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谓大艺大这个地方

共享住宅的生活终于逐渐稳定下来，大家也开始上课，就在生活周期规律起来的两个礼拜后。

上学愉快，同居生活也很热闹，虽然没有什么不满，但唯独有件事情怎么样都想找方法解决。

那就是钱不够用。

虽然出社会十年仍称不上富裕，但还是跟作为学生的现在不同等级。虽然老家会给生活费，可是光靠这笔钱并无法自由自在地过，所以我决定要去打工。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想做太困难的工作。打定主意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后联络对方，然后就带着履历前往──

「欢迎光临──！」

纵然已经是深夜时分，仍对上门的我微笑打招呼的这名店员，那张脸孔我非常熟悉。

「呃！你、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营业用微笑顿时变成错愕的表情。

「奈奈子才为什么穿着制服……？」

这间连锁超商朵森，店铺大多是在西日本。

大艺周边也开了不少间，不少学生要打工也会选择去朵森应征。

「哈哈……没想到房子已经租一起，就连打工也一起……」

奈奈子莫名有感触地喃喃自语着。

「咦？所以奈奈子妳也是在这里工作？」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到今天刚好做一个礼拜了吧。」

其实也才刚搬来没多久，应该说手脚还挺快的嘛，真的是很有行动力的家伙……

「……虽然现在说这个不适合，但你听我说。」

「什、什么事？」

「这里的老板叫前田五十一。你打过电话应该知道。」

幸好店长回到工作岗位，一名叫樱井的资深店员也赶紧前来，我们终于得以休息。

自己震慑于那副鬼气逼人的模样及画作内容的事情，再次浮现脑海。

不过在二〇〇六年的现在说这些，对方大概也不会懂吧。（注4：二〇一六年LAWSON便利商店和「舰队收集」合作的活动中，穿着店员制服的鹿岛挂轴引发抢购热潮。）

「那还真是……谢谢妳。」

「不，我也不太知道。不过妳想想看，她应该是有一、两个兴趣吧？」

「恭也？你从刚刚就一直看着我……怎么了？」

不同于日光灯照得明亮的店面，休息室有些昏暗、寂静。随意找了张折叠椅坐下，就见奈奈子从后头走出，手突然伸了过来。

「应该还好。都有支援来了，我想没问题吧。总之我叫他先休息三十分钟。」

话说回来，为什么奈奈子会来读大艺呢？

「没有在打工，学校没课就马上回来，你不会很想知道她平常到底在干么吗？」

最多也只能偶尔跟我们吃晚餐，算是四人当中来历最不明的人。

◇

尽管是客人比较少的分店，但一进来就马上被交付陌生的工作，身体还是挺有负担的。

「本来今天排我和老板两个人上班，但是就像你看到的，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忙。」

「应该知道，就是那位老爷爷吧。」

我赶紧换个话题。

如此过度的幸福感受，甚至让我觉得是不是会就这样死去。

后头传来奈奈子的声音，让我清楚知道她正走过来。

我就这样被强行带到员工休息室了。

「不，别这么说。虽然有点辛苦，但也因此能记住工作内容。」

「这种事无关紧要啦！」

「不，没什么。话、话说回来，志野亚贵跟贯之不用打工啊。」

看起来很有舰Colle鹿岛的感觉。

至于谢什么，就姑且先不管了。

「啊……」

（虽然之前就想过，但她的胸部真的好大……）

我蹲下来，从后面的纸箱里拿出宝特瓶补到架上。

她的胸部仍一再重复着从我头部离开，然后又接近、碰到的情况。背部也不时被疑似她大腿的部位贴上。有时伴随着「嘿咻」的声音，胸部还会往前压得更紧。这是什么情况啊，如果是店里的特别服务，是要做到什么程度啊。

「呃，就是……」

「啊，真的耶。姜汁汽水和宝矿力都没剩多少了呢，这边就我来补货吧。」

「好，谢……这！？」

「志野亚贵好像有申请奖学金喔，而且她有说自己不太适合打工。」

「喔，那这边也让我来吧。」

「喔？那你再告诉我少了多少～」

「恭也，你知道些什么吗？」

在因四处奔波而疲惫的身体中，甜甜的滋味漾了开来。

在我话还没说完前，奈奈子就用力地拍我的肩膀说道：

「嗯──对啊，应该是吧。突然开始独自在外生活，而且她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希望不要觉得孤单才好……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几分钟后，天国阿莎力地关门了。

而因为她用力一坐的关系，胸部瞬间也跟着软软地摇晃了一下。

「奈奈子，妳以前有在超商打工过？」

结果后来，变成只有我跟奈奈子两个人处理深夜的店务。

从刚刚就觉得制服好像很紧。

「来，给你，店长给的。」

（不行……这我真的不行了。）

「奈奈子也不清楚啊……」

「啊──不过真是帮了大忙，谢谢啊。」

已经跟我们住了一阵子了，但贯之的作息时间总跟我们对不太上。

她应该也是抱着什么想法才来的才对，但是都还没听她说过。

「啊，左边还有没补到的呢。」

「啊，不，就是──那个……」

还没完！本能如此地朝我怒喝，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并告知奈奈子说：

「这样啊……」

「啊，谢谢……」

毕竟也还不可能站柜台收银，所以就都让我负责商品的陈列。

如果是有经验的人，反应会这么俐落也是可以理解的。

「贯之的话我不清楚，应该多少有在打工吧？」

结果，打工一直持续到早上，我们到清晨六点值完班终于自由。

茶饮和汽水几乎都是剩两到三瓶的情况。

我无法好好回话。

一个柔嫩而温软的东西，不可思议地顶住我面朝前方的头及肩膀，害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

