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並不是這樣的」

一個月後，我人在西池袋。

穿過公園一旁的馬路，我站在特別顯眼的高級公寓前方。

深呼吸一口氣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來了～」

從擴音器傳出開朗到出奇的聲音。

「我是橋場。」

「啊，等您好久了～」

我一報出名字，大門就和上次一樣乾脆地開啓。

站在大片玻璃門前，我深呼吸一口氣。

「好……」

在腦海中再度確認談話內容後，我下定決心走進大門。

房間內一如往常，整理得相當乾淨。

與華麗的外表相反，顯示非常一絲不苟又謹慎的個性。

「今天只有橋場先生獨自前來呢。」

御法彩花從端在手裏的杯子啜飲一小口紅茶，面露微笑。

今天她並未打扮成哥德蘿莉，模樣非常普通。

「是的，我認爲自己一個人應該比較方便開口。」

「也對，森下小姐無論如何都會一開口就提到工作～」

她呵呵一笑，同時將茶杯置於託碟上。

然後雙手禮貌地放在腿上，

果然。社長多半在說公司的遊戲引擎。

B組組長副手岸田進入房間。

「不會吧！？」

「這是艾尼戴公司謹制，以穩定性著稱的遊戲引擎，當然穩定啊。」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話說社長居然丟下開發課位階最高的河瀨川不管，這種口氣難道就改不了嗎。

「前幾天的風波真是辛苦您了。」

「什麼事情？」

「我們公司開發的引擎根本不能用。丟了吧。」

河瀨川點頭。

「應該可以從剛纔傳給你的檔案直接讀取腳本檔案吧？」

「好的，我答應。」

我已經料到社長會順着『對遊戲引擎置之不理會很麻煩』提到這句話。因爲我早就知道社長認爲不可能立刻找到替代品，纔會不屑一顧。

我之前不知道社長爲何冒着風險也要硬幹，這樣就說得通了。

◇

「關於這件事情，很抱歉也造成了老師的麻煩。」

風波當天，開發室門前籠罩在異樣的氣氛中。

「……我知道了。那麼前提是，請老師絕對不要告訴他人。」

我猜她可能知道這一點纔開口問我。她真的很聰明，不開玩笑。

「這完全是盜用嘛！喂，身爲組長的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沒錯。」

河瀨川在一旁露出難受的表情。她剛纔肯定爭不過社長吧。

「原來如此，你訂購的是泛用型引擎，不只B組在用，連A組都能用吧。」

「你究竟做了什麼……？」

「沒關係，直接開始。」

A組的總監一臉半信半疑，從電腦複製檔案。依照指示立刻從該引擎安裝腳本資料，並且啓動。

「噢，不會……」

聽到這裏的彩花，同樣一臉不明白的表情。

「這會導致爲了修復所耗費的時間與努力付諸流水。考慮到調整工作必須深入腳本與素材層面，重新制作對之後的營運比較有利。」

「你已經知道了吧！神發目前被罵爆了啊！而且根據河瀨川的說法，連程式都很糟糕啊？如果不立刻想辦法，公司就面臨危機了！」

河瀨川露出不明就裏的模樣看着我。

「請您冷靜一點。我的確使用了B組的預算，只不過名義是運行B組遊戲的引擎費用。」

「咦，你說艾尼戴！他們的引擎不是很貴嗎！」

「神發的開發從之前就陷入困境。所以我向副手岸田下達指示，請他調查與應對。」

「其實我沒有受到任何損害。更重要的是……」

「請聽我說，社長。」

社長的怒火指向我，朝我走過來。

過了不久，A組總監發出驚呼。

「可、可是使用費與訂製費用會超出預算吧！萬一不行的話豈不是完蛋了嗎……等等，這是什麼文件啊！」

然後社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想稍微拿出一點幹勁。」

他利用自己的電腦，透過連結通知A組組員放遊戲引擎的位置。

「您沒聽見嗎？我剛纔說，要放棄公司開發的引擎。」

在公司內發生的事情畢竟算是機密。不該輕易告訴他人，我自己也不太想提起這件事。

這時候，我突然大喊一聲。

「真的假的，而且好順暢！也不會出錯當機！」

拐彎抹角對社長這種人沒效。最好一開始就先說結論。

我伸出食指制止，以免社長罵個沒完。

「真的假的……完全沒調整過，居然可以執行！」

「沒、沒錯，不過該遵守的規格要遵守！」

「冒進個頭！發表這麼知名的大作，肯定會提升聚焦度，成爲股票上市的利多消息！」

「……啊？」

眼看社長的臉愈來愈紅。

一臉茫然的社長身後，開發室的門口猛然開啓。

「之前我提過的遊戲引擎，已經可以實裝了吧？」

「畢竟有品質，當然也不便宜。」

彩花露出充滿好奇心的眼神。

一開始我就知道社長會抱怨。

「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透過這個企劃執行實在太冒進了。」

工作人員跟着聚集在總監的桌子四周。

如果毫無原因只訂購遊戲引擎，當然是違規。

社長講到一半，我提出一張文件反駁。

室內一瞬間靜得出奇，所有人一同望向喊出聲音的我。

我站在社長面前，口氣堅定地表示。

神發是神祕發條的簡稱。社長之前明明說過在公司內要完整說正確名稱，或是開發代號APG○8。看來社長急得口不擇言了。

哎，社長果然以聚焦度爲目標嗎……

「想都別想！你知不知道，專屬引擎今後是我們公司多麼重要的頂樑柱啊！」

「你說什麼！！」

彩花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我原本心想，如果不必使用就是萬幸。但是很可惜，這個引擎纔是整件事的關鍵。

