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你也感到孤獨嗎？

有時候，我們都需要一點欲擒故縱。

但這位冷淡小姐都親自來了，我當然不會拒絕。我假裝思考了一會兒吊她胃口，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她開着她的Aston Martin帶我離開醫院宿舍。在現在這種深夜，她將車轉進某個方向，我猜大概是去餐廳之類的有喫的地方。下午班通常在半夜才結束，非常消耗體力。我每次上這種班都會很餓。嗯……也許我上每一班都很餓。畢竟我總是被安排最要命的班次，必須靠喫來療愈和補充體力。

我穿着睡衣，在外頭套了一件長大衣。手放在膝蓋上，手裏只拿着錢包和手機，僅此而已。錢包裏大概有兩千銖，還有一張靠在「宇宙邊緣」樂隊表演掙來的存款卡、器官捐贈卡、身份證、學生證、幾張折扣券等等。

車裏的空調不冷，因爲剛纔P9;Karan特意幫我調了溫度。所以我不用抱着自己發抖。

「我們會離醫院很遠嗎？」

「不太遠。」

「是麪包店嗎？」

「嗯。」

我低頭用大拇指輕輕摩挲錢包的布料，因爲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這是下意識的反應，可能是我不敢多問，怕惹她煩。

她到底怎麼了？是她自己邀請我的，不是嗎？她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更重要的是，她之前還叫我假裝不認識她。可當我開始難過時，她卻又出現了。照她說的那些話來看，實在太反諷了。

路兩旁的商店因爲太晚都關門了。我們坐着這輛奢華的Aston Martin行駛了幾分鐘，她將車駛進一條小巷，在一間毫不起眼的可麗餅攤前停了下來。看起來像是白天開雜貨鋪的地方，換個老闆，晚上就變成了賣可麗餅和點心的攤子。

我有點喫驚，因爲P9;Karan看起來條件很好，沒想到她會知道這種路邊小攤。

她果然像字條上說的那樣，真的帶我來喫宵夜了。

我看着菜單板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份Nutella香蕉可麗餅，加果凍和巧克力岩漿。而P9;Karan點的是花生醬香草可麗餅，配了一點蛋絲，不加糖漿，因爲她不愛太甜。

我們坐在可麗餅攤前的長椅上等餐時，我注意到這位年長的女人在觀察四周，像是在提防有人跟蹤。但當她確認這裏只有我們兩人之後，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

好吧……既然我們都沒拿出手機玩，不如把那件我們一直沒講清楚的事談一談吧？我轉頭看向她的側臉，此時的P9;Karan正漫無目的地望着巷子另一頭。

「那個……P9;Karan，你到底要到什麼時候纔不叫我『實習生』啊？」

她回頭看我，微微眯了眯眼。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東西。雖然好奇禮物，但那塊香香的可麗餅也讓我捨不得放下，於是我把它放在牀頭櫃上，開始認真對待這份意外的「禮物」。

我望着那輛車，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然後才又走進這間黑漆漆的屋子裏。看來Meow睡得很沉，真幸運。

那個像高中生的弟弟坐在可麗餅攤前，邊喫着攤上的點心，邊看着他那口中的「姐」忙碌着。

「叫我的名字啊！我也是有名字的！七年前你還叫我名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聽從內心的聲音，把手悄悄移近。只是靠近一些，我就心跳加速，心裏滿是歡喜。

我們緊握的手立刻鬆開，醫生的直覺讓我們本能地準備處理眼前的急症——New不停劇烈地咳嗽，還抓着自己的喉嚨。

P9;Karan伸手爲我開了車門。我知道我應該好好地向她道謝然後下車。可就在這時，她纖細的食指按下一個按鈕，打開了後備廂，然後轉頭對我說：

【進外科病房時穿這個】

她先站在New身後，把雙臂環繞住他，一隻手握拳，放在肚臍上方的位置，另一隻手貼近會厭。她讓他微微向前傾，然後用力向內、向上壓迫腹部，試圖將阻塞物擠出。

我提議道，看到等待區的長椅還空着。但那位身形較高的女士已經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帶遙控的車鑰匙，按了開鎖鍵。

我立刻皺眉。

「好。」我乖乖應下。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一開始你第一次帶我回到過去的時候，也許是你牽我過馬路的時候，又或是你送我回宿舍的時候。要不，就算是現在好了——你下班後還特地帶我來喫宵夜。」