「也是，感觉不太适合。」

「说到这个，志野亚贵老是窝在房间里对吧，到底在做什么啊。」

那天晚上，我所看见的光景。

「咦？」

不过有申请奖学金啊……十年后会有迟缴还款的问题，但似乎就现在来说还不是什么话题。

「嗯，在老家有做过两年左右。因为我读的高中是可以打工的。」

奈奈子也坐了下来。

没错，都没有听那两个人提过这种事。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很多生活费的感觉。

无法想像志野亚贵带着那样的气息俐落工作。

「对，我现在就去补。」

已经无法专心补充饮料，整副精神全放在背上。

「该不会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之类的原因？」

松软、轻柔之类的天国又再次开启大门。

（啊……糟糕，我一瞬间失了神。）

「剩满少的呢。」

「辛苦了！」

我站起来，往饮料架走去。

松软、轻柔的触感和温度不停地袭来。

明明有源源不绝的冷气窜出，我却在身体始终如火烧一样的情况下，一直默默地补充着饮料。

我并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志野亚贵画画的事情。她本人好像也没有对谁说，而且感觉好像也不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事情。

「哦，这里空间比较狭窄，可能身体都会一直碰到你，抱歉啰。」

秋岛志野──不，志野亚贵画画的模样。

「好了──这样就补得差不多啦。」

奈奈子自己说的话自己吐槽。

「恭也都不说话，怎么了吗？」

拉开递过来的罐装咖啡拉环，稍微喝了一口。

想要说明，却又打住念头。

在之前的学生时代，说打工也只是去小钢珠店，这次来超商可算是真正的初体验。

奈奈子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不过她真的是贴心的孩子，深思熟虑的性格跟那外表背道而驰。

「呼～话是这么说，但一直站着也是很累的。」

「难怪。」

工作的时候，奈奈子展现出灵巧的机动性，让人想不到她才来一个礼拜。

「既然你的观察能力这么好，来穿上休息室里的制服，再过来这边找我！完毕！」

「那么，我也来帮忙。」

「对，他今年七十八岁。说是因为父亲生他的时候已经五十一岁，所以就取名为五十一。」

「好啦，我知道了，你不要拉我衣服，奈奈子！」

「老板还好吗？」

◇

「唔、唔……」

「啊，果然。是不是没有补饮料？」

就在朝日晒得我眼睛直眨的时候，奈奈子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对我说道。果然年轻……不对，现在的我也是年轻人。

「妳也是。很累吧……」

「不会，抱歉耶，突然就让你开始上班，会不会很累？」

奈奈子一脸愧疚的样子。

但其实，她才是一直负担较多工作的那方。

微笑招呼客人的同时，还要下订单、陈列商品及补充热食，这样忙碌之中，她依然保持充沛的精力。

「不会，反正回到租屋的地方也没事做。」

「这样啊，那就好～」

奈奈子放心似地说着。

像刚刚说出口的慰劳也是，基本上是个很会照顾人的好孩子呢……

虽然那副辣妹模样有点像不良少女，但其实就是一般正常的漂亮女孩子。

「对了恭也，等一下有时间吗？」

「嗯……是没什么事情。」

「那这样的话，要不要去卡拉OK唱个一小时？」

她突然这么提议道。

「可是我不太会唱歌耶。」

「啊，那不然钱我付，你可以听就好。」

就算十年前，个人卡拉OK也随处可见，不晓得为何奈奈子很坚持要两人一起去。

「奈奈子喜欢唱歌吗？」

「超喜欢的！！」

「那这样好了，如果出现只有日本才有的影音频道，可以更轻易地将自己唱的歌上传的话，到时候要不要来试试看？」

瞬间，胸口开始砰咚大响。

「嗯，很喜欢。所以才会像这样三不五时来唱卡拉OK……但因为老是自己一个人来实在太孤单了，就忍不住找你一起。」

她突然开始认真唱起民谣，那音量又让我吓一跳。

「真的吗？大概是因为我在老家的时候，奶奶会弹民谣，从小就常要我唱的关系。」

「会啊，把船～拉～上～岸～……」

「咦？不会，没什么。」

奈奈子不好意思地这么说着。

「嗯，不觉得那样很孤单吗？一个人唱歌的话。」

「很糟糕对吧，从以前就因为爱唱歌而一直在练习，但就是走音这点调整不过来……」

对方都这样请求了，我还能怎么样。

唔……

「奈奈子的音量真不是盖的。」

她一听便用力点点头。

（呜哇……）

尽管这么说，对奈奈子很抱歉，但是感觉继续听下去，的确连自己的音准都要失控了。

如果没有葬送这些优点的疯狂走音，我想她的歌声一定会非常感动人心。

「虽然想要修正唱不好的地方，但因为我这个样子，使得越来越少朋友愿意陪我一起来。」

◇

「我只是假设。如果有的话，就抱着轻松一点的心情试试看吧。用一种『试唱看看』的感觉来做。」

（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奈奈子的朋友后来都不愿意陪她来唱歌了……）

原来她自己也有发现啊……

「不管唱得好听或难听，要大家一起同乐才叫卡拉OK，我是这么认为的。」

「今天多谢啰，恭也。」

奈奈子一进包厢，就随即开始翻起歌本找歌。

「如果只有我自己唱，也不知道到底要修正哪里，所以偶尔就会想要别人来帮我听……」

「妳现在还会唱民谣吗？」

如果从小就扯开喉咙出声唱歌的话，会有这样的音量倒也能理解。

其他部分倒是都满好的，如果再加上良好的音准，真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就当作牺牲我微弱的歌唱力，来提升奈奈子的歌唱实力吧。

