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希

“原來真的在這裏嗎？魔女一族的後人。”

“希？”

無花怔怔地望着我，我感到很難過，雖然現在我說的一切都是事實，但很難讓她相信，而且就算讓她相信了，以後她或許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待我了吧。

但即使如此，或許也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了。不然無花會以爲傷害我的事是她自身的意志，然後一直責怪自己吧。

而且既然利用無花來刺殺我，就證明另一邊也已經迫不及待了。至今我們彼此都一直在互相試探，但看來已經到極限了。對方以後或許還會再次行動，到時無花或許會驚慌失措，所以還是先知會一聲，讓無花能在關鍵時刻迴避危險。

這次我會回來國內，是爲了見一見無花，這並不是謊話，但最大的目的卻是爲了其他。

不久前遠在國外的我家，在這裏觀測到了巨大的能量轉換，那不是微小的，而是非常巨大的改變，當時我的父母都覺得非常震驚，說那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都難得一見的情況。雖然之前也斷斷續續地在這裏觀測到了一些魔女能量，但都不如這次這麼巨大。

“之前已經很久沒有觀測到魔女的能量了，本來還以爲魔女或許已經消聲滅跡了。現在看來她們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希，你要做好準備。”

在我來這裏之前，父母已經仔細地叮囑我。

那時他們站在黑暗的房間裏，回過頭來看着我。前方有一個閃閃發光的物體在緩慢地旋轉。

“你看，這個發光的地方就是魔女的所在，居然就在那麼熟悉的場所，還真是沒想到啊。”

父親指着前方那個形似球體的物體對我說道，

“從一年前開始，就已經有了徵兆，但沒想到這次會有那麼大的波動。”

母親也一臉憂鬱地望着前方，

“她們是在觀測未來嗎？或許未來已經改變了。”

“但也不能繼續讓她們改變下去了。”

“希，還記得我們的教誨嗎？”

“當然，一日都不曾忘記。”

我家自古以來，就是追蹤魔女的家系。聽說以前是直接聽命於教廷的宗教裁判員，專門負責追捕獵殺魔女，所以也有了魔女獵手這種讓人發笑的稱號，但在魔女漸漸消失於歷史的洪流中後，我們也從獵殺的過去中清醒過來，認爲至今以來的行動或許是錯誤的。最終從我曾祖父的祖父那輩開始，我家就放棄再一味地追蹤魔女，只負責觀測，如無重大事故絕不出手。魔女是非常稀有的存在，但聽說祖上也曾經和魔女有過數度交鋒，那種漫長得讓人疲憊的歷史暫且不提，現在我家只是一間製藥公司。

無花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但現在我已經能確定了，沒錯，她就是我要找的目標。”

“……你說這都是心海做的，那她到底爲什麼要做出這一切？”

“這個……難道就是你說的精神控制嗎？心海對介做了什麼嗎？”

無花看了我一眼說，

“我不會爲了這個而說謊。我想之後應該會發生更大的變故，到時你就能知道了，我絕不是在說謊。”

“因爲最初我並不是很確定，是不是就是她。所以想要近距離接觸一下看看。”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找你了嗎？”

“這種事…”

“原來如此，”

“我倒覺得這樣更好，不應該對未婚妻有所隱瞞吧。如果無花最終選擇離開我，那就代表我們並不合適。”

“這……不，這不是我的想法……”

魔女能借此做到數不勝數的事，包括像剛纔那樣，讓無花來襲擊我也是可能的。

她的身上帶了很多骷髏圖案的裝飾品，然後用麥克風向臺下大聲說道，

不僅如此，如果想要完全控制信徒也是有可能的，極端點來說，魔女的精神控制甚至能把信徒完全變成自己的奴隸。

“因爲我覺得對方差不多要行動了。”

父親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思吧，點點頭說，

因爲在這裏沒有專門用來檢測魔女能量的機器，就算是我也只能通過觀察來尋找魔女。

我拿出褲子口袋裏的手機，切換到心海在網上的視頻，現在心海並沒有在直播，但她的視頻還是隨處可見，甚至還在以非常高的頻率被轉發。

而這次她們也出現了，雖然知道對方想要排除掉我，但我還不清楚對方究竟有什麼目的。

“我認爲是這樣的。”

“我知道的，這肯定不是你的本意。”

“我本來還是在觀察的，但就是因爲今晚你來了，我才能確定。無花，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一些聲音，一直催促着你去做某些事。比如說，想讓我消失？”

“怎麼可能，心海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啊。”

