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怪物的诞生

第二章 我和雨

《我们的重制人生》 · 木绪なち · 1.7万 字

让奈奈子听我抱怨后,感觉心情轻松一些。

不过我撰写架构的能力当然不会因此提升。好不容易集中精神重新写好的架构,再度被责编打了回票。

(果然没这么顺利吗……)

幸运的是,我撰写的轻小说第一集销量相当优秀。能推出第二集当然是趁热打铁,似乎要搭配有些强势的促销活动。

偏偏在撰写关键的第二集之前,我完全陷入了瓶颈。

「您的点子很好。营造场景的方式也没什么大问题。可是您却无法衔接起来,整合成一篇恰到好处的故事。」

责编藤原先生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打电话给我。但他始终不肯告诉我正确答案。我猜想如果我没有确实学会写架构的技巧,接下来肯定会很辛苦。

(其实我也知道啊,责编也以最好的方式回应我了。)

我当然知道责编的想法,以及我不足的部分。但我目前就是做不到,将来似乎也不乐观。

我必须想办法才行。如此心想的我,心中难免浮现他的容貌。

(恭也……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呢。)

可是我不能再靠他了。如果我一直靠他帮忙,最后会重蹈当初依赖他的覆辙。

所以我绝对不能求他帮忙。

「第一集的架构就写得不错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责编这句话刺进我的胸口。我当然不敢说明原因。

我有取得责编的许可,让信得过的朋友看过初稿后听听感想。但我没有告诉责编,恭也参与得相当深入,甚至扮演动脑的角色。

「再想办法撑一下吧。幸好您提早开工,还可以在架构上再花一点时间。」

「感谢您。」

「不过在架构耗这么久的话,要长期连载可能会有难度。」

「……嗯。」

看到土地,居民,以及她的家,最后抵达这个地方后,我终于理解了这一点。这里有形塑她的一切元素。

「我之前向你说过一个谎,抱歉。」

「咦……?」

当时她说,父亲和弟弟喜欢是她画画的原因,同时也因此进入艺大就读。

她爱怜地抚摸工作桌。

「如果不大幅改变思维或视角的话,下次可能又会上演相同的结果喔。」

「嗯,没错。我之前说爸爸和弟弟感到高兴……其实是谎言。」

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半调子作家。况且今后当然不能一直依赖恭也。

「我得想办法才行……」

因为恭也的建议「太准确了」。他帮我打通任督二脉,结果这部作品少了他就触了礁。

「在这边。」

换句话说,剩下的就是志野亚贵母亲的房间。

当时志野亚贵第一次主动提到家人。

「关于要说的事情。」

这间房间呈现透天结构。虽然狭窄,但是上下层打通,没有压迫感。

志野亚贵呵呵笑。感觉她这时候的表情,包含我在未来见过的寂寞与成熟。

「妈妈为这个家付出很多,也非常喜欢工作。结果因此过劳而往生。」

驾车出游回到志野亚贵家后,一如小优所说,他已经先行回家。但他一进入自己房间,便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果然是因为这样。

从小优的模样来看,志野亚贵也知道他的心情。而且以前告诉过小优,自己放弃了绘画这条路。

那肯定相当沉重。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优会有那样的反应。

不过我受到称赞的并非作品的完成度。而是崭新的点子与剧情,以及未经雕琢的魅力期待今后的发展。

我只能同意责编的话。向责编道谢并挂断电话后,疲劳顿时涌上身体。

至少我很难涉及这一部分。

然后志野亚贵叹了一口气,仰望天花板。

一脸苦笑的仁先生,望向小优可能在的房间。

「我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如果奈奈子说得没错,代表我现在受得苦还不够。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断烦恼并思考,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恭也同学。」

志野亚贵家的格局是四房,两厅,一厨。

当初的应征原稿是我凭自己的力量写的。后来得奖,出道成为小说家。

现场只留下我和志野亚贵。

「会选择影传系,也是因为影传系不用画画。如果我念美术系,小优肯定会担心我。」

(所以应该是那里吧。)

「由于没在使用,可能有点尘埃,抱歉喔。」

「不会,不敢当。您别放在心上……」

「真不好意思,桥场先生。小优对您失礼了。」

弥漫着一股无事可做的气氛。

她忽然开口,

在天花板撒落的阳光照耀下,的确如志野亚贵所说,看得到灰尘闪闪发光地飞舞。不过我惊呼的原因,是看到摆放在房间里的东西。

「我原以为只要改变专业领域,就能开心地从事绘画以外的事情……结果有点不一样。其他事情也很有趣,绘画也非常有趣。两者是无法取代的。」

看着我,然后深深低头鞠躬。

干脆在彼此的房间消磨时间,直到吃晚餐吧。在我即将开口时,

结果现在却搞成这样。

「可恶……我以为自己有能力办到。」

可是志野亚贵却在画画。而且并未受他人的指示,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同意后,她的回答是,

志野亚贵主动开口。

我对她母亲了解的不多。只听志野亚贵说,她的母亲以前以画画为生。

「哇……」

左右高耸的书架上塞满了画集、照片及与如山的资料。装饰在墙上的人偶,模型与绘画呈现良好的平衡。窗户的采光十分良好,还有一张摆满了各式画材的工作桌。

『姐姐不是……已经不再画画了吗?』

责编当时就清楚指明了这几点,我也反而更加起劲。认为只要改掉这些缺点就会收获更多称赞。自己也能写出更有趣的作品。

我反而担心小优是不是内心苦恼。

志野亚贵以温柔的手抚摸母亲使用过的工作桌,以及椅子。

「咦,咦……怎么了吗,志野亚贵。」

「啊,难道……」

仁先生再度向我道歉。

「他还在意那件事吗?」

(伤脑筋,想采取行动却缺乏契机。)

(或许就是因为那段过去,才不敢支持志野亚贵。)

「那可以请你来一趟妈妈的房间吗?」

「嗯,好啊。在哪里聊呢?」

八九不离十,应该说肯定要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强烈的阳光隔着窗户,不断洒落室内。甚至让人觉得有点热。