在曲目进行当中，我始终处于吃惊状态。

完全是秒答。

离开卡拉OK出来到外面，背对明亮天空的奈奈子伸伸懒腰。

这反而让想替她掩饰的我羞愧了起来。

（奇怪？关掉回音不是高手才会做的事情吗？）

「所以我很希望你能像这样陪我来唱歌，就算是偶尔也没关系……可以吗？」

但话说回来，这时候拒绝人家好像也很没道义。

（不……可是这实在……）

「如果奈奈子开始对唱歌有自信了的话，就录音上传到网路吧。」

第一首唱的动漫歌，是从选秀会脱颖而出的新人歌手的歌曲，以高难度技巧著名。

看这个情况，该不会演变成奈奈子也是唱歌好听到如传说级般，而我就在今天与野生高手相遇了吧……！

总之要找到赞美的点有点困难，就先从最没问题的部分讲起好了。

「说得也没错……」

嗯，不过大概今年年底或明年就会出现了。

奶奶讲话的方式太感人。

除了被她突然用巨大音量开始唱起歌吓到之外，颤音让人发抖，仿佛耳边低语的气音使人心头漏拍，还有不知在何时换气的肺活量，更是教人惊讶。

「妳喜欢唱歌吗？」

「就一般的J-POP啊？还有动漫歌曲也算常唱，像是……」

……对喔，十年前的时代风气还是这样。

奈奈子的愿望是希望有人听她的歌声，她渴望着进步。

一开始我还惊讶她偏偏选了这首歌来唱，接着就想说，应该是很有自信的关系吧……

隔着近邻大学的富田林车站对面，有间包厢式连锁卡拉OK。

「上传到网路……？」

「对，上传到像是YouTube或一些影音网站，就可以让其他人听……」

「不，不是这样，我是说进步之后啊。」

「我其实也可以继续唱下去的。可是唱到一半奶奶说『妳可以多唱一点其他的歌』，所以我就没再唱了。」

「试……试唱看看啊……」

虽然奈奈子对于我的提议，露出一脸的不情愿，不过──

由于只有那间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我们便毫不犹豫地进到里头。

「我总觉得啊，在恭也面前唱歌很放松。要说是不会紧张嘛，好像比较接近可以自然唱出来的感觉……」

姑且不论音准的问题，奈奈子的确看起来唱得很自在。

「呃？啊，也不是……」

奈奈子表情惊讶地问着。

事情突然发展太快，我不禁慌了手脚。

又突然接着自己点出问题。

「我才不要呢！YouTube是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到耶，要是把自己唱的歌放上去，根本赤裸裸显示自己的爱现，这绝对会很尴尬！」

唱完一首歌，奈奈子暂且放下麦克风。

不过，音准还是一样跑掉了。

「……我唱得很难听吧。」

奈奈子好像真的很开心，只见她高兴地用力拍着我的肩膀。

我一解释，就看到奈奈子的脸色顿时唰地变得惨白。

「妳都唱什么歌？」

「只有日本才有……？但现在没有这种东西吧？」

简单用一句话来说，奈奈子歌唱得并不好。

我则不停地在脑海里，进行着将刚刚听到那些走音的歌曲，转换成正确音准的作业。

「嗯，好啊。如果妳觉得可以，我没问题。」

「嗯──今天也唱得很尽兴……」

奈奈子抱歉地瞄了我一眼。

「啊，对了。」

我顿时为之语塞。

而正因为我知道未来的趋势，所以才能给她适当的建议，不是吗？

「拜托？」

「不、不不行不行不行，这种事当然不行啊！就已经唱得这么差了，要是放到网路上，一定会被批得很惨的啊！恭也，你是怎样？就这么想让我伤心吗？」

「太好了，是Joymusic的系统～他们曲目比较齐全。」

我想到一个方法。

真不愧是老手，对于机器的操作相当熟悉。她将回音和虚拟空间特效关掉，也取消了导唱。

「……所以，我想拜托恭也一件事。」

而且可以说豪迈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虽然说奈奈子人很好，聊天也很开心，可是像这样一直陪她来唱歌，也是满累的一件事。

「呼～好久没唱歌了，果然觉得很痛快～」

然而，如果要评比奈奈子的拙劣度，就是五个选项中唯独一项数值特别低，像这种该怎么说呢，就是相当遗憾的感觉。

不过当然这只是唱卡拉OK而已，只要带着满满的感情唱喜欢的歌曲，就算唱得难听也可以炒热气氛。

奈奈子一边输入几首歌的曲号，一边开心地举出几首歌名。

这果然会影响到自己的唱歌方式，我想应该是会吧。

既然都讲成这样了，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妳一个人就不会来唱歌吗？」

我想起前几天志野亚贵那件事。

「我继续努力的话一定会进步的，在那之前就拜托忍耐一下，好吗？」

「真的？太棒了～那之后打完工就再拜托你啰！」

「嗯，如果是像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

「好，那就决定了！就把这当作目标，努力练习吧！」

「等一下，你不要擅自决定啦！！」

奈奈子生气地反驳着。

不过从她的表情和说法，感觉并不是真的讨厌。

如果在别人面前唱歌不是难事的话，那么也一定会有想让更多人听见自己歌声的欲望。

在不久的将来，niconico动画出现，影片和声音档放上网路的难度减低之后……

就算是奈奈子的歌声，也应该会有更多人想听的，然后透过累积经验，歌说不定就会唱得越来越好。

到时候奈奈子的想法，也一定会有巨大的转变。

◇

不是只有映像学科比较特别，应该说整个艺大的课程与其他一般大学截然不同。

首先是通识课程。

很多大学都把第二外语列为必修，但大艺除了部分学科之外，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学生也不用非得修历史或文学不可。而课程本身限制宽松，有些没有考试，仅采计出席分数，或是以给学分为前提。

这样的环境对于到高中都不擅长念书的「一般」学生来说，简直就像天国一样。

「本来日语已经讲得不怎么样了，要是再多学个外文，可能会更痛苦～所以我才想要来这间大学咩！」

这是某个女孩子的发言，为了维护本人的名誉，名字我就不说了。

可是──

一旦换成专业科目，果然就会被满满的专业知识用力攻击。

「摄影机有很多种类，以底片来说就有八毫米、十六毫米、三十五毫米、七十毫米。摄录机则有八毫米、S-VHS、Beta、VHS、BETACAM、U-Matic、DV，最近又新增加了HDV的规格。」

「当需要用好几个画面去呈现一个场景时，在摄影机与被摄体的关系当中，就有一条不可跨越的界线。这条线就称之为假想线。」

「拍摄玻璃或水面的时候所产生的反射，就要使用偏光镜来消除，但这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还有二•五的滤镜，所以要调整曝光到二或二分之一。」

