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我們的晚餐

今天，P9;Ming 順利以資產擔保保釋出獄。現在是週二下午，或許正如 P9;Karan 所預見的那樣，對方會在這個時段搭出租車來到她家門前。

當 Aston Martin 的引擎聲微微響起於小巷時，P9;Ming 正好站在這棟兩層小樓門前。

她左肩上還纏着繃帶。據說子彈只是擦傷，沒有穿透，所以她的傷不算嚴重。

她還沒察覺我們到來，因爲正盯着庭院裏張望。

她皺起眉頭，隨後焦急地大聲喊着，聲音中滿是擔憂。

「Oab！是我，我回來了。你爲什麼都不接電話？」

「……」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P9;Karan 和我望着這個女人的背影，神情複雜。

「你在生我氣嗎？聽我說啊。」

「……」

「Oab——」

「他不在。」

終於，那個沙啞卻動人的聲音說出了實情。P9;Ming 一驚，轉頭才發現我們其實就在不遠處。她疲憊的雙眼猛地瞪大，慌亂後退，差點撞到門口的鐵門。

「你們來幹嘛!? 」

現在看起來，佔據主導的是已止血的 P9;Karan，P9;Ming 驚慌的樣子也就不奇怪了。

「你弟弟在醫院。」

「什麼!? 」

「他試圖……自殺。」

畢竟在她被羈押期間，要告知她關於她弟弟的事情實在是不容易。而且，P9;Ming 和 Oab 一直是彼此唯一的依靠。P9;Karan 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怕她無法承受。

「不可能！你……你騙我！你是想把我騙到什麼地方去，對吧？」

那個年長的女人伸出手，示意 P9;Ming 把手搭上去。此刻，我已經可以猜到，只要她們接觸到，代表 P9;Karan 的金色時鐘就會出現，我們三人就會被送回混亂尚未爆發的時間點。

Tree 的聲音在我身後追着我跑，顯然搞不懂我這突如其來的行爲。但此刻，恐懼籠罩我心頭。我最害怕的是，P9;Ming 根本沒有悔意。

我剛要開口叫她，卻發現她彷彿神經斷線般失去了反應。

然後，就在那一剎那。

「我只是以爲……如果我們能回到八年前，一切就能圓滿收場。」

「隔壁的阿姨親眼看到了一切……」

「是我錯了……對不起……」

「那位罪犯在七年前就被殺了，他的家也因詐騙被揭發而四分五裂，幾乎自相殘殺。」

阻止婚禮上血腥悲劇的唯一方法，就是讓 P9;Ming 改變心態，不再對我們心存執念。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答應告訴她日期，P9;Karan 微微點頭，以一個輕柔的動作鼓勵她把手放下。

◇◇◇

「Ming，脫離過去吧。你那套計劃，根本沒有讓任何人受益。眼下發生的一切，不就證明了這一點嗎？」

她將手滑進了長袍口袋，從裏面拿出了一部手機。她在打電話。即使 P9;Karan 和我就站在那裏，似乎 P9;Ming 完全不在乎周圍的一切。

她的聲音帶着顫抖，電話接通後，她輕聲問道。

「我沒法回到八年前去拯救你家裏的每一個人，但我們現在還可以挽回一些事情。」

「你已經回到過去，救下了你所愛的人，所以你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她變了……從謀劃陰險的計劃，轉而關心起和弟弟共進晚餐的事。

她的嘴巴張得大大地，卻沒有發出聲音，喉嚨像是堵住了一樣。眼睛睜得大大的，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甚至連眨都忘了眨。

視線回到眼前，姐姐正輕撫着弟弟的面頰，那隻手連抬都快抬不起來。這一幕令人鼻酸又沉重。她這才真正意識到弟弟未來要面對的不只是義肢行走的難題，還有無法正常進食與消化的挑戰。

但 P9;Karan 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她瘦削的身子微微顫抖，像是還無法接受這事實，臉上滿是驚愕。

想到這裏，我什麼也顧不上，只是一股腦地衝向 CVT 科室的公共休息室。我的直覺告訴我，不是 P9;Karan 就是 P9;Fiat，很可能就在那兒。

「啊？爲什麼？」

「可這次的時空回溯，會阻止這一切發生。」

儘管後輩的話裏帶刺，P9;Karan 卻依舊冷靜從容地回應。

「沒事，只是……對不起，剛纔讓你感覺很孤單。」

她抬頭與 P9;Karan 對視。

我的汗水開始滲出。我無法猜測她此刻的心思。

「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她大概終於意識到弟弟心理的崩潰是多麼嚴重，這一刻再也承受不住。

