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們從上週回來了
《穿越時光愛上你 Reverse with me》 · Zezeho · 1.3萬 字
當我們思考某樣失去卻可能在某天重新找回的東西時,你會想到什麼?
是一位深愛的人?一件物品?還是一隻曾走失、最後靠執着尋找而找回的寵物?
我也曾經歷過失去的痛苦。而我失去的,是我的「右手」。
但我以一種難以置信的方式找回了它……
這正是我開始追求一個從未想過會涉足的領域的主要原因。它既不是我最初的志向,也不是我真正的熱情所在,甚至和我這個人完全不搭邊:
「醫學」。
我望着鏡中的自己,雙手利落地將頭髮紮成馬尾。嘴裏叼着那條用來綁頭髮的髮帶,眼神裏滿是焦慮,因爲我馬上就要遲到了。雖然此時太陽還沒升起,天剛矇矇亮,對別人來說這算是清晨,時間還很充裕,但對我來說不是。我得趕在早上查房前抵達病房。
有人曾稱六年級醫學生穿的制服爲「萬能外套」,儘管它不過是一件胸口用綠色線繡了我們名字的短白袍。但一旦穿上它,就像是象徵着我們無所不能,儘管我們仍在學習中。
在上一學年,我的輪班最晚要值到午夜。暑假一眨眼就過去了(我們也只放了幾天假而已)。一開學,我就正式進入實習階段,成爲一名「見習醫生」——職責幾乎和正式醫生無異,這是我作爲學生的最後一年。
順帶一提,像我們這種六年級的醫學生,每四周就會被分配到不同的病房。那「病房」到底是什麼呢?其實就是住院病人所在的各科室。例如,內科病房主要負責藥物治療;婦產科病房專注於女性生殖系統;兒科病房負責照顧孩子們。
還有外科病房,那裏會進行各類手術,雖然很多人誤以爲「外科」就是「整形外科」,其實「外科」涵蓋的手術治療遠比我們想象的廣泛。
目前先簡單介紹這些主要科室吧,畢竟作爲見習醫生,我之後還會輪轉更多不同的科室。
此刻,我正一邊換衣服一邊往托特包裏裝好各種必需品,準備匆匆出門。我一個縱身跳起來,在宿舍門口穿上鞋子。
我室友昨晚開始就值夜班了。這會兒她大概正去喝咖啡提神,好繼續撐着精神查房吧。
好像我說了這麼多,卻還沒正式介紹自己。
好吧,那我們來認識一下。我先從名字開始解釋。
我是「Kliao Khluen」,一名醫學生。因爲個子比所有朋友都矮,所以他們總愛揉亂我的頭髮來開玩笑。我剛剛升上六年級才幾周,不幸的是第一站就被分到最硬核的婦產科……不過,會不會其實哪科都一樣艱難呢?
我也說不上來。總之,在手術室裏,我遇到了一位非常嚴格的醫師,盯得我死死的。我第一次協助接生時,那種感覺就像隨時有人準備跳到我背上來盯着我犯錯,好像我隨時會叫錯手術器械似的。
第一次協助接生,看到嬰兒「哇哇」落地雖然很感動,但說實話,那段經歷仍讓我感到有些不安。
不過現在,我已經完成了婦產科的輪轉,接下來進入的是內科病房,那裏的病人數量相當可觀。
我站在那臺金屬電梯的門前,還沒來得及邁開步,有股突如其來的撞擊讓我幾乎要被撞得摔出去。
天一亮,我媽就打來電話,問我怎麼還沒回家。她說今天是佛教齋戒日,想帶我姨媽去廟裏做功德。
「好嘛好嘛,那你下午班完了就直接接我晚班。你下班後我再頂你後面兩個班,多划算。」
那時的我,是個高二學生,成績平平。
就是那個救回了我右手的人。
但這卻讓我氣炸了,因爲我不得不重新打掃和清潔房間,只因爲我爸進來後說,女兒住得這麼亂太丟人了。等等!我也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時鐘顯示現在大約是早上五點,我是那種喜歡在正式忙碌前先找點東西墊墊肚子的人。還有一點時間,我就轉進了醫院裏的便利店,想找片面包啃幾口,好讓胃有點東西消化。
「你不能這樣啊!我們都快讀完高二了耶!」
不過因爲現在才早上六點多,外面幾乎沒人走動,和平時熱鬧的時段比起來,顯得格外寂靜。
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我的朋友們都差不多搞清楚自己未來要做什麼,而我,還是一頭霧水,不知道自己長大後該成爲什麼樣的人。
我的好朋友一邊送我出門,一邊提議。她站在門口,好像有點捨不得我走。然後,她眼裏突然閃過一絲壞笑,說:
只是,我實在懶得泡茶、聽爸媽在她面前吹噓我弟的成績。說真的,他成績根本沒比我好多少。
我們彼此都恢復了平衡,他卻一句話都沒說。我從他眼中感受到一種驚慌和不安。在他還沒完全恢復鎮定前,他就大步跑下樓梯,好像不想被別人看見似的。
「你知道我一直都很閒啊。」
而我每天做的那些事,他們從來沒說過一句好話。
一個穿灰色衣服、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正好從樓上跑下樓梯,直接撞上了我。因爲他體型比我大,所以也被撞得踉蹌了一下。
「我今天只想輕鬆點,不想值完夜班之後還拖着身子去查房。」
儘管那件事已經過去將近七年,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那個我曾深深愛上的女人的臉……
我和Tree?