但其實我非常善於觀察別人，所以早就看出她的注意力總是放在介身上，雖然兩人在學校裏不怎麼說話，但私底下似乎有很深的關係。

“難道你說的魔女，就是指心海？”

她們影響衆人，操縱衆人，在幕後起舞，顛覆周圍的一切。

“無花，不要害怕，我不是在責怪你，只是想要你能夠輕鬆一點。如果一直隱瞞着，你只會越來越痛苦吧？”

而魔女會玩弄這一切。

“不，或許我一直期盼着這一日的到來。”

我一直聽着父母述說着魔女的故事，或許打從心底期望着能見到她們。明明知道相見即代表着災禍，還是忍不住期望能有一次機會。

無花只是個普通人，這樣就好，我也無意把她捲入危險的世界。雖然現在情況有變，但她還是當個普通人最好了。雖然剛纔她被魔女操控了一下，但還不至於擔心被影響。

“無花，你也知道心海的直播吧？你有沒有看過？”

“我想起來了，之前介也對我說過奇怪的話……”

我認爲人類拼盡全力去實現那些力所能及的事的姿態，非常的高貴。

這些事當然都是祕密，不論是魔女，還是追蹤魔女的獵手，對普通人來說，都是童話世界裏的事吧。但魔女狩獵在中世紀也是實際存在過的情況。

就算不刻意去使用力量，她們也會影響到普通人。

我點點頭，回應無花的話，

在我打開其中一個視頻後，視頻裏就出現了穿着蓬蓬連衣裙跳舞唱歌的心海的身影。

無花在沉默了一會後，又好像探尋般發問，

“沒錯，我眼中的她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所以我也觀察了很久。”

“他說他和別人交換了身體，但我實在沒辦法相信他，我還以爲他是在開玩笑……”

“介嗎？”

我站在巨大的球型觀測儀之前，望着上方閃閃發光的某一點說道，

“願望……”

如果不是這次在國內發現了魔女的蹤跡，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告訴無花這些話吧。

於是我現在來到了這裏，但和以前不同，這次是爲了追蹤魔女。

“這也是當然的，無花你們家雖然和我家是世交，但並不知道我們家的那些內情，以爲我們家只是一家普通的製藥公司，爲此而一直和我們家交好，如果知道了真相的話，或許反而會因爲害怕，而疏遠我們家吧？”

我也覺得魔女的行動和介有關，但之前並不確定。

無花和心海是同學，或許能比我更清楚心海的目的。

如果是能使用精神控制的魔女，那麼讓兩個人互換身體也是可能的吧。

然而沒想到這次又觀測到了重大的能量轉換，於是我纔會出現在這裏。家裏派我來打探情況，如果我無法解決，到時應該就會輪到我的父母出馬了。

“我第一次聽說這些事……”

“網紅？這是什麼意思？”

“我……被利用了？”

“這是一種類似於催眠的能力，放在現在來說，粉絲0;信徒1;越多，成功率越高，只要能成爲有很多粉絲的網紅，那麼施咒的成功率就能變高，甚至如果能在電視上出現的話，就能進行不定量的大規模的催眠活動。”

大概是在某個展覽會現場吧，露天舞臺上有很多玩偶，和我的國家不太一樣，但也非常熱鬧，心海就在舞臺上，對着臺下不斷揮手。

無花捏緊單薄衣服的領口，刻意不看我問道，

“這首骷髏骷髏之歌，其實比起說是歌，它更像是一個咒語，骷髏骷髏的拼音是kuloukulou，這就是魔女她們開始使用催眠的一個起手式吧。據我所知，魔女這個種族自中世紀開始就遍佈全球，因爲數量稀少，而爲人迫害，但也靠着稀有的能力而留存至今，歷史上因爲她們而改朝換代的情況也並不少見。我家從很久之前開始，就一直都在追蹤她們的痕跡，這是一段漫長又苦澀的姻緣，我們一直都在與魔女玩捉迷藏，爲此而漸漸鍛煉出了強健的體魄，甚至在苦心鑽研後，形成了一家制藥公司，漸漸作爲人類登峯造極。很好笑吧？”

而當魔女有了自己的願望時，她們就會顛覆周圍的一切。

“你真的很瞭解介呢。”

“……你不生氣嗎？我明明是你的未婚妻，卻和其他男人……”

然後手機裏開始傳出那首歌的曲調，骷髏骷髏頭在骷髏上，骷髏頭裏空蕩蕩，骷髏的身體沒有心——這是首很可愛，但也很危險的歌。

“希，難道你就是爲了這個，纔去接近心海，和她一起直播的嗎？”