她说她母亲以前的工作是画画,家人有父亲和弟弟。最重要的是她为何喜欢画画。

志野亚贵说谎……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指哪件事。

我一开始弄错,想要进入的一楼房间。由于上了锁而进不去,但我早就猜想是不是该处。

结果在改写成文库本的阶段就受挫。但我当时觉得问题不大,为了增加视角而拜托恭也。

志野亚贵点点头。

「之前我们不是去海游馆吗?」

倒卧在床上后,我捂住脸。

「距离晚饭还有一点时间,在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原来与男朋友来家里无关啊。)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他是很体贴的孩子,不过这个时期特别难相处。」

一楼是饭厅、厨房以及客厅。二楼则是一间房间分为小优与志野亚贵的房间。还有一间仁先生的房间。

吩咐过后,仁先生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说完后,志野亚贵转动门把。

我想起小优刚才说的这句话。然后才发现关联性。

果然没猜错。志野亚贵带我来到的房间,正好位于一楼走廊的尽头。略显陈旧的铁钥匙插进孔穴后,伴随喀嚓一声沉重的声音,房门的锁开了。

「妈妈以前一直在这里工作。早上送我、爸爸和小优出门后,直到傍晚都在这里度过。」

恭也立刻采取行动。马上就带来我目前缺乏,而且急需的东西。由于可以交给他取舍,与责编沟通就很顺畅,我也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房间内响起的,只有自己的呻吟声。

我很自然发出赞叹。显然房间的主人喜欢某些事物,并且十分专注。毕竟这里的气氛与志野亚贵是一样的。

志野亚贵有些担心地注视紧闭的房门。

影传系不考素描。即使试听外系课程要画画,但基本上只要不走动画这一行,课堂上应该不会接触绘画。

「妈妈很喜欢画画。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画,走上画画这一行的时候,妈妈似乎非常高兴。与爸爸结婚之后依然继续以画画为工作,结果因此罹患疾病。」

「噢,好的。」

可是,

这是一间工作室。志野亚贵的母亲以前似乎使用过,并且保存当年的状态。如今依然有种临场感,仿佛随时有人进来作划一样。

他不希望志野亚贵画画,反而希望她放弃。

──看来果然是重要话题。

我对小优的想像太过肤浅,感到很丢脸。

身为父亲,仁先生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说不定他也多少赞同小优对志野亚贵的意见。

(这里是志野亚贵诞生之处。)

「嗯,是啊。」

现在就是掐指计算自己未来的时机,也是考验我能不能改头换面的场合。

我突然觉得,在这间工作室度过的时光,可能与那幅「向日葵」的画有关吧。

「我和爸爸都知道妈妈有多么喜欢画画。所以心里对于妈妈的病情多少都有底,可是……」

「妳的弟弟,小优不知道吧。」

志野亚贵点头表示「嗯」。

「他好像一直认为靠爸爸的薪水就足以养活全家,为何妈妈要工作到病倒。虽然当时他还小,但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即使生病了,依然坚持画画。」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如果是为了生活,为了家人,即使难过,但还可以理解。但如果不是的话,难免会觉得是不是工作比家人更重要。

更何况小优当时还小。

「那时候我还在念国中吧。我画了张画,结果发现弟弟从身后注视我。然后我回头一瞧。」

志野亚贵静静闭起眼睛。

「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难过……我一直忘不了。」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

「所以之前说爸爸和弟弟都很高兴,是我说了谎。特地让恭也同学你来福冈一趟,也是因为想说这件事。」

然后她露出我至今见过最寂寞的微笑,

「抱歉骗了你。」

「不会,没关系。」

我无法回答她。即使和她相处的不长,但我认为自己理解她有多么喜欢绘画,以及爱自己的家人。

所以左右为难的她即使说话与事实不符,我也不打算责备她。况且她这句谎话也不足以受到外人的责备。

可是她非常难受,深藏在心中让她十分难过。

在寂静温暖的工作室内,我们沉默了一段时间。这明明是个非常温和的空间,我却觉得内心愈来愈纠结。

(又是姐姐吗……)

「完──全没有!除了一开始稍微联络以外,后来完全没消息。」

「对、对不起 !!本人实在太高兴了,有点感动至极,应该说显然太过激动了 !!本人会深刻反省 !!」

于是奈奈子与竹那珂再度聊起制作内幕。

我略微笑出声音,

「即使妈妈不在了,我依然经常来这里。」

希望这对他们两人而言是一趟好的旅行。

原来志野亚贵早就在思考我之前搭飞机时烦恼的事情。

志野亚贵笔直注视我。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大大地扑通一声。

「不过多亏游戏,我听了好多奈奈子学姐的歌曲,觉得这是最棒的兴趣!学姐可以多分享一些曲子的内容吗?」

「不过她真是有趣呢~透过NicoNico的影片认识我另当别论。想不到成为粉丝的契机竟然是那部同人游戏,这还是第一次呢。」

「哇!拜托学姐务必告诉本人!大大在工作的时候果然会切换开关吗?」

「哇……妳调查得真详细呢。以前妳也有玩过音乐吧?」

「这个啊,我以前向奶奶学过民谣,所以……」

「目前还不是时候。」

竹那珂的表情顿时泄了气。

想不到志野亚贵会在这里,单刀直入问我犹豫许久,依然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噢,嗯,将来可能有机会吧,大概。」

「这么多高人齐聚一堂,本人还是希望见识各位大大一起创作的作品呢!」

「……还好今天顾客不多,不然会造成店家很大的困扰。如果要以制作为目标,妳可得小心一点。」

「本人还是觉得啊!」

「关于今后,」

「画画的时候会来吗?」

如今她站在分歧点。她不仅坦承自己的过去,向我展现弱点,还问我接下来应该怎么规划人生。

没错,虽然大家现在都不说,但目前正是大家累积实力的时期。

不仅思考到了极限,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这句话既无法解决问题,只是拖延罢了。可是我实在无法当场想出今后该怎么办。

她能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也是我觉得她的厉害之处。

「恭也同学你一直关照我的工作,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认为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呀 !!咦,咦,怎么回事啊,你没事吧?冷静一点~ !!」

(桥场真会将这种事情推给我办呢。)

即使我不明白,但是对她而言,应该不只感到寂寞而已,还有更深层的情感。

「噢,也对。得帮忙伯父才行。」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的奈奈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哎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本人的兴趣相当冷门呢!」

「太好了!那么首先呢,关于作曲……!」

「我──」

不久之前我才重新问自己这个问题,如今又再一次碰上。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再度看了一眼志野亚贵母亲的工作室。