我果斷拒絕他,還輕輕拍了他胳膊一下,讓他別靠我太近。
然後他就一直跟在我後面不停哀求。不知道我們的人可能會誤以爲這是在調情,但實際上他只是爲了能去夜店追那位歌手,才苦苦求我換班。
對爸爸來說,只要家裏有個女兒,那她就必須是個持家的人,對吧?這應該就是他會說出那種話的原因。不管怎樣,我還是逃出家門,現在正站在Khim公寓附近,等着穿過人行道。
但爲了能去看那位女歌手錶演,Tree從來不認輸。他一路從宿舍糾纏我到醫院。其實距離不遠,騎車也就幾分鐘。也正因爲如此,我六年級時才搬到這個宿舍(男生宿舍就在隔壁,中間有個公共區域)。路不遠,可他穿着和我一樣的短白袍,一邊走一邊講自己多麼適合幫我頂班,還說要請我喫飯當交換。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每次答案都差不多。一旦我想反駁,我媽就會喊我去廚房洗碗。等洗完,她又覺得像我這樣的「女兒」應該繼續做其他家務,而「兒子」嘛……
「爸、媽,你們覺得我應該讀什麼專業呢?」
他是 Tree,一個男生朋友,暗戀着一位女歌手。
「哪划算?我一點都不樂意。這是急診班耶。」
「爲什麼是大衆傳播?」
「我想當編劇。」
「你幾點有空?」
「拜託啦,Kliao!你今天辛苦一下,明天就能輕鬆點啊,因爲我會幫你頂班的!」
我提到了對面那家咖啡店的名字,是個很顯眼的地標,從這邊走到我閨蜜的公寓不到五分鐘。對方的聲音立刻更興奮了。
「大衆傳播系。」
我的目的地是綜合內科病房,那裏的四五年級的住院醫可能已經查完房了。
【你在哪?】
「對不起。」我站穩後趕緊說。
「你要是說莫札瑞拉起司,我就把你從牀上踹下去!」
「我就在Chic Pie 咖啡館這邊。」
不過因爲Khim那邊大概還在準備爆米花或汽水,我也就沒急着趕路。
我們家勉強算是中產,但卻深信「女人天生該做家務、當媽媽」那種刻板印象。他們把兒子看作家庭的驕傲、未來的一切、所有值得炫耀的存在。
我問他怎麼不找別人換,他坦白說自己在LINE羣裏已經問過了,但沒人願意接他的班。
Tree依舊跟在我身後,嘮叨個不停。就像在看一對打情罵俏的情侶重歸於好似的,收銀員一邊結賬一邊笑着看我們。
掛斷電話後,我站在路口等着交通燈變綠。大概有三四個人也站在這裏準備過馬路。天空比平常暗了些,我的腦袋也依舊空空的,還是沒找到夢想。於是我繼續盯着紅綠燈,直到它終於轉爲綠燈,允許行人通行。
我翻了個白眼,一邊把自行車輪子鎖在院子裏專門設的小柱子上。
這位和我聊得很開心的朋友笑着點頭,看起來已經在期待晚上了。
我弟叫Fong-Samut,比我小兩歲。我發誓,從他出生到現在,我只看過他做過一次家務。那是因爲他喫壞肚子想活動一下,於是隨手拿了掃把掃地。
班表有兩種類型。一種是普通病房班,就是待在固定的科室裏;另一種是急診班,要在急診室待命。說實話,誰會願意接急診班啊?