我把手機屏幕對準無花。這是我第一次向無花坦白自己的過去。就連無花的父母都不知道這次我爲什麼回來，和我家的那些情況。

無花依然看着我手上的小刀，難以置信地說道，

無花突然露出大事不妙的表情，閃躲我的視線。她大概是不小心說漏嘴的。

雖然不知道心海會這麼做的目的，但之前觀測到的魔女能量，估計就是來源於此了。

無花露出了窘迫的表情，但我寬慰地對她說，

“爲了驅逐我，不過這不是最終目的，恐怕更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吧。”

無花看着沾有血跡的餐刀，皺眉問道，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這是個非常關鍵的情報。”

我拿起掉在地上的餐刀，上面還沾着一些鮮血，其實剛剛是可以躲開的，但我覺得血的力量能使無花更快地清醒過來。

“不需要覺得羞恥，這都是理所當然的，都是作爲人的感情罷了，我雖然一直在追蹤着魔女，但果然還是很喜歡人類啊。”

“但爲什麼……”

無花露出一臉費解的表情，似乎完全無法相信。

“你就像以前那樣，去無花家裏借住吧。視情況而定，或許也有向他們說明的必要。本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看來這次也不得不開誠佈公了。如果這影響到你和無花的婚約該如何是好。”

無花咬緊牙，用悲切的目光看着我，

但無花又激烈地搖頭，

她們非常的強大，雖然傳說中的她們全都是女性的姿態，但還是比普通人強大太多了。

魔女的外貌和普通人並無二致，他們不使用力量的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從以前開始，要從人羣裏把她們找出來，就絕非易事。

無花看着虛空搖了搖頭，

或許她們也和人類一樣，只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吧，但對人類來說，就只能算是災難了。

無花避開了我的視線，她一定很恐慌，也很內疚吧。

“傳說中的魔女，能有得以拜見的機會，是我的榮幸。”

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爲什麼心海要那麼做？她和介的關係非常好，總是在一起直播……我記得他們從初中開始就是朋友了，爲什麼心海會想要介和別人互換呢？我完全無法理解，對我來說，介是不可替代的……”

無花好像對我突然說到心海感到喫驚，遲疑了一下回答，

“呃我不太看，但我也認識心海。”

“心海？”

無花不斷來回看着屏幕和我的臉，好像還是難以置信。

無花彷徨地低下頭，我也知道她很難相信，本來就沒打算讓她一定要相信。

我也知道無花其實不擅長面對我，就是她的這種心理被鑽空子了吧。

無花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突然說道，

“啊啊無花你是不知道的吧？在我們當地流傳已久的傳聞，傳說中的一族。我這次會突然回國，也是因爲得到了她們的消息，聽說她們在這裏出現了，因爲使用了密藏的力量，所以被我們觀測到了。”

“你不用原諒我也可以。不需要爲此編造謊言。”

“我覺得如果介真的和別人互換了身體，那麼就一定是心海所爲。”

“現在就是你行動的時候了，沒想到會不得不讓你來面對這一切，原諒我們。”

“無花，我是不會責怪你的，你應該選擇自己想要的。”

“你要說這一切都是心海做的？”

“所以無花，你也不用覺得愧疚，這並不是你的意志。如果魔女要控制你，你是沒辦法抵抗的。”

對方一定有着自己的目的，但又不想被我阻撓。我最近一直在觀察她，她大概已經不耐煩了吧。

“接下來，這首骷髏骷髏之歌，獻給在場的大家——”

無花難以置信地問道。我坦率地點點頭，

“不是的！是我做的！因爲我太狡猾了！”

無花露出無地自容的表情，咬住了嘴脣，但一會兒後抬起頭，直視着我說道，

“沒錯，我和介是親密的關係，我們不是戀人，但已經發生過男女之間的關係了，所以我根本沒資格成爲你的未婚妻。”

“我不這麼認爲，但既然你已經心有所屬了，那麼我會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喜歡的人是介，我願意退出成全你們。至於我們的婚約，就由我去向你父母解釋吧。”

我早就有預料了，雖然我和無花是自小就有婚約，但那也不過是父母擅自定下的東西，不是非達成不可的。

未來一直都充滿着變數，即使我和無花是兩情相悅，也不一定真的能一起走到最後。

所以現在知道無花的真實心意，我也沒有太過意外。其實我們一直很疏遠，雖然是青梅竹馬，彼此之間卻比陌生人還要有距離。

“不，這是不對的。”

