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那個傢伙的魅力

晚上八點半，我趴在枕頭上滿臉絕望，Meow手機裏播放的抒情歌節奏再動聽也無濟於事，完全無法改善我的心情。

「這房間是不是被下了什麼詛咒？住在這裏的人都失戀。」

坐在牀邊梳頭的室友，在聽完我講完今晚發生的事後開口了。她說，也許我和她都會陷入單相思，是因爲這房間被詛咒了。老實說，這說法還真挺有道理。

「可能就是這樣吧。」

「但你也別太灰心。我調查了一下，P9;Karan目前還單身。」

「是單身沒錯……可她大概也不喜歡我吧。」

「你就這麼輕易認輸了？你可是找了她整整七年啊。」

「……」

我無言以對，只能繼續把臉埋進那個熟悉的枕頭裏嘆氣。

其實今晚我還有夜班，但因爲之前跟Tree換了班，他幫我頂了，所以我現在才能像個傻瓜一樣失戀、失落地躺着，沉浸在P9;Karan冷淡離開的回憶裏。

她的眼神我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可惡！越清晰，心就越痛！

嗡嗡嗡

這時，我的通訊設備震動了。我不是什麼社交媒體成癮者，但作爲醫學生，我不能忽視任何可能是重要訊息的消息。我伸手拿起枕邊充電的手機解鎖屏幕，發現P9;Aye發來了LINE訊息，是關於我之前託她調查的事。

我還想知道嗎？我忽然有點打退堂鼓。你想象一下——

我一直在尋找一個人，爲了她讀醫，因她而找到人生方向。

我喜歡她，深愛她，然後就被她那種反應當頭一棒。這感覺，就像有人拿根針戳破了我夢境的泡泡，噗一聲沒了。

AYE：

新情報你一定會嚇到，Kliao！

Kliao K：

我能選擇不聽嗎？

可惡！光是想到她，就像有人拿電擊器扎我一樣，心裏一陣一陣抽痛。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錯，或許因爲我本身也喜歡女生，也支持那些允許同性婚姻的國家法律。所以我纔會覺得這很酷，而不是像P9;Aye一開始那樣驚訝。

昨晚，P9;Aye打來電話，喋喋不休地把她調查到的事都講了一遍。她就像非說不可一樣，把別人的故事當成自己的八卦使命。她還特地解釋了「有兩個媽媽」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可是……我真的能放下她嗎？

AYE：

【你到底還打不打算回家？這邊鄰居都在問你人去哪兒了，都以爲你懷孕了搬去跟老公住了！】

P9;Karan有兩個媽媽！

…即使她對我冷眼相待，她依舊是那個救了我右手的人，是給我人生目標、讓我繼續呼吸下去的人。

Kliao K：

沒錯，P9;Karan單身，這可是產科病房消息靈通人士確認的。

「不過我們這種實習生，不是應該多接近住院醫生嗎？fellow白天都跟教授混在一起，那些在外科的根本整天都泡在手術室，看他們穿綠色手術服都看到膩了。」

我們就這樣聊了一整晚，讓我對那個讓我着迷的女人有了更深的瞭解。雖然「有兩個媽媽」聽起來有些不同尋常，但我覺得非常酷。

隔天早上

◇◇◇

她揮揮手，擺出一副「別在意」的樣子。

另外還有些小細節。她的妹妹是律師，而P9;Karan 17歲就上大學，用了六年在23歲時拿到了醫學學位。她當了兩年醫生，順便磨練自己的專科技能。

「……」

之後，她們在那個國家結婚，成爲擁有雙重國籍的同性配偶。重點是那個國家允許同性婚姻。她們正式登記結婚後，通過精子銀行要了孩子，而P9;Karan就是她們的第一個女兒。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壓在我身上的男人眼中充滿仇恨與指責，彷彿我就是他淪爲囚犯的罪魁禍首。

「當然認識。我剛調去產科病房的時候，就遇上了一次Code Blue。」

獄警大聲喝止，同時試圖把他拉開。這是我在這混亂之中，神經最清晰捕捉到的一句話。

我正走在走廊上，碰見了一個即將去OPD考試的實習醫生朋友。她是我來這家醫院後才認識的，雖然不算熟，但我們曾在同一病房工作過。

我媽打來電話。還好我剛查完房，有空接一下家裏的電話。

我感到胸口一陣堵，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我很想反駁這個讓我如此難過的說法，但最終還是吞了下去。因爲，說那話的是我爸。儘管我的聲音都在顫抖，但我握緊拳頭，努力笑着安慰自己。就算對方看不到，只要自己笑一笑，心裏就好受一點。

【我有時候就是嘴快，別放在心上啦。不說這些了，我們繼續聊她的故事吧。】

Kliao K：

「這有什麼不完整的？她有兩個媽媽啊。家庭的完整並不在於有沒有父親或母親，我也有爸媽，可我一點溫暖都感覺不到。『完整』不是人數，是內心有沒有被填滿的那種感覺。」

總結起來就是，她的其中一位媽媽是商人，另一位是檢察官，兩人都是泰國人，是同性伴侶。後來商人媽媽滿足了外國國籍的申請條件，於是兩人一起入了外國國籍。

【所以，她的媽媽們是同性戀，入了外國國籍後結婚並生下了她。據說她是由西方捐精者所孕，所以她講話的時候有股明顯的洋味——不過具體是誰的卵子、怎麼輪流的，這些還得再調查。】

