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１話 防壁的燈光

大聖女希瑠奈住在半毀的大教堂裏——

這個傳聞轉眼間便傳遍了邊境都市伊克森達爾。

就連原本懷疑十歲大聖女的多疑市民也爲此感動，伊克森達爾終於要迎來和平，城鎮也恢復了活力。

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中，不知不覺間已到黃昏，夜幕終於降臨。

市民們光是活在當下就已經竭盡全力，他們懷抱着明日的希望迎接夜晚。

在這樣的氛圍中，一名負責都市警備的士兵從五米高的防壁上瞪着外頭。

「日落了，客人差不多要來了。」

他以粗獷的聲音說道。

看似部下的年輕士兵們一臉緊張，將手上的劍浸入桶子裏的聖水。

聖水是無法使用聖魔法的一般人對抗瘴氣的唯一方法。

「就算大聖女來了也不會改變……我們還是會嘔心瀝血地守護城鎮，僅此而已。」

臉上有道巨大傷疤的他是負責瘴氣較多的東門的部隊長，從十六歲到四十歲都一直待在現場的老練士兵。他的人生就是戰鬥，有好幾名同僚在與魔物的戰鬥中喪命。

「是死得快，還是死得慢，死後在黃泉路上，永遠活在恐懼中，人們虛假的笑容，永遠——」

這是之前在酒館聽過的吟遊詩人唱的曲子。

「呵……真是令人鬱悶的歌。下次遇到那個吟遊詩人，我要把銀幣要回來。」

他用手摸着皺紋變多的臉頰，手指也滑過舊傷，露出淺笑。

「好！點燃火把！燃燒魔石炭！今晚也是魔物與瘴氣的舞會！」

號令一下，火把的光芒在防壁的防衛柵欄亮起。

夜晚來臨。

燈火通明。

在防壁外——黑暗之中，瘴氣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

西、南、北門似乎也發出了號令。

即使只有一瞬間，也不能鬆懈。

不管是誰來看，都能看出他難掩緊張。他肩膀使力，握緊了劍。

「沒什麼，這是常有的事。天亮後喫到的飯特別美味，這是爲了喫飯而做的運動。沒錯吧？」

「保持清醒！我們有大聖女和聖女大人在！」

「隊長，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部隊長猙獰地笑着揮劍。

瘴氣不知疲倦，接二連三地出現，完全是消耗戰。

「是！」

「好！」

「放鬆點。現在就累的話，之後怎麼辦？」

「……」

部隊長拔出備用的劍，沾上附近的聖水，斬除魔物後，來到新兵身旁。

「聽好了，這是命令！別死啊！要是死了，我在地獄會再宰了你們。害怕的話就笑吧！向女神索菲亞祈禱吧！大聖女大人蒞臨的第一天要是有人喪命，那可就不吉利了！給我打起精神來！」

