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信任我

要不是父親被緊急送進醫院並送往急診室檢查，他大概還會固執地拒絕做他躲了好幾個月的身體檢查。

我和 Fong-Samut 一起坐在這裏，等着聽檢查結果。

而我弟弟，眼中含淚，只能把一切都怪到我頭上。

「都是因爲你跟你女朋友！你讓爸爸壓力大到不行，還讓媽媽也不跟他說話！你滿意了吧？幹嘛非得扯什麼家務的事，硬把這個家搞散？」

「我……」

「現在說對不起也晚了。」

我皺眉看着這個比我高的傢伙，他自以爲是，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信你蠢到看不懂眼下的問題。」

「可你到現在還是不肯向爸爸低頭。你到底想怎樣？」

「我什麼也不想。我只是過好自己的生活。是你和爸爸非得把我衣服塞進黑袋子，然後自己送到這來的。」

「是他自己發火，也是他自己暈倒的。」

「但根本原因就是你！要是你別出去亂搞，別總拿些雞毛蒜皮的家務說事，哪會搞成這樣？你就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樣做做家務？會死嗎？」

「你這種從小什麼都有，想幹嘛就幹嘛的人，閉嘴吧你！」

我忍不住在急診室門口對弟弟發火。其他病患的家屬、醫護人員和保安全都朝我們看過來。保安皺起眉，朝我們比了個「噓」的手勢，但沒有走過來驅趕，大概是認出我這個值班都快值死的醫學生了。

好吧，我承認我剛剛有點太激動了。

我現在最該做的事，就是暫時和 Fong-Samut 分開，去旁邊的販賣機買瓶冰飲料，冷靜一下我發燙的腦袋和胸口。不然光是看到他這張臉，我怕我們會吵個沒完。

「你去哪？我們還得等爸爸的結果呢。你不要再帶着偏見逃避！」

「你不如花點時間去勸他接受手術。」

說完，我轉身離開，不想再和他說下去了。

雖然他之前特意跑來找我，說後悔父母偏心，希望我們一家人能互相愛護云云，但說到底，他的腦子早就被爸的那一套洗得徹底了。

「現在Fong和媽媽正在勸爸爸考慮手術。」

他的狀況叫做「二尖瓣關閉不全」，是因爲心臟左邊上腔與下腔之間的瓣膜無法完全關閉，導致血液迴流。

「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即使我是醫生，只要病人是我家人，我也會被視爲「病患親屬」，醫院明文規定親屬不得參與，是爲了保障醫療效率。

在我們醫院，像這樣的手術並不少見，通常手術時間約三到五小時，並且我們也有專科醫生負責。

我的手……？

也許是因爲他們這幾天忙着勸爸爸治療，纔沒一直打給我，所以這通電話讓我意外——竟然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而我什麼也沒說……

「……」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是搶救的時間。

P9;Chai語氣平靜地說着，看着我那張因勞累而扭曲的臉。

「對，我知道他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問題。但現在知道了，也不說什麼。媽媽已經不生氣了，但他還是不出聲。」

「很多病人都怕在手術中死去。站在病人的角度，他們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到底難不難，只知道一旦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與此同時，我也被叫去處理另一個病人，一名少女因爲男友劈腿而試圖自殺。她的父母哭着把她送來，現在她的生命體徵非常微弱，尚未恢復意識。

所以，我不會讓你走的！至少在你還不明白「被家人愛着」這件事有多寶貴之前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所以……可能要換瓣膜了，對吧？」

爲什麼要這樣爲難我？

爸爸……真的讓我陷入道德困境。

媽媽一接起來就語氣嚴肅地問道。我不想參與太多家事，冷淡地回：

我當下決定過來幫忙，是對的。

他們……正在要求我違揹我的醫德。

「1，2，3，放電！」

事發後我沒有再封鎖家人的電話。

【所以他說，如果你也在手術室裏……他就願意動刀。】

這不是多麼罕見的病症，在心臟內外科算是常見病例。

自從急診室那晚之後，已經過了一天。我們終於在查房後有點空，坐在宿舍旁的池塘草地上聊聊。

「其實不是每個病人都需要更換瓣膜。」

我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我的雙手因持續做心肺復甦早已疲憊不堪，汗水浸溼了我的衣服，甚至連頭髮都溼透了。急診室裏的醫生護士正忙着處理其他危急病患。

「醒醒吧……你爸媽真的很愛你。」

「拜託你回來吧……」

「……」

我坦白對P9;Karan說，同時往她那邊挪了點，手臂貼上她的手臂。她沒穿白袍，所以我們的皮膚直接接觸，帶着一點溫熱。

「醫生！」

我喊得有些氣喘，但 P9;Chai 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我再次下牀，重複操作。這次，我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疲憊：

我毫不猶豫地跳上病牀，開始對她進行心肺復甦，拼盡全力救她的命。我雙臂伸直，雙手疊在她胸口上，每一下按壓都用盡了力氣。

【我求你了。】

Fong-Samut 只是希望爸媽能公平地表達愛，卻不懂問題的根源在哪兒。他要是能選擇，他還是會希望媽媽和姐姐負責家務，爸爸則是家裏最高的權威。他寧願相信全家都應該無條件服從父親。

「希望吧，希望爸爸別再固執下去，願意接受治療。」

這世界上有太多人渴望家庭的愛，請你……稍微珍惜一點。

嗡嗡嗡！

【那你學醫是爲了什麼？連自己爸爸都幫不了嗎？】

我無法確定爸爸是否真的會同意動手術。P9;Karan和我看到的未來也不是絕對，只要有變量發生，一切都可能改變。所以我也不能完全信賴那個夢境。

爲什麼？就因爲那個男生對你不好，你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像我這樣被親生父母討厭的人……看到你這樣我真的很難受！