「你可能還在生氣，因爲我綁架了 Kliao Khluen，還指使 Fiat 傷了你。」

「八年前確實不公平，但那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

然後才意識到……今天，正是我決定離開家庭的那天。我轉身，面對着那扇病房門，父親剛剛做完心臟手術，正在裏面休養。

我還沒有問她。因爲昨天，在我勉強點頭答應，並提出必須同行的條件後，P9;Mai-Tree 從陽臺回來了，手裏還握着剛和跟媽媽們打完的電話。她們一聽到消息後，就表示馬上要飛過來。

「告訴我你打算接觸 Fiat 並拉他入局的那天。」

「我要回溯時間。」

「P9;Ming……」

她穿着淡藍色的手術服，觀察着年輕醫生跑過的反應，眼神立即流露出擔憂，轉頭看向我，再轉向那失神的 P9;Ming。

她收回了手。

P9;Karan 曾承諾，會回到混亂爆發之前。那「混亂」大概就是指 P9;Ming 試圖告訴 Fiat 有關 P9;Karan 控制時間的真相，並由此展開他們的計劃。

我摟住 P9;Karan 的手臂，在得知P9;Ming面對的壓力與過去之後，更加心疼她了。然而，我始終記得她和P9;Fiat 曾經試圖傷害P9;Karan，無論原因如何，我都無法完全原諒他們。

我補充說道。

這年輕女子眼中閃過痛苦的光，似乎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回到八年前是不可能的。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一般。

我們之間陷入短暫沉默。

P9;Ming 每一個動作都咬緊了脣，艱難地抬起手落下。也許這並不是她耗盡多年心血所期望的結局，但若能回到弟弟未遭此劫的時間點，已是最好的結果。

她的淚水沒有落下，卻緊緊掛在眼角，在她開口時微微顫動。Oab 或許聽不懂姐姐在說什麼。儘管通話還沒有結束，麻醉師還是搖了搖頭。

我明白了——她說的時間，就是今天。就是我決定離開的那一天。

「這……不會是個陷阱吧？」

「今晚，咱們回家一起喫晚餐。回去的時候我可以順路給你買些甜點嗎？」

我的心情突然輕鬆了許多，在擔憂着 P9;Ming 會走向何方的猜測之後，聽到她的這句話，說明她可能比起任何計劃，更關心與弟弟的晚餐時光。我轉頭看向 P9;Karan，她微微點頭，示意「沒關係，我們走吧。」

她顫抖着拿出手機，一點點找着要撥的號碼，手指一直在發抖，連聲音也帶着惶恐。

第一句話中的怒氣令 P9;Ming 的肩膀微微一抖，但我的愛人接着說：

「沒錯，非常不公平。所以你現在是要我就這樣放棄一直以來僅存的希望嗎？」

她望着這對兄妹，表情看似平靜而鎮定，但我這個熟知她的人卻看得出來，這個擁有回溯時間能力的女人，心中也充滿了悲傷。因爲她必須帶這位姐姐來面對自己弟弟如此悽慘的模樣。

「爲什麼我們家要遭遇這種事……」

「Oab？」

她是這麼說的。儘管我們的約定是她在使用能力前要通知我，但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如何利用這能力來「修正一切」——畢竟這件事是 P9;Ming 早已籌劃許久的。

然後，她就跪倒在地上，完全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

「我們會回到這一切開始混亂之前，你可以把注意力從那些計劃上轉移……回到那個最需要你的家人身邊。」

正如我們擔心的那樣，P9;Ming 一聽完話，立刻有了反應。

她的媽媽已經訂了機票，而她的媽咪則激動到聲音都在顫抖，幾乎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擔憂與驚慌。這意味着我將首次見到她們兩個，但 P9;Karan 卻事後偷偷跟 P9;Mai-Tree 說：

如同往常那般，美麗的金色時鐘浮現而出。指針開始倒轉，四周景象快速地往回移動。我緊緊抱住愛人的手臂，在觸碰中汲取溫暖，其他的都已不再重要。黑暗包裹了我們。

P9;Ming 的小手顫抖着縮回身後。她臉上的猶豫依舊明顯，但當她看向躺在牀上痛苦掙扎的弟弟時，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再沒有什麼，比他更重要了。

我沒理會同爲實習醫生的他，連忙從包裏抓出手機，查看日期和時間。

誰知道呢？那個女人說不定會耍點花招，試圖強化她的舊計劃。

我轉頭看向站在我身旁的 P9;Karan。

「我們不會見到她們的。」

「……那我該怎麼做？」

◇◇◇

「我不是那種人。」

「喂！你怎麼回事，Kliao！」

淚眼婆娑的 P9;Ming 望着 P9;Karan，語氣中透着無法接受的掙扎。

P9;Karan 在她這個脆弱的時刻輕聲喚她的名字。P9;Ming 轉過頭來，臉上全是淚痕，她已經不再有任何敵意。也許，是被她弟弟的狀況徹底壓垮了。

「你……你打算回到什麼時候？」

幾米遠的地方，P9;Karan 停下腳步，站在走廊的另一側。

我的記憶不會被抹去，因爲我正在觸碰這位「時間操控者」。

我跑了一段路，腳步突然停下，轉身看到 P9;Ming 站在不遠處，手握着 CVT科室公共休息室的門把手。她靜靜地站在那裏，眼神遊離，茫然地盯着門，彷彿心裏在想着許多事情。