她在社羣網站上的應對接近完美。由於她負責主要角色設計，而且角色製作趕不上游戲釋出日，導致零星有人出於揣測批判她。但她完全不反駁，始終堅持靜靜地觀察動靜。

「那到底要怎麼做！連程式設計師都沒有，該怎麼製作引擎啊！」

「我聽說多虧橋場先生，風波才得以平息。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怎麼做到的呢？」

「嗯，所以使用的是B組的預算。」

「……所以您做了什麼呢？」

◇

神祕發條的一連串風波，她理所當然也耳聞過了。

我向河瀨川使個眼色表示「交給我」，

「可是目前錯誤頻傳，如果不想辦法解決，玩家對這款遊戲的信任會跌落谷底。這樣您也甘願嗎？」

社長聽得目瞪口呆。

◇

變臉像翻書一樣，面露笑容拍拍我的肩膀。

「修、修復不就得了！我剛纔也對河瀨川說過，想辦法解決問題啊！」

「那麼可以由我負責解決這起風波吧？」

「……啊？」

「竟然擅自訂購這種東西……這可是重大違規啊！」

好，終於將話題拉到這裏了。

「咦，可是不用調整沒關係嗎？」

不過她算是當事人之一，而且也間接遭到風波波及。考慮到我有責任解釋，如果她問起原因的話，道義上我可以告訴她。

衆人發出『哦──』的驚呼聲，但是社長卻破口大罵。

岸田咧嘴一笑。

「請您過目。我們小組確實削減過預算，預留一部分以防偶發事件。加加減減正好控制在預算內。」

「當然可以，只要有腳本與素材就能立刻啓動。」

社長在室內大發雷霆，開發人員泰半以馬虎的心態應付社長的吼叫。

「遊戲引擎的話，當然有。」

「幹勁？幹勁是什麼意思？」

「橋、橋場，你吼那麼大聲幹什麼啊！」

「哦，是嗎，難道你要像平常一樣，幫忙解決這場風波嗎，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將省下的預算挪用到這裏。如此一來，B組在帳上的支出就不會爆表，也可以避免赤字。

「這樣您沒話說了吧。」

「…………」

社長懊悔地轉過頭去。

因爲實際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如果不走這條路，所有人都等着完蛋。

「好，那就決定公司要如何應對。這是和河瀨川製作人協議後決定的。」

組員頓時議論紛紛。

「等、等一下，橋場……」

即使河瀨川要插嘴，我仍不在意，

「聽我說完。首先是社羣網站方面的官方負責人……」

轉向後方，望向正好在該處的森下小姐。

「森下小姐，由妳來。」

「咦，不會吧，由我嗎！？」

被點到名字的她，感覺比任何人都驚訝。

「所有組員中妳觀察事情最全面，而且也接近玩家的眼光。」

她雖然認真，卻也有詼諧的一面，可以妥善應用。比起不知變通的人，她這種類型比較懂得巧妙處理。

「要上傳什麼樣的文章，一開始先讓河瀨川檢查。等掌握訣竅之後就由妳看着辦。」

「我、我知道了！」

森下小姐以軍禮般的動作回應。

「另外透過電話與郵件兩種方式，向末森先生的經紀公司道歉。還要答應對方，我們會詳細公佈在這次的風波中，他們完全沒有錯。另外暫時將今後登場的新角色選角權交給他們。」

「老實向玩家坦承吧。坦承這款遊戲目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我們會如何改善。要毫不保留坦承，才能獲得玩家的信任。因爲遊戲而失去的信任，只能靠遊戲爭回來。」