而我這邊呢?我可能在急診室忙到頭昏眼花,怎麼聽都不像是我想過的生活。
我下意識地把右手伸進口袋,輕輕握着那樣東西,確認它還在、沒有不見。
通常在喫完飯後,我爸都會隨口回一句:
七年前
那個人的名字我記得一清二楚,但直到現在,我都還沒能找到「她」。
18:48
「Kliao,你想好以後要讀什麼專業了嗎?」
我是個身材小隻的人,意思是我個子不高、腿也短,要一直小跑才能跟上步伐快的人。這種時候,若是正常速度走路,我常常會走在最後。
但我也沒太在意,繼續哼着剛纔的旋律,朝電梯走去,準備搭電梯下到一樓。
「收到。」
「當然啦!我會把爆米花烤好等你!」
在這個休息日,我幾乎花了一整天按家人要求打掃房子,終於在傍晚找到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姨媽還沒回來,她說隔天才會回家。她還順手翻出儲藏室裏的舊相冊,想借機回憶往事。
【太好了,那我去弄爆米花,你來的時候剛好能喫。】
「Kliao~」
我爸媽從沒在這方面給過我任何建議。每次我鼓起勇氣問他們:
「好,那我們七點見。」
通常在Khim那邊過夜,我們都會講些輕鬆無聊的笑話。但那天,不知道爲什麼,在房間的燈全都關掉的黑暗中,她突然冒出這一句,瞬間讓我啞口無言。
就在我走出宿舍的那一刻,一個甜甜的、帶點調侃的呼喊聲響起。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的脖子突然一沉——因爲我已經被一個大個子熊抱住了。
走廊裏靜得出奇,天邊還殘留着一點夜色,氣氛微妙得有點陰森。我哼着歌,驅散心底的孤單,用手搓着起了雞皮疙瘩的手臂,想驅走清晨的寒意。我正打算走到走廊盡頭的電梯口,那邊靠着樓梯。
就像那天,我知道如果留在家肯定又是一場無聊的戲——我媽的姐姐要來做客。倒不是說我討厭她們炫耀孩子,反倒是我姨媽還挺和善,沒那毛病。
我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後就沒再多說什麼。明明是他自己走得太急,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注意一點,是不是就能避開了?
「不行。」
我一邊咬着麪包,一邊等着電梯上樓。Tree的聲音已經進不了我耳朵了。我的眼神無意間掃過電梯銀亮的門面,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清晨的醫院走廊依舊人來人往。我和Tree一起往前走,不過很快就要分道揚鑣了,因爲我們被分在不同的病房。
我還不確定自己未來想選什麼專業。有些朋友準備讀工程,有些人則瞄準了醫學、航空、護理、商科、法律等等。每個人似乎都目標明確,而我,卻一點夢想也沒有。
「想好了。」
至於這件事,不用問我也知道——他今晚又要追着她去她演出的夜店了。
那時我也沒多想,只是心裏有點好奇——爲什麼他不坐電梯?
「那你呢?你想好了嗎?」
我始終不懂爲什麼她從不叫Fong-Samut幹這些事,尤其今天是週六,我和我弟都放假。可每次,只有我一個人要負責這些。每當我提議說我不在的話可以叫弟弟幫忙,我媽就會很快回絕,說什麼都讓我趕快回家。
「我不知道啊,高三再想吧。」
「我今天有下午班。」
藍牙耳機裏傳來活潑的聲音在問我位置。
我趕緊憋住笑,免得Khim又冒出那種一點都不好笑、卻能讓我鬱悶半天的冷笑話。她咯咯地笑了一下,然後又正經起來。
「選什麼科系?」
不過她真正的意思是,要我趕快回去幫忙煮飯,然後繼續開文具店——儘管今天是假日,附近學校的學生應該也不會來買東西。
結果爸媽看到那一幕,還不停地誇他勤快。
「晚上再回來不行嗎?」
「但這次真的、真的最後一次了!之後我再也不會麻煩你了!」
但因爲她家住外省,只能在這邊租房。她經常說自己一個人住太孤單,每當她這麼說,我就會往揹包裏塞幾套校服,跑去她那兒過夜。
◇◇◇
因爲我心裏已經有了別人。
雖然我們是我搬來這家醫院上六年級時才認識的,但我聽說他從四年級開始就一直這麼追對方了。只是……那位歌手好像完全不記得他。
「你能不能跟我換班啊?我今晚有個超級重要的約會!要是錯過了,我可能會被徹底拒絕。」
我們暫時分別後,一扇隔音還不錯的門將我和Khim隔開了。她住的公寓租金不便宜,從牆壁、走廊、到前面的小花園,全天都有管家打理,乾淨得不得了。
不可能。
