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准备启动

这一天早上我来到贯之的工作房间。

他熬夜赶工，撰写最后要提交的架构。我是来确认他写得怎样的。

「看，怎、怎么样，恭也……？」

现阶段我已经不再参与架构的构思了。

我只在最后确认一件事情，就是看起来有不有趣。

贯之的方针早已决定。如果我看完觉得有趣，就交给责编。若是不有趣，就用仅剩的一天修正后提交。

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应该说看他的模样，体力肯定撑不到明天。

影印纸的另一侧可以窥见贯之的表情。

他的黑眼圈清晰可见，胡渣也肆无忌惮长满脸。我也知道他为了吃点东西垫肚子睡觉，只喝水和吃巧克力而已。

在紧绷的气氛中，我静静看下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妥协。觉得不行就打回票，要是OK就告诉他。身为负责发表感想的角色，这一点很重要。

最后我看完了。我将影印纸放在他面前，然后开口。

「很有趣。你很努力了呢，贯之。」

这一瞬间，贯之抓住我的双手，

「我、我成功了吗 ！！谢谢你，谢谢你，恭也 ！！」

反覆上下甩动。可以感受到我点头说OK后，他的喜悦之情。

（贯之真的非常努力呢。）

一如之前的约定，这次除了发表感想以外，避免提供详细的建议。

在写第一集的时候，贯之的点子经常动不动东跳西跳。我的工作是从中挑出可能成为主题的点子并依序排好，去芜存菁。

一开始贯之想在第二集的架构效仿我。可是我的做法与贯之的习惯截然相反，才导致愈修正愈糟糕。不是主题沦于单调的流水帐，就是删过了头，使枝微末节的缺点更加显眼。

到了这个阶段，贯之应该可以独挑大梁了。我没看到任何会被退搞的内容，照理说顶多只有部分修改或误差。

「大大负责剧本、设计、挑选零件与程式码，本人则是角色设计与整体美术。音乐与不足的部分要我们使用以前作品的资源，真是辛苦啊。」

不，反而由于更加健康，似乎更加快活了。

「怎么会！好不容易稳定依照行程表制作了耶。」

贯之会边写小说的正文，同时微调内容。换句话说，他不太会依照架构撰写。

今天预定的进度是不久前寄来的插图工作，过程中我来确认情况。

「噢，嗯……应该还可以吧。」

「总觉得山雨欲来呢～该说研发部整体的气氛不太好吗。」

感想与之前轻小说的封面插图一样。构图与表情没有什么新意，但是以商品而言依然十分合格。

总之我放下心中大石，同时敲了敲她房间的门。

她似乎担心贯之，同样熬夜守候。平时明明斗嘴斗个不停，不过在创作方面就会关心贯之，这是奈奈子的优点。

我如此告诉自己，然后让她继续工作。

我们在不安的情绪下赶往会议室。

「呼啊……贯之他没事吧？」

编辑部的反应也很好，志野亚贵似乎同样开心。

「所以奈奈子，妳也辛苦了。」

「真是的～我正在对你说话呢，怎么了吗。」

果不其然，茉平先生当着我们与职员的面宣布的并非好消息。

我坚定地告诉他后，贯之再度像点了亮灯一样，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明明已经困到快要倒头就睡，却依然在思考小说内容，我认为他真的很厉害。

可是高层后来又反悔，认为考虑到其他产线的情况，没办法花一年制作。于是单方面告知缩短制作期间。

「那就好。毕竟他有真材实料，应该是改变心情后终于突破瓶颈了吧。」

奈奈子忍着呵欠，同时回到自己的房间。

所有职员的视线都望向门口，然后愣住。

「今天堀井先生与茉平先生在和高层开会吧。」

所有人当然议论纷纷。

「对啊，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在得胜者软体推动的企划终于正式开始研发。

（暂时……还好吧。）

改变期限对职员们似乎也形同晴天霹雳，纷纷发出担忧。

「好，那我要交稿了！等责编回应后我再通知你，真是太感谢了！」

「因为要想的事情有点多。抱歉，现在本来应该集中精神在妳的工作上。」

「我好像终于找到自己的做法了。架构不要单纯当成架构看待，只要以思考正文的节奏撰写即可。」

「桥场和竹那珂，你们两人能来会议室一下吗？」

这种不合理的写法只有贯之才做得到。写正文的速度本来就不快，而且之后可能还会白费工夫。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倾注心力在这种内容上。