「嗯,可是发现自己没机会达到顶尖,后来就放弃了!」

竹那珂不会问模糊不清的问题,这是她厉害的地方。她会明确地具体形容自己可能用得上的知识,然后询问对方。

可是我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话说桥场有联络过吗?他还在悠哉地在福冈旅行吗?」

「哇── !!是、是奈奈子学姐本尊耶~ !!」

「因为我以前过于投入画画这个领域了。小优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也该试着为自己着想。」

「这也是原因之一,只不过来这里静静端详,就会感到心情平静。」

其实我很明白。经过那一次的创作现场后,没办法立刻说出「下次再合作」这种话。何况奈奈子目前正专注于自己的创作,如果这时候要参与集体创作,可能会失去个人创作的直觉。

别看她这样,其实她相当聪明,应该真的不会重蹈覆辙吧。

「别、别这样!不是提醒过妳别过度兴奋了吗 !!」

「就这样,非常感谢您,奈奈子学姐!」

「本人一直认为奈奈子学姐的曲子与一般的作曲方式不一样,旋律的展开十分独特~请问学姐有从以前就接触的音乐吗?」

她之前问我问题时我也感受到。实际上即使我反问她,她的回答也像是事先沙盘推演过该怎么回答,听得我啧啧称奇。

(如果去旅行的话,肯定很开心呢。)

然后志野亚贵开口。

我勉强才挤出声音嘶哑的这句话。

《我们的重制人生》9 怪物的诞生 第二章 我和雨插图(1)
《我们的重制人生》 · 9 怪物的诞生 · 第二章 我和雨 · 第1张插图

一段时间过后,竹那珂的提问时间似乎结束。

我一问,竹那珂便使劲摇了摇头。

可是这次旅行是在志野亚贵病倒后不久,我不认为他们能这么悠哉地旅行。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面对志野亚贵这种难得的才能,在背后推动如今的她,究竟是不是正确的答案?

而且我才刚听过她的独白,以及家人的意见。这些意见肯定会影响我的决定,导致我不敢跨出关键的一步。

这个空间明明如此温暖又温柔。却让我忍不住觉得一切都好悲伤,忍不住想落泪。

她恢复往常的笑容。

今天是让竹那珂与憧憬对象见面的日子,这是她之前提出的要求。

「是的。本人真是颜面无光,下次不会再犯了!」

迅速放开搂住奈奈子的手臂并敬礼后,竹那珂才终于恢复平时的音量。

桥场肯定已经考虑过将来。

「对呀!像是之前一起创作音乐的时候啊……」

「是吗,他还是和平常一样呢。」

毕竟一般而言,像她这样的女孩不会去玩有色情场景的同人游戏。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看待自己与绘画的关系。」

不知道能不能获得她家人的理解。另外如果志野亚贵隐瞒了什么,或许这趟旅行是说出口的机会。

即使他不是合理主义的信徒,但他没事不会联络。而且让我恼火的是,他居然说「妳也是这种类型的人吧」,害我没事也不敢联络他。他这人实在是……

志野亚贵摇摇头。

这既是她的未来,也是我的未来。

「河濑川学姐觉得如何呢……!」

我们在距离大坂阿部野桥站很近的露天咖啡厅。一股划破时髦气氛的女声尖叫响彻四周。

「抱歉,再让我想一想。」

早期的斋川也是这样,难道他当我是保母之类吗。

我已经经历过十年后的世界。仿佛有个遥远的对象在质问我,难道要再度引发当初那场悲剧吗。

竹那珂还郑重其事地从包包取出拟好了问题的笔记本,边看边向奈奈子发问。

他和志野亚贵这时候多半很享受吧。如果问我羡不羡慕,我当然羡慕的不得了。

「啊,噢,好、好啊,如果我能回答的话……」

我一脸错愕,她老是爱搞这种策略呢。即使是现在,她肯定依然在思考某些计策。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与绘画的关系?」

我仿佛觉得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咙。

当然对桥场而言,她是有可能涉足自己领域的人才,或许反而会感受到压力。

(我不是要贯彻自我吗。)

与刚才的态度不一样,她吞吞吐吐地回答。

「时机成熟的话,桥场肯定会开口。」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爸爸应该也准备好晚餐了。」

由于我早就听过这些,所以我随意抬头看看天空。今天天气真好。

(她应该是桥场会青睐的人才。)

竹那珂突然对我露出炯炯有神的视线。

其实内容很简单,就是希望我安排她与奈奈子见面。但她现在也是大忙人,所以才会趁桥场不在的日子,以这种奇特的人选安排彼此见面。

充满期待的眼神望向我。

「嗯,我再找机会问你。」

因此我认为,最聪明的应该是安排她与桥场见面的人物。

「恭也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热衷呢。虽然他工作的时候很勤勉。」

「可是在我心中还无法彻底做出决定。」

所以我不会主动表示。如果他将来开口,我就这样回答即可。

「有点出乎意料呢。」

竹那珂点头示意。

「怎么说?」

「没有啦,我以为河濑川学姐会坚持己见地宣称『我要这么做!』这样就能和大大相辅相成呢。」

也对,以前我会这么做,现在却不一样。

我觉得自己变了。

透过这两年,我已经知道自身才能有上限,思考也有局限。连自己的未来也是。

而且我现在认为,不需要非得亲手开拓自己想见到的景色。因为肯定有个行动力超强的人会打头阵,我觉得自己比较适合辅佐他。

「不过说到大家一起创作,或许有这种想法吧,奈奈子。」

「嗯,虽然还不知道要创作什么。但是恭也想做的作品肯定很有趣,我应该会想试试看~」

奈奈子也同意这个论点。

「对呀,就是这样!」

听到我们的对话后,竹那珂用力点点头。

「我好想再看到超豪华的白金团队创作的作品!」

她又将我们捧上了天呢。虽然白金在语感上比钻石好一点。

「白金团队吗……也对。」

若是志野亚贵与奈奈子,以及贯之,或许很适合这个头衔。

至于我──还能算是创作者吗。虽然我如果告诉桥场,多半会挨他的骂。可是我目前无法肯定回答这个问题。

(找个时间和他聊聊吧。)

「不好意思,搬的时候要小心腰喔。」

「专门书店,是吗?」

意思是将近十年没整理了吗?