但就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房間裏,她忽然告訴我,她的夢想其實是成爲一名專業編劇。她還說,她參加那麼多活動,是想多體驗人生,累積寫劇本的素材。
「莫札——」
這真讓人意外。因爲大家都以爲Khim那種什麼活動都參加、外表出衆、比賽拿獎拿到手軟的人,應該會走演藝圈或者類似的路線纔對。
最終,我嘆了一口氣,心裏失望又無奈,因爲沒辦法跟Khim一起喫早餐了。
這讓我喘不過氣來,但我卻無能爲力。有時我會跑去Khim的宿舍,那是我從高中就認識的好朋友。她長得漂亮,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家境也不錯。
「想那麼多幹嘛?說真的,女生讀大學沒什麼必要。你要是讀着書突然懷孕了,那多糟糕?高中畢業就去找個簡單的工作,然後嫁個有本事的男人,這樣我纔不用擔心你。」
「晚上我們來追劇馬拉松啊!」
就可以躺在沙發上打遊戲。
我那個時候沒有在發呆,也沒有打電話,更沒有戴耳機聽音樂。
而且我很確定自己有好好地左右看了才準備過馬路,但「那件事」還是發生了。
一輛皮卡車突然加速闖紅燈,直直朝我衝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就被猛地撞飛,騰空而起,然後重重摔在路邊的人行道上。
麻木——這是我最先有的感覺。
全身都麻了,尤其是右半邊,幾乎失去知覺。
最後,意識開始模糊,眼前所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輛皮卡車繼續前行,完全沒有停下來。
許多人衝過來幫我,都是出於好意。
.
感覺應該是隔天早上了。
不,其實是幾天後的早上。
雖然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但醒來時我就是這種感覺。
一束強烈的光照進眼睛,我花了好幾秒才適應過來,後來才意識到,那不是清晨的陽光,而是醫院的白燈。
爸爸、媽媽、弟弟,還有Khim這位好友,都在等我醒來。這是個多人病房,沒有什麼隱私,和電視劇裏演的那種不一樣。
我幾乎沒力氣再坐起來了,但我聽見媽媽滿是擔憂地說,我是從加護病房醒過來的。
後來我病情稍微穩定了,醫生才把我移到這張牀上,而我已經在這張牀上躺了一週了。
老實說,我完全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但如果努力去想,好像過去這一週,我幾乎都動不了,只有媽媽和Khim輪流照顧我。我也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觀察他們的臉。
媽媽… 她的臉上寫滿了擔心,聲音顫抖又難過。
爸爸… 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猜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麼。
說實話,他一直都那樣看我,因爲我從來不是他「最疼愛的孩子」。
Fong-Samut… 我弟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我也說不上來他在想什麼。
「你摸到什麼了嗎?」
我開口說,眼淚也在那一刻奪眶而出。好像過去這些天的折磨,終於結束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風一陣陣吹來,拍打着我單薄的身體。我站在天台圍牆邊緣,那是防止人墜落的圍欄。從這個角度往下看,地上的人渺小得像螞蟻。有個中年女人不小心抬頭看到我,開始揮手,試圖周圍引起注意,提醒大家有人要跳樓了。
我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嘶吼。眼眶發熱,淚水隨時要奪眶而出。
這次學校把營隊安排在外省,爸媽因爲擔心所以決定陪他過去,只是遠遠地看着,不會太打擾。他們要住在附近的飯店,以備不時之需。
「病人啊,麻煩你試試看,把右手伸進去,然後幫我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我低着頭點點頭,眼神始終黏在地板上。
「他們從來沒有那樣對我過!」
「你還要講這種廢話到什麼時候?你就不能接受現實嗎?」
「醫生已經截掉了你的右手臂,它已經沒了。你怎麼還會覺得痛?」
直到其他學生查完病房的牀位後,一位穿着短袖白袍、左胸印着綠色字樣的女性出現了。她大概是在學弟妹查房後,前來跟進的。
