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晚上十點

「P9;Karan……你要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這樣問她，明明她在病房裏走動並不奇怪。但這句話就像是內心深處有股非說不可的衝動一樣脫口而出。我也期待着她那雙纖細的脣會說出些什麼，也許能透露點什麼，幫助我找回某段記憶。

等等！

我並沒有忘記什麼。我只是個下午班的實習生，正在值班待命。我晚上八點左右救治完一個危重病人後，一直在看書。我的記憶力……應該沒問題吧？

穿着淺藍色手術服的年輕女子閉上了眼睛。

幾秒後，她再次睜開眼，說道：

「我正要去找你。」

有時候，人是無法理解自己內心的。

當我聽到P9;Karan說出這句話時，我雖然感到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欣喜——她選擇了來找我……儘管我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晚上9點45分

P9;Karan說她……剛剛纔回溯了時間。

我們照例在消防樓梯碰面，她詳細回憶了整條時間線，讓我心跳加快，感到無比焦慮。現在，Avatch真的藏在Q區停車場的那輛車裏，並將在晚上10點發送威脅短信，強迫P9;Karan前去找他，並禁止她告訴任何人或報警。

「他手裏拿着槍，後座還有繩子、刀子和麻袋……他今晚肯定是準備殺了我。」

說這話時，年輕女子的臉色緊張而不安。

「如果我們現在報警，考慮到最近的警察局，應該能及時趕到。」

「但如果他聽到警笛聲，會逃跑，還是會劫持附近的人做人質？」

「這有可能。所以我會讓他們靠近醫院時把警笛關掉。」

她拿起手機撥打了191，然後打開了免提讓我也能聽到。

到這一刻，我不得不抬手壓在胸口，試圖平復劇烈跳動的心跳。

電話接通了。P9;Karan將所有情況告知警方，說通緝犯現在就在我們醫院，並準確報出了車牌和車型。她還強調，如果他聽到警笛，一定會逃跑。她最後請求儘快派人過來。

但P9;Karn的手再次抬起，把它按回我的耳朵裏，就像是在

「你覺得他爲什麼會告訴你這些？」

「Kliao Khluen。」

這讓Avatch更加憤怒。他覺得她只是個酒肉朋友，根本不爲那些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

我只能聽到她隨機選的歌，同時看向她那雙深邃的黑眸中。她的手輕輕護着耳機，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完全沒有想要抗拒的意思。

「上次，我待在他的車裏一段時間，才知道他的理由。」

「P9;Karan，你說話算話！」

於是，他咬牙接受了加班的現實，爲的就是等那個小生命來到這個世界時，一切都能安穩。

P9;Karan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儘管眼裏依然藏着憂慮。

她回答得像是一個在值班的普通醫生，但我感覺她話裏還有別的意思，只是沒有說出來。

下一秒，一陣劇烈的震動和巨響猛然襲來。如果不是耳機里正播放着音樂，那聲音可能足以震耳欲聾。P9;Karan的雙手壓着我的耳機，像是在保護我，也減輕那一刻的衝擊。正因如此，那幾聲「槍響」纔沒能震得我尖叫出聲。

掛斷電話後，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知道P9;Karan不必再獨自面對危險。

「而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砰！

砰！砰！

「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想。一方面，我理解他，但另一方面，我也相信奪走別人的生命，是不對的。」

因爲P9;Karan語氣中的關切，我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地按住了額頭。眼前這位心血管科醫生的美麗面龐，與剛剛腦中掠過的模糊影像交疊在一起。我其實並不頭痛，只是搞不清楚現實與夢境的界限。

「P9;Karan，我要成爲醫學生了！我考上醫學院啦～」

我困惑地看着她的動作。乾淨的白色耳機被她遞給我，耳中頓時響起一首英文歌，讓我有些緊張不安。

「……比新聞報道的殺人案還要複雜。」

「那現在，我們要去哪兒等？還是去監控室觀察他？」

該死……這太沉重了，根本無法直接面對。

時間漸漸逼近晚上十點，我緊張地想知道警察是不是快來了。P9;Karn不怎麼說話了。她掃視房間，似乎在找什麼，最後視線停在了靠近雙層牀旁桌子上的一隻白色無線耳機上。