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他凭自己的力量掌握的正确答案。

「呵呵，对呀～」

志野亚贵嘟起可爱的脸颊抗议。

茉平先生一叫，我和竹那珂小姐便一同起身。

「我进去啰，志野亚贵。」

说完后，我离开贯之的工作房间。

向我行仿佛会发出声音的标准礼后，竹那珂小姐站在我的座位旁。

「欸，我问一下，你觉得这样责编会感到开心吗……？」

「这些就是特典要使用的插图～」

「……我有不好的预感。」

「啊……咦，抱歉，志野亚贵。我刚才稍微发了一下呆。」

志野亚贵的情况看起来与以前无异。

「对啊。」

「是啊，期限也相当紧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原本担心的品质问题，在从线稿到上色的过程中大幅提升。最后的成果即使在商业媒体上刊载也没什么问题。

「嗯，我也这么认为。」

「嗯，那这样就好啦，交稿吧。」

仁先生与小优见到的话，肯定可以放心吧。姐姐身体健康，也能同时兼顾工作进度。

「好啊～」

「真的假的……茉平先生他没事吧。」

（这是他才想得到的解决方法。）

RPG企划可是茉平先生提案的焦点。高层原本交代要比照游戏规模，仔细制作。给予比普通游戏更多的期限。

迷你小游戏的部分制作可以外包。不过上头吩咐，基本上由我和竹那珂小姐两人负责。

◇

「……大大的身体没问题吧？看大大一直高强度工作，本人有点担心呢。」

「嗯，我会期待结果。」

他本来就有才能。

「好、好的。」

「本人知道了 ！！」

贯之点点头。

「恭也同学，恭也同学。」

「好，那就晚安啦～」

目前企划已经进行了一个月，意思是要在剩下的九个月做出来。

「辛苦了，大大！」

「谢谢妳，帮了大忙呢！接下来的指示我也会写在工作表上，能从上到下依序帮我完成吗？」

「我不确定，但我认为内容非常有趣。你也是觉得很有趣，才会让我过目吧？」

「目前进行的RPG企划制作时间，从原本的一年缩短至十个月。这是刚才董事会决定的。」

奈奈子睡眼惺忪地在客厅等候。

不过我也认为，正经的个性可能妨碍他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若以这种角度来看，能创造契机对他本人而言也是好事。

「当初是以一年工时为基准发包，如今变更得了吗……？」

竹那珂小姐再度压低声音说。

人的作品有起起伏伏。即使志野亚贵目前停滞不前，肯定也不会持续太久。

话才说到这里，研发部的门便开启。

「有暂存版的系统美术，虚拟事件图，以及背景美术的草稿。这些本人都整理好，放在共享资料夹内了！」

我回到房间后，确认她的责编寄来一封联络进度的邮件。

「好，接下来……轮到志野亚贵了吗。」

结果我们被迫加班加点赶工。

所以贯之决定，一开始先写一篇粗略的正文。写完后才想得到该如何相容与整合。再基于自己写好的小说原型撰写类似概要的架构。

「嗯，好喔～」

堀井部长与茉平先生明显板着一张脸。气氛紧张到根本没有人敢随意开口。

再次笔挺敬礼后，竹那珂小姐悄悄在我耳边低语。

「我怎么可能让你看没意思的内容呢。」

志野亚贵提交的草稿顺利过关了。责编的意见和我一样，都认为近景的方案较佳。

关于这一点，贯之采取的对策连我也没想到。

我依序确认开启的图档。

她说得没错，现在的研发部明显陷入紧急情况。之前还看得到职员趁工作的闲暇聊天，或是在公共区域玩游戏。现在所有人都在静得出奇的职场默默工作。

◇

「既然也收到插图的指定要求了，那就依序进行吧。」

这就是追求的目标，照理说没有任何问题。

即使没有我，也应该会绽放灿烂的才华。

竹那珂小姐说得没错。照理说我本来只是辅助，结果实际进行后，几乎由我负责主导。

其实这句话不算实话。

「…………」

贯之一直认真面对写作，我不认为撰写架构会变成他无法逾越的障碍。

「应该没有问题。或许有读者的喜好因素，但我看过内容后觉得足够有趣了。」

只有咋舌声与焦躁的抱怨不时传出。

以茉平先生为首，主要团队成员负责游戏的核心部分，推动企划并制作各种素材。我们则依照指示，制作游戏中的迷你小游戏。

连竹那珂小姐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自从建立企划后，茉平先生照样仔细联络各部门。并且妥善安排进度制作行程表，以避免加班。还从预测销量仔细整理出能让公司赚钱的企划，最后获得高层的许可。