人生中没有任何徒劳无功的经历,就是指这样。

「哦……」

刚才竹那珂说过,在音乐领域无法达到顶尖,所以放弃了。

放下这叠物品的瞬间,盖在上头的厚纸一张张翻开,正面朝上掉落在地板。

看着在我面前开心嬉闹的奈奈子与竹那珂,我一边思索志野亚贵的事情,同时在心中苦笑。

念高中的今天小优似乎要上学,只有他迅速吃完早餐。

(或许还能当个人会比较幸福吧。)

等飞舞的尘埃平息后,我们再度看储藏室的内部。

「毕竟我们不懂得丢东西……妻子和亚贵很像,但我特别舍不得丢。」

刚才我们先将物品放在别的地方再整理,其实也是一种技巧。是我在夏冬两季委托高峰期学会的。

所以我不让仁先生搬重物,完全靠自己搬。同时告诉他房间物品的分类方式,让他可以帮忙。

听到我这句话,仁先生显然相当过意不去,

不论色彩运用或构图方式,重点是人物表情,能带给观众温暖。独特的画风相当接近,简直就像直接投影在纸上。

「画这张图正好是亚贵懂事的时候,妻子说她也想画张画。所以那孩子肯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仁先生的目送下,小优跳上脚踏车往东骑。他就读的高中似乎离家约七公里。

仁先生笑着摇摇头,否定我的回答。

虽然第一次看过这张画,但我肯定见过这种画风。

「哈哈,那就靠您这份决心啦。那我要开门啰。」

是绘画。

比起长年孜孜矻矻坚持的人,一个突然蹦出来的天才更有可能整碗捧去。这个世界与靠经验和时间累积的匠人世界可不一样。

这句话扎在我身上,而且比我想像得还要深。

心想我暂住在别人家里,至少要稍微答谢一下。所以我决定帮忙仁先生原本今天要做的清扫工作。

「机会难得,要看看其他的画吗?」

志野亚贵今天也和高中朋友约好要见面。

「真是不得了。桥场先生从事过这方面的工作吗?」

「……那我出门了。」

志野亚贵十点左右出门,然后我们开始打扫。

仁先生歉疚地抓抓头。

创作之神很残酷。努力却一无所获在这个世界很常见。

「抱歉喔,我和小优都没办法帮忙,才让你负起打扫的责任。」

「这是……亚贵的画吗?」

从志野亚贵的房间看来,她似乎会打扫,但也不擅长收拾。若是进一步让她整理,应该会很辛苦吧。

原本放在架子上的书籍等物品则在地上,交错叠成小山。

(上了大学后,一下子成了夜猫子呢。)

「哦……」

志野亚贵也一脸歉疚,但这毕竟是我主动提出的。

整理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仁先生发出赞叹。

「就是这样,真抱歉。」

「是亚贵的母亲画的……原来如此。」

「是啊,整理专门书店的存货……啊。」

我也爽快地回答「好」,同意仁先生的提议。

如今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正因为终于明白,我才认为自己无法更上一层楼。

可是放弃的决定权无法假手他人,只能靠自己。几乎所有创作者都是自己选择放弃的。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没有人会认定你缺乏才能,劝你另谋他就。

「咦,那请问是谁……啊。」

「哇!」

志野家有一间很大的储藏室,今天似乎要打扫这里。仁先生和我戴上手套与口罩,开始这项浩大的工作。

任何有一定年纪的男性都有腰椎问题。仁先生也不例外,似乎有了必须小心动作的毛病。

「首先得先移开这堆书山,否则无法开始吧?」

向我低头鞠躬。

一叠厚纸张与油画布叠在储藏室最后面。我嘿哟一声,一口气搬起来。

不,即使是匠人的世界,依然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内,学会别人花五年才学得了的技术。一个人的才能是有天赋加乘的,很可悲,但无庸置疑。

当然大学生有早八点的课,还是得早起,照理说作息与高中生差不多。

「也、也对。老实说,我的腰也快不行了。」

我差点顺势说出十年后的事情。

我将这叠分量很大,却不重的东西搬到仁先生的房间。

我则是从小学到高中,学校都在从家里徒步可达的范围。所以觉得光是长距离通勤就很厉害了。

「他一直骑脚踏车上下学吗?」

「那就承蒙您的好意,可以麻烦您从事一点力气活吗?」

「让你帮忙打扫家里真的好吗,桥场同学。」

一开门,顿时扬起储藏室内的灰尘。之前工作室累积的灰尘也相当多,但这里似乎更加夸张。

说完,仁先生便缓缓拉开木制的门板。

「知道了,我会做好心理准备,帮您的忙。」

「嗯,那当然。」

(当时虽然很辛苦,不过现在倒觉得是不错的经验。)

「呃,这个啊,是打工啦。都是粉丝向的书籍,数量很多,所以才学到如何整理。」

「所以说……啊,看来要花不少时间呢。」

我的强项就是某种程度上万事包办,无所不能。正因为各行各业都摸过一点,我一直以为自己适合当总监或导演。

「来,这是最后一叠……啊。」

仁先生回答「原来如此」,接受了我的说词,不过刚才真危险。

创作者必须设法思考自己置身的环境。如果听信『相信自己,创作吧』这种鸡汤的蛊惑,可能至死都无法摆脱这句话的诅咒。

「毕竟食宿完全受到妳们的照顾,我还觉得打扫不够呢。」

说到一半,我顿时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因为很方便,所以不知道放哪的东西通通都塞在这里。当初妻子走的时候曾经整理过,后来就一直放到现在。」

「那我等一下也要出门啰。」

根据志野亚贵的说法,仁先生真的无所不能。会运动又懂得念书,当然特别擅长下厨,在她母亲过世后一肩扛起家务。不过唯一的弱点是不擅长打扫与整理,所以这方面大多由志野亚贵与小优负责。

实际上仁先生推辞了我想支付的食宿费。不做点事情我会歉疚得想撞墙。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要整理这些架子,

(这是什么,是志野亚贵和小优的作业之类吗?)