从右到左，贯之的目光迅速地扫过黑板上的字。

「我刚刚只有举出八个要件，但明明说有十大要件，各位不觉得奇怪吗？」

「干么这样啦，真无聊。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喔。」

不要叫到我……我在内心双手合十祈祷着。

所以接下来就是要……

贯之说完后就这样离开，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早上了。所以当然会想睡觉了。

（而我这边的话，也是啦，要说厉害是也满厉害的。）

「嗯……？已经下课了？」

就算老师说是必备要素，但我对于剧本的技术用语只知道起承转合那些之类，刚所提到的十大要件当然也是第一次听到。

『发展』、『宿命』、『宝物』、『决心』、『感动』、『高潮』、『落幕』、『主题』。

「那我就去课堂上睡。」

「喔……这样啊。」

「那么，我们就开始这堂剧本创作理论课。」

终于到前一阵子，原本应该还在学文法和二次方程式的学生们，开始认真上起了这样的课程。

毫不掩饰困意的贯之，带着一脸不满的表情，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正在吃早餐的我们。

「这是那个吗？就是点名要我回答的意思？」

「答对了，无可挑剔。」

尽管是已年过七十的姿态，依然口条流畅并神采奕奕地不停写着板书，那副模样实在充满气魄。

话一说完头又低垂下来，比刚才稍稍克制一点的鼻息声再度响起。

……为什么摄影机是采英式发音的Camera，而不是常听到的Kamera呢？

「我回来了。」

「总之，我还是先不要好了。」

「好，就那位在后面睡觉的同学！你来回答。」

一口气写完前述这些之后，老师开始一个个解说起来。

从贯之手上拿过契约，看了一下。

「所谓的乱流，就是意想不到的发展，或是显示出男女主角的失败。不管是再完美的人，如果没有缺点和失败的话就不有趣了。因此要在故事情节中展现这一面，并使角色们克服以成就一出戏剧，这就是我的想法。」

「另一个我就让给其他人作答。都由我独占也不太好意思。」

老师一边举出现实中的作品和场景，一边解释哪幕与他所讲的东西有关。

（好厉害喔……竟然说中了。）

老师微微一笑，并于黑板上加写『乱流』这一项。

虽然庆幸贯之保住眼睛，但代价是累积出肉体的疲惫，这样让他根本很难去上第一节课。

「看来你现在要开始上课了。」

「不错喔，很积极。妳是……」

「所谓的发展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情节会怎么样发展，就会带动场景有所转变。」

「贯之，你这样会被骂，不要打呼啦。」

本来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是去谷歌搜寻了名字之后，发现是资深日本电影导演，而且是屡屡获奖的人物。

「剩下的两个要件，有谁可以回答？」

「恭也，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好像被叫到了？」

「让我看一下契约。」

昨天深夜，贯之突然来我房间。

「你睡昏头了啦你，才刚要开始耶。」

开宗明义就写着类似『无论发生什么都无异议』的语句，光看就觉得头痛。

另一方面，坐我旁边的那个人──

贯之这会儿终于注意到，往自己身上集中的视线。

「总之我要来睡觉了。」

「嗯，那等一下再说。」

「你在说什么，九点开始有必修课耶。」

「有没有人──」

我要贯之看看黑板。

听见两人的一来一往，所有学生都笑了。

「不是好像，是真的点到你了，你看前面。」

拿着从英语直接音译过来的难懂手册，还有列出满满数值与表格的教材，马上就让刚入学的一年级生，吃了一记强烈的文化冲击。

「速～～～～嗯～～～～吼～～～～嘎～～」

我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视线移回黑板的方向。

药物实验，眼药水，超乎常理的报酬，学长介绍。根本是可怕条件达满贯八千点的打工。

那份工作似乎是相当常见的黑心打工，要人家不停搬重物的结果是只给七千五百日圆。

他以悠哉的语气说着终于察觉的事情。

「我是河濑川英子。其中一个没写到的要件，是『乱流』对吗？」

「那剩下的另外一项，妳也可以回答吗？」

「哦哦！」教室内充斥着这样的赞叹声。

（不过，还好也只有板书而已，之后再讲给他听就好了吧。）

老先生一个劲儿地在黑板上写着单字。

「那么，在此想要请各位思考一件事。」

号称『剧本十大要件』的这些内容，条列着写电影与电视剧剧本时的必备要素。

「好，接着我来说说写剧本时的必备要素。」

他眨着闪闪发亮的眼睛，一直要拉我去做那个打工。

「没问题，就跟你说了很安全！而且也会签契约！」

听他说是一去到集合地点，发现打工人员已经十分足够，多出来的人便临时被那个派遣公司带去做些简单的搬运工作。

看来这位老先生的教课方式，就是一直写一直讲，我们一直记就对了。

在老师点名之前，一只手毫不犹豫咻地举起。

「嗯……咦？」

满头白发加上太阳眼镜，隐约散发着压迫感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

听见老师的话，教室又响起了笑声。

学生们的目光一口气全看了过来。

她继续说明。

「没错，剧本的十大要件还少一个，你现在被点名回答剩下的最后一个。」

长卷发美少女站起来说道：

老师的手直直地指了过来。

「妳还真是有趣，也满坏心眼的。」

呜哇，不会吧。

这样一来，只会让接下来回答的人出糗而已。

突然间，老师停下说明并环视大家的脸孔。

伴随着睡迷糊的语气，贯之抬起了头。

今天是映像相关科目中，最重要的剧本课上课的日子。

「您过奖了。」

有一位视线凶狠的学生，才开始上课五分钟就睡着了。

不过可惜的是我一概听不懂，但前面津津乐道的学生们不时发出「原来……」之类的理解回应。

「我不管你了喔……真是的。」

（完全想不出来……会是什么啊？）

「你不要做啦，那种打工绝对不好的啊。」

「就是眼药水的药物实验，做一个礼拜就三十万日圆喔，三十万！是写真学科的学长介绍我去的。」

「我找到一份很厉害的打工喔，总之钱多得吓人，真好。」

而事实上，跟上次一样坐在我前面，对电影知之甚详的女孩子──河濑川什么的，就是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紧盯着讲台上的老爷爷。