可是高层却突然要求缩短制作期间，这是非常大的打击。

（九个月吗……期限减半大概不太可能。但是挤压整体工时的话，应该有机会缩短两个月。）

我也确认过茉平先生制作的行程表。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当初安排的时候有留下充裕时间。所以拚进度缩短工时的话，理论上可以做完。

机会难得，况且企划本身也很有魅力，茉平先身肯定也很想更进一步。我原本这么以为。

「我说说我的意见。」

茉平先生开了口。

「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话，我认为会无法进行企划。所以……」

可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考虑向高层强硬表示，如果争取不到预定的时间，就中止整个企划。」

听到茉平先生的提议，连职员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咦……要放弃企划吗？）

我忍不住和一旁的竹那珂小姐面面相觑。她似乎也很意外，露出惊讶的表情。

企划好不容易通过，现在却要与高层硬碰硬，这样真的好吗……？

职员们也十分犹豫，不敢贸然同意茉平先生。老实说，大家似乎都很困惑。

（毕竟大家也很期待这项企划。）

当然，企划的主导权掌握在茉平先生手上。但是自从企划上了轨道，其他组员同样也会提出点子。

现在突然说不惜废案，大家当然会质疑这么做值不值得。

平时我根本不敢向茉平先生唱反调。

连我也不好意思跟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长线的末端有一部分颜色不一样。这代表让工序不至于太紧凑的缓冲时间。

「我知道了。既然大家不同意，就先搁置中止企划的方案。包括桥场你负责的部分，这件事情就交给大家判断吧。」

「的确，高层不负责任的命令害我们以前吃了不少苦头呢。」

他可能早就有这种打算，态度显得非常坚决。

「非常感谢您……！」

「这、这个，呃……」

「桥场。」

「之前的企划，高层同样硬塞不合理的行程表给我们。结果有许多作品的成果不尽人意。难道还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吗？」

照理说以茉平先生的立场，可以一口回绝提议。但他可能察觉现场的气氛，选择搁置自己的提案。

感觉不在意我的慌张，茉平先生冷静地，

这代表我成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吧。

「嗯，考虑到这些都是必要工序，当然要有缓冲。」

冷静又坚定拥有自我想法的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很稳健。

可是我直觉认为，这一刻必须发表意见才行。

所有人起身回到工作岗位之际，只有茉平先生始终坐在原位。

「嗯。根据高层的说法，要我们缩短研发期间，并且草率地砍了两个月。那么研发部自行估算，并且提出详细数据的话如何？」

「很困难。根据之前蛮横高层做出的决定，他们大概率不会退让。」

我将所有缓冲时间相加，写在白板下方。总共有三十五天，大约能节省一个月多一点。

要是我先诉诸情感，肯定不会这么有说服力。

下定决心后，我转过身来。

「可、可是，就不能巧妙地调整进度吗？」

我想表达的意见有两项。

会议室顿时弥漫放心的气氛。

（虽然刚才情急之下开口，可是却好像我在狡辩。）

果不其然，职员们也开始提出质疑。

「有什么意见吗，桥场？」

「不、不好意思，请等一下！」

口干舌燥的我，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声音。

只有立基十分稳固的人，才能说出这番话。

我只能点头同意。

「依照这种缩短方式，应该能勉强提前完成工序。当然不能太老实地向高层提议，否则就无法讨价还价了。所以尝试算出二十三到二十七天再提案，说最多只能压缩这些工时。」

「当然，我只是表达思考的方式。需要各部门负责人确认风险，同时谨慎地压缩工期。不过……」

「是啊，都已经拨预算开始制作了。就不能接受修改部分条件，推动企划吗。」

「武器？什么意思？」

（不，别害怕。因为我有相信的事物才敢开口。）

「唔，这个，呃……是没错啦。」

零星传出有人赞叹的声音。

「呃，茉平先生，我──」

长吁一声的我，整个人躺在椅子上。

其一，调整行程表并非不可能的任务。其二，这是难得立项的优秀企划，我不想就此浪费。

我忍不住举起手。

老实说，我既不敢也不想反驳这样的人物。更别提平时工作上他很信任我，我哪好意思当面开口。

（这样能不能稍微扭转情势呢……？）

「高层要求缩短制作期间，的确是强人所难。可是难道不能以继续制作为前提思考吗？比方说恳求高层让步，再宽限一点时间，或是思考如何在剩下的九个月完成。」

正当我要继续说下去，

「多亏茉平先生事先深思熟虑，目前所有工序都有一点缓冲时间。」

他对我的意见产生了兴趣。

「能不能占用你一点时间？我有事情想和你私下谈谈。」

整间会议室一瞬间静得出奇。

「但是与其在先天缺陷的环境下，研发不如人意的作品，即时打住还能止损。你不这么认为吗，桥场？」

「架构OK，辛苦您了。请开始撰写正文吧。」

茉平先生却依然不肯退让。

刚才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各半。现在气氛逐渐转变成调整后继续推动企划了。

后者由于情感原因占了大半，很难当成说服的材料。既然茉平先生一口咬定目前难以修改行程表，那就先针对这一点。

「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就这样进行吧──」

面对公司的资深职员，丝毫不肯退让。

认为还差临门一脚的我强势建言。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最后确认的嘀咕。断断续续响起责编小声说OK，这里也OK。

