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見到了真正的心海，在虛無的夢境裏。

或許是因爲曾經共享記憶的後遺症吧。我看到了一個眼熟的房間，那裏非常昏暗，垂地窗簾遮擋了一切外在的光線，室內的燭臺上燃燒着細長的蠟燭。

所見之處有造型古典的長桌和椅子，桌子上放着餐盤和酒杯，明明室內空無一人，卻營造出了一種優雅的用餐氛圍。

坐在一張椅子上的我抬起頭，望着被燭光模糊的視線彼端，明明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在做夢，卻毫無驚慌，彷彿看到了明晰夢一樣。

“就算你等在這裏，也什麼都不會發生的。”

心海穿着一身漆黑的長裙，從漆黑的垂簾後方現身了。我就是在等她，所以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雖然沒有穿校服，但心海還是像在學校裏時那樣，綁着螺旋雙馬尾，用不見昔日樣貌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看着我。

“但是，現在你來了。”

她果然出現了，我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視野是如此清晰，意識也是，我知道自己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因爲是我自己要來這裏的。

我想要和心海交談，發自內心地祈求了。所以我才能來到這裏。

然後心海也現身了，讓我不由得抱有期待，雖然之前她已經拒絕過我了，我還是想要讓事情發生改變。

“我不是爲了見你纔來的，只是因爲這裏是我的世界，而你是個闖入者，所以我是爲了驅逐你纔來的。”

“你現在……還能使用那麼大的力量嗎？我本來還以爲你已經沒有力量了。”

所以現在心海才只能潛伏在簡的身體裏，甚至沒有了安身立命之地。

我本來還很擔心她的，雖然她或許根本對我不屑一顧，但畢竟我看過她的記憶，感覺已經有了很深的連接。

所以我也覺得有能理解她的部分，或許現在我能在這裏也是託了這個的福。我來這裏是有事想求，但也是真心在擔心她。

我本來以爲她已經快要消失了，但她的力量似乎比我想得要更強大，她被希稱作是百年一遇的魔女，或許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對魔女來說，這裏只不過是個像夢一樣的世界，心海現在就寄宿在世界的間隙之間，除此之外，已經沒有殘留下什麼力量了。因爲沒有了自己的身體，所以也沒有辦法收集能量。”

我也知道魔女使用力量需要收集能量，越是使用巨大的力量，越需要巨大的能量，而能量只能從人類的視線中獲得。

心海的語氣完全沒有起伏，好像只是在闡述真理一般。

那時候我拯救不了無花，好不容易現在能做到了，我卻變心了嗎？感覺自己總是在奢求抓不住的東西，徒勞往返。

我回復她已經準備回家了，她好像鬆了一口氣，於是讓我好好休息。

心海拿起自動送到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後，又看向我說，

如果看了之後會絕望，那麼或許我就能斷念了。

“……我想也是。”

但或許這就是真的吧，力量的使用確實需要代價，而且這也是希自己也說過的話，他也對心海揮霍力量持反對意見，這就是因爲他知道這樣做的弊端吧。

對我來說，就算只有現在，也無法放棄一切，於是只能來求助心海了。

我也想要回應她，但我現在還是出現在了這裏。

我也知道她的心意，也感到了高興，甚至也被她成功引誘了，說到底我還是很喜歡她的。

他對無花的態度也很剋制，似乎想要把選擇權全都交給無花，或許就是因爲覺得自己配不上無花吧。就算有着超乎常人的部分，他也對自己的特殊很有自覺。

但介和月末之間的感情是順理成章的，就算沒有刻意撮合，兩人最終也能走到一起吧。

然後我就能忘記阿茶，和無花在一起了？

無花也有無花的困境，現在的我能拯救無花，卻拯救不了阿茶。

她其實非常柔弱，無助，只是想要保護介而已。

“不，不行，我有事。”

我也知道有這樣的未來，只是這一次我沒有主動去抓住。

或許也是時機正好吧，這次介下定決心選擇了月末，於是她就被放置了，注意力才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我身上。