就在教室瞬间陷入静默之时。

老实说，我一头雾水。

（看来是很厉害的人吧……）

我看不下去，连忙出手摇醒他。

我回想起说明会上，她那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

「我！」

「啊，原来是这样。」

贯之轻点着头并注视着黑板。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回答得出来的状态。

「？」

「我看你是不知道吧？要投降就说……」

贯之并没有让老师半激将似的话语说到最后。

「『敌对角色』。」

贯之突然间不知道说了什么。

「咦？」

「啊，对了，都是统一用两个字是吧，那应该就是『反派』。」

贯之搔了搔头，继续用着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如同字面所示，就是作品中与主角为敌的东西。不管是人物也好组织也好，心理创伤或精神层面的东西都可以。如果以黑板上那几样来说的话，就是站在抢夺『宝物』立场之类的，这样应该比较好懂吧。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可以让故事直到最后都保持紧张感……觉得怎么样？」

大家听到贯之的话都呆住了。

「……这样的发展就是叫做『乱流』啊，干得好，你答对了。」

这时，老师一个人用力地点点头。

「好喔。」

贯之一坐下来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开始钓鱼。

（……贯之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我重新端详著有着凶恶眼神的友人。

虽然说的确有不知其底细的地方，但突然间被点名就能准确说中剧本要素，而且还摆出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很明显就不是等闲之辈。

明明大家都在称赞，他大可不必这么冷淡的。

志野亚贵再次拉了拉我的衣服。

「你怎么了咩？」

许多社团会在礼堂的舞台上卖力宣传，有兴趣的新生会在博览会上决定好想去的社团。但如果不幸没能参加的话，就得日后自己到社办大楼参观、选择。

在大艺，一入学就会马上举办社团新生招生博览会。

虽然觉得奇怪，但我还是决定，陪同站起来往前走的志野亚贵过去。

◇

「一定是不习惯收到赞美，看他那副样子。」

「什么？」

「都是因为感冒，害我没能参加到社团招生博览会！我要连同没看到的都好好补回来～」

「欸、欸，恭也同学？」

我有办法跟上大家吗？内心的不安无止尽涌现。

虽然大家不停地称赞，但贯之倒没有特别开心的模样，一口气扫光碗中的食物。

志野亚贵应该没有想要打工，会是什么事呢？

奈奈子「嗯──」地伸了个懒腰。

（这孩子异常的竞争心态……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伤脑筋。）

（这家伙也是「白金世代」的其中一人吗……该不会是吧……）

志野亚贵发出赞叹。

志野亚贵带我来的地方，是学校的社团大楼。

「对啊。大概会自己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开心，一定是这样。」

「就是说啊，要是我的话，就算解释给我听，我也想不出任何一个。」

接着，左看右看地环顾四周。

然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但是，明明我至少也曾以专业人士的身分处于娱乐前线，然而所获得的知识却派不上用场。反而只是更加突显出，自己连基础都不懂的窘境。

我低头陷入沉思。

贯之简短地说完后便走出食堂，踩着悠哉的脚步离开。

从校舍林立的宽阔道路拐进旁边的小路，回到校门口附近有一栋建筑物，里头都是文化类型社团的社办。

我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到头来才能或念书才是比较重要的，更胜于经验。

「就跟你说这没什么啊，只是刚好以前有读过，照书上看到的说出来而已。」

光是一块招牌，就有手写的啦、木雕的啦，或者是以染布呈现等等，变化相当丰富。

「啊，恭也同学！」

每个人都好厉害，在这当中只有自己是毫无作为的平凡人。

「啊，不，没什么。」

「嗯、嗯？怎样？」

「那就拜托你，我是真的已经动不了了。」

「据说世界上只有两间学校有忍者社团，而日本就只有大艺这里有。」

从门口窥看这间榻榻米社办，可以看到里头有许多看似有点危险的武器。不仅如此，被立在墙边的榻榻米上头，还刺着几个棒状或菱形的飞镖。

「志野亚贵，呃……」

记得在招生博览会时，元气郎认为这是值得关注的运动性质社团，并跟我说了这些事情，我也现学现卖地照着说明。

「话是这么说，那个时间点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来，还是很厉害啊。」

「哪个？」

因为是来自十年后的世界，所以我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具优势，抱持着绝对是比较有利的想法。

虽然说课业方面表现不突出，但是奈奈子已经交到不少朋友，也开心沉浸在大学生活里的样子。

「是吗？」

「唔……」

「老师也吓了一跳对咩，没想到这样也可以答对～」

……败给他了。

「嗯～那就好。」

「那我也先告退一下，今天还要上夜班。」

志野亚贵微微一笑。

他发出奇怪的呻吟，脸上流着涔涔汗水。

这些话非但不是简单来说，甚至是将愿望都具体描述出来了。

「咦、咦咦咦！？」

「我现在非常累，简单来说，就是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回到社办，所以躺在这里呻吟，我是在想如果你有体力的话，希望你可以帮忙喊声出力并出借肩膀，将眼前这位写真学科五年级生•桐生孝史带到社办。」

「幸好我对体力还有点自信。」

男子穿着皱巴巴的连帽上衣和破到不行的牛仔裤，有一点……不是有一点，是非常狂野的打扮。

我跟志野亚贵一起目送奈奈子离开。

但我心中，已经将她和贯之划分为同一类。

不知不觉中，志野亚贵直盯着我的脸瞧。

她开心地说着，并看向一间间深具特色的社办。像这个时期，还有很多社办的门上依旧贴着招募社员的公告。

仔细一看，在社办前面进行重量训练的学生们也穿着忍者装，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画面。

志野亚贵指着走廊前方，一名男子正在地上匍匐前进。

原来元气郎喜欢这种犹如真正从异世界转生的社团啊……

「别担心，你不用在意我。毕竟这位小哥看起来也是很辛苦咩。」

「嗯？是、是可以啊……」

「……这应该单纯是倒地不起吧？」

「那就走吧。」

「如果你等等没别的事的话，可不可以陪我一下？」

「唔、嗯。对啊。」

眼前伴随着簌簌声开心喝着草莓牛奶的模样，跟前几天鬼气逼人的样子完全连不起来。

「咦？」

志野亚贵轻轻笑了笑后，随即揪住我衣服的下䙓，用力把我拉了过去。

看向她说的那边，原来是在成排社办当中，有间特别奇怪的房间。

「……你对自己的体力有信心吗？」

贯之手捧着猪排丼饭狂吃猛吃，同时一脸烦躁地回答我。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就一直在睡觉，太不可思议了……」