過程有多辛苦，社長肯定有刻骨銘心的體會。做什麼事情都要錢，員工人數愈多就愈燒錢。

「那就拜託你了。接下來……」

河瀨川一臉認真地確認。

「以前開發的手機遊戲發生極爲嚴重的bug時，社長同樣沒有隱瞞，而是公開後親自道歉吧？明明可以隱瞞不說，社長卻不顧業務員的反對，說總不能對玩家撒謊吧。」

「社長 ！！！」

河瀨川深深嘆了一口氣，

「十、 十倍！？」

「送這麼少的話，不僅激不起新聞的漣漪，反而還會捱罵。況且官方大放送正好可以掀起話題。」

「是嗎，那就準備十倍數量的補償石頭。」

「細部調整與檢查系統等工作要花多少時間？」

所以纔會有長到不可思議的停服期間，以及驚人的賠償道具量。雖然這樣依然不算充分。

可是我認爲，現在只有這件事能說。

所以要先讓人休息。等頭腦與身體徹底恢復後再考慮下一步。這樣效率更好，也能發揮成果。

「喂！怎麼可以將選角權交給別人啊！這麼重要的權利……」

「好像……說過吧。」

「正因爲重要纔會交給對方。如果他們索取毀損名譽的賠償費，對我們而言更傷吧？」

整棟樓頓時安靜得出奇，在場所有人都注視我。

「妳也要確實回家啊。否則就沒有意義了。」

「放、放假！？這種緊急時刻什麼也不做，居然還放假是什麼意思！」

「其實妳也想過相同的事情吧？」

「唔、這……」

「不強求社長完全站在我們的角度。但能不能請社長多關心一下我們的情況？」

社長一臉驚訝，

「很可惜，是的。」

「橋場……」

「我寫好社羣網站的文章了！請您檢查！」

「補償石頭一般都送多少？」

「有、有這麼多時間就超級充分了！」

「謝謝你。」

然後理所當然，社長大吼。

「目前玩家對這款遊戲的印象差到不行。正因如此，如果不拿出遠遠超越理所當然的誠意，玩家根本不會迴流。」

「您的確說過。社長您非常明白信任的重要性，這非常好。然後接下來纔是關鍵。」

「換算成上班日是十天，五天調整，三天驗證，兩天反饋，這樣行不行？」

聽到這裏，社長徹底面色鐵青。

「立場上，我很明白社長的意思。可是在這種非常情況中……能不能請社長再想一想，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

社長終於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正因爲知道，所以我只是深思熟慮後，想辦法解決問題而已。」

向河瀨川開口後，她也默默點頭。

「我覺得很了不起。而且透過坦承公開，手遊也重獲玩家的信任吧。社長您不覺得……兩件事情有點相似嗎？」

對社長而言，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是過去的自己。

這件事情我實在不想回憶。

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

「我想想……雖然不敢保證，但是包括細部驗證的話，可能要花六天。」

森下小姐跑到河瀨川的座位旁。

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來之後，

連其他組的開發人員都提心吊膽，窺視我們的動靜。

開發危機明朗後，我造訪曾經與社長共事過的人，打聽到當時爆紅的手遊開發過程。

所有人的表情明顯一下子目瞪口呆。

所有人屏息以對的聲音清晰可聞。

「你根本不明白！你的安排全都會造成公司的損失！聽好，公司必須營利，藉此獲得信任……」

組員頓時歡聲雷動。

原本瀰漫倦怠感與放棄念頭的開發室，轉眼間恢復活力。

「總之先針對驗證做準備吧，結束之後就回去，回家去！」

我儘可能以冷靜的語氣，繼續開口。

所有開發組員的視線都盯在社長身上。

我無視社長的聲音，繼續指派。

坐在後方桌子的男性跟着戰戰兢兢舉手。

「我沒制止你，結果你從剛纔就一直……！」

「爲了完成正在進行的工作，以及獲得信任。我靠着能說善道，提供了許多敷衍了事的方法。大家都相信我說的話。可是在工作完成後，大家卻分道揚鑣。這種一時權宜，華而不實的言詞，無法得到他人的信任。」

「橋場，這件事……」

眼看河瀨川想說什麼，卻又閉上了嘴。

這款遊戲的評價已經跌落谷底。

社長同樣是衆多創投者之一。當初純粹是出於有趣而經營，與玩家一起透過遊戲服務享受。後來隨着公司規模擴大而不得不改變。

已經工作到極限的人，如果再強迫他揹負更沉重的責任，只會害人崩潰或跑路。

一聽到這句話，社長頓時急得跳腳。

而社長像是想起往事般，抬頭仰望。

社長明顯畏縮，但依然試圖反駁。

「好，那給你兩星期的時間，拜託在期間內完成。」

「……這款遊戲的評價有這麼差嗎。」

「然後這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業務，希望大家用心聽。聽好了。」

然後望向我，面露微笑。

「竟然擅自安排各種事情，這可是與全公司相關的重大企劃啊！你知不知道！」

「當然，一開始會照常在社羣網站上回應。再加上游戲也停服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嗎。」

「社長您以前說過，一直很相信我吧？」

「咿……怎、怎麼樣啦。」

發出足以驚動在場所有人的聲音大吼。

我一邊看進度表，同時詢問總監。

然後，

「好，接下來……負責腳本的人，舉起手來。」

「太好了……這樣應該就有機會搞定了！」

「六天！？這實在太久了吧！三天、三天內想辦法搞定！」

「對、對啊！那麼至少要儘快恢復上線……」

我筆直注視社長。

對方也是生意人。只要建立今後的關係，他們應該不至於獅子大開口。

「……我知道了。你們放手去做吧。」

「是、是說過啊。可是那又怎樣……」

我甩開社長揪住衣領的手，打斷社長的話。

「從今天之後的兩天，所有組員都放假徹底休息。不可以工作喔。從星期三再開始執行我剛纔說的應對措施。」

「然後您也說過。這是公司獲得市場信任的關鍵時期。」

我沒理會語塞的社長，

靠補釘程式應急，在兩次維護之間短時間營運。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正常玩遊戲。

說完便離開開發室。

「趕上交貨日期的確是信任的一環。關於這一點，在場所有開發人員由於無法遵守，都已經深切反省。」

「……以前，我曾經說過很大的謊言。」

「別、別說傻話了！遊戲停服兩星期，你是不是瘋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回去。我好想泡個澡後倒頭就睡。」

