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和你一起逆轉時間

根據美式詞典，「時間」指的是一種持續的狀態，正在發生或已經存在的狀態，通常以「時刻、時機、天數、月份、年份」等單位來表示。

在科學的範疇裏，時間是宇宙中至關重要的元素之一。

然而，對於生活在自轉並繞太陽公轉的行星上的人類來說，時間……是一種無形、不可觸碰的東西。

但它卻擁有無法衡量的價值，無法被替代，也無法被交換。

有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時間只會往前走，從不會倒流。

然而，這句話並不適用於所有人。

因爲，Karan 是一個超越時間限制的人——

年輕女子那雙深邃的黑眸穿透放大鏡鏡筒，在顯微放大下的視野中，精準地鎖定手術目標——病人的心臟，那正是透過打開的胸腔暴露出來的地方。

Karan 站在教授的對側——他是這臺手術的主刀人。毫無疑問，能有她這樣的人擔任助手，使一切變得順利得多。也正因如此，曾經質疑女性外科能力的 Dej 教授，最終也只能吞下自己的話。甚至比起那些四、五年級的心胸外科住院醫生，他更依賴這位 fellow。

雖然她手術技術精湛，從未在手術檯上分心，但她也並非毫無缺點。

她的「缺點」在於那冷若冰霜的氣場，以及她總能把手術室變得令人不寒而慄的能力——即便背景音樂再怎麼舒緩，也無法驅散那種壓力。

這位主攻心臟手術的心胸外科醫生清了清喉嚨，五十多歲的雙眼依然透過掛在眼鏡上的放大鏡看着術區。

「不想說點什麼嗎？小心別人誤會我在手術室裏立了什麼鐵規矩。」

「沒有。」她簡短回應，目光筆直專注，正如她的外號——「冰山 fellow」，是病房裏背後常常提到的她的稱呼。

於是，這位年長的男人只好另覓話題。

「那天晚上，是你從那家百貨公司老闆女兒的胃裏取出一公斤頭髮的嗎？我聽說那是一種心理疾病，會喫自己的頭髮，已經持續好幾年了。蠻有意思的個案。」

「教授，我們是不是不該談論病人病例？他們家屬有要求保密。」

「……」

從手術檯一直蔓延到整個手術室，空氣變得凝重。中年麻醉師偷偷地在 Karan 和 Chaidej 教授之間來回看着。

這並不是 Dej 教授第一次被她寥寥幾句堵住。一開始他常常暴怒，幾乎難以容忍。

「……」

「我不接。」

「後續就交給你了。」

她和妹妹都叫那位經商的媽媽「媽媽」，而稱呼檢察官媽媽爲「媽咪」。

在舒緩的音樂中，醫生與護士都不曾停歇。這已是今天的第三臺手術。第一臺花了將近四個小時。

但她那神之預兆的副作用又來了——就在一瞬之間，未來的畫面再度閃現腦海。奇怪的是，今天這種預兆已經出現兩次，而且出現的對象還是 Kliao Khluen。

但距離 Kliao Khluen 眼角控制不住流下那滴熱淚的時間只剩不到 30 秒。她連忙調整呼吸，再次邁開步伐，步伐不疾不徐。

因此可以說，她可以隨意用能力解決瑣碎小事，但她必須避免干預任何人的「臨終時刻」。

就這樣，她們共同孕育了兩個女兒。Karan 是姐姐，妹妹叫 Mai-Tree。

對 Karan 來說，首先，無論她將時間倒回多少次，只有她一個人會記得發生過什麼。其他人完全不會有任何印象。

她的視線依然直視前方，卻顯露出一個明確的意圖——找一個掉頭點，回到不久前才離開的地方。

她不希望 Kliao Khluen 再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

她隨口編了個理由敷衍過去，然後把通訊設備塞回包中，調整步伐儘量自然。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蕭邦手錶，金色羅馬字盤在暗光中依舊優雅發亮。她深吸一口氣，掩飾剛纔一路狂奔的疲憊。

「 Karan醫生，你有來電。」

連續完成三臺手術後，這位身穿淺藍色手術服的高挑瘦削年輕女子終於在下午四點左右回到醫護休息室。她癱坐在只能容納兩人的沙發上。

嗡嗡嗡！

她那部纖薄的手機屏幕始終沒有亮起——她早就知道來電是誰打來的，而且多半隻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就像那天的 Kliao Khluen，那個女孩一度困惑爲什麼自己沒有在那場慘烈墜落中中槍身亡，而是「突然」回到了即將被車撞的瞬間。