「啊，嗯。」

「忍术？」

虽然参观社团的时间没多久便告终，志野亚贵却仍露出甜甜的笑容。

「喔……那是忍术研究会。」

一摇他的身体，他便发出「唔、嗯～」的呻吟声。

「那、那个，你没事吧？」

大艺的社团数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多，新生争夺战也一年比一年激烈。那些热烈的表演看的时候是很有趣，但其中也有几个太过偏向个人嗜好，让人莫名其妙的奇怪社团。

两人随即慌慌张张地冲到男子身边。

「果然是艺大，每间都在展现自己的风格。」

对，他是这样问我的。

被夺走这整场主角宝座的河濑川英子，正以愤恨的目光看着贯之，就跟新生说明会上看着志野亚贵的眼神一样。

不过倒是没有穿忍者装。

「嗯，那我先去打工了。」

「哦──有很多社团捏，从哪里开始看好呢……」

「慢走。」

显然志野亚贵，不太可能会参加那种。

（反正将来会变成神级插画家，我们层次完全不同。）

虽然说我点头回应志野亚贵的话。

「大家都很努力捏～我也要好好努力才行啰。」

「碰巧剩下的是我记得的，才有办法回答，要是其他的我就没办法，那个真的刚好，刚好啦。」

「这样啊……是很稀奇的社团。」

就像是志野亚贵让我感觉到她将会有惊人的未来，这名大无畏睡倒课堂上的男子，也让我有相同的感觉。

见我这么兴奋地说着，奈奈子和志野亚贵也都赞同。

「……他是不是好像心情不太好？」

「那──这个人也是忍者吗？」

「你看那里！社办里面有铺榻榻米！」

「不好意思。那就，呃……桐生学长。」

「喔，你愿意帮我吗？」

「对啊。你要去哪一间社办？」

我让学长靠在肩膀上，朝他指示的方向前进。

「抱歉，很重吧。」

「不会，一点也不重。」

坦白说，我丝毫不觉得有重量感。

我知道学长乍看之下很瘦，但没想到实际把他撑起来却是惊人的轻。

「喔，就是这里，麻烦去这里的二楼。」

社团大楼的最边边，还有一栋看起来像是新盖的崭新建筑物。

「这么远的地方也有社团捏。」

志野亚贵一脸稀奇地看着。

从正面入口爬上楼梯，一间没有挂牌子的社办好像就是目的地所在。

「到门口就好吗？」

「不，进去里面……让我在里头的椅子上坐下。」

进入约五坪大的社办，我让桐生学长坐到房间中央的椅子上。

室内到处都是画布，有描绘着色彩缤纷的几何学图样，也有一些实景风景画，作品没有什么一致性。

「哇──好有艺大的气氛。」

志野亚贵似乎已经完全陶醉在那些画作中。

「真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多亏有你们，我总算可以回到这里。」

「真、真的！？」

「而且，我喜欢看很多不同人画的画。」

我问身旁一直看着画的志野亚贵。

「啊……」

即便这么近看也仍像孩童般的肌肤上，一个斑都没有。那纯净夺走了我的注意力。再加上从半开的嘴唇散发出甜美的香气，更是令人……

桐生学长略显夸张地趴在地板上道歉。

「我知道，我知道啦。嗯嗯，我懂我懂。」

「干杯！！」

「妳不要说什么好爽啦，这样新生会怕耶！妳读哪一科？美术？平面图文？如果是舞台艺术的话，我可以跟妳说很多东西喔！」

「嗯，我是也可以入社啦。」

「太棒了！」

高举杯子，派对正式开始。

桐生学长用力抬起头。

「欸？」

松了口气的桐生学长向我们道谢。

「呃？要喝的话也是喝可乐……喂，志野亚贵，妳脸凑太近了。」

◇

整整过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才终于搞清楚。

杯子当中，明显装着不同于开水和乌龙茶的东西。

话都还没说完，她就像受访者一样双手高举，开始做出眼前仿佛有转盘在动的手势。这时候应该还没有开始空气吉他之类的热潮……？

「反正学长姐们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咩。」

到刚才都还有如烂泥的桐生学长，突然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

可是这里是艺大，是课业上需要全心全意绘图，并以此为评价基准的学校。好不容易才有的空闲，自然是会想拿来做别的事情吧。

「唔──怎么办？」

「这样好吗……」

学长姐们开心地发出比刚刚更大声的欢呼。

「拜托你啦！你同时参加其他社团也没关系，只要在学校将社团经费拨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入社就好！」

「……喂，妳在喝什么！」

桐生学长早就已经逃开了。

望着随即开始准备迎新趴的学长姐们，多少还是会感觉有点不安。

我本来觉得非美术类型学科里，对美术有兴趣的学生应该算是稀有种，不过志野亚贵完全就是这类型的人。

「嗯～果然像是在这个部分呢～身为创作者会想带入自己的坚持～」

「所以你愿意入社啰！？」

「看过来，樋山友梨香要为各位表演空气转盘～！」

「不要这样，你们这么慎重道歉，反而让我觉得可怕。」

刚刚上当之后，我有点大声地提出抗议。

原来这个状况是他们策划的陷阱。

学长一说完那句话，便看到人从社办各个角落冲了出来。

「真的是～感谢感谢。这样也保住了我身为社长的面子，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

「所谓的陶瓷艺术就是……就是有转盘在转的那种吗？」

「那么接着，我们就来欢迎桥场恭也和志野亚贵入社吧！」

因为觉得这样不合理，而且也觉得再继续下去，会卷入对方强势的步调当中。

旁边那些刚刚一直大声嚷嚷的学长姐们，这会儿也都垂头丧气地缩起身体坐在那里。

被拜托到这种地步，就连我也不禁有点同情起来。

在一头雾水的我和志野亚贵面前，这些人在高喊三声万岁之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心说着话。

