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偶爾聊聊往事

我覺得對線上遊戲玩家來說，回憶真的是很重要的東西。

雖然也有人會說，遊戲一旦結束營運就什麼也不剩了，但線上遊戲就是會因爲營運公司的決策而失去一切。

收集來的道具會全部消失，傾注感情的角色資料也被刪得一乾二淨，連和朋友之間的聯繫都追不回來了。

就這樣，一切都會消失。即便如此，仍然留下來的就是回憶。

開心的往事、達成目標的成就感、日常生活中漫無目的的閒聊。

享受過這個世界的記憶，纔是我們真正得到的東西。

既然玩的當下有樂趣，就算什麼都不剩也無所謂吧——我是這麼想的，正因爲如此，回憶才顯得非常寶貴。

「——你看嘛，那時候我們不是在離線活動中搭過遊輪嗎？結果我的朋友果然也在同一艘船上！」

時間已晚，客廳裏沒有從窗外照進來的光。

瀨川把身體倚在和室椅的椅背上，像在懷念似的說：

「我詳細問過以後，發現我們走的路線好像相當接近哦。說不定也有好幾次差點碰上呢～」

椅子發出吱嘎聲響，她束起的頭髮隨之流瀉而下。

那是瀨川剛纔紮成兩側的髮型，我好像已經很久沒見她這樣了。

「沒見到面真是可惜。明明肯定會成爲一段美好的回憶……」

會長跟平常一樣坐在可以看見所有人的位子，語氣有些感慨地說道。

她那從容的態度依舊沒變。只是最近不只氣質如此，還多了一種來自經驗與自信、貨真價實的安心感。

「明明知道那段時間遲早會結束，卻還是覺得它不會結束。假如能夠重來，真想多建立一些聯繫啊……」

「是啊。我在想，多交幾個LA的朋友或許也不錯。」

瀨川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甚至像想起了黑歷史似的說道：

「我覺得，沒見到當時LA的朋友是幸運的，真的……」

「了不起！」

「因爲我不像英騎同學那樣經歷了很多，也沒有好好成長嘛！」

在我們聊這些的時候——

「哇～好懷念哦～！……呃，這也不是多久以前的話題吧？」

亞子說的話，讓我想起不久之前的事。

以前她是個開朗的女生，現在卻常常看得出大家閨秀的模樣。

「嗯，總算趕上了！」

「克服了才叫黑歷史！」

「畢竟體感時間因人而異嘛！」

不過像這樣看到她使壞，就讓我明白當時的光彩至今仍活在她的心中。

我像這樣告誡自己。

「我覺得自己現在也還是不太會正常溝通。」

拜託別講那麼恐怖的話。

「畢竟你當時一副連自己都會消失的臉嘛。」

照這樣過下去，我真的能成爲大人這種生物嗎？我甚至會感到不安。

「連正常聊天都還不熟練的時期嗎？我記得她當時光是用食指敲鍵盤就很勉強了吧？」

在會長的畢業典禮上，官方發表遊戲要結束營運，大家就展開了抵抗運動。

「今天就聽她說嘛。」

客廳的門打開，另一個同伴來了。

「仔細想想，人家在LA結束以後還是好好地活着，有點嚇到自己耶！」

「真的沒什麼好自豪的耶！」

無論是亮麗的長髮、穩重的服裝，或者跟我在一起時總是心情絕佳，她都沒有任何改變。

「人家不敢相信……我以爲自己大半的人生都在LA裏面……」

「纔沒有那種事，你已經變得非常非常可靠……」

「對呀～遊戲結束以後也發生過許多事。」

「與其說你太謙虛，不如說你把回憶中的亞子美化過頭了吧。」

「明明遊戲結束營運已經過了滿久，你們還有話題可以聊，真厲害耶。」

「呵呵，小亞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太好了～你會緊張嗎？」

「等一下！這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耶！」

「就是啊！聚會就是要聽這些的！」

「是啊～所以表情動作真的幫了大忙，多虧有它，我才能繼續玩LA……」