职员们也逐渐传出赞同的声音。

在茉平先生即将以平时的沉稳语气宣布的一瞬间。

「…………好的。」

茉平先生屏息以对。

我只想发表意见。留下祸根并非我的本意。

但还是有人觉得可惜，询问是否有妥协的余地。

在剧本、美术、程式等工序上，都画着显示时间的长线。

茉平先生已经不是单纯的工读生。他不仅确定会成为正式职员，还深受研发部团队的信任。

不久后声音平息，紧接着责编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难得有这么优秀的企划，也为了推动并制作优秀的作品。应该检讨调整方案，而不是在做与不做之间一刀切吧？」

我先劝之以理，后动之以情。

我觉得茉平先生处理得很好。他成功将这个企划转移至制作团队以前受到的屈辱、立场与尊严受挫的问题。加上累积至今的受气经验，愈资深的职员就愈难反对。

果然他也似乎有想法。

开口问我。

然后我开口表示。

我感觉全身顿时失去了力气。

茉平先生以平时冷静的语气打断了我。

根据我刚才的感觉，果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就此放弃还太早。我希望先拉拢这些人，同时试图让支持茉平先生的人回心转意。

似乎发觉大家的意见正逐渐转变，不久后茉平先生睁开眼睛，

「……」

「的确，我也很不甘心就此中止计划。」

（可是……这样远比心中一直感到别扭好多了。）

茉平先生始终闭着眼睛，手扠胸前不发一语。

可是茉平先生不为所动，

「我知道很困难。所以我认为应该准备武器，再尝试说服高层。」

可是我刚才当场发表意见，改变了茉平先生的信念或是想法。这毕竟是事实。

（透过工作学习到的经验，多少派上了用场吧。）

「不，降低自身标准以配合别人本身就不合理。」

茉平先生手扠胸前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开口。

「请等一下，中止企划会不会做得太绝了？」

我略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有几名团队成员发出「噢～」的赞叹声。

茉平先生用力摇了摇头。

我指向贴在白板上的行程表，继续开口。

如今我顾不得自己只是工读生，也不是主要研发成员。总觉得该说些什么才行。

听到茉平先生表示担忧，我也点头同意。

◆

例如这样应该有机会，还能更严格挑选素材。或是以整体弥补的话有机会实现，我接连听到这些意见。

我没有任何恶意或政治意图。茉平先生照理说也应该明白。

「就此放弃企划的话，不觉得实在太可惜了吗。」

我顿时慌了手脚。

「各位辛苦了，散会吧。」

「看起来似乎有可行性，但只是纸上谈兵罢了。我们必须应对人为疏失，或是突然无法取得资源的意外事件。否则不好意思，单纯靠计算向高层提议很危险。」

终于可以开始撰写制作中的第二集轻小说了。

「不好意思，花了这么多时间。」

我为自己拖延进度向责编藤原先生道歉。

「不会，虽然架构难产，但您应该学到了宝贵的经验。请维持冲劲，努力写出好作品吧。」

「是的，当然会。」

接着讨论截稿日等细节事项，还具体规划了今后的预定行程。

就在我即将挂掉电话的时候，

「话说川越先生……之前帮您出谋划策的那一位，您后来有和他讨论过吗？」

话说我还没向责编报告这件事。

「嗯，这一次仅稍微请他提供建议。不过我们已经讨论过，决定今后靠我自己的力量。」

「是这样啊。能有好结果是最好的。」

藤原先生说了句「还有另一件事」，话锋一转，

「从第一集架构的整合方式来看，您和那位桥场先生在工作上非常契合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根据藤原先生的说法，在取舍小插曲与代换顺序等方面，桥场似乎巧妙配合我的创作。

「所以应该是您自己决定，这一集要靠自己的力量撰写。不过我认为，有机会的话两位其实可以再度共同创作。」

多谢责编的好意。我也希望能再次和恭也一起创作。

但是目前我希望专心提升自己的实力。努力一段时间后，如果恭也有想创作的作品，我再帮助他。这是我的愿望。

藤原先生挂掉电话后，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继续当个轻小说作家，对于想靠写作维生的我是梦寐以求的好机会。