左右与后方设置了比我们两人还高的架子,大量物品塞得满满的。

我根据未来的经验提供建议后,

但是我后来才明白,其实任何人只要有经验,都能学会这种程度的「知识」。超人才知道如何让点子相互擦出灵感,并且轻易克服创作时的低潮。只有这样的超人能称霸世界。

「嗯,路上小心。」

总之我们先将所有书搬出储藏室。诀窍是与其在房间里辛苦奋战,最好先将所有内容物搬到宽广的地方再整理。

「嗯,不论下雨或下雪都努力通勤喔。」

「看起来果然很像吗。不过不是喔。」

听仁先生这么说,再审视这幅画,发现这幅画浓缩了志野亚贵整个人。

所以刚才大家一起享用早餐时提到打扫,我心想这是唯一的机会,才会立刻开口。

「那我将最后一叠小山整个搬过来啰。」

「总之先开始吧。不动手永远也做不完。」

由水彩绘制而成,澄澈的蓝天与身穿白衣的少女形成美丽的对比。鲜艳色彩与宽阔的构图给人留下印象。

「真抱歉让客人做这种事情……」

「您想像得没错,这是妻子以前画的画。」

所以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不过我也已经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仁先生的房间离储藏室较近。于是我拜托仁先生开门,依次将书本与其他平坦的物品放在他的房间。

实际当过宅物店的店员,就要整理堆积如山的库存品。自然会提升分类与整理的技巧。

拜访志野亚贵的老家,到了第三天早上。

我回答后,仁先生便从别的架子上搬来许多素描本与油画布。

有油画、压克力版画,铅笔素描。有些画在类似制图纸的厚纸张,也有画在扇子、日本纸或玻璃上的作品。

众多图画以各种技巧绘制。每一件都是不平凡,重视独特笔触与空气感的优秀作品。

「虽然她是在地画家,不过也受到东京或大坂方面的瞩目。还曾经绘制过广告插图与百货公司的包装纸等。」

志野亚贵的母亲能绘制各种风格的画,而且呈现高水准与魅力。以前还曾经要举办展览会或推出画集。

「我不太会形容,但是……我非常喜欢。画风很柔和。」

很像我看到志野亚贵的绘画时产生的印象。

真要说哪里不同,就是相较于志野亚贵的作品,她母亲的画除了温柔,还能同时感受到坚强。

「这些画既柔和又美丽吧。可是妻子──由贵是真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在作画。」

仁先生的语气从平稳转为平淡。

他的眼神与志野亚贵提到母亲时非常相似。

「她原本身体就不好,自从开始工作之后就大病小病不断。可是我也知道由贵对于绘画的热情,所以没有坚决反对她画画。」

从我手中接过刚才那幅蓝天的画后,仁先生感慨良多地注视。

「可是创作要消耗相当大的身体与精神力量。知道这个事实的时候,由贵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后他将握在手中的画卷成圆筒,以橡皮筋绑好。

「亚贵一直在旁边注视母亲。不可思议的是,失去母亲应该会让她感到难过,但连她都马上开始画画。」

这句话唤起了我的记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识到志野亚贵是个画家。只见她专心一志运笔,仿佛世界上没有其他事物一样,专注持续绘制面前的画。听到仁先生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一天的志野亚贵。

「看到她的模样,应该就知道将来会如何了。可是亚贵依然持续画画,结果就是,她现在即将从事绘画工作。」

「是没错。」

这实在太扯了。又不是早期的游戏业界,或是美少女游戏的黎明期。一间正常的公司怎么可以推工读生上第一线。

「阿康很孤独。从那时候他就和我们保持距离。可是他目前信任桥场,也和桥场互相尊重。我希望桥场能成为他的刹车,阻止他失去控制。」

不过在这里工作还算好的。在别的大学任职的朋友说,其他学校的情况更噁心。甚至有人卷入人事斗争中,不过只要两人以上的集团就会发生这种事,大学自然也不能免俗。

可是这个结论,肯定与阿康背道而驰……

我有点担心他会对我说什么。不过到了晚餐时分,他和昨天一样没开口,平静无波地享用餐点。

身为要负起部分责任的人,这番话很沉重。

随着年龄增长,我们愈来愈不懂得享受酒。

「她只要一画画就会忘记时间与身体情况。在大学肯定也是这样。所以当她这样时,能不能稍微提醒她一下?」

我当然知道,志野亚贵一专心就会浑然忘我。

可是仁先生并未抬起头。

「这可不能让阿康看到呢。」

「常董派看到其他部门的成功,多半相当不甘心吧。可是凭目前游戏部门的收益,无法筹措预算新增产线。所以──」

「嗯,可是我认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不,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事,我认为他从一开始就没得选择。」

「所以才找我商量吧。」

「总而言之。」

不过一起看电视的小优却没有丝毫笑容。或许他平时就是那样,可是他昨天那番话还萦绕在我心中。

(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可是考虑到仁先生与小优的心情,

储藏室整理到傍晚才结束。

堀井这句话比任何酒精都沁入心脾。

「妳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开始出现了人事斗争。」

「我们都变成糟糕透顶的大人了呢。」

「嗯,是的,我现在正在帮忙她。」

可是我又不能不听。

结果他正好回答到我的痛处。

(我们三人都各有心思呢。)