AYE：

到最後，我根本做不到忽視她的存在！

【你爸還說，有女兒就像家門前放了馬桶一樣。】

一個突然爆出的喊聲從背後傳來，我和朋友下意識地轉頭，出於好奇望了過去。

「我們醫院穿的是藍色的。」

本來我應該高興的，但一想到她那冷冷的語氣，我又感覺就算她是單身，也未必會想跟我扯上關係。

她還用現金買了Aston Martin。她家境富裕到別人都在偷偷猜：她這麼有錢，爲何還選擇當醫生這條苦路？

她是那種自帶吸引力的人，卻又明顯地在疏遠我。

「……」

看來，只有我一直在找她，卻最近纔剛剛「碰巧」找到她。

「你！」

就在那一瞬間，還沒等獄警反應過來，那個囚犯突然猛地用肩膀撞向獄警，把他撞得差點摔倒。我還來不及反應，只看到那名憤怒的囚犯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迅速用他強壯的身形壓住我的膝蓋把我按倒，然後用那隻力大無比的手掐住我的喉嚨，讓我無法呼吸。

「竟然拿我和馬桶比？」

「那你爲什麼不澄清？」

而我，完全不知道——

「什麼？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P9;Aye，我可以打給你嗎？我怕文字講不清楚。

而且，她現在是——

還有一點，她的外科能力極強，幾乎人人都覺得她將來一定會當教授。可她卻決定繼續深造，去做CVT（心胸血管外科）領域的fellow，等於是進修四、五年級時的專科課程。

「如果今天考上醫學院的是Fong，你們還會說這種話嗎？你們是不是就會把他捧上天？他做錯事的時候，你們會把他當馬桶嗎？」

『父母對孩子一視同仁』這句話，根本不適用於每個家庭。

「我記得你的臉！」

我不想再聽了。那些話讓我覺得自己一文不值。

她家庭背景一定很複雜。

「……」

AYE：

我其實不需要知道太多細節。反正她可能也只把我當個小孩子。

【還有，不准你老提你弟。我可沒教你嫉妒你弟弟。】

單身。

好痛。痛到我根本聽不清周圍人亂成一團在說什麼、做什麼。我只能徒勞地試圖掰開那隻鎖住我脖子的手，因爲我能呼吸到的空氣正在一點點減少。

這只是一段無聊午後上班路上的閒聊，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卻在意得不得了。她還總是把話題扯到其他地方，比如今早她衣櫃裏發現一隻蟑螂……完全沒重點。

我掛掉電話，走開，努力想着別的事來轉移注意力。也好，P9;Karan的身世可以暫時把我家裏的煩心事都壓下去。分析那個冷漠的傢伙，至少比糾結家庭問題更能激發我的思考。

「呃……」

「可你們都知道我在讀醫啊，我每天都很忙。我前三年不都常常回家？升大四之前我還特別跟你們說過，要開始在醫院值班，夜班什麼的。」

「你喜歡P9;Karan吧？」

【嗯……對不起。】

我之前也聽過她好像有個妹妹的傳聞，好像兩位媽媽是輪流懷孕。雖然具體細節不確定，但P9;Aye這次調查的焦點完全放在P9;Karan身上。

「好了，我要去門診了。」

「你認識P9;Karan？」

「哦，那也差不多啦。我只是隨便比喻一下。」

「沒人告訴我啊。我昨天只是剛好路過，看到你在那兒等人等到天都黑了。後來我出去買東西喫回來時，又看到你跟她在走廊上講話。」

【你說什麼呢！那只是個比喻。你要是好好表現，就不會是馬桶。你也該學會體諒父母了！你都24歲了還沒男朋友！你爸就是擔心你還沒結婚就懷孕，或者連個像樣的男友都不帶回來就亂來。他嘴是毒了點。】

爸媽的偏心，向來不需要什麼解釋。

【我能怎麼辦？你爸就真的這麼相信了啊。】

不不不！不是她爸有小三那種！

「是你讓那女人來對付我！！」

【挺有意思的，不是嗎？這種情況就是孩子沒有父親。那……這樣的家庭算完整嗎？】

聊天的時候，我的目光正好與一個年長男子對上。他腳踝上的鎖鏈和緊跟在後的獄警，每走一步都引來不少人的注目。但對我來說，曾經在醫院見過囚犯的畫面讓我不想盯着他看，以免讓他覺得不舒服。於是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時，我迅速移開了視線。然而剛走出幾步……

她一開始就沒有爸爸！她只有兩個媽媽！！

「住手！！」

她一見我就走過來打招呼，儘管我們現在分屬不同部門，之後可能也沒太多交集。但我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來套我話的。

【那些都不重要。女兒長時間不回家，外人怎麼會有好話說？】

我順其自然地跟着她走，因爲我們快要抵達內科門診部的檢查室了。

P9;Aye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