就算身體上的痛不見了,我在爸媽眼裏,依然是個毫無價值的人。
所有這些負面情緒累積成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我腦中開始想象未來的樣子:爸爸因爲我單手做事笨拙而露出的厭煩眼神。媽媽叫我做家務時,我弟卻完完整整地坐在一旁。所有這些情節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播放,直到我悄悄流淚到天快亮。
「對,就像手握得很緊。」
在這樣的時刻,最讓我難過的是,關心我的竟然是這些陌生人——而我的父母,可能正忙着照顧我弟弟。
我嘶吼着,整個人幾乎因爲痛苦彎下身去。
就在我一隻腳即將跨出那一刻,一個高亢的聲音打斷了一切。
「如果滿分是10分,你會給這個痛幾分?」
凌晨兩點左右,她注意到我還醒着,一點也睡不着。
「弟弟玩刀玩得太過頭,把我劃傷流了一腿血,他們竟然還去安慰他!」
「這一個星期裏,你就一點也沒覺得不對勁嗎?」
「但你先別把手拿出來。」
「……不痛了。」
她沉默了一下,隨後轉頭對站在不遠處的兩個學弟說話,語氣帶着嚴肅。我觀察到她的個性似乎很沉穩、冷靜。
Kaomaysa Narawattanawej
我幾乎沒睡,常常在凌晨四點醒來,坐在牀邊抱着膝蓋。每天早上醫生查房時,我都會告訴那個穿白袍、短袖的醫生,說我手很痛。
「我右手臂……好痛。」
我被他這句話驚住了。因爲那種沉重、抽痛、彷彿有什麼緊緊握住我的感覺,還清楚地留在意識中。我只是抬不起來它,因爲它實在太沉重了。我皺起的眉頭比爸爸的還緊,然後緩緩低下頭,把目光投向我原本右臂所在的地方。
某種微妙的力量滲入了我的意識,讓我無法抗拒她的話。
後來那個晚上查房結束後,叫Kaomaysa的實習醫生就暫時消失了。直到半夜十二點左右她纔回來,值夜班。
「沒有。」
怎麼可能?我明明還感覺得到它。我能感覺自己拳頭緊握着,也感覺得到那份痛楚。但我看到的,和我感受到的,完全相反?那一刻,我以爲這一定是個夢,我很快就會醒來。
凌晨五點左右,我做了個決定。
「……是。」
他們都露出迷惑的表情。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是四、五年級的醫學生,還不知道怎麼診斷這種狀況。
情緒像海浪般洶湧,聲音也越來越大。
「後退一點!你不要輕易放棄生命!」
就像從病房慢慢走上兩層樓帶來的那點輕微疲憊,也無法喚回我的意識。我覺得,要結束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消失。
我就這樣站着,以複雜的心情望着樓下。
我心裏一片麻木,巨大的恐懼與震驚掀起了不安。
出事住院、斷了手,他們大概也只把我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負擔了吧。
五根手指,一根也沒剩。連手掌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圈從手肘以下緊緊包紮的繃帶。
實習醫生
「我先去跟教授討論。」
但接下來的種種,卻一直提醒我:這就是現實。
「是幻肢痛」她說。
不久後,查房的隊伍擴大了,加入了更多醫學生,還有一位自稱是我主刀醫生的教授。那位教授說他是爲我動手術的醫生。最後他們確實爲我開了止痛藥。但說真的,那藥幾乎沒什麼用。我只是稍微好一點點,我的手仍然覺得很緊很硬,從手臂到肩膀都像是被拉扯着。
但…它真的不見了。
我爸媽,真的把每一分每一秒的心力都放在Fong-Samut身上。
她的聲音很獨特,是那種帶點沙啞感卻很好聽的嗓音。
爲什麼我被限制接受高等教育?爲什麼我不能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
「8分。」
「它痛得像是我正在緊握拳頭。」
那些聲音,有男有女,有醫生有護士。他們不停勸我別衝動。我閉上眼睛聽,猜想他們應該是病房的護士,還有每天早上會來查房的四、五年級醫學生。
我一步步走上醫院的天台。清晨的風在高處變得更加刺骨,醫院那件薄薄的藍色病人服根本擋不了寒意。
爲什麼家務事都落到我身上?這難道不是一家人就應該一起分擔的事嗎?
趁着這會兒還沒人注意,我緩緩從牀上下來。眼神投向逃生梯方向,腳步猶豫地往那邊走。我能聽見自己胸口的心跳聲,那是唯一提醒我「我還活着」的證據。
我到底爲什麼不是個被愛的人?
