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路口

P9;Karan 不願叫我「女朋友」，因爲這位被大家稱作「冰山美人」的醫生，想要我成爲她的「未婚妻」。她曾在自己的預知中看見我們走到了一起，所以她乾脆跳過「女朋友」階段，直奔「準新娘」。

那是不是代表，成爲新娘後，很快就要當老婆了？

P9;Karan 真是調皮。

她這是在抄近道吧！

那天，只要一有空，我的腦子就不自覺地飄到她身上。下午的時候，還有傳言說 CVT 科的護士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因爲一位平時冷若冰霜的醫生，突然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用猜我都知道是誰。

這是個甜到發膩的故事，讓我心裏滿滿的。但到了晚上，當我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時，我才意識到如果 P9;Karan 真在週日去見我爸，那場面……肯定會超緊張。

我爸是那種保守派，對同性伴侶的態度特別刻薄又歧視。

從小到大，只要電視上播到類似的新聞，比如哪位女明星公開出櫃，我爸就會一臉嫌惡地皺眉、換臺。

我真的很擔心。我一點都不想讓她去見我爸。

我整晚輾轉反側，直到天亮都睡不着。真正睡着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

然後，下午兩點四十二分，我竟然和 P9;Karan 一起站在手術室。

你不會相信，那一刻我們之間毫無粉紅氣息。手術檯上的病人已經麻醉完畢，正要進行開胸手術。氣氛無比嚴肅。只有一開始護士偷偷看了我們幾眼，然後又趕緊低頭專注工作。

我這種實習生當然不是主要助手，旁邊有她科室的住院醫生協助手術。說實話，像我這種六年級醫學生，更多是來觀摩學習的。

但……因爲我昨晚沒睡好，站着站着竟然有點走神犯困了。我努力挺直脖子、狂眨眼想驅散倦意，卻還是被 P9;Karan 一把叫停。她抬起頭，透過眼鏡看了我一眼，旁邊的住院醫生和護士也跟着停了手。

「出去。」

她冷冷地下令。我知道自己理虧，只能低頭離場。

「對不起，醫生。」

「我說的是，立刻離開手術室。如果你還沒準備好，就別再進來了。」

「是……我明白了。」

我知道自己錯得徹底，低頭接受她的訓斥，完全沒有一點生氣或委屈。

「呃……我……」

【對不起今天把你趕出手術室。】

「幹嘛!? 」

「但……我們是『準新娘』的關係。」

不過當她講完後，我室友卻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很難解釋？」

「喂，P9;Karan。」

從源頭上，這個道德系統就出了問題。單怪她一個人也不公平，況且她已經道歉並反省了。如果她還繼續執迷不悟，我纔會真的生氣，那種纔是個人問題了。

我按下接聽鍵，貼近耳朵回答。此時天色已經昏暗，她今天沒有值班，應該是在自己的公寓。

【今天對不起。】

能在晚上逗P9;Karan害羞，我真是太開心了。她被我那麼直白地說出來，整個人都變得慌慌張張。

但我一看到有個在另一家醫院實習的朋友分享了一篇來自「來分享帥哥美女醫生吧」頁面的貼文，眉頭頓時皺起來。

【！！！】

「所以，我一定要『嘗試跟男人發展關係』才能證明自己嗎？」

夢裏是我和 P9;Karan 的婚禮。Khim 來到更衣室問我準備好了嗎，然後我即將走上紅毯前，看到穿着西裝的父親站在一旁等我。

「對啊，不然你怎麼知道呢？」

那是一張P9;Karan穿着長白袍，在我們醫院走路的照片。

【喫了。】

啊，原來是說這個。

她這句話讓我有點愣。

——噗！！

「沒事，今天是我嘴賤，說錯話了，原諒我一下。」

所以我一邊壞笑，一邊用調侃的語氣說出心裏話，雖然對方看不見：

於是，我纔剛眯一下眼，就被這只不速之客搞得全場大亂。

「……」

但這些人根本不瞭解她。她是不是真的「冰封」手術室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只是把她當作幻想對象，無論男女評論區都是一堆「想和她在一起」。

「對不起……」

【我在面對病人性命時會很認真。當時看到你站着快睡着了，我不希望手術室裏有一個準備不足的醫生。】

「沒關係啦，全國小孩都是被教育成『異性戀才正常』的。我們都被洗腦了。如果我們這一代可以想得更開一點，下一代就不會再像我們這麼被束縛了，對吧？」

夢快結束的時候，P9;Karan 穿着一襲新娘禮服，漂亮得不可思議，走向我，要帶我一起步入儀式現場，就在這時，一年級實習醫生突然把我搖醒，手差點扭到我脖子。

看我們今天的氣氛有點沉重，我笑着接受她的道歉，然後故意換了個輕鬆點的話題：

她立刻噴了一口水出來。還好她是轉頭噴向一邊，沒噴到飯菜。我的實習搭檔一邊咳嗽一邊瞪大眼轉過來看我。

脫下爲手術特別穿的手套和手術衣，我默默走出那沉重的手術室。

——嗡嗡嗡！

「我自創的啦！有隻巨蜥闖進病房了！」

她說完就把外賣餐廳提供的紙餐具一併掃進黑色垃圾袋裏，拿着袋子下樓去了，讓我有空自由接電話。

我們聊了一會，又重新開始像室友一樣嘻嘻哈哈地笑着，直到某個時刻，Meow趁收拾紙餐盤的時候，還對我說：

「超級性感耶！」

「我明白。我一點都不生氣。這是我的錯，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病人的生命比任何私人情緒都重要。其實應該是我再次跟你道歉。」

