基础开始进行。事到如今,根本无计可施。
况且也没时间,即使从现在改变也来不及。
因为社长说的,没办法。
设定就是这样,改不了。
不是我负责的,管不到。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再挣扎也没有意义。
「…………」
我的心脏噗通一声。
然后停下脚步。
「怎么了,桥场?」
河濑川转过头来。
「桥场先生……?」
页面一如往常热闹,没什么改变。五颜六色的横幅广告排列,知名翻唱歌手直播主的活动通知多得目不暇给。页面与以前我喜欢看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我怕得根本不敢听。好想关掉影片,跟着退出社群,封闭一切。
明明眼睁睁看着,却要置之不理逃跑?
如果我多管闲事,可能会再度发生当时的悲剧。
时间回溯到那么久以前啊。
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吗。
可是我却停了下来。嘴巴像舌头被切掉一样光顾着呼气,原本面向前方的视线缓缓低下去。
毫无疑问,他就是社长。
在不远处发生的争执,仿佛从遥远的彼端传来。
然后我下定决心,点下播放键。
有名身穿夏威夷衫的男性手插腰,在房间中央焦躁地来回踱步。
难道我没学到任何教训,还以为自己有能力,要愚蠢冒进吗。
只见她用力点点头,然后,
「可是,只有我觉得──不可以否定他为我的付出。」
我马上就知道,她口中的「他」究竟在指谁。
我默默确认新邮件。然后呆板地针对几封收到的邮件输入回信。受您照顾了,感谢您,真是漂亮的插图,已确认您告知的进度。键盘打字的单调音色,不断加厚封闭我的外壳。
我从右上方选择我的页面,准备从我的清单寻找连结。只要看Nico通知,上传的影片会自动依照日期顺序排列,从清单中寻找即可。
「…………」
我以颤抖的手准备点下连结,但是我停下了手。
「是N@NA……新上传的……影片。」
因为我插手,干涉大家,导致未来乱了套。
是他的笑容。身为创作者,他那句『我一直很嫉妒你』听起来实在太悲惨了。
……所以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决定再唱一次!」
我低下头去。
我差点开口。
「大家好,我是N@NA~这个,首先呢,向各位对不起!」
接着奈奈子不停显示以前影片档案的缩图。似乎感到难为情,她一直笑着追溯自己以前的活动。
奈奈子摇了摇头。
毕竟是假日,来公司的工作人员并不多。不过当事人A组组员全部到齐,所有人都一脸疲惫。
「河濑川!!妳刚才跑哪去了,赶快想办法解决啊!」
荧幕上显示Nico通知。
◇
因为已经在进行了?
我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反覆吸气又吐气。
难道我要享受一时的幸福,就这样浑浑噩噩?
呼吸也明显变得急促。
仿佛感到巨大的钉子钉在双脚与心脏。
直接回答河濑川,然后跟在她身后。
我从上依序浏览清单,正好看到第三项时,眼前一瞬间天旋地转。
因为是公司决定的?
然后,
听到声音,我的反应是,
我差点停止呼吸。
难道我要拚命找借口,袖手旁观放任终章结束?
「毕竟我好不容易找到能发挥真本事的事物,放弃太可惜了!」
上头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通知。
有什么办法?
我打开荧幕的电源,启动休眠状态的电脑。
我们搭乘电梯前往三楼,然后打开开发室的门。
露出犀利的视线盯着镜头。
不久后连声音也听不见了。我排除四周的声音,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
森下小姐对我露出求救的眼神。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糊里糊涂的时候,只接触过身边的器材。我心想如果能让他高兴,就照这样继续唱下去吧,当时也没多想。」
「而这样是不行的。我既无法唱出名号,也不打算出名。当时……多亏他指点我,我才能成功唱出歌。」
「解决根本问题等于推翻重来,怎么可能啊!」
「走吧,桥场?」
「听好,不准多管闲事!这样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是她的影片,前几天才宣布放弃上传影片的她。
奈奈子鞠躬致歉,露出害羞的笑容。
可是……我的内心强烈劝诫我,绝对不可以这么做。
在收到的邮件中,有一封回信来自前几天委托的作曲家。我同样呆板地点下通往正文的连结。内容提到可以参考最近上传的音乐,希望我听听。于是我戴上耳机,注视荧幕。
明明已经亲眼目睹现状,而且绝望至极,难道我还想采取行动吗。
可是不论看几遍,显是的都是,
「这……!」
「如我先前所说,要是一直不解决根本的问题……!」
我揉了好几遍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都难得来到公司,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噢,嗯……」
社长的声音响起。我认为他说得没错。
为什么,怎么会,疑问在我的心中澎湃。许多思绪碰撞在一起,脑海一片混乱。一下子思考太多事情,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一脸苦笑后,
她走到社长身边,
「桥场先生……」
可是我已经不想插手眼前的情况。
到时候,未来将不存在我认识的任何人。
是他。他让我没有机会开口,就此离去。
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多余的。而且因为我,害大家放弃创作者的未来。是我的错,毁了大家的梦想。
画面跟着切换。
「──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呢。」
心脏跳得特别大声。
影片一播放后,黑底画面立刻显示「抱歉!」。
「哎呀~虽然上一次直播时说要放弃,但我还是学不乖,再度投稿了影片呢!而且还是原创的,哇,话说上次投稿原创影片是多久之前啊。」
我说不出口。我实在不敢开口。
「可是我之后没有努力。太依赖他导致我什么也没做,等他不在身边后,我很快就松懈下来。甚至想将责任怪罪给他,干脆放弃算了。」
我转过头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抱歉。」
难道我重新来过,到了这个地步,还要抱怨什么都没改变?