這次P9;Karan沒有反駁，只是像我們剛坐下來那樣，又把目光移開，望向巷子的另一邊。她這次的沉默不是那種冷漠的疏離，而像是一種不得不接受的默許。

那位老闆娘嚇壞了，連忙跑過去想叫救護車，但New舉手製止，說自己沒事。

「可是你剛下班，應該很餓吧。」

「咳！咳！」

最後我們只好接受她的好意。而P9;Karan也順便教了她如何做哈姆立克法，以備不時之需。

我分不清這到底是不是真的買一送一，還是P9;Karan特意爲我買的。

「要不要坐這兒喫？」

「你喫完就好。」

那個一直沒有看我一眼的女人，忽然輕輕地將她的手移過來，握住了我的手。那份溫熱直接傳進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我驚訝地眨了眨眼，因爲依照她先前的表現，我以爲她會抽開手。

「那我該怎麼叫你？你還不是醫生。」

唔，我還以爲她也想看看我打開時的反應呢。不是通常都會當面拆禮物的嗎？雖然她嘴上說是買一送一、不知道給誰，但我總覺得，或許這次我還是無法讀懂她的心思吧。

我一邊咬着可麗餅，一邊偷偷瞄着坐在我旁邊的女人。她一點也不擔心這輛高級車會沾上食物的味道。她自己喫得不多，那她爲什麼還要約我一起出來喫甜點？

「路上小心。」

起初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直到——P9;Karan拉過我的手，放在她溫暖的腿上。但也就在這時，那少年突然劇烈咳嗽，像是喉嚨被什麼噎住了，我們倆立刻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要……要不要我餵你？」

……9

她喉嚨裏低低地應了一聲，然後慢慢升起車窗，像是在說再見。我還想站在原地目送她離開，但看起來，在我安全進樓裏之前她不會啓動車子的。

「晚起不是大事啦，要是你倒了，全家纔要亂套。」

你總是在我面前假裝不在意。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手術室專用拖鞋。是淺粉色的，設計漂亮，有透氣孔，顯然是爲長時間站立而設計的。它們看起來比我自己那雙，或醫院借的那種都更高級，像是某個品牌出的。

「後面有個箱子，拿一下。」

雖然這場突發事件讓P9;Karan和我鬆開了手，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遺憾。也許是六年的醫學訓練讓我本能地更在意生命安全而不是浪漫場景。

「……」

若處理不及時，後果可能致命。我在五年級那年也救過一個小孩（是用另一種方法），那時孩子的媽媽歇斯底里地尖叫，以爲醫生要害她孩子。可當最後發現孩子吞進的是玩具時，她驚訝極了。

「嗯。」

「我是說叫我的名字，不是那個『實習生』的稱呼。」

氣道阻塞的事件在孩子中時有發生，甚至成人也會中招。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暗戀的人送了我什麼。我等不到天亮，於是激動地打開盒子，想看看裏面是什麼。

P9;Karan的手比我稍大，指尖修長。我的心裏湧上一種說不清的羞澀。各種情緒在腦海裏纏繞不清。只是被她邀請喫個宵夜，我就已經開心得不得了。而現在，在這深夜，獨自與她並肩坐着，握住她的手，分享這份溫度，讓我比之前更幸福。

「我待會兒喫。你呢？你什麼時候睡？明天又要睡到中午吧。」

「回房再開。」

「車裏會不會有味道？」

這次她回頭看我，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

我鎖上門，脫了鞋，放在邊櫃上。接着直奔牀頭櫃開燈。Meow翻了個身，嘴裏咕噥着，大概是被燈光閃到了。「抱歉。」我抬頭對她說。

「我不是說了，不要提七年前的事嗎？」

這輛車看起來豪華，但前座並沒有什麼置物空間，除了後座上的一把傘。一般揹包以上體積的東西都要放在後備廂。我聽她的話下車去拿那個箱子，結果發現是一個優雅的中號奶油色盒子。