一旦失去信任，要恢復是非常困難的。

總監與社長同時急得跳腳。

可是我們接下來必須挑戰這種難到不講理的遊戲。因此我們要付出非同凡響的努力。

「這個……每一款手遊都不太一樣。但如果這個企劃要送的話，差不多要送兩三次十連抽轉蛋的量比較好。」

「可是，一旦發生重大失敗後，要恢復信任靠的不是趕着重新上線。而是確實表達具體的反省之意，儘可能推出實際方案以防再度犯錯。」

我照樣不理會社長的鬼叫，站在所有組員面前，

「沒、沒聽過哪款遊戲送這麼多石頭啊！要送的話，多送一次十連抽不就得了！」

等四周安靜到連針掉地上都聽得見時，我開口，

「不客氣。」

確認開發進度開始上軌道後，我走出房間前往社長室。

門沒有關。我形式上敲敲門後，進入房間。

「……剛纔謝謝您。」

一進入社長室，我立刻深深低頭致歉。

「真敢說啊，明明害我身陷不那樣回答就下不了臺的情況。」

社長有些嘔氣地回答。

「要坐嗎？」

「沒關係，這樣就好了。」

社長表示「是嗎」，然後緩緩眨了眨眼。

「你已經知道我會退讓，才那樣提議的嗎？」

「不，老實說我不知道。」

「那真是很大的賭博啊。你剛纔的行動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丟工作吧。」

「那不是賭博，而是……認真的。所以我只是沒有其他答案而已。」

呵呵兩聲，社長苦笑以對。

「認真的嗎，難怪你這麼強。」

正因爲聽過以前開發的過程，我才能訴之以情。要是我沒聽過那個故事，就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

社長同樣認真戰鬥過後，才站在這個位置上。所以我也能戰鬥。

社長曾經正面挑戰，所以我想表達敬意。

「作爲回報，我會和社長做個約定。」

「讓那時候的我打從心底認爲，我也想畫出這種畫。還曾經心想……將來我要和畫出這張畫的人一起畫畫。」

「老師說了什麼嗎？」

◇

過程中，我強迫擔任插畫師的志野亞貴接受許多妥協。

可是蒐集散落的拼圖，追尋御法彩花這位插畫師的過去後，我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

「那位對象的畫……我非常熟悉。非常，熟悉……」

那一天的「討論」後，我聽彩花親口表示過對森下小姐的種種信任。

可是邊嘆氣邊說的，依然是否定的答案。

彩花遵守約定的日期，上傳了新角色的設定畫。

「約定……什麼意思啊。」

是水彩筆觸。以及在廣闊的背景中，存在感十足的人物。還有彷彿飛出紙面，充滿躍動感的瞬間。

她還與得勝者軟體公司共享這份發展方案。更獲得高層承諾，今後同樣由我們掌握主導權拓展業務。

「我也試過靠自己，尋找各種畫不出來的原因。」

「橋、橋橋橋場先生，彩花老師竟然，來電了！」

「河瀨川小姐說，已經安排好了，就算少了她也能運作三年呢。」

就是當作網站的置頂圖，從發表遊戲後就一直持續推出的視覺印象圖。

品質高得無話可說，而且繼承之前的畫風，更挑戰新的上色方式。這張圖在她的作品中同樣意義非凡。

「徹底讓我成爲故事中的一分子了呢。」

這個世界的我似乎一直隱瞞了這件事實。而她似乎也很清楚爲什麼。

不久後她開了口，

沉默的時間持續了一會。

「嗯，我想起以前憧憬對象的筆觸……」

「想不到她會率領社長展開交涉。」

「橋場先生，這件事情……說出來好嗎？」

「老師稱讚過我的素描，還打包票說色彩組成很優秀，足以去唸美術大學。可是又說我的畫空有技術力，毫無魅力可言。這讓我非常消沉，進而討厭畫畫……就在此時，在喜歡玩遊戲的學長推薦下，我接觸了春日天空。」

我也跟着站起來，向彩花低頭致意。

「放心吧，河瀨川小姐爲此製作了份量超厚的手冊呢。」

包括更改遊戲引擎後的細部變更點，社羣網站之類的應對要點，以及今後的發展。所有指示都細微入裏，安排了確實的應對與方針。

面對一臉不解的社長，我緩緩開口。

從彩花手中接過她回到初心，繪製的完整版插圖時，我感到非常懷念。從這張圖循線找到志野亞貴的畫，其實並不難。

森下小姐一如往常向我深深致謝後，一把拎起包包背在背上，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卻不一樣。既然在玩家眼中，營運已經上了軌道，即使是細小的錯誤都會被大做文章。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