「今年终于可以不用跟隔壁社团借社员了！那样好悲惨又真的很悲哀啊……」

这些前辈们顿时开始沸腾起来。「你听到了吗？她说我们看起来不像坏人」、

「这是两回事。」

「明明我们看起来这么怪」、「这孩子人太好了吧」。没错，我也觉得她人太好了。

这说法毫无可信度，还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

「很好很好，果然就是会问到这个。你等我一下喔。」

「拜托，桐生学长！这杯饮料！」

「嗯？」

只见她把杯子一放，迅速地站起身。

「是、是的，没错……那个，学姐叫什么名字？」

然后头又再次往下重重一落。

换一杯装了开水的杯子，递给志野亚贵。

「咦？真的要吗？」

甚至就连受访者回覆问题时，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模样都表演出来了。

如果是普通大学，必然会有一定数量的人对绘画有兴趣。在此前提之下，这种美术类型社团就有其存在的意义。

「有标签上写着纯米大吟酿•八贤的开水吗！喂！」

即便是在大艺，这个社团似乎也是以历史悠久闻名，不过近年来都苦于社员人数减少的问题。现在包括桐生学长在内有五个人，刚好是可以被大学承认为社团的人数，而目前面临着社办要被收回的危机。

「嗯什么嗯！你在志野亚贵的杯子里倒了什么啊！」

「真假！？你愿意吗？」

「不行。等一下妳都要给我乖乖喝水。」

「只、只不过，只是暂时加入喔！之后我可能会换社团！」

「我知道了，那我也加入。」

当我终于还是凭着印象问出口时，樋山学姐便一副早就等我问的模样。

……不过他说的状况，我的确是可以理解。

桐生学长抬起头。

原来如此。

「呵呵，恭也同学……干么一脸恐怖的表情咧？喝咩？」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啊？」

话说完，就在我们转身准备离开社办的瞬间。

陶瓷艺术……对喔，这里还有这样的学科。

因为是在极近的距离对我说话，脸颊感受到她的呼吸害我吓了一跳。

「不错，樋山，很会喔！」

心情超好的志野亚贵，从旁边黏了上来。

「樋山友梨香，工艺三年级。我是做陶瓷艺术的～」

刚刚说「好爽」的姐姐走上前来，言行举止很豪迈，服装也很豪迈……不对，是曝露程度莫名地高。

桐生学长开心得要哭出来似地，但模样根本诡异得让人知道是演技。

「桥场学弟我问你，你是读哪个学科？记得好像是映像？」

活动会场就在社办大楼的后面山丘上，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桐生学长，手里拿着杯子率先开口。

「可以啊，什么问题？」

「捕捉到新社员了──！！！！」

「这杯饮料不能喝咩？」

「我被设计了……」

美术研究会的迎新趴，在距离不到一小时后就开始了。

「果然还是不愿意嘛！」

「我话先说在前头喔，真的只是暂时的喔？」

「这关我什么事啊！」

「因为啊，非美术类学科的人本来就大多对绘画没有兴趣，而就算是美术类学科的家伙，也都被课业追着跑，平常根本不想看到绘画之类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都没有人要入社了啊！？」

话说回来，这个社团的名称似乎叫做美术研究会，简称美研。原本是由非美术类学科的学生所成立，主要由较少接触绘画或设计的学生们，进行跟美术相关的活动。

「太好了，干得好啊社长！连续三年被削减社团经费的悲剧也终于……唔唔！」

当我察觉到那明显就是酒精的气味时，便从志野亚贵手上抢走杯子。

「不客气。那我们就先走啰。」

「这样今年又可以继续撑下去了！啊！还有女孩子耶！好爽！好可爱！」

「我真──的！非常抱歉──！！！」

「开、开水而已啊……」

得小心这个人……

「果然是妳的专业！」

的确是很精彩，不过看这样子，难不成她的专业是表演吗？

「音乐学科二年级，杉本三树雄！本人要演唱《橡果滚呀滚》！」

体格壮硕的音乐学科学长站起来如此宣布。

「橡果滚～～～～呀～～～～滚～～～～橡～～～～～～果～～」

一边以美声男高音热唱《橡果滚呀滚》，一边从迎新趴的山丘上滚下斜坡。

「杉本的歌声很赞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表演完转盘的樋山学姐，下了如此的评语。

「是很赞。」

「那是可以在音乐会上演出的水准喔。」

「的确是很赞没错。」

我只听到从他滚下去的地方，传来充满震撼力的《橡果滚呀滚》。

是唱得很好，但感觉会让人做恶梦。

周围充斥着喝采和爆笑声。不知不觉间，除了社员以外的人也都自然地凑了过来，怎么想都觉得人数好多。

「我说啊，今年多亏有你们才能再举办迎新趴，太好了，谢谢。」

一位帅得过分的小哥过来跟我搭话。就是刚刚在社办，最后跟我说话的人。

「啊，不会……那个学长怎么称呼？」

「我是柿原将，舞台艺术学科三年级。」

「舞台艺术是在做什么的呢？」

「做什么啊……那不然我示范给你看看好。」

「那、那个，不用去帮他吗？柿原学长一副快死的样子！」

我提到贯之和周围的人都很厉害（至于看到志野亚贵画画的事情，我还是无法说出口），相较之下，自己什么都不会的心情。

「是啦，人都不坏……应该吧。」

「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吧？」

我内心多少有点不安了。

是从回答发现到我的忐忑不安吗？志野亚贵窃窃笑着。

「没问题没问题，他吐完之后会自己清干净，然后又会继续喝、继续转的。」

贯之也一定拚命地在寻找着什么吧。

而且还是被我认为像小孩子的志野亚贵。

志野亚贵以不同于刚才的清醒语气叫着我。

志野亚贵用悠哉的声音说道。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呵呵～你一脸我怎么知道的表情捏～」

「志野亚贵妳给我在那边坐好！桐生学长拜托你，就说不要再往她杯子里倒酒了！还有樋山学姐，拜托妳不要抱着我啦！」

先不论这是否适合在聚会上表演，但他的技术的确让人觉得不同凡响。

柿原学长跟刚才樋山学姐一样把杯子放下，去到稍远处站好后，用力吸一大口气……突然当场莫名地不停旋转起来，开始转来转去跳舞。

「而且什么家事都不会做，只会烧开水。」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起来好有趣捏！我也来旋转看看好了咩～」