那是什麼感覺？她是不是和我在一起過……然後又回溯了時間？

「P9;Karan？」

「沒錯。因爲他失去了妻兒，但正義卻遲遲未至。他覺得自己已經一無所有，纔在那個清晨殺了那個不負責任的人。」

他接到深夜的電話時，才知道這一切。

「因爲我裝無辜，故意激他發怒引導他說話。但他並沒有全部說出來，主要在講他的復仇計劃。於是我就倒轉時間，聯繫了Mai-Tree。幸運的是，Mai-Tree那時正在調查這個案子。當她得知情況緊急，就立刻暫停了時間，全力去挖掘相關信息。之後她聯繫我，把八年前的真相，以及七年前Avatch的供詞告訴我——那些媒體都不敢報道的內容。」

「我就是不明白，爲什麼他會非理性地報復其他人到這種程度。」

然後，我意識到這和「蝴蝶效應」有關——蝴蝶扇動翅膀的理論。簡單來說，就是某些變量會產生連鎖反應，最終導致巨大的後果，比如一場風暴，竟可能起源於一隻蝴蝶輕輕扇動的翅膀。

而那晚開跑車的年輕人，在供述中說：

然後，他正好撞上了我。他怕我會成爲證人，於是想要殺我滅口。而現在，Avatch的目標轉移到了P9;Karan身上，因爲她爲了保護我，編造了一個謊言——說被殺的男孩是她的好友。

砰！！

「P9;Karan，我們明天去看電影吧！」

原來如此。P9;Mai-Tree之前確實說過，她會盡力挖掘出事件的真相。

「我無法輕易原諒他。」

「爸媽又忘了我生日……可能只有你記得了。」

.

而那個心碎至極的男人……就是Avatch。

「外面……」

那一瞬間，當我們目光交會時，一些模糊的畫面和聲音閃回進我的腦海。

現在，我終於理解了幾乎全部的真相。

那晚本應平靜無事，可一輛深藍色的豪華跑車卻像追着什麼目標般疾馳。它失控了，撞上了一輛轎車的右側。

她之前提到的，其實就是——即使事件發生了輕微的改變，也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影響所有的事情。

「他……是因爲什麼？」

我又想說「對不起」，但P9;Karn已經叫我不要再內疚。所以我努力讓自己堅強些，改問她Avatch在後座準備的那些東西。P9;Karn的記憶力很好，而且觀察入微。

「我從沒對你失信過。」

那個能操控時間的年長女子把熱咖啡放到桌上，然後坐在我身邊，彷彿知道我希望她一直陪着我。

那些……是什麼記憶？

「沒事，我沒事。」我放下了手。

「你頭痛嗎？」

這起案件曾短暫登上頭條，但因爲他是知名企業家的兒子，擁有響亮的姓氏，新聞很快就銷聲匿跡。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P9;Karan選擇待在罪犯身邊一段時間，就是爲了收集這些信息。

我皺起眉，正想把耳機摘下來。

這一切發生在八年前的某個晚上。那時，一位母親騎着一輛不算新的摩托車帶着兒子回家。男孩還在小學階段，坐在母親後座。母親遵守交通規則，正常車速，母子都戴着頭盔。雖然記錄中寫的是兩位乘客，但實際上她肚子裏還懷着另一個孩子。

P9;Karn肯定用了某種技巧，才能在短短几分鐘內套出這些信息。我很佩服她，儘管她看起來並不是話多的人。

我們並肩走着，她牽着我的手。剛剛在腦中浮現的畫面彷彿真切發生過，卻又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

她說到這時，話音一頓，似乎不願意把「死亡」這種詞和我聯繫在一起。

「……謝謝你遵守承諾。」

她沒有問那是誰的，但我告訴她：

「所以……Avatch殺的那個學生，就是那個開跑車的男孩，對吧？」

然而，那個夜晚，這個夢想被殘酷打碎了。

.