「堀井你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啊。」

「你会向他说明吧。」

在她病倒之前,她抛开一切专注作画。甚至让我觉得,真亏她的身体撑得住。

我耸耸肩自嘲后,面前的老朋友同样耸了耸肩。

「他又想害死谁吗?明摆着对研发部造成这么大的负担,肯定会有人当代罪羔羊。」

「我听亚贵说了。桥场先生,您目前在协助亚贵的工作吗?」

「我明明又不是组织的代表人物。」

创作这一行究竟是什么呢,桥场。

「不仅要压缩既有产线的制作周期,还要增加研发数量,是吗。」

「是啊,不然这次真的要见血了。」

只有我和堀井两人知道这间在长堀桥的麦芽威士忌酒吧。几乎可以确定这里没有朋友,所以这里成了我们的前线基地。

「不好意思拜托您这种事。」

我晃动酒里兑了较多水的玻璃杯,叹了一口气。

堀井点头同意后,歉疚地叹了一口气。

堀井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

志野亚贵似乎没什么异状。她似乎看着在地的节目,不时开心地欢笑。

「当然,所以我才先向妳报告。可是我认为这对桥场也是个机会,毕竟包括正式录取。」

「哈哈,我在学校可是彻底受到了孤立呢。」

光是见到当父亲的人向我低头,就让我歉疚不已。

说到这里,仁先生望向我。

「昨天没机会享用,今天就吃牡蛎大餐吧。」

「是啊,妳看看这个。」

「堂堂大学助教授怎么说这种话呢。噢,现在改成准教授了。」

「可是我知道,这样下去对阿康肯定不好。因此我希望桥场能以辅助的身分加入。」

可是我和堀井肯定不会忘记。

「以目前的情况,要划分研发部的产线是不现实的。可是又没办法招新职员或挖角,所以只能送『少年兵』上前线了。」

我默默点头,同意阿康的话,然后静静举起酒杯。

我回答后,仁先生迅速低下头去。

「干杯。」

可以肯定,公司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然后堀井一口气喝光杯中物。

大家拍着肩膀胡说八道,趁着酒意在外头乱逛。有人说的话或行径一戳到笑点,大家就狂笑到差点岔气,然后直接倒下呼呼大睡。当时喝的便宜烧酒实在太好喝了。

抬起头的仁先生,表情果然非常寂寞。

「……嗯,我知道了。」

「有什么办法。我们这一届只有妳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成功了。看在走创作家这一行却无法升华的人眼中,肯定十分刺眼吧。」

「没有啊。话说加纳妳呢,好像除了我以外没有见过其他人,怎么啦。厌倦人际关系了吗?」

我迅速默默阅读他交给我的几份报告。

「社长那件事果然有可能呢。」

我向在民间企业工作的堀井吐这种苦水,

大家明明都重视彼此,可是想法却不一样。

没错,现在的桥场即使有点犹豫,结论应该只有一个。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

难道他想狡辩已经忘记十年前发生的事了吗?

「或许不该拜托您这件事,但是想麻烦您注意亚贵的身体情况。」

如今嘴巴在重重障碍下愈来愈沉重,身体也逐渐不灵活。为了驱动嘴和身体,我拿酒当汽油灌。这种酒喝起来既苦涩,还在胃里烧融自己的内心。但要是有人劝我别喝,我会回答不喝酒就提不起动力工作。

「桥场目前正在烦恼同学的将来呢。」

「其实我也想为亚贵加油,但我也很明白小优的心情。希望她尽情作画,却又不希望她走上母亲的老路。」

自从我在学校工作后,反而就没和念书时的朋友们见面了。

仁先生宣布后,志野亚贵也很开心。

「反正这职位又不是教授的助理。算了,这些规定都无关紧要。」

玻璃杯有气无力地发出小小的声响相碰。

堀井也用力点了点头。

念书的时候觉得大学是一个轻松的地方。不过实际进入这个组织后,经常得彻底成为组织的一分子才行。

当时阿康露出冰冷的眼神。但毕竟是父亲的事情,他多半不知道。

在酒杯中闪闪发光的酒,其实价格不菲。可是要问好不好喝,念书时和大家一起胡闹,一起喝的酒反而好喝好几倍。

堀井难得愁眉苦脸地捧着头。

他们肯定会很高兴受到拔擢,并且努力工作。可是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公司都不会保障他们这些创作者的尊严。甚至不在乎他们身体、精神层面的健康。

「呃,这个,请您别这样,我不敢当。」

真要说的话,我很想像回答志野亚贵一样,回答仁先生我还在考虑。我不认为现在能得到结论。

「嗯,我希望让阿康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我只能这样回答。

之后过不到一小时,志野亚贵与小优就回来了。于是我们再度四人享用晚餐。

但我们几人的内心肯定都不平静。

在这种立场下与以前的朋友们见面,会很难维持内心的平衡。很多老朋友相当自由,从事自由业的人也不少。有人甚至对我露出明显的反抗心态。

「……是吗,意思是有可能让阿康感到绝望吗?」

「难道……」

「嗯,所以才希望尽量避免他们重蹈我们的覆辙啊。」

还没看到第二份,我的心里就爆出一股怒火与错愕。

由于呆坐着也闲得发慌,所以我在厨房帮忙准备,同时视线瞥向志野亚贵与小优。

见到有些疲惫的老同学,我开口询问,

听得我仰天长叹。

「我有听说过一些。他在烦恼是否要适可而止,还是送朋友下地狱,对吧?」

这个愿望非常真诚,而且切实。

其中只有我无能为力,乱了分寸。

既下不了决心,也无法集中在关心的对象身上。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明明晚餐和昨天一样美味,可是我发现吃完后,却几乎不记得晚餐的滋味。应该是脑海里塞了太多事情,甚至无暇享受餐点。

明天中午前要去搭新干线。我原本想趁回程与志野亚贵继续聊之前那件事。

可是我始终无法下定论。即使我泡在浴缸里左思右想,依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没办法,睡觉吧。)

放弃与小优对话的可能性,我离开浴室,回到日式房间。在拉开纸门后,

「咦……?」

我发现一张写了时间与地点的便条放在棉被上。

距离志野亚贵家不远,有一座小小的在地神社,名叫产宫神社。

在来的路上我有见到,和志野亚贵聊起。她说这里会举办在地的夏日庆典或相扑比赛,当地居民都很熟悉。

我依照指定的时间前往该处后,发现一如预料,小优站在该处。

一见到我,他便略为惊讶,仿佛在想『真的来了啊』。

但之后他并未向我打招呼,依然仅露出紧张的眼神注视我。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直沉默也于事无补,所以我先开口。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会说什么,果不其然,是志野亚贵的事。

「你真的负责管理姐姐目前从事的绘画工作吗?」

严格来说不是,不过大致上而言没错。

「嗯,是啊。像是行程表,工作内容之类……」

在即将抵达车站的时候,志野亚贵突然开口。

车内旅客也三三两两。我们看准刚过通勤时间后不久,可以悠哉地坐在座位上。

抬起头的小优,眼睛看起来噙着一点泪水。

「嗯……我非常喜欢他们三人。」

其实我原本不不打算喊她。

在我正准备详细解释时,他突然插嘴。

她的右手一开一阖。不知道她想看自己的手,还是想回忆母亲的手。

我们惊讶地注视彼此。小优大概原本也不想大吼大叫,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困惑。

小优紧握拳头,竭力继续开口。

我也不由得闭口不语。附近一瞬间笼罩在沉默中。

出于最基本的礼貌,我从大坂带了一些伴手礼。不过受到志野亚贵家人的热情款待,让我带来的礼物相形见绌。

表面上的原因是要买伴手礼,以及抵达大坂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回答『小事情不足挂齿』同时表示,