她把那隻棕色紙袋遞給我,眼神中透露出的關心比她面上的表情還要深沉。
「那現在,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慢慢把手掌張開試試看。」
忽然,一陣「砰!」地門被猛力推開的聲音傳來,接着是幾個人的腳步聲急促地朝我衝來,帶着驚恐的聲音喊着:
至於Khim… 她哭了,真的哭了,好像我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樣,雖然我不過纔剛剛能自己坐起來。
「還在……我感覺它還在。」
「不要啊!請你冷靜點!」
「……」
我就那樣沉默着,直到護士進來幫我檢查。我這才意識到,我應該說點什麼,告訴大家我的腦子還是正常的。
「我八年級去學校露營,食物中毒,他們根本就連來接我一下都不肯!」
◇◇◇
她那雙杏仁眼帶着亞洲女性的溫婉,又配上了偏歐美式的沙啞嗓音。她身上的每一個細節都那麼自然融合,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那一刻,我甚至忘記了右手的痛。
我猶豫着是否該往下跳,內心害怕萬一沒死成,反而更痛苦。
他聲音很輕地勸我。我喉嚨乾啞地問:
「你感覺到自己在緊握拳頭?」
說完他就離開了病牀邊,從那之後再也沒來看過我。那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你覺得你的右手……還在嗎?」
那時,四、五年級的醫學生快要來查房了。我觀察過他們的時間,大概那個時候就會出現,而且病房裏還有很多要處理傷口的病人。
我的聲音嘶啞,像是嚴重缺水的人。但比起我的聲音,更令人注意的是四個聽到這句話的人的反應。Khim立刻捂住了嘴,媽媽愣了一下,爸爸則皺起了眉頭。而我弟,站在爸媽之間,一臉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最後,是Fong-Samut最先打破沉默,說出了一句其他三個人都不敢說的話: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這一切實在太過沉重。唯一清晰的感受就是,我的右臂越來越痛。我對來探望我的每個人都重複說着這件事,直到我爸受不了,爆發說:
當然沒有。我哪來的手可以摸到她說的「東西」?
實習醫生 Kaomaysa 回到了醫護室……
我一邊眨眼一邊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麼,但還是點頭,用左手接過紙袋,然後依照她的話,緩緩把我已經截肢的右臂伸進去。
「……」
那種因爲「手緊握着」而帶來的疼痛,慢慢緩解了。最後,變得輕盈鬆弛,彷彿那條神經已經不再傳遞任何不適。
她看着我,語氣溫柔地說:「你現在是不是感覺,好像自己握着拳頭?」
「對啊。因爲我根本什麼也沒放進去。」
凌晨 02:25
我一定是瘋了。
像我這樣的殘缺,無論怎麼努力想讓自己變得有價值,情況也只會越來越糟。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也是他們的孩子,爲什麼卻把我當成家裏的傭人?
媽媽說那是一場肇事逃逸,到現在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兇手還是找不到。Khim每次來看我都會哭,她一直責怪自己,是因爲她讓我過去住,才害我出了事。
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注意到,這位六年級的醫學生——長得真的很漂亮。她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人,五官線條都非常協調。她那一頭烏黑順滑的長髮,恰好襯托出嘴脣柔和的粉色。
這位實習醫生問我關於疼痛的情況,身後還有一個學弟跟着。
「你……你要冷靜一點啊……」
我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關於我現在的感受:
但我覺得——活着也沒什麼意義了。
她左胸上的名字是這樣寫的——她應該是六年級的實習醫生。我只記得她名字很特別。那時候我痛到根本抬不起頭,更別提和任何人對視了。
奇蹟發生了——那感覺,比打了嗎啡還要有效。
「啊?」
眼前這個人,明明看起來像是不怎麼關心別人的樣子,卻小心翼翼地在幫我處理眼前的痛苦。我閉上眼睛,想象着袋子裏有我的右手。然後,在腦中緩緩地把手掌攤開。
同一晚,雖然我已經從疼痛中解脫了,卻依然無法入睡。媽媽發了訊息告訴我,這三天家裏會比較忙,因爲Fong-Samut——我弟弟,現在唸九年級,要參加童軍露營活動。
於是她去醫護室拿了個棕色紙袋回來。高挑的身影輕手輕腳地走到我牀邊,坐在牀尾。
「那…接下來要怎麼處理?開止痛藥嗎?」
我從前,就只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小孩。
我從側面看到她在和那兩位學生講話,她的身形很高挑。但這短暫的注意力只維持了幾秒,右手的劇痛又席捲而來,讓我整張臉都扭曲了。
「夠了,讓他們去吧!」
我記得那個實習醫生,名字叫Kaomaysa。
「就算你爸媽不夠愛你,那也不代表你不該愛你自己。」
「轉過身來,看着我的眼睛,Kliao Khluen。」
她不再叫我「病人」,而是直接喊出我的名字,也許是她從病例上記下來的。
被她「迷住」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剛纔我對所有人的勸說都無動於衷,但對這個昨晚幫我緩解劇痛的女人,我的大腦竟然不由自主地服從她。
我這才意識到,低頭看着地面的時候,我的心裏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虛空感湧了上來。
我緩緩退回天台。
如預料的一樣,病房的護士和幾位四、五年級的醫學生都站在那裏。至於那個還微微喘着氣的新來者——Kaomaysa——她站在離我不到一米遠的地方。
她戒備地盯着我,似乎擔心我會再衝動地跳下去。這個穿着短版白袍的年輕女人舉起手,安靜地與我對視。
「把手給我。」
「……」
「你的人生,一旦跳下去,就沒了。」
「我沒有人生了……」我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我不是衝動……我想了一整晚了……」
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認真地審視着我剛纔近乎絕望的回答。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嘴角帶着一絲微笑。
「你剛纔,一直偷偷看我胸前的名字吧?你想知道我小名是什麼嗎?」
小名……對啊,她的小名是什麼?
