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聽從你的內心

晚上8:42

傍晚發生的事，讓我頓悟了許多。

首先，那位穿着正式、長得小巧可愛又有點氣勢的女人，其實是P9;Karan的妹妹。

她叫Mai-tree，比P9;Karan小兩歲，是一名律師，經常處理明星或企業的案件。今天她是來借她姐姐的Aston Martin的，一直等到晚上準備來拿車。

等得有些久了，她就出來找姐姐，結果正好碰上了我和P9;Karan在說話。第二，我也終於明白了——操控時間的能力，是有代價和限制的……

那位妹妹緊緊抓住P9;Karan的手臂，皺着眉，像只下定決心要咬人的兔子。

「別想着回溯時間掩蓋過去！你敢用，我也會記得的！」

那一刻，P9;Karan的神情顯得有些絕望，像是在努力思考。她看了我一眼，似乎真的有那麼一瞬間，動了「回溯時間掩飾一切」的念頭，正如她妹妹所警告的那樣。但她只是長嘆了一口氣，彷彿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已經不能再逃避，於是想抓着Mai-tree的手腕將她帶走。

但她妹妹倔強的聲音卻一再提醒我，只要她干預一次人的死亡，她的壽命就會減少十年。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張着嘴看着那高挑的女人拉着她妹妹往車子走去，好像不想再讓更多的祕密泄露出去。

晚上八點，因爲室友去急診輪班，我一個人待在這間安靜的房間裏，坐在牀沿，情緒複雜交錯。

震驚與愧疚……因爲我曾說過要她幫助每一個病人，卻不知道她必須付出的，是整整十年的壽命。

我感激她，卻也無法理解……七年前她爲何要救我。我那時毫無特別之處，甚至平凡得不值一提。

而後，是深深的歉意……

當我腦海中浮現這兩個字時，淚水便止不住地流下，一滴滴落在枕頭上，打出一個個小圓圈。我顫抖的手放在身旁，腦中不停迴盪着這個念頭——我能活着回來，帶着完整的三十二個器官，是因爲她犧牲了十年壽命。

P9;Karan曾說，她只爲一個人用過時間回溯的能力，那個人就是我……爲什麼？她爲什麼要那樣做？爲什麼要回到過去牽起我的手，幫我安全地穿越那條馬路？

胸口悶得發痛，我不得不用左手壓着。

喉頭哽咽，肩膀止不住地顫抖。我真是太糟糕了，怎麼能對她說出那種話？如果救人需要付出這種代價，誰還敢輕易動用這種能力？七年前，她做的不只是善舉，那是難以承受的犧牲。

我哭到喉嚨發緊，才突然意識到——明明是她在犧牲，我卻像個傻子一樣哭得稀里嘩啦。

我拿起手機，打開LINE準備傳訊息給她。我一邊抽泣，一邊滿懷自責地打字。卻發現她在我剛剛哭得昏天暗地的時候，早在五分鐘前就發來了訊息。

「……」

Karan_K：今晚早點休息。

「我來幫你。」

這天早晨一點都不順。查房時我走神被一連串問題轟炸，當場腦袋一片空白，只能傻站着。後來又在手術室被趕了出來——我以爲教授叫我調整燈光，結果其實是叫護士做的，結果我多此一舉，還把手弄髒，只能灰溜溜地退到角落裏。

滿腦子的思緒讓我難以入眠，但至少我知道——明天，她也許會告訴我所有的真相，還有那一切的起點。

「……」

P9;Karan已經在等了。她靠着磚牆，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開，她側眼看見是我，便迅速鎖屏收起手機，把手抱在胸前。