细节我实在不敢开口,只好在不说谎的范围内告诉她。

一旁的小优也同样向我低头。

「志野亚贵。」

我小声开口。

「我可以说说我的意见吗?」

她非常厉害。创作与众不同的作品,走上与他人不同的道路。

「所以虽然对不起小优和爸爸,但我还是没办法放弃画画。或许你会觉得我很任性,但这就是我。」

小小的神社境内有一小片森林,在住宅区内显得十分特别。

「所以每当我画画时,都觉得自己可以完全变成妈妈。即使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但是画画时就仿佛和妈妈在一起。」

「你知道我妈妈怎么过世的吗?妈妈就是画画弄坏身体,最后才死掉的。难道你想害姐姐也这样吗?」

「请你别做了。」

「可是你受到姐姐的信赖,姐姐也经常提到你。所以关于画画这件事,姐姐应该更愿意听你的话。」

「恭也同学……」

「我知道,而且我也明白姐姐不会因为这样就放弃画画。这一点我很清楚。如果这样就能让姐姐听我说,我早就……」

志野亚贵仅回答我这句话。

「当初听说姐姐去念艺大,我确认过好几次。确认姐姐不是去画画,而是走影视传媒行业。可是姐姐每次回来,聊的话题都和绘画有关。我觉得姐姐和妈妈一样,才会……」

我当然没脸一口回绝他的恳切愿望。

「没关系,毕竟有工作,还要上课。下次放假再回来吧。」

小优语气强烈,紧紧瞪着我。

「别这样,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之前不知不觉中,我以怪物比喻志野亚贵。

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志野亚贵的家开始有点坐立难安。不用说,当然是因为与仁先生的对话,以及答应过小优的承诺。

仁先生温和的表情与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虽然这招有点贼,但我决定先发制人。

他默默点头。

嘴上说着这句话,我同时觉得自己卑鄙到极点。

「……是吗。」

「……好的,我知道了。」

这实在是很难过的事。

我们穿越通往月台的天桥,等待开往福冈机场的电车。

小优纯粹关心姐姐,为家人着想的言行举止,震撼了我的污秽内心。他和我这种人简直有天壤之别,甚至让我想落荒而逃。

他的声音响彻寂静的神社境内。

「我希望你别再负责了。姐姐……她不能以绘画为生。不该走这一行。」

来到福冈后,我终于发现她脆弱的一面。

姐弟感情这么好,却因为和我扯上关系,导致面临如此难过的局面。即使不是我直接造成,但我肯定摆脱不掉罪孽。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提醒亚贵小姐,拜托你抬起头吧。」

「噢,她说姐姐就拜托我了。」

说完后,再度向我鞠躬致意。

见到同样低头回礼的我,志野亚贵呵呵笑,

那间充满灿烂阳光,感觉像遥远世界的工作室,鲜明地在我脑海里浮现。

他突然情绪激动,滔滔不绝地说。即使我事先已经听说,但他突然对我如此措辞强烈,连我都跟着慌张不已。

因为我原本以为他要拜托我这件事。

这句话让我差点语塞。

由于我们配合时刻表出门,所以到车站没多久电车就来了。从本站一班车直达机场。

志野亚贵开始喃喃自语。

「可是画画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想透过我阻止亚贵小姐,这就没办法了。」

小优小声回答了一声「好」。

岂止什么也没做,我不仅夸奖她的画,还安排与工作有关的事宜。更向九路田介绍她,让她走上插画家这条路。这些都是「什么都没做」的我做的,而我居然毫不害臊地撒谎。

然后他再度看向我,

皎洁的月光与小优的道谢,回荡在我极度空虚的内心中。

从茂密的树桠间隐约可见星空与月亮。我不知道小优为何选择这里,但他和志野亚贵肯定都在境内度过一段时光吧。

卑鄙的我只能「嗯」一声回答他,然或转过身去。老实说,我甚至不敢笔直注视他的表情。

志野亚贵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住事我。

「妳有很优秀的家人呢。」

我们坐在一起,然后吁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这次完全受到您的照顾。下次我会送您一些奈良的美食。」

「等一下,冷静一点,小优。」

「我以前一直看妈妈画画,才会希望自己也像妈妈一样。」

电车缓缓开动。过了一站,两站,等到过了叫做今宿的车站后,志野亚贵开口。

「咦?」

这番话他竭尽全力,而且单刀直入。

她并非单纯喜欢绘画。而是试图透过自己画画,填补缺少的家人拼图。

「真的吗……?」

可是他却摇了摇头。

隔天早上,我们略为提早离开志野亚贵的老家。

「拜托你。我不会要求你劝姐姐放弃,请你关心姐姐的身体。光是能以你的立场向姐姐开口,情况应该就会改观。所以……」

「亚贵就拜托您了。」

「其实我想过,为什么自己这么喜欢画画,以及画画时可以如此集中精神。」

「不会不会。另外桥场先生……」

「恭也同学,你昨天和小优说了些什么?」

「这要我怎么冷静啊!」

毕竟他还年轻,开口难免流于情绪,更何况与家人的生死有关。他肯定不顾一切,以自己的方式行动,结果才会这样。

说着脸上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目前在协助亚贵小姐画画,这一点是真的。如果你要为了这件事责怪我,那我无话可说。」

但是像她这么厉害的人,背地里有脆弱的一面。九路田指出了这一点,而我也隐约察觉到。

「就依照妳之前的意见,稍微暂缓一下工作吧。」

说出「拜托你」这句话的同时,小优深深低头致意。

听到『三人』这两个字,我的脑海深处滋滋作响。

「听你们两人的对话,好像要送我去哪里呢~」

从志野亚贵的口中发出呵呵一声,既不算笑声也不算呼吸声。

「要是能多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可是她的模样看在最亲的家人眼中,却感到忧心忡忡。

难以启齿的小优低着头,深深吁了一口气。

由于距离车站不远,回程我们决定用走的。志野亚贵边走边向我说明,这是念小学的时候走的路,这里是经常和朋友玩耍的空地。同时我们两人步行前往波多江站。

「恭也同学,谢谢你陪我回来。」

「……抱歉我这么大声,可是,」

「嗯,像是耗费在工序上的时间,以及份量。划分出不过度操劳的范围,将目前从事的部分当成工作吧。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