那一刻,我們不再是醫生和病人,而只是兩個彼此知道名字的人。我被突如其來的好奇打動,輕輕點了點頭。
「你先握住我的手,我再告訴你。」
「……」
P9;Karan 是我唯一的靈感來源。
「咦?」
我站在人潮穿梭的街頭,心中無比篤定——所謂「奇蹟」,真的被那個女孩創造了出來。那一刻我墜樓時,那幾乎覆蓋整片天空的巨大金色羅馬數字時鐘,依舊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我猛地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對街「Chic Pie咖啡店」的招牌,然後是人行道上來往的人羣、交通燈,還有斑馬線。
【哈?你在說啥啊?你的手當然在你身上啊,不然還能跑哪兒去?笨蛋。話說回來,你到底到哪兒了?快到了嗎?】
砰!
「我要當醫生。」
短到讓我開始害怕,怕我們可能很久、甚至永遠也見不到了……不過有一件事我是肯定的。
【傻瓜!昨天你纔在我家過夜欸!你這麼早就開始說夢話啦?】
那個高挑纖瘦的六年級醫學生轉身看着我,那一刻我確信我沒有看錯——她的眼裏,藏着某種野性。
她什麼也沒再說,只是用那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帶我穿過那條曾改變我人生的斑馬線。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和回應,她就抬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然後轉身離開,好像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我站在原地,內心空蕩蕩的。人羣一瞬間便將她的身影吞沒。那句我最該說出口的「謝謝」,卻終究沒能說出來。
「P9;Karan……」
一聲巨響劃破長空,一顆子彈猛然穿破空氣,直接打進我的右肩,讓我再也站不住腳。
我疑惑地輕聲驚呼,而這時耳機那頭的人也回應了。
她指的是我們剛剛回來時的「上週」。對其他人來說,那是未來,但對我們兩個來說,那一切已經發生過了。
她拼盡全力伸出手,我們的指尖只碰了一下。
我像小孩子聽大人說話一樣一個勁地點頭。她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聲音放低,恢復到平靜的語調。
我墜落着,肩膀中彈,不知道是誰開的槍。這是我早已在心理上準備好的事,所以我閉上了眼睛,接受即將到來的痛楚與消逝。
「你站在醫院天台上的時候——」
「不!不是的!一週前我被一輛皮卡車撞了,是肇事逃逸!」
原本該有的雲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金色羅馬數字時鐘,齒輪轉動,短針和長針開始逆轉。
我說不出話來,眼神中大概流露了太多情緒,那個高個子的女人於是開口了。
她靜靜地站在人行道那頭,面容安寧而美麗。她邁着修長的雙腿,優雅地走過斑馬線朝我走來。從她走來的那一刻起,我們的目光便不曾移開,直到她走到我面前,那時我才發現,我比她矮了不少。她大概一米七幾,而我才一米五九。
她只關心我的安危,而我,只能注視着她。
那位叫Kaomaysa的年輕女性——那個不想失去我的人——她的眼神,比任何東西都更讓人動容。
「至於上週發生的事,就忘了它吧。」
「等一下,Khim!你那天不是來醫院看我了嗎?」
突然,天空的顏色變了。
一開始我真的以爲這只是個夢。但當我試着打自己一巴掌時,居然感覺到了疼痛。而且我還能記得那時傍晚的天空、空氣的味道……還有,我還能呼吸。
「以後不準再做那種傻事了,聽到了沒?」
就在那一瞬間,記憶如潮水般湧入腦海。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儘管聲音還帶着顫抖。
「Karan。」
「Khim!」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會穿越時間?