寒意透過皮膚傳來，我被面前響起的打響指聲驚醒。

「……」

「那你現在該找回你的良知了。」

我們三人回到了那個時刻，P9;Ming 即將打開門去見 P9;Fiat，開始她那險惡的計劃。

P9;Karan 等到後輩的抽泣漸漸平息，才繼續說話。

「這個女孩只是我用來逼你幫忙的工具，僅此而已。」

「那 Kliao Khluen 又犯了什麼錯，要被你抓去當人質，還受了傷？」

P9;Ming 的啜泣聲中仍帶着對命運的怨恨。雖然聲音低弱而疲憊，但我們兩個站在身後的人，卻都能感受到這聲音如針般刺入心中。

我們立刻就能辨認出她在打給誰。

「P……Phorn阿姨，我是 Ming，住在你隔壁的。我剛回家，但找不到人……我弟弟他……他在哪？」

「Ming。」

「我家人，還有 Fiat，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無情地帶走所愛之人？」

「……」

電話那頭的鄰居阿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坦率地說出了實情。

「是真的，P9;Ming。」

她解釋了原因，然後嘴脣緩緩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眼神一掃。

「對不起……」

「我確實很生氣。」

我眨着惺忪的雙眼，只見 Tree 正在走過走廊，注意到我站在原地閉着眼。他停下來，伸手搖醒我。

「我……」

一小時後，我們三人來到離她家最近的醫院，Oab 就在那裏接受治療。弟弟的狀況不樂觀，使得 P9;Ming 的臉上立刻湧出了淚水。她的弟弟頸部插着靜脈導管，躺在病牀上，她伸手握住弟弟那隻粗大的手，她不斷重複着幾句哽咽的話。

這份恐懼太真實，像極了……這一切遠未結束。

「對不起……Oab，對不起……」

「我知道要接受這些並不容易，但我現在能做的，是讓你弟弟回到不再痛苦的狀態。」

然後，我們留下了 P9;Ming，轉身離開。

我偷偷回頭一瞥，看到她那瘦弱的身影坐下來，雙手埋在臉上，安靜地哭泣。

「我確實感放心了，但心裏還是有點緊張。」

離開了 CVT 科室，我們繼續手牽手走在走廊上。我把心裏的疑慮說出來，但 P9;Karan 的回應讓我感到安慰。

「別再擔心了，Ming 可能需要時間，但她會沒事的。」

「爲什麼？你剛剛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未來的預兆？」

「是的……」

「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

「關於我們的婚禮。」

她美麗的臉微微低下，談到我成爲新娘的那一刻時，嘴角帶着一絲微笑。

「我看見 Ming 參加了婚禮，不是作爲敵人，而是作爲一位嘉賓。」

聽到這話，我露出了笑容，因爲我意識到噩夢並不會成真。

決定去找 P9;Ming，並回到過去去幫助她救回弟弟的選擇，的確是正確的。如果我們今天沒有值班，我想我會跳起來抱住她，因爲我們經歷了這麼長的路程，才走到這一步。

我們不用再害怕了。

我看着她的臉……這個女人一直保護着我，一直在我需要她的時候出現在我身邊，直到現在，她依然緊緊握着我的手。

無論是大事還是小事，只要我需要她，她總是在那裏。雖然我內心的情感早已滿溢，但卻多到無法用語言表達。只是一瞥她的側臉，這幾個字便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太好了……」

就在我還沉浸在驚訝中、試圖重新聚焦周圍情況時，走在前方的高個子突然停下了腳步，我也隨之停下。她轉過身看着我，我們依然緊握着彼此的手。她那雙深邃的黑眼睛注視着我，像是有話要認真地說。而我猜對了，因爲她那迷人的低啞嗓音開口道：

「Kliao Khluen。」

「是的，P9;Karan？」

我愣住了一瞬，被她直接的問題嚇了一跳，她問我是不是想見她的兩個媽媽。也許是因爲在時間倒轉前，我曾不經意地因沒能見到她們倆而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P9;Karan 一定是悄悄察覺到了。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她主動提起想讓我見她們的事。我很激動，但只是帶着甜甜的笑容點了點頭。

因爲我想感謝她們，感謝她們把 P9;Karan 養育成了這麼一位溫暖的人。

我的陽光……

「你想見我的媽媽和媽咪嗎？」

「我真的很想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