無花連連搖頭，好像難以忍受一般，

“應該由我自己去說，就算接受指責也是我自作自受，不應該逃避……”

無花的性格非常認真，這既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我不希望因爲和我的婚約，而造成她的痛苦。

我其實早就知道她的心思，卻沒有儘早解放她，反而覺得很抱歉。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或許也是因爲在心底抱有着這樣的幻想吧！但既然她早已心有所屬，那麼就不應該勉強她，我已經做好了放棄的打算。

“無花，至今我也一直對你有所隱瞞，要說沒有資格，我也是一樣的。我和你不同，並不是普通的人類，而是更偏向於魔女那邊的人，即使如此，我家也和你父母定下了婚約，如果沒有這次的事件，一定會隱瞞到結婚爲止，甚至一輩子都欺騙你。相比之下，你和介的關係才更純粹，你們是真心相愛的吧？換一個角度來看，我只不過是個欺騙你，硬是想要拆散你和愛人的人。”

“希！不要這麼說，求求你不要貶低自己！我不希望因爲我的原因，讓你說出這種話！”

無花拼命地看着我，我們明明是青梅竹馬，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無花……”

“不是的，你是那麼的善良又優秀，只是我……”

無花又露出着急又尷尬的表情，雖然對不起煩惱的她，但能看到她那麼多不一樣的表情，讓我覺得今晚很值得。

“你喜歡介嗎？”

聽見我的詢問後，無花羞澀地低着頭，最終點了點頭，

我就好像起誓一般，對着在場的無花說道，

但馬上又一臉驚慌地低下頭，

比起對我有隔閡的介，翔也更快就接受我了，確實更符合無花對介的描述。

心海會聚集那麼多的粉絲，不是爲了自己開心，而是爲了介吧？這是很辛苦的事，而她一直在獨自承受。所以如果有我能爲她做到的事，我必然會助她一臂之力。

“抱歉，這不是應該告訴你的話題……”

無花似乎也想到一塊去了，欲言又止地喃喃自語，

無花低垂着頭，難堪地說道，

這些天我一直在和心海接觸，一起直播，談笑，和粉絲互動聊天，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覺得很高興。

“和他互換身體的是翔嗎？”

在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見到心海之後，比起排除對方，我更希望能阻止對方。

無花似乎想起了很多回憶，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不，是我問你的，而且我也是自己想知道。”

本來在見到心海之前，我把魔女當做傳說中的人物，也帶着最基本的崇敬。但交流後就能知道，對方比我想象中要更普通，或許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吧！

我也認識翔，他是個很開朗的人，雖然身體上看不出鍛鍊的痕跡，但似乎也對健身這方面知之甚詳。

“我們……都沒有察覺到介變成了其他人……怎麼會這樣……”

“是的，我們是在高中後才認識的，最初我只是覺得他是個奇怪的人，他完全沒有距離感這種東西，就算我一再疏遠他，他也只會笑嘻嘻地和我搭話，每天都這樣……本來只是嫌他煩，但漸漸變得期待起來了……”

雖然現在對方想要排除我，但我卻並不覺得對方可憎，她肯定也有很多苦衷。

“雖然心海確實是魔女，但她會這麼做肯定不是爲了自己，所以我希望能救她。”

“可以的話，能和我說說嗎？你和介是在高中後認識的？”

我和阿茶也是不久前才認識，但也有種志同道合的感覺。我想她大概憑本能就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被替換了吧？

魔女要使用力量，不是沒有代價的，她們每次使用力量，都需要付出龐大的能量。所謂魔女的能量，都是從別人，也就是信徒身上收集來的，而如果要一直維持互換身體的效果，就必須一直收集能量。

“介是這麼說的，但我原本對翔同學不是很熟悉……不過是呢，最近翔同學也給我一種改變了很多的感覺……”

“這樣啊，那麼大概就是這樣吧，他們兩人互換了。我覺得阿茶特別敏銳，她大概能靠着某些細節發現兩人的不同吧。”

“不過這樣我也有點明白了，最近介似乎改變了很多，我本來還以爲是我的錯覺，然後阿茶和翔同學又突然變得特別親近……阿茶早就知道兩人互換的事了嗎？”

我想要知道介是個什麼樣的人，從無花的話來看，他應該早就和別人互換身體了，那麼我認識的人或許早就已經不是真正的他了。

“無花，不要責怪自己，這種事普通人都無法相信的，就連我，在親眼見到心海之前，也無法完全相信家裏告訴我的那些話，還以爲那只是個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