「你一講到工作，聲音就變得冷冰冰又認真，但……」

我手機響起，一看，是P9;Karan打來的。Meow也看到了來電顯示，因爲我的手機就放在日式桌上。

「所以，你跟P9;Karan到底在一起了嗎？」

這算是我對電梯裏她害我臉紅那次的小小報復。

但我說的，全都是真的。我一直都很喜歡她那低沉沙啞的嗓音，真的很迷人，很性感。那是她獨一無二的特質，和她冷靜美麗的臉、溫柔專注的眼神融合得天衣無縫。

從他們的相處來看，我猜也能猜到誰更主動。所以當她得意地講自己如何攻略臉紅男友時，我並不意外。

【你在做什麼？】

聽她這麼一分析，我突然開始臉紅，整個人變得慌慌張張。

奇怪的是，在夢中，我和父親之間似乎互不怨恨。我還提醒他別喝酒、別忘了喫藥。

「你在開什麼玩笑？」

晚上10:05

房間的燈已經關了，我還是清醒着，於是側躺着拿起手機，滑開各種APP。先是看了粉絲們在社羣上給我的加油留言，然後又看看朋友們的動態。

「今天我在手術室裏站着打瞌睡，被趕了出來。」

「Kliao，你確定你真的可以接受和女人結婚嗎？我不是歧視，只是……從來沒見你對男人有興趣。我們念基礎醫學那會兒，不是有人追你嗎？你全都拒了，因爲你從頭到尾都在追P9;Karan。但說不定……男人其實更適合你啊？」

我本來想和她說下午病房出現巨蜥的事，結果她搶先說了：

「剛喫完晚飯。你喫了嗎？」

加上下午那個夢，我只能傻笑着簡單回一句「嗯」，但其實我心裏都快長出翅膀飛到月球去了，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甜到不行。

「這種吞吞吐吐的樣子，看起來還沒完全確定關係吧？」

雖然只是簡單地講了幾句話，我卻輾轉難眠，躺在牀上一直想着她。

她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呃……」

直到工作人員把那「麻煩製造者」控制住之前，我都不用喝咖啡提神了，這一波混亂已經讓我徹底清醒，一直清醒到晚上的查房。

「沒有啊，她前幾天說的……我們不只是『女朋友』，而是未來的新娘。」

「今天——」

這一來一回的話，終於讓這個從大一就認識的朋友低下頭來，滿臉懊悔。

她在我們醫院有「冰凍手術室」的傳聞、沉默寡言、鮮少微笑的形象，這些都讓她的美變得像「高嶺之花」。再加上她開的那輛高級車，讓她更像個遙不可及的存在。

「急救代碼，巨蜥入侵！」

「哎喲喂～」Meow先是感嘆一句，然後迅速轉換話題：

她那低啞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好像還在擔心我是不是心裏不舒服。

「我們醫院哪來的這種代碼!? 」

Meow本身並不是壞人，她也不愚蠢。她只是被這個社會塑造成了「異性戀才正常」的思維方式。

「Kliao，我真的很抱歉我之前想法太狹隘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說那種話了。」

有時候，這樣離開，或許對自己和病人都更好……我走回值班室時，思緒也跟着飄忽不定。

「光是聽你的聲音，不管是冷冷的、認真的，還是柔柔的，我都會被迷得神魂顛倒。」

但我……真的高興嗎？

「你去接吧，我自己倒垃圾。」

「我來倒就好。」

Meow抓起套餐裏附贈的可樂，準備喝。

「你是說真的結婚？還是那種只辦婚禮不登記的？」

「什麼？」

「謝謝你沒生我的氣。我本來以爲我的偏見會毀了我們的友情，現在真的鬆了口氣。」

「爲什麼一個女生是女同性戀，就一定要被質疑有沒有嘗試和男生交往過？這有什麼意義？那爲什麼從來沒有異性戀情侶被問過『你們有沒有試着跟同性在一起過』呢？」

「我不知道……」

「不止這些哦——」

雖然是偷拍，但她依然驚豔。五官立體，神情專注，冷冷的氣場與她的氣質完美融合，讓她看起來既帥氣又高雅。儘管她是不是真的這麼冷酷沒人知道，但這張照片還是獲得了海量的點贊和分享。這讓我爲她感到高興。