争辩到最后，对于茉平先生认为不可能的部分，我提出可能的说法。最后他表示会考虑。

「业界向来以『创作者』这种专有名词粉饰。仿佛制作游戏是某种神圣领域，试图掩盖过长的工时与恶劣的环境。我想改变这种现状。」

果然因为这一点而吃了苦头吗。

然后向我伸出手。

当初创作春日天空时，我还非常不成熟。我始终感到很后悔，换成现在的话肯定能做得更好。

「……原来是这样啊。」

茉平先生的语气明明和平时一样冷静。但是他每一次开口，我就觉得房间的氧气浓度降低了一些。

◆

这番话真是刺耳。『为了创作好作品，不惜时间与劳力』乍听之下很美好，可是这种做法并未考虑创作者的极限。实际上志野亚贵就曾因此弄坏身体。

虽然茉平先生语带自嘲，但我却不这么觉得。

说明什么事呢。除了那项企划以外，茉平先生还思考过什么呢。该不会是完全不同的游戏企划，或是……

可是他依然从一开始否定这种可能性。换句话说比起贯彻到底，坚持推动原始样貌的企划才有意义。

「所以我一直想改变这间公司。我也向职员寻求协助，可是只有堀井先生愿意接受我的意见。」

他希望帮助家人，因此恳求过我。而且我答应过他。

不用说，茉平先生头脑很好，而且思虑周全。

「之前我应该向你说明清楚，早知道就该在准备阶段向你寻求帮助。」

「刚才很抱歉。」

「果然还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吗？」

如今，我面前的人想从体系层面实现这个愿望。即使他和我的年纪差不多。

对于茉平先生研拟的企划，高层命令必须缩短研发期间。

听到我的允诺，茉平先生露出开朗的笑容，

如果有机会询问，我还真想问问看。

「不，我也在反省自己过于专断了。如果有足够强力的说明，桥场你应该也无法反驳吧。」

如今我觉得，刚才我开口发表意见是对的。

他的语气能感受到强烈的意志。

「我知道了。我会收回自己的意见……并且支持您。」

「你愿不愿意赞成我，桥场。」

怪不得他经常和堀井先生一起行动。

「说明？」

「交给我吧，我会彻底搞定高层的。绝对不会造成你的麻烦，你放心工作吧。」

可是茉平先生与高层硬碰硬，甚至提出不惜放弃企划。

他的语气带有几分抱怨。

「想与他们共同创作吗。」

这甚至会让人质疑诚信度。

「辗压级的剧情力量……只要实力够强，让任何人都觉得有趣，肯定能帮助恭也。」

「无论如何，我必须要能独当一面才行。」

「父亲依靠研发老式游戏让公司成长，一直盲信可以靠这种做法撑下去。所以加班在公司是常态，甚至有人拚到弄坏身体。即使公司规模变大，内部依然与大学社团无异。」

「这也是原因。但我更讨厌公司的体制与思维模式，太老旧了。」

以前我以为这些习惯是常识，在许可范围之内。

可是茉平先生接着告诉我的，却是另一种层次的冲击。

以上就是刚才争辩的要点。

难以想像这番感情流露的强力批判，竟然出自茉平先生之口。

会议室内只剩下我和茉平先生两人。

打工获得录取时，我确认过社长的姓氏。由于十分罕见，当时我就怀疑……如今可以确认我没猜错。

茉平先生却说，这一切都是创作者的不利条件。高层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折磨制作人的常识是错误的，他想彻底根除。

所以我原以为继承这间公司，当然会成为人人钦羡的话题。

「谢谢你，可是其他人不这么想。实际上私底下有不少人说，将来我确定会继任社长一职了。」

我脑海中想起小优说的话。

得胜者软体可能以前就是这种公司吧。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很了解。

正待说出『我愿意尽力』的时候，茉平先生跟着开口，

（就算是这样，我究竟该怎么开口呢。）

总之我先回想刚才争辩的过程。

「可是我不想继承现在的得胜者软体。」

「其实我是得胜者软体的社长，茉平忠广的儿子。」

「好……」

我打开暂时盖起的笔电，依照刚刚通过的架构，开始气势如虹地撰写正文。

这个人可以信赖。他的思想值得信任。

茉平先生静静地开口。

房间里的气氛十分紧绷。

而我认为他的做法可能过于极端，提出妥协方案。

这么说或许太自满，但我提出了一种解答。

（不过茉平先生试图改变过去的习惯。）

果然是这样。他早就料到，才打算严词拒绝高层吗。

（事到如今，虽然出于无奈，但还真是尴尬啊。）

这时候的得胜者软体虽然并非上市公司。但是营业额与业界瞩目度都十分亮眼，堪称潜力股。

我低头致歉后，茉平先生也睁开眼睛。

「谢谢你，我一直相信你会理解我。」

「可是常董那帮人却说我的工时还可以再缩短一点。我一反驳，他们就以我还不懂研发现场这种借口堵我。简直蠢爆了！我就是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看到许多人有家归不得，才拟定这个企划。那帮蠢材才是什么都不懂。」