但事情卻很奇怪，或許是因爲某種連結，Mai-Tree——那個家中最被寵溺的小妹妹——竟然在某天突然展現出「暫停時間」的能力，雖然每天只能用一次，每次只有十分鐘。

就讓這一切看起來像偶遇。

爲何像 Chaidej 這樣的優秀醫生，要假裝自己是主刀？

她還可以……讓時間倒流。就這樣而已。

根據交通資訊，再往前幾百米，她將進入嚴重擁堵的路段，手機導航上顯示了一片紅色。

大約一年後，她們開始使用精子銀行孕育孩子。經商的那位媽媽懷上了第一個孩子，所使用的卵子來自檢察官媽媽。孩子出生後，等了將近兩年，檢察官媽媽再度懷孕，這次用的是經商媽媽的卵子。等於是互換身份。

當她看到那個肩膀微垂、滿是孤寂的小女孩正從花園走向人行道時，Karan 在一個合適的距離停住了腳步。

高中同學那頭興奮地回應，說這個週六要在某家酒吧聚會，也會在那裏發喜帖。

儘管剛剛纔被頂了幾句，身旁的洗手護士還擔心他們會起衝突，但最終這位年長者竟然毫不介懷，甚至態度平和得令人驚訝。也讓人不禁懷疑，去年四處流傳的傳言，是否爲真。

她從不認爲自己有什麼缺陷。爲什麼有兩個深愛她的母親會是「缺陷」？沒有父親就一定是「缺陷」嗎？

Karan 有兩個媽媽，其實她們都是泰國人。

因爲那個女孩，Karan 緊握方向盤，眉頭皺得幾乎要打結。在預兆中，那女孩此時還沒回到醫護宿舍，明明時間已經很晚。

來電者是一位高中時期的朋友，一直死纏爛打地想邀她這個週六去某家酒吧喝一杯。

這意味着 Karan 和她的家人擁有雙重國籍。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很平靜，沒有任何問題。兩個媽媽給了她們無盡的愛與溫暖，讓她們感到完整而滿足，無所缺憾，也無所奢求。

面無表情的 Karan指引她走更安全的路線， 讓 Kliao Khluen 繞過記者。還沒等那年輕女孩開口提問，她就快步離去。

一個人重獲生命……Karan 的壽命就會減少十年。

Karan 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稍作休息，然後準備回公寓換衣服。但就在那短短几秒間，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浮現，讓她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們的名字來源與生日有關。檢察官媽媽名叫「Jattawa」，而經商媽媽的小名叫Four，本名是 「Seemaysa」，是根據她4月4日的生日命名的。

哪怕只有短短十分鐘，那調皮鬼還是能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

或許這已經發生過上百次甚至上千次了。她沒算過，對方也永遠不會知道。

害怕她會不舒服……

她稱呼爲「媽咪」的媽媽告訴她，這是家族血脈中流傳的特殊天賦，是被隱藏的祕密。她第一次意識到這份超能力是在初中，那時她還曾暗暗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騙了。

◇◇◇

聽到這番話時，Karan 暗自覺得慶幸妹妹沒有繼承這能力。因爲如果那個被寵壞的小鬼真擁有操控時間的能力，世界大概會陷入徹底混亂。

她輕輕揉着因一整天在手術室辛勞而略顯緊繃的脖子，閉上眼睛，試圖讓疲憊的思緒和酸澀的雙眼稍作休息。

只有 Karan 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在意那個幾乎不相識的女孩，而這個理由，她絕不會輕易說出口……

Karan 邁着大步，走在她預見 Kliao Khluen 會經過的路上。她特意讓這場相遇看似「偶然」，雖然其實她根本不需要繞這條路，只要直接走去停車場就可以了。

Karan 目光冷靜地判斷，從醫院到她公寓不算遠，應該能在下雨前趕到。畢竟她不喜歡雨天開車。

雨水將在 17:57:32 落下。

Karan 以非比尋常的速度調轉車頭，用當年參加高中運動會時的衝刺速度，從停車場一路跑來。在雨滴落下的前一秒，替那個瘦小的女孩撐開了傘，避免她在難過時還被雨水淋溼。

那一夜發生的事，只有當時在手術室裏的人知道。

不久，她就走到那名六年級醫學生的身後，對方這才察覺到有人跟了上來。

減輕手術壓力的背景音樂仍在播放，但此時，一陣輕微的震動打破平靜。那是靜音狀態下的通訊設備在震動，巡迴護士注意到了，於是轉身提醒她。

但 Karan 對這些言語根本不在意，因爲她擁有兩個讓她無比幸福的母親。

天色漸漸暗下來。雖然天氣預報說今天降雨概率很低，但看着越來越厚的烏雲，就知道天氣預報可能要被打臉了。儘管如此，短時間內應該不會立刻下雨，大概要等到傍晚六點左右。

如果她真的要逆轉時間，改變某人原本註定死亡的命運，使其活下去，就必須用「自己的時間」去交換。

她從不讓猶豫拖太久。她迅速將車調頭開回醫院，匆忙停車，甚至幾乎擦到路緣石。她一把抓起車上的藏青色傘，衝向畫面中那個安靜的花園。

當電話那頭的朋友開始誇耀她那位英俊老公時，Karan 的視線不經意地偏移，看見電梯那邊，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好走出來。