「肯定是登記的吧。她不是有雙重國籍嗎？她的另一個國籍是可以合法登記同性婚姻的。」

【我還以爲你會生氣……】

「那你有沒有在喜歡Tree之前先試着喜歡女人？說不定你最後發現你其實不愛男人，女人更適合你。」

◇◇◇

「你知道嗎!? Tree 好可愛，親完之後臉紅得像蘋果一樣！」

我的嘴角又不自覺地往下撇。

難道這就是那個讓 P9;Karan 選擇「回溯時間」後整晚抱着我的夢魘？

可能是因爲和 Tree 的關係進展順利，Meow 心情特別好，說要請我喫飯，於是點了家有名的炸雞外送。店裏要等三十分鐘，搞得我們餓得東倒西歪，但好在味道很值得等待。我們把日式小桌擺好，一邊喫一邊聽她開心講故事。

Meow 繼續講着她和男友在兒科病房裏的各種甜蜜日常。她的一天甜得發膩，而我那邊則是病房裏巨蜥來襲、患者尖叫逃竄、護士醫生爬桌子的修羅場，根本沒法拿來分享。

Meow這才知道我沒放在心上，雖然一開始還有點尷尬，但她很快就把她最喜歡的辣雞塊推給我，然後馬上接上我的話題聊起了手術室的事。

老實說，我對Meow的想法很不爽。但仔細想想，我們從小被這個社會灌輸的就是——同性戀是不對的。這個國家的成年人，總是把女女關係看得不穩定、不長久，這種觀念已經傳了好多代。

【哈!? 】

那天下午，在病房休息區，我做了一個夢。

我倒不怕它，但病房裏突然多了個巨蜥，確實會引起病患們的驚慌。

「我們也不能說是『女朋友』……」

晚上7點24分

我一點都不開心。他們可以稱讚P9;Karan，但P9;Karan是……我的。

她大概不會看到那篇貼文。她的FB、Twitter、IG都只是用來展示個人資料的擺設。但我就是因爲這上萬人的喜愛，開始泛起深深的嫉妒。

極度的嫉妒。

不行不行，我今晚不能又熬夜！

我努力勸自己：P9;Karan是屬於我的，她也從未對任何人展露過心意。

……但心裏那種莫名的酸澀感，還是揮之不去。

——嗡嗡嗡！

Karan_K：

晚安

就在那一刻，她的信息跳出來了。我那撇着的嘴角，慢慢回正，最後竟笑了出來。P9;Karan還附了一張照片——她手中拿着一盞月亮造型的小燈，站在昏暗又神祕的房間中，只有那盞燈發出微光。

我毫不猶豫地回覆

Kliao K：

好美。

她立刻已讀。

Karan_K：

以前我媽就是靠這盞燈追到我媽咪的。

Kliao K：

你媽媽跟媽咪也太浪漫了吧。

Karan_K：

但我不會買這盞燈送給Kliao。

Karan_K：

晚安，P9;Karan。

但，我又夢到了跟下午相似的婚禮場景。不同的是——在這個夢裏，不是我爸牽着我走進婚禮現場，而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向另一位新娘。

清晨的鬧鐘響起，我睜開眼，意識到那場夢……也許是未來的預告。

.

知道這些，我安心了許多。

就因爲這樣，我頓時釋懷了許多。

想要的話就搬來跟我住吧，我的東西就是你的……

Kliao K：

氛圍無比溫暖。

她的媽媽與媽咪也專程飛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看來，喫醋已經不再是問題了。

這是不是蝴蝶效應？也許，就在這個週日，隨着P9;Karan的正式「出場」，某些人的行爲，會左右我和家人之間未來的關係……

Kliao K：

Meow還躺在上鋪，黑暗中滑着她的iPad。而我決定不再胡思亂想。再晚睡只會影響明天的工作。P9;Karan的溫柔已經讓我暫時忘掉家裏的事和其他煩惱，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包括我自己，我也屬於Kliao。

而現在她還特地傳了晚安的訊息，我也不再爲社羣上的其他人感到嫉妒。

我之所以能暫時放下這些，也是因爲傍晚時她掛電話前的那段話。她說「自我介紹不是爲了求同意，而只是爲了告知而已」。如果我爸不接受我們，她也會繼續愛我。

而第二個夢裏，我似乎已經斷絕了家裏的聯繫，連婚禮都沒邀請他們。

我瞥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已經快晚上十點半。夜色讓思緒變得特別多。

既然你喜歡我，那就讓你媽媽和媽咪來提親吧。

很快地，我便進入夢鄉……

在夢裏，我真的很幸福。身邊是高中、大學的朋友，還有護士和醫生同事。

但——爲什麼呢？爲什麼我對婚禮的夢會出現兩個不同的版本？

第一個夢裏，我和爸爸看起來很親近。

Karan_K：

（發送了一張「被毛毯包起來的倉鼠」貼圖）

Kliao K：

就連P9;Mai-Tree也來了，而P9;Karan依舊像太陽一樣溫柔。

哦……

.

這句話瞬間讓我羞得整張臉通紅，彷彿血全都衝上臉頰，燙得發熱。我又笑了，眼睛幾乎眯成一條縫。雖然我還是會喫評論區的醋，但能聽到這些話的，也只有我。

P9;Karan，你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