「1，2，3……放電！」

只剩下我沉重的喘息聲在空氣中迴盪。

我喝了口雪碧，壓下心頭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決定不從原路折返，而是回宿舍換上洗手衣，主動去急診幫忙。

◇◇◇

【拜託你了，Kliao。】

「可以結束了。」

【你現在有空嗎，Kliao？】

「那不是很好？」

因爲附近一家塑料店發生了火災，有兩名傷者被送進來。P9;Karan 雖然看到我了，但她正全神貫注處理一個三度燒傷的病人。這種燒傷已經傷及皮膚深層，算是很嚴重了。

那句話讓P9;Chai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後馬上接手後續動作，而我則虛弱地退後，站在病牀旁邊。

她試圖將我從近乎瘋狂的狀態中叫醒，彷彿再不喊我就真的要在沒救活這個女孩的自責中崩潰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但他說……就算心臟停了，他也相信Kliao能把他救回來。】

或許他仍會拒絕，也可能會點頭。一如P9;Karan所說，治療分爲兩種——更換瓣膜和修復瓣膜。

我不停地努力把她救回來，不管時間過去多久，直到——

【他說他怕做心臟手術，即使有專家也沒信心。】

「我不想再跟家裏扯太多關係了……但萬一是緊急的，還是接吧。」

「已經三十分鐘了。」

「再來一次！」

「媽媽你聽我說！我真的不能這麼做。」

「還好，有什麼事？」

是的，他看到了我那晚在女孩身上做幾近失控的CPR（心臟復甦），直到她的心跳恢復。我不確定父親到底看了多久，也許從我一開始爬上病牀的時候就已經在看了。那時候，我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只是一心想要把她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那種疲憊幾乎將我壓垮——臉上、背上，甚至手臂，全都被汗水浸透。

女孩瘦小的身體因電擊而抽搐了一下。我把儀器還給她後再次跳回牀上，繼續進行心肺復甦。我抬頭查看脈搏——依然沒有好轉。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恢復意識的，但他正以一種驚訝又複雜的表情看着我。

「……」

我站着喘氣，突然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注視着我。我轉過身，看到一箇中年男子正注視着我。這個人就是我之前剛進急診室的爸爸。

【但他有一個條件。】

我喊着要心臟除顫機。P9;Chai 馬上衝過來把它搬到牀邊，塗好凝膠後遞給我，我跳下牀，避免直接接觸病人，因爲接下來有電流通過。

根據她當時發來的「帶他去急診」的那句話來看， P9;Karan 今天值急診，她應該就在裏面。

我看得出來……你爸媽真的很愛你。他們哭着想衝進來見你。

【但他相信你的手，Kliao。】

持續這樣挺直手肘、每分鐘超過一百次的按壓，已經和在足球場上繞圈奔跑幾圈沒兩樣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下來的，只記得我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把這個女孩救回來。

P9;Chai 這位值班護士看到我來幫忙，明顯鬆了口氣。

「不想接？」

「不、不行的，媽嗎。醫生不能幫自己家人做手術。」

【就當是爲了家人……答應吧。】

「除顫器！快！」

「……」

檢查結果終於出來了，就如P9;Karan在異象中看到的那樣，爸爸的心臟瓣膜確實有問題。他早就有病，但一直拒絕檢查，自己欺騙自己說這只是年紀大了的自然反應。

「什麼條件？他還想怎樣？」

「你在說什麼？我還沒畢業耶。那種是專科醫生的事。而且每個醫生都會盡全力。」

父親的辱罵，弟弟的指責，讓在搶救她的我，不自覺地把自己的人生故事投射到她身上，儘管我們完全不同。

隔壁病牀的他……一定也看到了。

我依舊不斷地用力壓着她的胸口，感覺自己好像意識都不清楚了。P9;Chai可能擔心我太過用力傷了自己，周圍又沒有其他人能和我輪替做心臟復甦，看到我手臂和臉上的汗水，她提高音量大喊：

突然，手機響了起來。我從白袍口袋裏拿出來，還以爲是值班電話，卻被熒幕上的號碼愣住了。

「醫生，請宣告死亡時間。」

我再次交還除顫器，回到牀上爲她進行按壓。我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女孩和她的心跳上，卻從眼角看到 P9;Chai 在一旁反覆查看她手上的小手錶……

「如果他願意接受治療，我們會評估是更換瓣膜還是修復。」

「她……她回來了……」

「……」

「我覺得他是怕再也醒不過來了。」

急診室一片混亂。相比之下，爸爸這次暈倒的情況算是輕的。雖然 P9;Karan 依照她的預知懷疑是瓣膜返流，但結果還沒出來。而且這次急診本來就有不少重症病患，不能怪值班醫生。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想回家，但我也不想看到家人受苦。」

但就在那一刻，女孩的脈搏竟然自己恢復了。隨着資深護士的聲音漸漸消失，我也停下了手中按壓她心臟的動作，然後斷斷續續地喘着氣說道：

「他應該是害怕了。」

「……」

「拜託了……你爸媽真的很愛你。」

【爸爸說他願意動手術了……】

她的心跳已經停止了好幾分鐘，但我還是不停地進行胸外按壓。由於其他工作人員都在忙，P9;Chai一度接替我進行按壓。後來看到她似乎因爲某場意外受了傷，用包着繃帶的手在喫力地按壓，我便再次接手，繼續替這個女孩做心臟按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