「所以我不想对那份企划妥协。我当然知道只要缩短预留时间，就能提前完工。也知道高层多半会答应调整工时」

一开始我们都保持沉默。茉平先生始终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我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想到我这种咖临时想到的妥协方案。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有这种解法。

他为这件事情生气并不稀奇。

我握住他的手后，他跟着伸出另一只手，叠在彼此的手上。

「──所以我想改变。」

这番话真是扎心。我在十年后任职的公司，正好集合了所有老式游戏公司的缺点。

茉平先生向我走近一步。

以前我就待过黑心公司。所以光是有茉平先生这种想法的人存在，就让我感激涕零。

「不过老实说，我的确觉得这样造成了我的麻烦。如此一来，我就势必得修正原本的规划了。」

这时候他停顿半晌，话锋一转。

「我们这些创作者也一样。因为创作很开心，不小心过度耗费时间，甚至用原本该休息的时间工作。即使这一瞬间能感到兴奋，将来身体肯定会尝到苦果。」

有朝一日要再度创作的话，我也希望有一席之地。

「其实我不认为这是靠关系。」

更何况茉平先生说得对。如果乍看之下对立的行为，其实只是思维模式的不同呢？

「其实我对你感到抱歉。但我不只是为了这份企划而行动。是着眼于未来的游戏制作体制而思考。」

就算想开口，也总觉得我们在互相牵制。

「如果有我能力所及的范围……」

但是难得遇见恭也，以及系上的伙伴。我希望珍惜这份缘分，并且强烈希望再度一起创作。

「你觉得很奇怪吧？我只是个工读生，结果却负责相当重要的工作。其实就是靠爸族啦。」

他笔直注视我。

在实务层面，他比其他工读生与社员都出类拔萃，能力超群。所以肩负责任并非偏袒，而是理所当然。

「咦，这是为什么呢……？」

（不过有点奇怪，该说整件事就启人疑窦。）

茉平先生懊悔地将企划书甩到桌上。

「我想让游戏制作变成普通的工作。」

透过改造组织，有可能改变完工期限与工作条件。若以此为借口推翻所有企划，形同背叛所有团队的同仁。

我一直想为刚才的事情道歉。我不后悔正直说出自己在意的事情，但我的确违反了他的意愿。

假设是这样，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行动究竟又是针对谁？

「我希望能像公务员或工厂员工，整齐有序，以时间严谨划分工作。从基础改变员工的工作环境，这是我的理想。既然第一步这里，我就不想妥协，也希望多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

「不过这样就够了。我原以为只要拟定企划，在时间充裕的体制下完成并创下业绩，就能让高层闭嘴。照理说也能改变体制。」

这句承诺让我胸口发热。

没错，比起创作者的身分，我更是公司的职员。

如果不改变这个环境，我的企划也有可能无法成立。

◇

之后茉平先生再度向研发部成员解释企划。并且确定以中止计划为谈判红线，要求高层重新考虑。由于我也赞成，所以整体意见大多倾向支持茉平先生。

虽然有人反驳，但茉平先生一一向每个人仔细解释。等没有任何人反对后，才当成全体意见向高层谈判。

而且他还要处理一般业务，让我觉得他的能量真惊人。

（真的很了不起呢。）

我再次对茉平先生十分尊敬。

「大大，茉平先生是不是已经放弃企划了？」

连竹那珂小姐也有点在意，询问我的意见。

「很难说呢。创作的时候他会十分投入，可是现在却若无其事般工作……」

实际上，茉平先生处理平时的业务时和以前一模一样。丝毫看不到刚才会议室事件的余波。

「若是真的，那他可真厉害呢。」

竹那珂小姐发出赞叹，一旁的我则在意茉平先生。

这样真的好吗。

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什么呢。

（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正好到了午休时间。我前往部长堀井先生的座位，询问他是否要一起吃午餐。

堀井先生说了句真难得，并且爽快地答应。

然后我一向堀井先生确认，

很有精神地说。

「当然很有趣啊。」

「茉平先生很孤独，所以希望今后你能继续和他成为好朋友。」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她说得没错。