人們常說,人在臨死前,大腦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把人生回放一遍。但爲什麼我眼前出現的,是我出車禍前的那個片段?我呆呆地站在人行道邊,被我那好朋友罵我瘋瘋癲癲。
直到人行道的綠燈亮起,我抬頭看見她——那個讓我心跳加速、百感交集的女人。她站在街對面。那個醫學生……
【我問你到底在哪兒啊,Kliao!我要在你來到之前準備好爆米花啊!】
「時間……倒流了。」
我活着,血肉之軀還在。我右肩沒有中彈,我的手……
她也把我的整顆心一起帶走了……
「Khim!」
「下次我不會再幫你了。你要學會更愛你自己,知道了嗎?」
「是我把你帶回來的。」她神情平靜地解釋。
「Khim,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我想成爲什麼樣的人了!」
「你相信我嗎?」
我抬起右手仔細一看,震驚地發現——它還在!
….
我飛快地跑出去尋找她,腦中有太多疑問想要弄清楚。但無論我怎麼張望、尋找,P9;Karan彷彿已經徹底從這一帶消失了。對我來說,我們的相遇太短……
她的語氣和動作帶着一股讓人想跟隨她的力量。
我明明記得自己在醫院的樓頂墜落。但現在沒有發生車禍,而她也可以證實這一切。
一切都太讓人困惑了,我根本想不通。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我最好的朋友的電話。熟悉的聲音通過右邊的藍牙耳機傳來,幾秒之後,對方接起了電話,聲音在耳邊響起。
只是一瞬間……僅僅一瞬間……我就愛上了那個帶我從一週後的未來回來的女人。
我這是在做夢嗎?
【你在哪兒呢?】
「我……我的右手回來了!」
她不僅把我的右手帶了回來——
Kaomaysa的手還靜靜地等着我把左手放上去。我的大腦像是被某種化學物質下達指令,決定放棄跳樓的念頭,去牽起這位六年級實習醫生的手。
我甚至已經記不清剛纔……不,更準確地說是我們「回到過去」之前——那段時間我到底是在哪家醫院住的。我也無法再問任何人了。
我像個完全搞不清狀況的人,斷斷續續地說。
「對。」她答應了一聲,然後便轉了話題。
「嚇到了?」
天台上的所有人都驚恐地轉頭尋找子彈來源,只有Kaomaysa沒有動。她瞪大雙眼,彷彿不敢相信這一幕是真實的。她猛地撲向我,試圖在我因中槍而倒下時,抓住我的左手。
我的腳步跟着她前行,我的目光始終追隨着她穿着着白色短袍的背影。
【哈?話題跳這麼快乾嘛,Kliao。】
「只有我們兩個回來了。」
穿越斑馬線的感覺,就像穿過了時間的裂縫。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牽着我,走到了安全的人行道上。
我簡直快瘋了。怎麼回事?如果我現在站着的地方不是什麼夢境,那醫院裏發生的一切是現實嗎?我還能清晰地記得,那位女人伸手抓住我時我指尖的觸感。
【醫生?】
死亡的感覺,就像是站在一個微微發冷、漆黑一片的空間裏。但我的神經系統還是接收到了些許訊號——周圍環境的迴音讓我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就在我意識到自己閉着眼睛的時候,右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對,我要成爲一名醫生。」
【怎麼啦?你終於清醒啦?】
然而,就在我們的手即將碰到的瞬間——
在所有人默默注視下,我才明白,其實死亡根本不是個深思熟慮的選項。如果我真的跳下去,Khim那個一直自責的朋友會活在愧疚中,醫院裏的人也會受到驚嚇,我也再也看不到好看的劇、聽不到喜歡的歌,嘗不到世上各種好喫的東西了。
「你……你的小名是什麼?」
【幹嘛?你怎麼一副喫驚的樣子?】
但這些困惑幾乎全被她掌心傳來的溫度所融化,那溫度彷彿一路傳進了我的心裏。
這怎麼可能?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可它真的發生了。
胸口翻騰着複雜的情緒,腦海中依舊充滿震驚與迷惑——時間竟真的倒流到了那場事故發生之前。
你看,現在你相信我了吧?
Kaomaysa……不對,既然她年紀比我大,我該稱她爲「Phi」。在身心都安然無恙的此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我已經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了。
【哈?你說一週前被撞?那你現在早該躺在醫院裏了吧。你在說什麼胡話啊?做白日夢呢?】
「什……什麼意思,『上週』?」
【快點到啦!掛了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