我們回到了我剛纔待了好一陣子的公共休息室。那位住院醫師已經不見了，雖然根據P9;Karan說，在上一個時間線中，他應該一直睡到晚上十點。這讓我感到疑惑，於是望向身旁的高個子女子。

「發生什麼事了？」

但如果他看到自己是獨自一人，也許出於某種原因就會清醒，比如走出房間問護士其他醫生去哪了，或者他可能只是去上廁所或拿點喫的。

隔絕外面的聲音。

我擔心的不是他不在房間，而是那個逃犯可能造成的危險。我害怕他會傷害任何人，也擔心那個「任何人」是我的P9;Karan。

她喝了一口咖啡，低下眼簾，用幾乎只能我們兩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

「是那位剛纔在這裏睡覺的住院醫生的。」

而那時，她的丈夫還在公司裏爲了家庭努力加班。

「因爲他不僅報復那些他恨的人，還打算傷害無辜的人。如果我當時沒有倒轉時間救你，你可能早就中槍……」

「什麼!? 」

但我還是忍不住疑惑，她怎麼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放起音樂？

她用那帶着沙啞魅力的嗓音簡單地解釋着，邊說邊走去衝咖啡。我則回到沙發上，坐在原來的位置，細細思索她說的話。

雖然只是短短的時間，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去觀察細節，生怕自己被識破。她記住了一切，並推測他的謀殺計劃可能與上次一樣——殺人後掩蓋事實。

「有時候，即便只是微小的改變，也會像漣漪一樣影響其他事物。」

她講述時，眼中交織着兩種情緒：一種是憤怒與復仇，是對那個差點在車禍和後來的槍擊中殺了我的罪犯的仇恨；另一種是對他身世的同情。這兩種情緒衝突得如此激烈，甚至讓P9;Karan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該怎麼感受。

所以正是因爲她，我們才得以深入瞭解整件事。

比如說，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改變周圍事件變量的，就是我和P9;Karan。

「他對我只有滿腔的憤怒和仇恨。一開始我們還算是正常地交談，儘管他語氣裏帶着怨氣。但一進車裏，他就像釋放積壓的情緒一樣徹底爆發了。」

「爲什麼？」

「休息室就可以。這樣有突發情況也能馬上應對。」

她沒有坐到桌子的另一邊，這讓我很感激。

母親和兒子……不，連她腹中的胎兒也在這場慘劇中喪生，現場血腥得讓人無法直視。

Avatch毫無疑問是錯的。他傷害了別人，這就是錯誤。但他也有另一面，作爲一個丈夫和父親，因他人的冷血而失去了一切。這正是爲什麼P9;Karan內心情緒複雜。而我現在的心情也同樣混亂，無法形容。

「那晚輪到我到酒吧佔位置，所以趕時間，沒想到會釀成這種事。」

她的丈夫不想讓妻子這樣辛苦。但爲了家庭，他不得不加班賺錢。他想的是，如果妻子生下第二個孩子，他就再也不讓她工作了，只想她在家好好照顧孩子，不必再受累。

每天放學後，男孩都會去離學校不遠的朋友家玩，等母親下班來接他。他們常常會順路買點喫的，通常晚上八點半前就能回家。

她面無表情地伸手拿起耳機，把它握在手裏，然後回到我身邊坐下。她把耳機連接到自己的手機上，打開了一個音樂流媒體App。

「這案子拖了一年，最後那個開跑車的男孩根本沒坐牢。」P9;Karan繼續說着。

想到這裏，我可以想象，那個本來昏昏欲睡的住院醫生因爲看到屋裏還有另一個醫生在，才安然繼續入睡。

但這起事故不只是兩輛車的事，它還撞上了一輛摩托車——那種以人體爲擋板的交通工具。

我只知道Avatch曾在公寓裏試圖殺害一名學生，並試圖藏匿屍體。但動機和更深層的信息從未有人透露。這些，現在終於由P9;Karan口中得知——她是最近與他正面對峙過的人。

我真心地感謝她沒有一個人扛下這一切。我也很慶幸，哪怕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依舊沒有違背承諾。即使她撒謊了，也沒人會知道。

對方確認了信息。這個案子目前在社會上引發極大恐慌，正處於輿論焦點。警察應該會立即行動，畢竟警局離這邊也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