「妳就可以公开告诉家人,妳在从事绘画方面的工作了。这样如何。」

「…………」

志野亚贵一直保持沉默。

「因为这和妳之前的做法不一样,或许妳会感到不适应。不过这次应该可以当成不错的机会,所以试着一点点改变吧。」

我将自己的意见告诉她。

如果让她继续当个画画的怪物,实在太悲剧了。

我想起小优的恳求。

『我不会要求你劝姐姐放弃,请你关心姐姐的身体。』

没错,他没有要求我阻止志野亚贵画画。只要能取得平衡,让志野亚贵从容地工作即可。

我身为制作人,负责关照她,这是理所当然的。而我居然错失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之前就思考过,这趟福冈之旅到底是为何而来。如今我觉得自己总算发现了。

我是肩负责任而来的。为了珍惜志野亚贵这个人,透过这趟旅程,肩负改变志野亚贵的责任而来。

她会向我展现母亲的工作是,肯定也是信号之一。如今我认为,不论是家人,或是坦承她之前撒了谎,可能都是在向我求救的讯号。

然后她开口表示。

「是吗……谢谢你。」

志野亚贵对我露出的笑容,

「毕竟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会试试看。」

还是一如往常地柔和。

「好,那么回去之后,先准确计算剩余的工作量。然后拟定行程,安排工作时间……」

现在我依然抱持这种想法。可是持续勉强自己,人是会疲惫的。

在抵达机场的过程中,我们聊了好多。几乎都是我主动开口。

电车抵达了福冈机场。提着行李走下电车后,我偶然回头望向来时搭乘的电车。

──这样就可以了吧,仁先生,小优。

事到如今,我觉得我明白了茉平先生之前说的话。等弄坏身体就来不及了,所以事先考虑就是我的工作。

即使没办法立刻做到,不过为了营造志野亚贵最舒适的工作环境,我要发挥自己的一切力量。

创作要产生与他人不同的事物,过程中势必会勉强自己。如果无法熬过这一关,就无法感动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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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1 回到十年前成为创作者吧!

  1. 01插图
  2. 02序章 从二〇一六年的秋天开始
  3. 03第一章 回到二〇〇六年春天
  4. 04第二章 所谓大艺大这个地方
  5. 05第三章 有个叫映像学科的地方
  6. 06第四章 学习创作这件事
  7. 07第五章 明白什么叫做整合
  8. 08尾声一 河濑川英子的怒气
  9. 09尾声二 志野亚贵的微笑
  10. 10后记
  11. 11首刷附录小册 三题故事『作家、游戏、香蕉』

第二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2 回到十年前找回干劲吧!

  1. 01插图
  2. 02序章 从二〇〇六年的夏天开始
  3. 03第一章 资料上最强团队
  4. 04第二章 我想做的事
  5. 05第三章 幻想中最好的成品
  6. 06第四章 祭典开始
  7. 07第五章 我能做的事
  8. 08第六章 祭典结束
  9. 09后记

第三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3 共通路线结束公告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我们制作游戏
  3. 03第二章 我们心Q困惑
  4. 04第三章 我们持续迷惘
  5. 05第四章 我们追求形体
  6. 06第五章 我们往前迈进
  7. 07后记

第四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4 路上小心

  1. 01插图
  2. 02序章「原来是那时候啊」
  3. 03第一章「根本不明白嘛」
  4. 04第二章「原来是这样啊」
  5. 05第三章「这是没办法的」
  6. 06第四章「并不是这样的」
  7. 07第五章「我下定决心了」
  8. 08终章「现在才要开始」
  9. 09后记

第五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5 我们缺乏的事物

  1. 01插图
  2. 02序章「我,重新开始」
  3. 03第一章「我,心中盘算」
  4. 04第二章「我,烦恼不已」
  5. 05第三章「我,主动拆散」
  6. 06第四章「我,采取行动」
  7. 07第五章「我,思考对策」
  8. 08后记

第六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6 上传期限:九月一日

  1. 01插图
  2. 02序章 留在原地的他
  3. 03第一章 他出生的城市
  4. 04第二章 践踏他的城市
  5. 05第三章 二十岁的灼热
  6. 06第四章 她与他的事Q
  7. 07第五章 她与他的诗Q
  8. 08终章 遥遥在前的她
  9. 09后记

第七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7 创作这一行

  1. 01插图
  2. 02序章 能不能赢,或者会输
  3. 03第一章 昨日为止,明日之前
  4. 04第二章 何时开始,在那之前
  5. 05第三章 忙个不停,吵吵闹闹
  6. 06第四章 各式各样,形形SS
  7. 07第五章 文创领域,作品呈现
  8. 08终章 下一目标,今后打算
  9. 09后记

第八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8 桥场恭也

  1. 01插图
  2. 02序章 FLAG
  3. 03第二章 COMBO
  4. 04第三章 LOAD
  5. 05第四章 CHEAT
  6. 06第五章 PLAY MISS
  7. 07终章 SAVE
  8. 08后记

第九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9 怪物的诞生

  1. 01插图
  2. 02序章 夜晚的独白
  3. 03第一章 正确的城镇
  4. 04第二章 我和雨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接触后,改变
  6. 06第四章 准备启动
  7. 07第五章 飞梅
  8. 08终章 早晨的表白
  9. 09后记

第十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10 Endroll

  1. 01插图
  2. 02序章 摇曳的梦
  3. 03第1章 梦的后续
  4. 04第2章 后续之后
  5. 05第3章 没有后路
  6. 06第4章 不愿让步的立场
  7. 07第5章 立场动摇
  8. 08后记

第十一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11 绝不存在任何无用之物

  1. 01插图
  2. 02序章 曾经的日子
  3. 03第1章 离去之后
  4. 04第2章 显现的世界
  5. 05第3章 我想做的事
  6. 06第4章 应在的事物
  7. 07第5章 至今,还未
  8. 08终章 来访者

第十二卷我们的重制人生 12 欢迎回来

  1. 01插图
  2. 02序章 2016•1
  3. 03第1章 1996
  4. 04第2章 2016•2
  5. 05第3章 2016•3
  6. 06第4章 2017
  7. 07第5章 2020
  8. 08终章 2023
  9. 09后记
  10. 10电子书附赠特典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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