「抱歉，如果我有更大的权力，或是更多钱就好了。」

「哇！大大又向本人道谢了！本人今天该有多么开心呢 ！！」

「企划吗？噢，的确是。」

「咦，大大等一下，本人可没有想过要立刻拜托大大，推动庞大的企划耶 ！！

可是我也有这种想法。

「因为涉及个人隐私。所以我没办法说出口。」

孤军奋战实在太辛苦了。

「真的吗！？欸，本人超开心的！今天回家后本人会偷偷独自举杯庆祝！用可乐 ！！」

「没有啦～本人目前的工作当然也有个人喜好的部分。但基本上都是公司下达的指令，或者是业务需求嘛。」

（毫无疑问，她非常优秀。）

今天同样下班后，我和竹那珂小姐一同回家。

可是我又想起茉平先生说过的话。要改变制作游戏的现场环境，就更不该将她这种特别人物当成理所当然。

其实从茉平先生身处的立场，以及他的想法就知道。

她说得没错，实现与否姑且不论，的确随时都能拟定企划。

果不其然，他几乎不肯告诉我茉平先生究竟在想什么。

但如果他赏识这样的我。

「……正因如此，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但是大大以前都和自己挑选的团队成员，创作自己想出来的点子。相较于这些企划，本人纯粹很想知道大大的感想～ ！！」