河瀨川之後的處理相當了不起。

我拆開帶來的包裹，在她面前攤開。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拉進來了。」

「啊，這次……！」

「彩花小姐開始畫畫的原因。我認爲提示可能藏在這裏。」

可是那個我偶然變成了現在的我，才讓志野亞貴的畫與她得以重逢。

彩花露出感慨良多的眼神，

這代表她願意接手新的角色設計。

彩花害羞地笑着說。

「沒錯，是我以前製作的遊戲，『春色天空』的視覺印象圖。」

「噢，這樣老師應該會高興。」

不過在我的想法中，還少了最後一部分。

所以她之前也不斷挑戰過全新活動。像是在海外活動，現場直播作畫，或是耗費好幾個月以畫筆劃一張插圖。

再度身體東碰西碰，同時慌慌張張地離開公司。

製作這款同人遊戲對我而言，是非常重大，大到不得了的分歧點。

「能不能……拜託您呢。」

「是的……真的非常感謝您，橋場先生！」

「暫時是。不過期待值也跟着提高了，接下來可要辛苦囉。」

「我念高中的時候，一度想放棄畫畫。」

她的喜悅之聲包括了信任終於開花結果。

我鉅細靡遺搜尋自己的電腦。心想如果是我，肯定捨不得刪除，存放在哪個角落。我的直覺猜中了。

聽到她這句話，我便確信自己的假設正確。

「非常感謝您，老師。」

「這個送給彩花小姐您。」

神祕發條之後好不容易平息被罵爆的風波。當然有玩家批評維護期間太長，但在解釋原因與計劃後，也有玩家轉而擁護。

森下小姐大喜過望地前來報告。

「老、老師說，角色的草稿畫好了，現在馬上送過來。然後我說，不好意思勞煩老師跑一趟，所以會直接去拿！」

「總、總之我先去一趟！」

「請給我一星期畫草稿。從線稿到彩圖只需要幾天時間即可。至於變化的部分……請再以郵件聯繫我。」

「她果然很厲害。」

◇

正因如此，目前她攀升到頂點後，缺乏刺激是她最大的危機。

彩花頓時捂住嘴，驚訝地盯着呈現在面前的東西。

御法彩花正式出道畫畫的原因。

彩花一臉懷念地凝視這張插圖，同時開始回憶往事。

然後我將找到的檔案印成對開，並且裱框。爲了送給對這張插圖有特別想法的插畫師。

這張圖的結構包含她獨具特色的背景、角色等一切。內容是遊戲角色們配合各自的個性與人設，有笑、有生氣、有困惑，同時走在漫天櫻花飛舞中。

「……如果能的話，我當然很想啊。」

「彩花老師聯絡說，下一名角色也一定會完成！」

彩花哈哈笑了笑，抬頭仰望。

其實彩花早就認識我和志野亞貴。而且也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所以她剛纔這番話都是過去式。

等到遊戲重新上線後，顛覆常識的超大量補償石頭，以及之前難以想像的順暢系統，成功扭轉了玩家的印象。由於素材原本就品質良好，有人看到公司出手這麼慷慨而產生嘗試的想法，新玩家也隨之增加。