“你還有更好的未來，”

但她愛的也只有介。我對她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

“你知道阿茶的過去嗎？”

然後想要拯救她，不僅是從死亡的陰影中，更是從無可擺脫的是非中。

但現在的我想拯救的卻是阿茶，就像以前的我想要拯救無花一樣。

“……沒有，心海不會讓他來這裏，沒有這個必要。”

“抱歉，我現在想不到能安慰你的話……但我不會亂來的，你可以放心。”

第一次聽說，不由得啞然了。

我沉默了一下後說道，

“你這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只會白白浪費自己的性命。”

我現在早就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當然也早就不是介的樣子了，所以似乎完全無法讓心海打開心扉，我也知道她對我毫無感情，只是把我當道具利用。

我不能接受阿茶的死亡，想要挽回這段關係。

“……什麼？”

“現在的你能做到不是嗎？”

我越過這好像魔術般的一幕，和心海四目相對。

“他們一族一直都是追蹤魔女的一族，所以早已被我們魔女所詛咒，我身爲魔女一族的最後一人可以斷言，他們必然得不到善終。”

“無花有她自己的未來，不需要我。”

“不，翔同學，我也很想安慰你，我知道你對阿茶有很深的感情，現在或許已經覺得走投無路了，但請不要忘記，還有其他人在等着你。我現在說這種話，你可能會不高興，但我是認真的，也不會收回之前說過的話。”

她口中的因果兩字，有着普通人的我難以理解的深意。

心海的打算很切實，她不希望現在的未來產生任何差錯，所以想要撮合我和無花。就像爲了介能平安活下去，撮合了介和月末一樣。

心海沒有拒絕，手中的茶杯瞬間消失，周圍的場景也猛然變幻了。

心海沒有動手，茶壺就騰空而起，往杯子裏倒入了熱騰騰的紅茶。

這是隻有看過她記憶的我才能知道的事吧。

但即使如此，至少想要能讓自己認同。在看了阿茶的過去後，我的想法或許也會改變。

心海一邊端着茶杯，一邊看着嫋嫋升起的熱氣說道，

從介的家裏離開後，我就回家了，因爲我覺得沒臉去守靈。那時無花似乎還在阿茶家裏，然後她給我發了很多短信，我似乎讓她很擔心。她在短信裏寫着希望我能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我也知道她說得很對。

“這裏是你的精神世界嗎？”

“但心海不想讓別人隨便進來。看來是那時候混雜了太多的力量，所以你才能來到這裏吧？”

但現在所有人都已經忘記心海，所以心海也就無法再收集能量了吧？

“無花似乎也很煩惱，家庭，父母，未來，但你可以解救她，你可以去除她身上的枷鎖，把她從獵手身邊奪走，給與她普通人的人生和幸福。這對你來說，也是夢寐以求的事不是嗎？以前的你或許做不到，但現在的你，”

我是在和介互換身體的時候，看到心海的記憶的，或許在換回去後，介也能看到心海的記憶。剛纔心海葉說了，介的身體成爲了媒介。

心海卡塔一聲放下了茶杯，

心海打斷了我的話，看着桌面，瞬間桌面上就出現了一個有着玫瑰浮雕的白瓷茶壺和一個小巧玲瓏的杯子。

我想要知道她有多麼絕望。

“他們曾經利用骯髒的手段，捕殺了大量像心海一樣的魔女，就算現在已經不再以追捕爲目的，但做過的事是不會消失的，這就是他們的業障，他們的罪孽可是比海還要深，他們的能力之所以強，也是爲了對抗魔女，但在心海看來，那簡直就是詛咒。”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拒絕了我，心海並不關心我的心情，就算我死纏爛打，她也可以直接趕走我，就像她說的那樣。

“沒錯，就和阿茶一樣。”