「有个人曾经要求我唱歌。于以此为契机,我开始唱歌。」
之前工作人员已经拚死拚活工作。难道他们还得以此为由,在接下来的一年内承受更艰苦的地狱吗?
仿佛从耳朵刺入脑中。
早知道一开始就该这样。低调地躲在原本灰暗的世界中,别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任何人遭遇不幸。
因为只要我采取行动,所有人都会不幸。
河濑川尽可能冷静回应,社长却似乎充耳不闻。
连森下小姐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社长一见到河濑川,便立刻大声飙骂。
「咦……」
「这……」
因为我一出手干预,就会毁掉一切。
「没错,全都是他的关系。全部……都是因为他。」
脑海中浮现寂寞的笑容。
接着传来钢琴贝斯的开朗前奏,她的歌声清澈响亮,非常有精神。
我已经无法再直视画面。因为接二连三涌现的回忆几乎占据了我的所有视野。
她的歌声已经超越了唱得好不好的层次。
我嘴里正好嘀咕与飘过的弹幕留言相同的内容。
「她唱得……似乎很开心呢。」
当年在学园祭的舞台上,她轻快雀跃地高歌。
相较于刻意塑造,只为了让歌声好听的影片,她的歌声就是不一样。
这是喜欢唱歌的人打从心底唱出的歌声。
「谢谢妳,奈奈子。」
影片结束后,我低头向她致谢。
照理来说,这样根本不足以得到她的原谅。我知道这一点。
可是在这个充满罪孽的世界中,我为她带来了唯一的救赎。
为了找到她能全神贯注的事物,是我帮她开启了入口的大门。
我终于找到了一项证据,证明当年我并未多管闲事。虽然这个世界的她并非人气歌手N@NA。可是喜欢唱歌的小暮奈奈子依然没变。

以前我曾经对奈奈子说过。
要找到自己能认真看待的事物。对她而言,这件事就是唱歌。
最后她发现了。可是当年说大话的我,反而失去了干劲。
而且我一事无成,每天都过着后悔的日子。
「河濑川!我叫妳听我的话去做!」
社长的怒吼让我顿时回神。我望向A组的方向。
这句话究竟是对他们说的,还是对我自己说的呢。
我相信,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接下来我想做的,真的是多管闲事吗?
开发室内的所有人都狐疑地望着我。
如今,我的眼前同样有即将面临长期痛苦的人。难道我还要坚持自己最好别扯上关系,这是没办法的吗?
从我的口中喊出。
他们甚至被迫无法发挥全力。
只有河濑川一个人,露出惊讶的眼神凝视我。
「桥、桥场……?」
我再一次质问自己。
我紧握拳头,使劲呐喊。
「我一定要想办法搞定!!!」
总之,我在这起重大危机中,强行创造出重大选项。
从座位站起身,我走向众人。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感觉到刚才即将消逝的事物,再度在身体内开始燃烧。
我听见原本紧绷的气氛破裂的声音。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氛围下,我下定决心。
河濑川懊悔地咬嘴唇,双手紧握。其他成员已经露出放弃的表情,反覆发出疲惫的叹气声。
不是为了假装自己有罪恶感的借口吗?
自从那时候以来,从未让别人听过我这么大声。
他们已经失去了透过努力,获得回报的未来。不论怎么努力,将来等待他们的都是痛骂与负评。可是他们无法逃脱这种命运,只能强迫自己忍耐。
怎么可能没办法……!
「准备大显身手吧。」
我屏住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