要從從谷底扭轉評價，其實相對容易。由於玩家原本就不看好，即使是一點點優點都會受到另眼相待，轉換成正面評價。

確認她離去的身影后，我吁了一口氣。

「……就是由您來繪製新角色。」

好久沒有發表新插圖的她終於推出新作，她繪製的新角色堪稱神發的救星。上線當初的負評彷彿不存在般，充滿了期待接下來劇情發展的玩家。

然後她抬起視線望向我。眼神十分天真無邪。

可是唯有一張圖，我放手讓她隨意去畫。

正好中午十二點的鈴聲響起。到了午休時間，四周也逐漸開始熱鬧。

「我當時好感動。發現原來充滿魅力的插圖這麼了不起，足以大大撼動人的內心。然後……」

由於我失去了之前的記憶，不知道緣由。所以包括她爲何對我友善在內，即使見到她並且談過話，我也始終不知道爲什麼。

說完彩花站起身，來到我身旁低頭致謝，

「這樣應該可以暫時……放心了吧。」

原本在這個世界的我，肯定也覺得看志野亞貴的畫很難受。所以與彩花對談時也始終有所保留。

在公司內，驚訝過度而發抖的森下小姐向我報告。

就是由御法彩花製作新角色。

社長表示，協商的主導權似乎始終掌握在河瀨川手上。

「以前是我踏入繪劃界契機的人，現在稱呼我爲老師，感覺有點難爲情呢。」

雖然之前糟糕處境接二連三，導致她始終難以發揮本領。但她原本能力就強大，一旦開始上軌道後就不需擔心。

御法彩花之前停滯的時間彷彿不存在般，活力十足地開始工作。

她這一類的創作者，會將外來刺激轉化成藝術表達。

「非常感謝您。這幅畫拯救了我兩次呢。我會永遠……小心保存的。」

她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於是我緩緩開口。

「前一陣子造訪的時候，您不是有一張畫到一半的畫嗎？」

「那麼我也去找她去喫午餐吧。」

說着，我望向她的座位。

「咦，橋場先生您沒聽說嗎？好像下午兩點要從羽田起飛喔。」

「啊？」

我看向河瀨川的座位。雖然她平時都整理得很整齊，今天卻特別顯眼。桌上竟然什麼也不剩，讓人感到奇妙。

她就像責任感這三個字的化身。凡事都非得自己動手才甘心，所以對管理職不知所措。

即使詳細製作了手冊，她依然會以手冊爲基礎，事事都要親力親爲。所以我有料到她會製作手冊，但之後卻不太對勁。

就算她不在也能運作。

突然要去搭飛機。

桌子整理得空空蕩蕩。

「森下小姐！」

我急忙回到座位，抓起揹包奪門而出。

「幫我下午請半天假！」

「不、不會吧？」

在聽到她回答之前，我就快馬加鞭火速衝下樓梯，跑出公司。

向正好開來的計程車招手，

「羽田機場國內線航廈，快一點！」

爲什麼我之前沒有發現呢。

我如果插手干預她擔任負責人職位的現場，的確會讓她很難做人。即使社長保住她的位置，也會降低部下對她的信任。

即使我宣稱是河瀨川決定的，可是對當時在場的人而言，帶頭的人顯然是我。

河瀨川顯得特別生氣。這也不能怪他，畢竟有個會錯意的大傻瓜十萬火急趕來，害她即將度假的心情煙消雲散。

雖然她沒有放棄唱歌，但我毀了她的才能依然是事實。

微苦的香氣迅速從口中穿過鼻腔，我這才緩過氣來。

「河瀨、川……」

擦得雪白髮亮的地板，如實反映我悲慘的模樣。

「這全都是我害的。看以來好像爲他人着想，結果想的全都是自己。」

然後我一下走，一下跑，睜大眼睛盯着四周。

而且多半隻會光出一張嘴後悔吧。

當時事情的確順利落幕。可是我原本以爲，之後的事情她會設法搞定。

有個人影接近我。手中拉着鮮紅色行李箱，穿着同樣鮮紅色裙子的女性逐漸走近我身邊。

「囉嗦！真的氣死人了！！

可是不僅座位，我連機場大廳都徹底找過，卻始終沒發現她。

她的表情像是擔心，又像是在可憐我。

四周的目光完全聚集在我們身上。機場人員指着我們，在討論是否要上前處理。旅客中甚至有人迅速拿起手機準備拍攝。

「……抱歉。」

「你真的一直認爲大家都因爲你而不幸吧。」

她能力愈優秀，就愈陷入困境。

「橋、橋場……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的視線掃過檢查行李的隊伍。可是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時鐘顯示已經過了下午一點。飛機會在起飛前三十分鐘關閉登機門。所以我勉強趕上。

不知道是哭聲還是呻吟聲，一股難以發泄的鬱悶即將從脫口宣泄而出。我現在的悲慘狀態非常適合作爲這個世界的結束。

「好痛！妳做什麼啊！！」

什麼叫來到這個世界的原因，什麼叫真本事。靠這種拙劣的作戰，究竟要怎麼帶給衆人幸福啊？

「妳不去沖繩了嗎？」

十年前，我與優秀的夥伴們相遇。心想只要能與他們一起創作，任何作品我都願意。我盲目冒進，也胡亂開口。然後……我還想活用自己的十年優勢。

「河瀨川……咦？哇！」

她手中的提包使勁甩在我的背上。

她能力優秀，理解力也出衆，所以多半沒問題。

結果河瀨川真的只是去休假放鬆，沒什麼特別的。

我算哪門子製作人，算哪門子創造機會的人啊。

然後，

「嗯……沒錯。」

啪──！！

◇

我坐在距離出境大廳不遠的長凳上等待她。

河瀨川注視着登機門的動靜，然後輕輕以自己的右手置於身旁我的左手上。

結果我絲毫沒有從貫之那件事情學到任何教訓。沒考慮我行動後會有什麼後果，只拿得出斬草除根式的解決方法。

沒過多久，她端着兩個盛裝咖啡的杯子回來。

「對不起，對不起……！」

在我思索該如何道歉時，河瀨川向我開口。

「你沒必要道歉吧，真是的。」

在人山人海中，我獨自回溯時間。

河瀨川的表情隨之僵硬。

「噢，嗯，謝謝……」

陶醉在萬能的感覺中，以爲自己能解決任何難題，結果世界依然沒有任何改變。破壞者至少應該低調一點，別去牴觸這個世界。我纔剛抱持這種想法，結果再度輕率地採取行動。

我反覆以拳頭毆打座位。

我上氣不接下氣，當場跌坐在地上。

「也對，你以前一直掛在嘴邊。說對不起他們，自己很沒用。就算我問你原因，你也只會說不行。」

答謝後我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一抵達第一航廈，我連接過零錢都來不及，就連滾帶爬衝進機場大廳。

但是我錯了。我越採取行動，就會害人越來越缺乏容身之處。

「也對。」

我真是太小看她了。河瀨川英子即使出了社會也依然沒變。她從未丟盔棄甲，逃離火花四濺的戰場。那件事情可能只是偶然碰上她虛弱的時期而已。

以前我始終相信只要在這個世界上有人需要我，就是最大的報答。我原本以爲奈奈子說的那番話，至少是對我的肯定。

如果模樣與平時不一樣是偶然，辦公桌上整理得比平時乾淨也是偶然。

到頭來，我還是保護不了任何人。我過度解讀奈奈子對我說的話，自作聰明地扛下責任後展開行動，結果就是這樣。

結果我失去了一位夥伴。在未來等着我的，是失去其他夥伴的自己。

剛纔我找了好久的她，就站在我面前。

結果我只想到自己。只要自己出風頭就夠了。

沉默持續籠罩。飛往沖繩的廣播結束，登機門關閉。

一切都是我的錯。

結果我居然只創造出自己的舒適圈。以警惕意義而言的確很完美，是最棒的未來。因爲這個快樂結局的終章，是爲了讓我徹底絕望而存在。

我欲言又止。

「別、別這樣，河瀨川，難、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結果還是沒趕上。她肯定會在旅途過程中提出辭呈。一旦她提出，肯定無法讓她改變主意。