他說話時嘴裏還含着食物，嚼着一大口點心。

我也鬆了口氣，New沒事了。老闆娘攙着他，看着他終於能正常呼吸。

我等不到第十秒了。現在就打開吧。我拿着可麗餅和奶油色的盒子，再次打開門，只是想看一眼她送我回家的樣子。果不其然，她的確是在等我進屋後才準備離開。

如果從客觀角度想，可能只是她剛好想找個人一起喫可麗餅。

聽他們拌嘴的樣子，應該是姐弟。

「別怕，冷靜點，試着再用力咳出來。」

因爲我現在看到那輛流線型黑車正朝着出口駛去。

盒蓋內側還貼着一張和鞋子顏色一樣的便利貼。

New的咳嗽開始變得無聲，甚至無法說話了。看來，食物已經完全堵住了他的氣管。P9;Karan立刻判斷，不能再讓他繼續咳了。她迅速站起身，準備做哈姆立克急救法。

他姐姐驚叫。

「你看到那把掃帚沒？我拿來打你頭信不信！」

但如果我敢自作多情一點，那也許是因爲她知道我壓力大，所以才帶我出來找點甜甜的東西放鬆一下。

年長的人這麼說着，一邊轉動方向盤，將車開向醫院靠近宿舍的第二入口。

於是，就這樣，我坐在車裏喫着香噴噴的可麗餅，而她坐在駕駛座上。她點的香草蛋絲可麗餅一點都沒動。我偷偷瞥了她一眼，忍不住有些害羞。

但接着，有人出現了——是個看起來還在讀高中的男孩，短短的刺蝟頭，穿着背心和足球短褲。他從雜貨鋪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個喫了一半的糕點。他的目標似乎是拖一把塑料椅過來，坐下和做可麗餅的老闆娘聊天。

「姐，你喫飯了嗎？都快一點了。」

我低頭看向她的手，就在我手旁邊幾公分的地方。我咬了咬嘴脣，要不要冒險一下……？

「但這裏不是醫院，醫生護士又不會聽見。」

「叫我的名字，拜託了。」

老闆娘已經完全顧不上可麗餅了，雙手抖得厲害，眼淚幾乎要掉下來。我轉向她，告訴她不用擔心，因爲我們兩個都是醫生。她聽懂了，趕緊抓住我求助，說拜託一定要救她弟弟New。在這種時候，我必須安撫她，不能讓她慌亂。

這輛雙座的私家車此刻已經停在我宿舍樓前。

「嗯……」她應了一聲，又繼續睡了。

根據我的判斷，這症狀很明顯，食物噎住了。而咳嗽的聲音說明還沒有完全堵住氣管。P9;Karan坐到他旁邊，用鎮定的語氣安撫他。

「買一送一而已，我不知道要給誰。」

「Kliao Khluen。」

「我們什麼時候熟到這個程度了？」

但至少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對吧？我露出一個害羞的笑容說：「謝謝你。」然後我把可麗餅換到左手，準備把盒子夾在腋下打開。但年長的女人卻皺起眉頭，迅速阻止了我。

聽到他說話後，她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爲什麼，這個女人，會這麼在意像我這樣平凡的人？

我也不知道該信哪一種了……

作爲回報，老闆娘堅決不肯收我們任何錢，就連一塊錢也不收，還多送了我們兩瓶水。起初P9;Karan想付錢，還掏出錢包，但老闆娘卻說她一點急救知識都沒有，如果不是我們在，她弟弟可能已經沒命了——她看過不少人因爲糯米點心噎死的新聞。

P9;Karan重複動作大概五次，最終那塊卡住的食物被彈了出來。New拼命大口吸氣，把氧氣灌進肺裏。隨後整個人癱坐在地，手捂着腹部，還能感覺到剛纔的壓迫帶來的不適。

但此刻，我只想快點去和她待在同一個病房。

因爲已經很晚了，我也就沒再拖拖拉拉，打算回房大概十秒後再偷看她有沒有走。一想到這，我就立刻進電梯，直奔我和Meow的房間。我的眼角還是忍不住掃了那輛還沒發動的Aston Martin一眼。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說不出的溫暖，儘管我並不確定車窗貼了膜的那位車裏的女人是否真的在注視我。

就冒這個險吧，把我的手靠近她的手。

「New，你怎麼了?! 」

我打開房門，走進去，沒脫鞋就把門關上，靠在門上歇了口氣。

我忍不住好奇，走到駕駛座那邊，原本打算輕輕敲敲車窗叫她稍微下來一下聊幾句。但我手還沒抬起來，P9;Karan就已經把車窗降下來了。好嘛，她這是比我還心急。

然而——

「你到底想怎樣？」

「我等回公寓再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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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我們甚至沒有互相看對方一眼，但我們的手仍然緊握在一起……我們就那樣靜靜地坐着，直到香草的香味鑽進鼻子，預告着美味甜點即將上桌。

「我們在車上喫吧。」

我據理力爭。她於是轉過身來，雙腿交疊坐着，直直看向我的眼睛。

「沒關係。」

「你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