「你看就知道了，看吧。」

努力挤出这么一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情景。

「这、这样啊。」

◇

我苦笑着的同时，回想刚刚志野亚贵的行为。

宅宅系公主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啊……记得好像也有社团破坏女这个形容词。

「来了！柿原的拿手好戏旋转呕吐！」

「唔，那妳是怎么知道的？」

结果后来，志野亚贵扎扎实实地喝了相当程度的「水」。

「怎么样，桥场！这就是舞台艺术的动……想吐噗！」

尽管对方可能是一种直觉，但还是被发现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开始娓娓道来。

「不过学长姐们人都好好，真开心。」

不过算了，反正也愿意让我同时去参加别的社团，总之加入或许也是有好处。

「你最近有什么困扰的事情吧？」

听起来就像是在安慰小孩子的口气，害我不禁笑了一下。这样一来，立场可就反了。

我才意外自己有这样的评价。从志野亚贵的角度看来不一样吗？

「为什么意外？」

随后感觉一道轻柔放在我头上，让我不禁发出惊呼。

「我想想，比如说……贯之早上都起不来！」

身旁的樋山学姐本来还是陶醉的眼神，忽然间就冷静下来了。

志野亚贵用力点着头。

「当然啊，妳喝了那么多酒就是会这样。」

走在春天的夜路气温恰到好处，至少舒服的感觉让人好过多了。

「这哪里没问题啊！」

就在我紧张不安时，志野亚贵则变成一边傻笑一边正大光明地坐在上位，由男性学长们倒「水」给她的情况。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那就感谢……等等，噎？」

「恭也同学。」

天色已经昏暗的校园内，到处都有人在聚会喝酒。直到迎新时期结束之前，似乎都会一直是这种状态。

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呃，嗯……可是这些技能跟艺大的课业都毫无关联耶？」

「恭也同学是很能干的孩子捏，就是这样。」

志野亚贵在这个时候，做出莫名沉稳的回答。

然而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做。

志野亚贵又恢复原本的语气。

那热气从相接触的背上，传到整个身体。或许志野亚贵只是随口说出来，但那话语已经在我心中沸腾，动摇着我。

我揹着发出规律鼻息声的志野亚贵，嘴里埋怨着乱来的学长姐们。

「早啊。」

没有人勉强我或志野亚贵喝酒（虽然说桐生学长满怪的），就这方面来说感觉还满规矩的，或者应该说是还满乖的社团。

我心跳稍微漏了一拍。

「我知道，所以被排除在煮饭轮值之外嘛。」

「这些事情，恭也同学全部都会。」

「老是搞不清楚哪一天该丢什么垃圾。」

「好孩子……」

她怎么会察觉呢？

「……但是生存就是很重要的事情哟。」

的确，在看过志野亚贵那个模样之后，我思考了很多。不过竟然这么明显吗？连这位志野亚贵都能察觉。

在意想不到的时间点，而且是被意想不到的人说中心情。

「嗯……？奇怪，我睡着了？」

「唔……头好像还昏昏沉沉地捏……」

虽然明显都是一些做的事跟讲的话都很怪的人，但倒也不是坏人。

「咦？」

「这样啊……好意外捏。」

志野亚贵那一心不乱坐在荧幕前画图的模样。

原先还在不停来回旋转舞动的柿原学长，声音突然变得怪异。

樋山学姐以陶醉的眼神，凝视着那像是舞蹈之类的表演。

看着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午夜十二点，我离开了学校。

「很多事情都会？哪有……」

志野亚贵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觉得恭也同学是会很多事情的人，一点都不晓得你也会有这种烦恼咩。」

「或许，是吧。」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变得滚烫不已。

「呃……也不是这么说。」

「什么都不会的人，就会拚命寻找自己会做的事情。所以，我认为那些恭也同觉觉得很厉害的人，一定也是拚命想办法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大概是跟从十年后的世界来到这里也有关系，我看大家的感觉都像是在看小朋友一样。奈奈子是比较有像大人一点，志野亚贵则就像个小孩子。但是我无意将这样的态度表现出来，更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察觉。

如果拥有什么的话，抓住就好了。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能去寻找。

动作俐落，明显就跟一般外行人水准不同。

我终于说出口了。

我听她说完后一瞧，柿原学长已经完全变身为边转圈边呕吐的地狱人偶了。

「你很少讲自己的事情，而且一副成熟的模样，应该是说都只会担心别人，因为你有这一面，所以我就观察了一下咩。」

「这是什么迎新啊，被欢迎的人根本就很倒楣。」

「既然这样要不要说说看？说不定我可以理解喔。」

我一回答，背上的生物便把脸埋进我连帽上衣的帽子里。

我听见背上传来声音。

不同于校舍方向传来的喧嚣，这条小路无论空气或声音都显得宁静。

「啊，柿原已经不行了，今天怎么那么快啊！」

「我知道，最近都是我硬把他叫起来拖去学校的。」

「柿原是读舞蹈课程的。」

「请、请问，不行是什么意思？」

「这个表演没出现，我们美研的聚会就不能开始对吧～」

「我知道，我偶尔会去拿回来。」

竟然能这么坦率地说出来，就连我自己都很惊讶。

略烫的温暖手掌，包覆似地来回抚着头。

明明应该只有头部才有接触的感觉，但全身却仿佛温暖了起来。

「……志野亚贵。」

双亲在我高中的时候离婚。

由父亲抚养的我，就此没有再见过母亲。

孤单与敏感混杂的情感，志野亚贵就这样温柔地承接了。

我也就自然地──

「谢谢。」

向志野亚贵道谢。

「嗯……」

不晓得是不是听到我的声音感觉放心了，那摸头的手就这样缓缓地垂了下来。

很快地就开始听到背后传来睡着的鼻息声。

我加快回到租屋处的脚步，脸上迎着春风，忽然抬起头望向夜空。

庆祝新生入学的樱花瓣，在风中飞舞着。

「我能做什么呢？」

回到十年前，选择一条跟过去不同的路，来到了艺大。

话虽如此却没有一样会的技能，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好。

然而我却仿佛觉得，似乎已经找到入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