「來，拿去。」

聲音從我頭頂上傳來。

到頭來是我太過武斷了。

「我怎麼可能辭職呢。你當時那麼漂亮地扭轉劣勢，要是我來不及報恩就狼狽逃跑，也未免太丟臉了。沒有狠狠地奉還，讓你說出『我認輸了』，我纔不甘心呢。」

「雖然我的確認爲，對你不告而別是我的錯。」

「河瀨川，拜託妳還沒走……！」

「……嗯，我在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錯誤。」

我錯了。錯得離譜。

上班日的機場依然滿是出公差的旅客。與假日的人潮不一樣，顯得特別着急，時間彷彿流逝得特別快。

「我怎麼這麼傻……！」

她簡短回答後，迅速改以右手提起原本置於左側的提包。

之前在這個世界的我，似乎果然也有相同看法。

但是我當時卻不知道。

「河瀨川……」

「我改變主意了。已經取消了，所以沒關係。」

「真是的，難道你就沒想到傳個LINE或打電話嗎。」

「咦……？」

「抱歉……」

我回頭一瞧，發現視線前方。

「是因爲……」

我們彼此四目相接。

我和河瀨川在人羣中顯得特別不一樣。我穿polo衫與牛仔褲，她穿針織衫羽毛外套，搭配裙子。彷彿只有我們這邊異於別處，散發放假的氣氛。

「志野亞貴，還有貫之……原本都那麼有本事，結果不知不覺中，兩人都放棄當創作家。連奈奈子都……」

真希望能爭分奪秒，趕往她的身邊。

然後河瀨川繼續拍打我的背。老實說，非常疼痛。

「因爲我害怕。擔心大家不在了之後，連河瀨川妳也消失無蹤。」

「就是沒有啊！」

「橋場……」

「河瀨川……！」

「爲什麼你會擔心到這麼衝動？」

我雙拳緊握，靠着頹坐地上的雙腿。

然後她會從我的面前消失。一如當年的貫之。

「嗚嗚……嗚嗚……」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我難以置信。

河瀨川眼眶泛淚。不，已經有兩三顆淚珠落了下來。

「你這個人樣樣都優秀，還老實到過分，簡直完美到讓我覺得自卑啦！」

「河、河瀨川……」

「爲什麼，爲什麼你從來不向他人尋求幫助？凡事都想攬到自己身上？難道其他人在你眼中這麼不可靠嗎？難道在你不知所措的時候，都沒想過依靠他人嗎……？」

打完後河瀨川用力喘氣。

「就是這樣害你最後撐不下去。當時也是這樣。貫之消失後，你總是追尋他的幻影。老是靠自己撰寫根本不擅長的劇本，絲毫沒考慮過找個會寫劇本的人。志野亞貴說要放棄畫畫時也不抵抗，奈奈子受挫時同樣沒伸出援手。可是……可是！」

說着她站起身。從上方低頭瞪我。

「可是你有必要這麼誇張，連大家的未來都負責嗎！又沒人叫你這麼做！爲什麼要如此苛責自己，一個人鬱鬱寡歡慘兮兮啊！還說自己很沒用，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認爲！」

宛如讓我見到哭得唏哩嘩啦的容貌般，憤怒、悲傷等各種表情交織在一起的她，

「你、你啊，不論何時都真的，真、真的很努力。總是延後自己的事情，爲了推動他人，讓他人完成作品而努力。笑的時候大家一起歡笑，哭的時候獨自暗暗落淚。而且從來沒對不起他人。」

