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

P9;Karan的便服打扮和她穿白袍時一樣好看，簡直是我眼中的焦點。她穿着一件奶茶色的V領上衣，外搭一件長袖牛仔外套，下身是緊身深色長褲，腳上是她最愛的品牌運動鞋。

看起來簡單的穿搭，其實應該都不便宜。我認出她穿的都是大牌，尤其是她左手戴的手錶，我連價格都不敢猜。加起來的總價，可能比我這幾年靠唱歌攢下的全部積蓄還多。

我偷偷瞄了一眼那位亮眼的女性，心裏有點酸，她此刻正坐在P9;Fiat旁邊。就在這時，一陣歡呼把我從發呆中喚回了自己的座位。

Pong教授包下了整家店，所以門口掛着「暫停營業」的牌子。這是一家帶點小清新風格的聚餐餐廳，可容納不少人，正好適合我們整個外科病房的聚會。P9;Petch偷偷告訴我，這位教授家裏很有錢，不是靠當醫生，而是因爲他老家在另一個府經營模具工廠。每次遇到特別的日子，他總是主動請客或帶食物來分享。

雖然說「全病房的人都來了」有點誇張，畢竟還有不少醫生和護士沒能出席——有的人要照顧孩子或伴侶，有的有重要的事或值夜班，還有的單純是想早點回去休息以應對明天的工作。所以來的人數並不算多（但對我來說已經不少了）。

如果大家都來，那這家店可能真要爆了。畢竟外科病房可以細分成好幾個小組，忙碌程度和內科病房差不多。

聚會氣氛很歡樂，完全不像醫院裏的工作氛圍。我和一位剛升上一年的住院醫生被推到小舞臺上去唱歌。但那個男住院醫害羞得不行，只是笑着說：

「請見諒，讓我們的實習生來吧，她還是個歌手呢。」

大家這纔想起，我是宇宙邊緣樂隊的主唱，一個在青少年中頗有人氣的樂隊。一位穿着甜美連衣裙的護士拍着手，節奏感十足地喊着我的名字替我加油。然後，其他人也跟着起鬨，不到幾分鐘，我Kliao Khluen就被推上了卡拉OK舞臺。

「女孩，說首你想唱的歌吧！」

左側桌子上一位中年女士喊道。我轉頭看向小舞臺邊控制設備的音控人員，他正望着我等我說出歌名，好播放伴奏音樂。

我轉向那個我整晚都在默默注視的位置。

P9;Karan正看着我這邊，似乎完全無視了Fiat對她說的話。但我們的目光只對視了三秒，她那張美麗的臉便移開，開始低頭把食物撥弄到自己的盤子裏。

既然如此……今晚，我就用這首歌向她表達我的心意。

我走向等着我點歌的男員工，伸手遮住嘴巴輕聲把歌名告訴他，只讓他一個人聽見。

「請放 Ink Waruntorn 的《Insomnia》。」

隨後我走到舞臺中央，調整麥克風高度以配合我不高的身形。

伴奏的前奏響起，所有人又是一陣鼓掌歡呼，期待聽我現場演唱。有人甚至拿出手機開始錄影。但這一刻，我的眼中只有P9;Karan。

其實，這段時間以來，我的心裏一直只有她。

可她前陣子卻叫我裝作不認識她。所以我只好將目光轉向餐廳那潔白明亮的牆面，開始唱出歌詞：

「不想知道爲何，我們會是這樣，

她那沙啞迷人的聲音沒有催促，反倒像是在提醒我別再摔跤了。

我推開玻璃門，準備走到不遠處的公交車站。但外面挺冷的，我抱緊自己，在長袖襯衫下搓了搓胳膊。

車上其實還有很多空位，所以誰也不知道她會選哪裏。

輕輕吹過的微風，

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孤單？

只是我不懂，爲什麼她非得一再強調，彷彿怕我誤會。

就在那一瞬間，我彷彿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愧疚和心痛。

「哦，好。」

在這些寒冷寂寞的夜裏，我獨自承受着，

我完全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那你呢？

「快點找個位置坐。」

P9;Karan坐在了我旁邊。她帶來一股溫暖、熟悉的感覺，還有淡淡的香氣。開心的情緒讓腎上腺素飆升，我的心跳飛快，雙手緊握着衣角，忍不住顫抖。雖然很想轉頭看她，但又不敢靠太近。