終於熬到午休時間，雖然比平常晚了幾分鐘。

「呃……好。那，P9;Mai-Tree說的……都是真的嗎？」

一路上我左顧右盼，小心翼翼地看有沒有人注意我。也因爲沒專心看前方，一頭撞上了人。我踉蹌了一下，而對方卻紋絲不動。我下意識地道歉：「對不起！」

謝謝你……我唯一的陽光。

「你這是要去哪兒？東張西望的，像是在躲跟蹤狂一樣。」

Karan_K：明天午休時間見我。喫完飯後去消防樓梯，不要讓別人看到你。

我們一邊收拾那些有些散亂的文件，一邊起身。站起來後才明顯看出他比我高出不少。P9;Fiat笑着看着我，接着用他那種會讓我起雞皮疙瘩的語氣調侃我：

我匆匆趕去早上那家便利店，買了盒魚堡和一盒橙汁。回病房的公共休息區簡單喫幾口，才鼓起勇氣朝消防樓梯走去。

可惡……

她只是約我出去聊聊，又不是要約會什麼的。

她慢慢點頭，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淡然。

「對不起……我總叫你救每個病人，明明我什麼都不懂。對不起，我總是惹麻煩。」

好溫暖……

但如果我稍微自作多情一點……也許是因爲我那一直放不下的愧疚和道不盡的道歉，P9;Karan不想只是用簡短的對話結束這一切，而是想……怎麼說呢？拓寬我的視野？

我低下頭，努力吞下壓在胸口的那股愧疚。我不想在她面前再次崩潰。

「昨天那是我妹妹。你大概也聽那隻毒舌兔子說了一堆。」

這次我學乖了，腳步收斂，不再胡亂四處張望，直到推開消防門，確保沒人注意我。

「謝謝你。」

我哭着笑了，臉大概笑得有點扭曲，我自己都說不出現在到底是難過還是幸福。

然後，她說話的聲音讓我抬起頭，和她對視。

「我還以爲你出事了。原來是太感動啊，哈哈哈！」

「事情，比你想得還要複雜。」

「嗯，那我們到時候見。記得讓你朋友幫你代晚班。」

「在XXX傢俱店門口見，十點鐘。」她提到了一家離醫院兩站公車距離的傢俱店。

「P9;Karan……」

我們就這麼沉默地站着，直到我走下臺階，站到她身邊，然後是她先開口：

我幹嘛這麼慌張？說不定也只是單純地想跟我認真談點重要的事而已吧？

我們一起去便利店買早餐，然後在各自病房的分岔口道別。我一個人站在電梯裏，邊喫包子，邊再次意識到——

她好像預見了我明天醒來一定眼睛腫得跟包子一樣。我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水，在聊天室打下一行字。

當P9;Karan將溫熱的手輕輕地落在我頭上，輕輕撫摸時，我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心裏湧出。

「那你叫我來，不是爲了聊天嗎？」

「不是。」

「……誒？」

我想……

我心虛地胡扯，他卻毫不懷疑地信了。

「那時候是P9;Karan救了我……你回溯了時間，把我從那個囚犯手裏救出來……你爲了我，犧牲了十年壽命。我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自己真的很糟糕。」

但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明白她爲什麼要救我……

「沒事，學妹。」

然後，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她不再控制自己的手，而是任由它順着內心的意願抬起。我瞬間好奇她想做什麼。

「她叫Mai-Tree，比你大了大概五歲。」

她從牆上站直，轉向我，原本抱在胸前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我注意到她的手輕微地抖了下，像是在壓抑情緒。

天啊！怎麼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我的臉瞬間滾燙，我趕緊左右各扇了自己一巴掌，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能毫髮無傷地活着，是因爲P9;Karan做出了犧牲。

「這週日，找個地方好好談談吧。」

雖然昨晚已經哭幹了眼淚，但胸口的鈍痛又湧了上來，讓我不得不用手輕輕按着心口。

「回溯時間救一個人，就會折損十年壽命。那你……爲什麼要救我？」

「咳。」

我乾笑着，一邊假裝也笑得很開心，一邊鎖好自行車。

我輕聲呢喃，終於進入了沉沉的夢鄉。

Kliao K：無論怎麼想，我還是不懂。

「別倔了」是吧？

我也趕緊彎腰幫忙，承認是自己的錯。

我疑惑地轉頭看她的側臉。

我想嫁給P9;Karan。

穿着長袍、裏面配着深色Polo衫的學長輕鬆地說道，嘴角還帶着一絲笑意。他俯身去撿掉在地上的文件。

我心跳頓時加快，因爲她的嘴脣像是在發「da」的音（像「date」），但她忽然停頓，改口成一句長句：

聽起來像是在哄小孩。責備的話卻帶着可愛感，這也太不兇了吧？

今晚，我終於放下執念，躺在牀上，帶着刺痛的雙眼入睡。

「我們週日一起去別的地方聊，那樣比較輕鬆。」

「開玩笑的啦！你看你那副嚇壞的臉！」他哈哈大笑，然後說自己要走了，迅速地走開了。我回頭望去，那個高大的身影已經朝電梯方向去了，看起來對我沒什麼特別在意，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尷尬——自己今天真的不太順。

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我怎麼可能知道那個外表冷淡的人內心真正的想法呢？

「這裏不方便，而且時間太短。」

她邊說，邊又把妹妹的情況介紹了一次。

「！」

「我不是爲了看到你難過纔回溯時間救你的。」

她可能是真的，決定要讓我知道比現在更多的事。

天亮了，如她所料，我的眼睛腫得像桃子。Tree看到我的樣子時嚇了一跳，以爲我昨晚是和蟲子打架去了。可在我們一起騎車的時候，他突然像想到了什麼，很篤定地說：

然後一抬頭，看到的是CVT科的P9;Fiat。

「好，週日十點見。」

說完，這位學姐便收回手，轉身離去，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這消防樓梯上，還有那份停留在心頭的溫暖，像能治癒一切傷痛。我摸了摸頭髮，那份觸感還殘留着，熟悉得彷彿這並不是第一次她這樣做。

「還是你哭了？你哭了對吧，Kliao？發生什麼事了!? 」

Karan_K：明天再好好說。別倔了。

短暫的沉默後，她那略帶沙啞的迷人嗓音終於響起。

但……在內心深處，我還是偷偷地希望，我們之間，能不止於此。

「我叫你來，是想邀請你——」

所以……今天中午我們只是約了個時間。其實用文字發個訊息就好，但她卻特地找我面對面談。我也不確定原因是什麼。

我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回應她。最後，我也只能說出昨晚一直反覆在腦海裏的話：

「不要再哭了，聽見了嗎？」

「呃……那、那個劇的女主太可憐了。」

只發了一句，她就立刻回了。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將那個日期和時間牢牢記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