使勁吸了一次鼻子後，

「所以說！！」

河瀨川一把揪住我的胸口。

「所以拜託你多拿出點自信！不該存在於世界上？哪有這種事，難道你的意思是，如今在這個世界上幫助過我也是錯的嗎！？」

我用力搖搖頭。

「對不對？你真的很厲害！我可以打包票，以前我遇過的所有人當中，你給人最強烈的刺激，最讓人意想不到。我喜歡你這一點，而且內心向往，所以你不要這麼卑屈好嗎！」

我始終一臉茫然，任憑她傾泄情緒。河瀨川犀利地瞪了圍觀羣衆一眼，逼退衆人後突然面紅耳赤，鬆手放開我的衣服。

「……這、這個……」

她難得手足無措。

她的話中帶着苦笑。

河瀨川喃喃自語。

取而代之，我說出口的是，

我突然發現視野角落有人。

宛如想起來般告訴我。

「好，那我還是去沖繩吧。」

「嗯？」

難道與父母走散了嗎。她發現我後，筆直朝我走來。

是女孩。一頭粉紅色秀髮，十分可愛的女孩。

我始終保持沉默，目送她瀟灑的背影。

有如打斷想打圓場的我，

然後同時說了一聲「不熱」。

連我都知道原因。

說到這裏，河瀨川停頓了一瞬間，然後露出感慨良多的眼神。

河瀨川肯定我活着的價值。自從我回到十年後，就一直否定至今的人生，她儘自己的全力接納。

當時的我如果聽到這番話，肯定會感到很開心。

風停了。除了飛機起飛的聲音以外，四周靜得出奇。

連我都沒有勇氣當場追問那兩句話的意思。

可是我覺得，這個充滿幸福的世界多半即將結束──

走進我的女孩見到我，便咧嘴一笑。

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我莫名其妙被丟到二○一八年的世界。即使對誤解與驕傲自大的結果所銜接的未來感到絕望，我依然受到奈奈子鼓勵。還受到志野亞貴的畫幫助，甚至受到河瀨川的拯救。

結果河瀨川立刻露出威嚇的目光。她的視線告訴我：「道什麼歉啊，你怎麼這麼蠢！」

「肯定沒有哪件事情是完全無用的。」

之前我一直以爲這個世界是懲罰遊戲。是假裝成快樂結局的壞結局。可是河瀨川的一席話，如今已經驅散了我的自卑感。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因爲我應該來。而這個世界對今後的我而言無比重要，所以纔會存在。

「……謝謝妳，河瀨川。」

「是誰啊……」

說完便伸出提行李箱的手，拎起提包。

「還有，雖然你說自己害大家紛紛離去。」

今後的我，肯定不是二○一八年的我，而是二○○七年的我。

難爲情的道歉。

河瀨川身上總散發難以仰賴她的氣氛。因爲她非常努力想出人頭地，所以我害怕主動上前。

所以我有預感，覺得這個世界可能已經要結束。而且下一個世界已經開門，正在向我招手。

唯一一次。原來我也有唯一一次……創造了大大的契機嗎。

沒多久就找到長凳。我輕輕撥開沙子，坐在凳子上。

「嘿喲……」

可能由於上班日，觀景臺上沒半個人。

她留下帶有惡作劇的微笑後，走向登機門。

強風從海上迎面撲來。臉在砂礫與海水的氣味吹拂下，我決定先找地方坐下。

總覺得非常難爲情的我，轉過頭不敢再看河瀨川。她似乎也有同感，依然面紅耳赤地緊盯着地板。

……對啊。

「如果那時候，我能回到當時痛苦的你身邊，應該會不計代價幫助你。」

「……最後兩句話是多餘的，取消。」

這一瞬間，記憶拼圖沒有拼上的部分，宛如洶湧浪淘般湧入腦海中。

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後，

十年前絲毫不曾喊過的吆喝聲，在這個世界很自然地掛在嘴邊。

我坐在與天空同樣蔚藍的長凳上，再度注視飛機的去向。

站在長凳上的我面前，然後……

也對，這時候不應該道歉。

「沒這回事……謝謝妳。」

「如果，如果說……」

◇

眼看她即將邁開腳步，忽然轉過頭來。

「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剛纔我甚至想當場哭出來。或許這麼說超級老套，但我打從心底認爲「待在這個世界也不錯」。

「抱、抱歉。」

「咦？」

「呃，我……」

「就是御法彩花。她不是因爲你製作的遊戲成爲契機，才投身繪劃界嗎？」

她以宛如發自地底的低沉音調，主動要求刪除。

如果我不製作遊戲，她就不會走上插畫師這條道路。在我原本的世界中不存在她這位插畫師，也是因爲我沒有爲她創造機會。這麼想就說得通了。

神奇的是，我的心情十分穩定。我以格外清晰的頭腦回顧之前發生的事情。

因爲她剛纔那番話的最後兩句……很明顯包含那種意思。

聲音很小。可是，這番話的確是對我說的。

「可是的確有一項成果開花結果啊。」

「剛纔說取消是假的。我去問問看能不能換班次，若是能去的話就搭下一班吧。」

我宛如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刻般，向她打招呼。

「咦？」

「可是那時候的你……並未向我求助呢。」

「嗨，橋場學弟。還好嗎？」

即使我沒有根據，也無法預測未來。

她一直很感謝我。甚至告訴我，是我給了她畫畫的契機。雖然其實是志野亞貴的畫，但如果沒有那款遊戲，志野亞貴的畫的確沒機會在那個時間點一舉成名。

蔚藍的天空中，色彩繽紛的飛機接二連三降落，接着不知飛向何方。其中應該有河瀨川乘坐，前往沖繩的班機吧。

「好、好啦……」

以關西腔開口。

目前沒心情回公司。

「……好久不見了，罫子學姐。」

我走上羽田機場的觀景臺，觀賞起降的一架架飛機。

「不是啦，呃……」

「這個世界上，」

咖啡早已完全涼掉。我和她同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於是我取消。她的犀利目光也隨之消失。

四目相接後，我們又同時感到害羞。都幾歲還來這一套。應該說都這個時候，我還是不敢對她開口，真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