「咦，好久沒看到茜綁頭髮了耶。」

只是，她偶爾顯露出的那種餘裕不足感淡了許多，讓人覺得她變成了一個沉穩又悠哉的女孩子。

「所有人應該還要一陣子纔會到齊，感覺也有時間可以聊一下。」

假如要選日子回憶往事，今天肯定能排進前五名吧。

「是是是，感謝招待。」

「奈奈子，你來了啊。」

我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打着照顧亞子的名義，其實是在依靠她。

對我們來說，那是傳奇的時代。

「哪有，雖然這沒什麼好自豪的，但我什麼都沒有改變哦。」

「抱歉～我來晚了！」

亞子用無比認真的表情否定了。

原本不是說好要開心聊天嗎！

不對，仔細回想一下，以前的亞子確實相當不妙。

亞子改口說：

難道她現在也一樣糟糕？是我習慣了纔沒發現嗎！

「唔唔～？」

秋山同學輕輕摸了亞子的肩膀以後，跟我目光相接，然後使了個眼色。

「因爲聊到了一些往事。比如當學生時——玩LA時的回憶。」

「人家到現在還是覺得，真正的自己在那裏哦。」

我每天都在做跟當時一樣的事，彷彿從未改變。

「話說，你們都在聊以前的事情，這樣好嗎？」

……這樣的話，那究竟是不是好事，就有點難說了。

「無妨吧。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偶爾也要聊往事。」

「遊戲在高二最後結束營運，然後大學四年，再加上……嗯，結束以後的時間長得多呢。」

「不過現在的亞子，也不像那麼不擅長溝通啊。」

「不不不，我纔是最沒有改變的人吧。」

當時我就是努力避免事情變成那樣啊。

「你剛纔不是說那是黑歷史嗎？」

「畢竟茜那時候是本大爺嘛。」

即使如此，人生仍會繼續，當時就是那樣。

以前我們都還很小呢——我覺得這只是常見的回憶話題，有必要被否定到這個地步嗎？

「咦？」

「謝謝你來！」

得知LA這款遊戲本身已經到極限，爲了好好道別，我們便開始準備臨終。

也、也對啦，LA的話題難免會聊到！

「唔嗯～或許是那樣沒錯……」

「跟我聽到的也不一樣！」

然後我們做出了決定，迎接LA的結局。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

「奈奈子，你不用什麼都隨便附和啦。」

「要聊什麼？大學時發生過許多事就是了。」

亞子還發作了LA依賴症，甚至跟我私奔。

「修凡大爺現在也沒變啊，只是經歷多了以後稍微圓滑了一點！」

「該怎麼說呢，以前的我是個軟弱的人，靠着守護某個人才勉強維持自己像個獨立的人。我一直都有種被亞子拯救的感覺。」

「你原本就很可靠了，或許並沒有改變呢。」

她嘴上那麼說，卻顯得毫不在意，還悠哉地繼續說下去。

以前的我並不是個可靠的人。

「如果英騎早早放開亞子的手，我想就不會有這麼安穩的未來了。」

亞子軟綿綿地笑了笑。

「這部分的角色轉變就沒問題嗎……」

無論如何都會忍不住回想起來。

「有一點，而已。」

「完全沒成長的自創角色根本不符合人設吧！」

說不定，亞子變得有點像她媽媽了。

「要說的話，結束以後的時間大概比玩的時候還久吧。」

「不過，這裏有英騎同學——盧西安陪着人家。即使不在LA裏面，盧西安的身邊就是人家的歸宿。」

「不用說那種客套話啦。想起來就覺得丟臉！」

「要說以前，我們剛認識時的亞子，連正常溝通都做不到呢。」

我們的世界消失，迎接了結局。

雖然懷念，但我到現在仍記得很清楚，那段時光。

亞子真的感到不可思議地把手湊到臉頰說：

「咦，不會吧！」

希望她別自信滿滿地講這種丟臉話。

瀨川這麼笑完後，又帶着調侃的語氣對坐在前面的亞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