「竹那珂小姐妳有创意。还会重新思考我想到的事情与下达的指示，自行改进再提交。所以我一直很期待接下来妳会怎么想呢。」

「欸，欸，大大觉得和本人一起创作有趣吗？」

「但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应该会主动告诉你。因为──」

「如果有的话，本人当然愿意加入。可是大大还是大学生，本人也知道没办法马上实现啊。不过……」

「嗯。他说桥场你有吸引他人的力量，而他没有，所以他很羡慕你。此外他也十分赞扬你的工作态度。」

「是吗……」

「迷你小游戏的研发即将进入尾声，不是还能腾出时间吗。所以趁余暇时间想想看，大大和闪闪发光的学长姐们共同的企划！」

堀井先生说着，对我点了点头。

「可是……我不能问详细内容吧？」

原来如此。与其说有点不安，她更好奇我怎么想。

◇

我不像茉平先生具备坚定的思想。却也没有不惜禁欲，一心专注在创作上。

才华洋溢的学妹再度在我面前转圈圈。

「今天同样辛苦了。多亏妳努力帮忙，进度也不错呢。」

我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像我这种人，有没有机会和他一样厉害呢。）

「欸，大大。本人还是想主导某些企划！」

我并非在恭维她。多亏她的帮忙，迷你小游戏的研发进度一帆风顺。

「若是自己想着手的崭新企划，就可以随时拟定啦！」

「是、是这样的吗。」

「寂寞，怎么说？」

有些美术素材由于资源与资金问题无法外包，她以惊人的速度接连完成。堪称一个人顶好几人份的工作。

她有这种才能，却只能像打杂一样万事包办，实在太浪费了。我希望帮她准备更宏大，更稳固的舞台。

竹那珂小姐突然靠近我，

以前在黑心企业上班时，没有人挺过我。不论我怎么呼吁改善业务，提升作品品质，社长都充耳不闻。同事们早就死心，只会冷嘲热讽困兽挣扎的我。

「不过？」

若依照以前的做法，少了她会导致整个企划停摆。如果不改掉这一点，业界会永远停留在上个时代。

竹那珂小姐当场开心地转圈圈。

这也让我感到惊讶。

但是可以肯定，茉平先生的态度绝对事出有因。

当着她的面，我决定开始慢慢思考企划的构想。

「不过总觉得本人也有点寂寞呢。」

志野亚贵与茉平先生的事情让我情绪消沉了不少。可是考虑到将来，预先拟定企划其实没什么不好。

那么优秀的人居然会这样看待我。光是这样就让我产生自信，却也感受到压力。

「什么事情呢？」

明明经验比别人丰富，却无法充分发挥。

然后她一转身，对我面露笑容。

堀井先生微微笑，

不只是想当制作人的笼统想法，而是总有一天大家共同创作的企划。这才象征我究竟想创做什么样的作品。

不论是创作，或是工作。即使有十年的经验差距，我都觉得在各方面都追不上他。

「啊，是吗？」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

接着以格外恳切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说着，堀井先生摇了摇头。

竹那珂小姐突然小声问我。

「…………」

「谢谢妳，多亏妳的提醒，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都不用多想，他的确很孤独。

这句话听起来很泄气，可是推动企划需要这些东西。

我这句话并没有说谎。

听到我这句泄气话，竹那珂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张开双臂，轻轻蹦跳后，

我想回报他的慧眼。

「我知道了。如果不嫌弃的话……」

可是我目前没有这种力量。

「关于这一行的工作方式……他有自己的想法，没办法。」

我再度深刻体会到，加纳老师为何将她介绍给我。

趁现在拟定企划才有意义。

「嗯～目前和大大一起工作超级开心。可是总觉得一切都集中在工作上，或者该说做什么都有局限性呢。」

「茉平先生似乎相当器重你。我猜想不久后，他肯定会再度主动告诉你。」

「谢谢你。这份工作非你不可啊。」

「这个问题很棘手呢。老实说，有些问题不能在这里回答。」

能不能当艺术家姑且不论，她肯定不怕没头路。她就是这种全方位的长才。

我既不能坚持自我，也无法贯彻自己的主张。

比起凡事半吊子的我，她能接手做出更高的水准。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堀井先生露出寂寞的表情，

听到我这句话，竹那珂小姐的反应很开心。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这是她的要求。

所以我也很明白，茉平先生很辛苦。

但茉平先生依然试图改革。明明有可能让他彻底受到孤立，他依然不为所动。

那就是现在的我。

「虽然做的是份内工作，但对我而言却是想做的事情。」

◆

中阶主管简直不是人当的。

每次和加纳聊天，几乎都会聊到这个问题。

我原本想参与研发才进入游戏公司。结果最近的工作都是面对行程表，死盯着预算表，还有反覆打电话与寄邮件。造成每次都过了下班时间，才开始关键的研发业务。

而且自从进入公司后，我才深切体会到当中阶主管有多辛苦。以前还是一介员工时，见到尊敬的上司心力交瘁。当时我还心想，将来千万别当什么主管。

明明心里这么想。结果上司亲口告诉我「接下来拜托你了」，我哪好意思拒绝。

不过研发职务的主管业务还算有趣。不能亲上研发前线是有点寂寞，但是优秀的同事与属下会帮忙制作优秀的作品。能帮他们搭建稳固的基础就很有意义。

可是现在──

我再次感到后悔，觉得中阶主管简直不是人当的。

「社长。」

面前的人是我曾经尊敬的上司。

晚上，在社长室。我的前任上司，也是现任社长找我过去，如今我正站在他面前。不，或许应该说罚站。

因为社长吩咐的事情实在太难堪。

「您的意思是，不打算推翻已经决定的事项吗？」

我发现自己向社长确认的这句话在颤抖。

「你很啰唆哪，堀井。」

坐在椅子上的社长转向我，露出与以前不一样，更加犀利的眼神盯着我。

「叫阿康别再耍蠢了。我只想说这句话。」

「否则要撤换企划的领导人，并且赶走阿康，是吗。」

社长没有回答。这段沉默胜于任何雄辩。

「社长，您知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忍不住声音急促。原本想尽可能冷静开口，可是事到如今，难免语气激动。

「你去转告阿康。要我原谅他的话，就到我这里下跪道歉，然后保证不再口出狂言。做不到这两点，我就直接轰他出去。」

「社长……您变了。」

「这是我的公司。如果不喜欢我的作法，就去其他地方上班。不论是你还是阿康都一样。」

难道这就是曾经和我共甘苦，一起流过泪的上司吗。

「怎么会……」

社长哼笑了一声。

中阶主管真的，根本不是人当的。

「不，您当然知道。但您只是假装不知道！」

我紧握拳头。

「我哪知道他在想什么。」

吓得我顿时吞回要说的话。

「你说得太过分了，堀井。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阿康就是知道现状，才提出那项企划案。我已经告诉他，高层强行缩短了制作期间，但是他拒绝了。社长您应该也知道。」

「他太天真了。什么劳动环境，居然搬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三脚猫知识。还大放厥词说这就是理想，根本是脱离现实的纸上谈兵。没有考虑的意义。」

代表这项企划对我，不，对我们而言有多重要。

在我词穷之际，社长又补了一刀。

（阿康……抱歉。看来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感觉到骨头叽嘎作响。

我想起大家的表情。也不是没有人高兴，可是所有人都烦恼，难过，更重要的是疲劳不堪。

「研发部……目前相当疲惫。」

「自从那一位不在后，您就变了。您曾经说过，我们受到亡灵的束缚，其实受到束缚的是您吧！」

正因为有当时的经验，或许劝说会有效。我抱着这种想法才来到这里，但我的赌注似乎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