但某個命運交錯的夜晚，兩人似乎在一場緊急手術中並肩作戰。那次事件之後，曾經自負且對女性外科醫生產生偏見的 Dej，竟徹底改變。他甚至頻繁指定 Karan 爲助手。

所以這一臺手術預計將耗時五小時左右。

所以她及時趕到，手中撐着傘。

像是不經意間與她擦肩而過。

一個九秒鐘的眼神對視……就足以讓 Kliao Khluen 那即將落下的眼淚停住。

擔心她的心也會像這密佈的烏雲一樣疼痛。

在這個看似平凡的世界裏，這或許是任何科學家都無法接受的荒唐之事。但她，天生就擁有這兩種能力。

Kliao Khluen 的眼淚將在 17:57:28 流下。

Dej 教授提前離開了手術室，只留下縫合的收尾工作。Karan 接手後，僅用了極短的時間完成了縫合，縫口整齊得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那麼「缺陷」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們是不是被某種固定思維所限制了？是不是人爲地狹隘了「家庭」這個定義？

那個嬌小的實習醫生似乎爲了避開記者而繞道而行準備回宿舍，但還沒來得及逃脫，就被圍堵了。

「就先這樣吧，我要去上班了。」

下午 5:28。

而每臺之間的休息時間又極短，疲憊是必然的。

◇◇◇

那雙悲傷、泛淚的眼睛，和七年前在天台上的畫面如出一轍。而……現在她要獨自走在雨中，讓淚水被雨水掩蓋。

但如果她在倒轉時間的瞬間與某人有肢體接觸——哪怕只是一根手指——那個人也會一起被帶回過去，並保留相關記憶。

或許，比起這些問題，更值得繼續談論的是 Karan 那宛如奇蹟般的特殊能力。

Karan 只是……能在瞬間看到未來。

她果斷的語氣讓旁邊的洗手護士偷偷側目。心中暗想：她現在當 fellow 都已經冷成這樣了，將來當上 staff，還不得冷到結冰？

因此，兩個女兒的本名分別是「Kaomaysa」與「Song-Meena」，正對應她們的出生日期。

過去，即便是在手術室裏，不論發生什麼事，她總能保持冷靜。還在做住院醫師那年，第一次遇到病人突發心臟驟停，她在抽取心包積液時的手比現在的情緒還要穩定。

但也就那樣……在發現自己有時會突然看到未來的一些片段後，她開始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她還成功地將時間倒轉，修正了一些過去微不足道的小事，並阻止它們像她在幻象中看到的那樣發生——那是在她13歲時做到的。

然而，有些國家卻拒絕承認同性婚姻的登記，因此也拒絕承認這兩位女性都是孩子的母親，這讓人感到有些失望。

傳言說，那場手術並不是由 Chaidej 教授親自操刀，而是他的學生完成的。也許，這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還有……

第三，她確實可以無限次倒轉時間，想做什麼都可以——但唯獨不能用這能力去「救人性命」，除非願意付出等值的代價。

她害怕這個女孩被雨淋溼……

這大概是某些年長者根深蒂固的文化觀念，誰也說不好這樣的觀念會何時才逐漸消失。

「明白。」

自從麻醉師給病人注射麻藥起，手術已經進入第四小時。

途中，她伸手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準備回撥手術期間未接的電話。她語氣平靜地開口詢問，儘管她早就從預兆中知道了全部內容。

這有些諷刺，尤其是當 Karan 和妹妹從未覺得自己缺少愛時。一位泰國老師曾對她們表示同情，因爲她們「沒有父親」，還總結說完整的家庭必須要有父親、母親和孩子。

第二，如果她身上受傷，有血流出——哪怕只是一點點，她就無法使用自己的能力，直到出血停止……也許，這正是上天的安排，爲了阻止她獲得永生。

她甚至連是誰打來的電話都不知道，卻毫不猶豫地拒接了……

不過，這些能力也有其限制和規則。而且，每位擁有這份血脈的人，其限制也各不相同。

她本來以爲自己不會插手……可最後，還是無法袖手旁觀。

其中一位在海外經商並滿足取得公民身份的條件，而那個國家是允許同性婚姻的。之後，她帶着另一位媽媽——一名檢察官，到當地結婚。那是一場美麗的婚禮，兩位新娘深情地互訴誓言。

但——這怎麼可能？Karan 只是個 fellow 而已。

「你爲什麼總是讓我放心不下呢……？」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 Karan 不僅認出那是預兆中的地點，甚至精確到了時分秒。

雖然只是片段的未來畫面，但 Karan 的心卻莫名刺痛了一下。

媽咪 Jattawa 曾自信地說，這種操控時間的能力來自她的血脈，因此只有 Karan 會擁有這份能力，而 Four 的家族血脈則沒有這種天賦。

有時候，孩子欺負孩子，其實是受到了抱有這種觀念的大人影響，進而演變成更嚴重的問題。

「我無法忍受看你在雨中哭泣的模樣……我未來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