「我沒有提高音量。我只是……想告訴你……」

你都說三遍了，我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

在這樣失眠的夜裏，你睡得着嗎？

「分別的這些日子，你是什麼感覺？

雖然我閉上了眼，但心卻仍在翻湧不安……

剛纔我唱歌的視頻已經被上傳到Facebook，還被tag了名字，時間線全是粉絲們的留言。我打算存下來留到睡前看，因爲評論實在太多太熱烈了。

聽到這話，我心裏頓了一下，然後輕輕說出心裏的猜測：

我以前喝醉會哭，所以今晚只小酌了一點啤酒，打算悄悄退場，回醫學生宿舍休息。

「你沒開車來嗎？」

這時，我要搭的那班公交車正好抵達。我趕緊把手機收進肩上的帆布袋，起身走向停在站牌前的無冷氣公交車。

但……上天給了我一點小確幸。

明明人羣環繞……

「呃……」

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其實，自從她上車站在我後面開始，我心裏就一直有個問題想問。終於，我自然地轉過頭，看着她，帶着一點笑意問：

穿牛仔外套的女孩聲音放軟了，眼神也溫柔了下來。

她說得很清楚，好像早就等着解決這個誤會。她的眼神也看向我，讓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大約九點半，大家陸續離開了餐廳。Pong教授因爲認識老闆，便吩咐他們明天把賬單送到他家去。他說他太太打電話來找他，便提前離席了。留下的資深前輩已經不多，只剩下一些年輕人。

公交車站邊站着一些人，有的穿着制服或正裝，可能是等車回家的上班族。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坐下來，拿出手機刷起了社交媒體。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當我再看過去時，她又恢復了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不行！

你也孤單嗎？

夜幕下，車子緩緩行駛，外頭的風吹得我們的頭髮有些凌亂，但我們都懶得整理。車上的人幾乎都低頭看着手機，只有我們倆沒有拿出任何電子設備來打發時間。對我來說，是因爲我此刻滿臉通紅、坐立難安。心裏不斷提醒自己：她和P9;Fiat很親近，所以應該不會對我有別的感覺……

爲何我越身處其中，越覺得孤單？」

全場安靜下來，大家都沉浸在歌詞裏，仔細聆聽。我環顧四周，心跳猛然加速——因爲我看到「那個人」，P9;Karan，也望向了同一個方向。這一次，我們對視超過了三秒，她也沒有移開目光。

「你不用提高音量。」

老音樂播放的聲音，

爲何越看越覺得寒冷，

司機看沒人再上車，就立刻踩油門出發了。我站在車廂中間，雖然搖晃了一下，但憑着多年搭公交的經驗還算穩住了。就在車子輕輕顛簸之際，我感覺到身後有個人也上了車，跟着我進來了……是P9;Karan。

接着，我擅自修改了副歌的幾句歌詞，變成符合「我們」故事的提問，問給那段失落的時間。

「我要回宿舍了。如果明天查房遲到，被教授『砍』就慘了。」

其實，我想離開餐廳的真正原因，是因爲每次看到P9;Karan和P9;Fiat坐在主桌上說話，心裏就特別難受。對別人來說，她是冰山女王，可現在卻在和Fiat聊天……

「嗯，是。但只是朋友。」

她轉過頭來看我，然後答道：

「實習生，你知道『朋友』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吧？」

「……看起來暖暖的星光，

七年來尋找她的思念，化作這一首想傳達進她心裏的歌。

我不想再胡思亂想了！

我這樣和桌上的學長學姐們說。有人想挽留我，但最後還是放我走了。這裏說的「砍」，意思是被教授瘋狂問病例、嚴厲追問的那種場面。

越聽就越思念某人，

「是P9;Fiat吧……」

歌曲結束後，掌聲比我上臺前更熱烈、更持久。還有人喊着要再來一首，但Pong教授擔心我連喫飯時間都沒有。之後，其他人輪流上臺表演。有的表演令人驚豔，有的則是胡鬧，但每一場都爲這場晚宴添了不少色彩。

「真的只是朋友。」

我只想知道的是……」

即使我還是無法完全讀懂她的心意，但此刻我的心暖得不像話。我忍不住看着她笑了，是真心地、打心底感到幸福的那種笑。

它將我的心帶去了哪裏？

不過，說她「冷」其實也不太公平。畢竟，她曾經在深夜帶我出去買宵夜喫，那真的好好喫。

我一愣，四下找了個最近的空位趕緊坐下，選了靠窗的位置。心裏默默祈禱：希望她能坐在我旁邊。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我不想再孤單下去了。」

「車停在醫院，我今晚是和朋友一起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