現在她不是想要依賴我，而是想要拯救我幫助我。

阿茶是因爲家裏才只能喪命，因爲她父親殺了太多的人，這都是我聽說的，但肯定都是事實吧。

所以心海在上一次成爲了偶像，爲了更廣泛地傳播影響，她努力地積攢粉絲，和粉絲互動，只爲了儘可能地收集能量。

我從手機傳來的短信中感受到了無花的決心，她本來或許只是想要一個救命索，但在經過阿茶的事情後，似乎變得更加堅強了。

“想要看看嗎？哪怕只能看到地獄？”

“也可以這麼說，因爲上一次介的身體成爲了媒介，讓心海和你的精神融合在了一起，所以我們才能像現在這樣交談吧。”

即使如此，我也能感受到無花態度上的變化。她現在是在看着我這個人，就算在我向她開誠佈公之後，她也沒有變得討厭我。

對心海來說，就算讓阿茶活過來也沒有任何好處，而且甚至可能威脅到介的安危。哪怕我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得上一次的時機，阿茶也可能重蹈覆轍，真的毫無意義可言。

但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直視着前方距離遙遠的心海說道，

“就是和無花的未來。”

我不由得喫了一驚。心海緩緩地說了下去，

“之前因爲你在介的身體裏，所以心海纔對你特別對待，但現在你已經不是介了，所以心海也沒事找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心海的聲音很平淡，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她原本是個終日笑嘻嘻的女孩子，但其實那也只是爲了收集能量而做的僞裝吧。

“曾經做過的惡事，勢必會在未來付出代價。惡有惡報，這就是因果。”

“心海說了，沒有這個必要，就算介什麼都不知道，他也絕對不會捨棄心海的。”

“不要執着於阿茶了，她是沒法拯救的，至少你是不可能做到的。能救她的，大概只有她的父親了吧？要是她的父親能及時醒悟，趁早收手的話，那還不至於讓兩個女兒都淪落到這個地步。”

“…………”

我也不想讓她太擔心，於是也繼續回覆了她，

“但她的未婚夫可是獵手啊？那麼必然不可能有多好的結局了。力量的使用需要付出代價，你以爲克萊斯.希能擁有超乎常人的身體能力，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嗎？”

但桌子對面的心海把下巴放在十指相扣的雙手上，用淡然的眼神看着沉默的我，我彷彿迷失在了她的注視中，只能保持沉默。

介確實是這樣的。但同時對心海而言，自己的過去是不光彩的，她或許會這麼想，所以纔想要隱藏起來。

我不知道那是多麼殘酷的場景，但阿茶肯定比我更絕望，雖然她說家裏沒讓她知道，但她不是那麼遲鈍的人。

“但心海已經告訴過你了，你的願望無法達成，因爲沒有那樣的未來。”

心海緩步走到了我對面的位置，椅子自動往後退，在心海坐下後，又自動往前，然後心海輕輕地坐在了椅子上。

“你不是喜歡無花嗎？上一次的時候我不知道，但原來是這樣啊，那好吧，如果你想要和無花雙宿雙飛，我可以協助你。就算我不協助你，你也已經贏得了無花的心。”

心海要比我更瞭解希，所以也更排斥希。她或許也是想要藉由撮合我和無花來驅逐希吧。

“……我想看。”

“你沒有讓介看到你的記憶嗎？”

無花肯定也很累了吧，但她還在想方設法安慰我。

而我和無花不一樣，我們之間還有很多變數，無花也不是非我不可。

我依然站着問道。既然心海那麼愛介，那麼也可能會讓介來到這裏吧。

“我想求你……”

其實我早就已經清楚了，只不過心裏還是有奢望，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吧。

心海與我遙遙相望，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介……沒有來過嗎？”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形體根本毫無意義，只要心海想就能做出來。”

“我們可能要在阿茶家留一晚上，突然發生了這種事，感覺還好像做夢一樣……真希望睡一覺後，明天早上醒來才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我當然知道，我可以看到，也可以讓你也看看。”

“心海知道你想說什麼，在這裏，心海能洞悉一切。”

但我也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想辦法回溯時間，或許也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