新兵也用力皺着眉頭點頭。

部隊長找到新兵，向他搭話。

「到天亮爲止。」

接着，攀爬防壁的魔物陸續出現。今晚的數量似乎很多，轉眼間五米高的防壁就被爬滿，陷入混戰。

部隊長手指的方向，浸滿聖水的箭咻咻地飛了過去。

聽到部隊長的大嗓門，士兵們紛紛應和着「哦！」

「別讓霧型進入城鎮！弓箭隊注意空中！」

新兵陷入恍惚。

士兵們的咆哮聲響起，劍刃斬裂魔物。魔石炭的光芒炸裂，產生有如生命燃燒般的瞬間光輝。在被奇妙的刀劍撞擊聲與火花點綴的舞臺上，士兵與瘴氣交錯。。

部隊長雖然覺得他很可靠，但根據經驗法則，他覺得這傢伙運氣不好的話，一定會死。

「那傢伙……」

瘴氣聚集起來成爲魔物的魔物型。

驅除的方法只有用神聖的力量淨化。

之後，戰鬥持續了約一個小時。

狗型魔物被貫穿，發出臨死前的慘叫。沾了聖水的劍效果驚人。

「新兵！」

瘴氣分爲三種。

鏗的一聲，響起鎧甲與臂鎧碰撞的聲音。

部隊長擲出長劍。

光芒圍繞着邊境都市伊克森達爾的防壁。

新兵忘我地揮劍，斬除瘴氣。然而，位置不好，他幾乎要從防壁上摔下去了。他也沒注意到背後有狗型的魔物。

「別亂了隊形！用魔石炭招呼樹木型的魔物！」

「——嘎啊啊！」

「……怎麼了？你怕了嗎？」

「來了！」

部隊長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往事，忍不住笑了出來，接着抬起頭。

是邪惡的負面集合體的霧型。

因爲瘴氣也會附身在人類身上。

部隊長看着每晚熟悉的光景，覺得邊境都市伊克森達爾就像一艘漂浮在深海的遇難船。他懷念起孩提時代居住的海邊小鎮。

新人也說「——是啊」，露出笑容。

部隊長揮舞長劍，看向新兵所在的位置。

「喂！戰鬥時要仔細觀察周遭！跟上我！」

他拍了拍緊張的新兵的背。

「是、是！」

新人在戰鬥中問道。他似乎汗流不止，用袖子擦了好幾次汗。

霧型的瘴氣轉移到物體上的憑依型。

聽到新兵的響亮回答，周圍的士兵們紛紛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尖銳的笛聲響起。

「三點鐘方向有巨大魔物型接近！重複一次，三點鐘方向有巨大魔物型接近！」

部隊長立刻看向暗處。

巨大的影子靜靜地朝這裏而來，大小與防壁相同。

他咂舌一聲，跑向防壁，對在城鎮側待命的傳令兵大喊：

「叫聖女過來！現在馬上！有大型魔物來了！」

「聖女葉卡琳娜大人和聖女塔季揚娜大人正在北門和南門進行淨化作業！暫時無法移動！」

目前伊克森達爾的防衛是勉強湊出人手，以輪班的方式進行。

聖女們趁着日出時淨化周圍，抑制夜晚的瘴氣產生。值班的聖女只有兩人。

「不靠聖魔法打不倒那個！快跑向教會！告訴他們這是緊急狀況！」

「瞭解！」

部隊長目送傳令兵的背影離去，咬緊了牙關。

梅菲斯特星教的聖職者也做得很好。多虧有他們，城鎮才能防守至今。然而，時機實在太差了。由於大聖女抵達，教會內的人事異動也跟着發生，今天能出動的人手不多。

「這不就像是配合大聖女抵達的大型襲擊嗎……」

「隊長……」

新兵似乎也看見了巨大的身影，臉色蒼白。

「你退下，要死也太年輕了。」

部隊長說完，新兵搖了搖頭。

「我……失去了村子……所以，我想向那些傢伙報一箭之仇……！」

「你也有隱情啊……好吧。不過，你儘量別死。只要活着，聖女大人就會幫你療傷。」

「幫我通知各部隊。東門只留下看守的士兵，其他人撤退。既然大聖女大人說會保護，她就會保護吧。」

部隊長卡洛斯仰望夜空。

周圍的士兵們也呼應兩人的對話，舉起了劍。

「大聖女希瑠奈大人有令，傳給部隊長！」

部隊長細細咀嚼這句話的意思，望向防壁上方。

自己是多麼渴望這道光啊……死去的同伴們臉孔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

「報告！向部隊長報告！部隊長在嗎！」

「遵命！重複一次傳令。部隊長卡洛斯閣下十一點就寢，其他部隊留下看守士兵撤退！如果內容沒有錯誤，我會去傳令！」

傳令兵敬禮後，颯爽地衝了出去。

無數星塵在空中飛舞，半透明的魔法屏障從城鎮內側向外側擴散。

「我原封不動地轉達！部隊長大人今晚請在牀上睡覺，十一點就寢。我也會睡——以上是大聖女希瑠奈大人的傳令！」

傳令兵挺起胸膛大聲說道。

「怎麼了！」

「遵命！」

巨大魔物沐浴在連續淨化魔法之下，發出「嘎嘎嘎嘎」的怪聲逐漸蒸發。逼近城鎮的無數瘴氣撞上魔法屏障，一秒就煙消雲散。回過神來，周圍已經變成一片星屑之海。

「——！」

「已經……不用戰鬥了嗎……？」

半透明的魔法屏障散發出微弱的光彩。

耀眼的光芒在他背後閃耀。

部隊長驚訝過度，抬頭望向天空。

部隊長無法阻止自己揚起嘴角。

傳令兵從防壁下方呼喚。

士兵們呆站在原地，愣愣地注視着星屑聚集而成的少女。那就像一尊小小的人偶。新兵也目不轉睛地盯着非比尋常的聖魔法，張大嘴巴。」

傳令兵彷彿這是自己的功勞，挺起胸膛。

「我知道了。既然是大聖女大人親自下達的指示，我就無法拒絕。可以，你就這麼傳令吧。」

「是的！對大聖女希瑠奈大人感激不盡！」

「是的。我想妻子也會很高興！」

「大聖女大人……真有你的……！」

部隊長的胸口湧起一股熱流，難以言喻。一股彷彿要勒緊喉嚨，卻又莫名舒暢的熱流在全身上下奔騰。

他莫名想大喊。

「在牀上……十一點……」

「這麼說來，你最近結婚了吧？應該想回去老婆身邊吧？」

「哈、哈哈哈……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傳令兵喜不自勝地大喊：

星屑發出沙沙聲響聚集起來，形成一名嬌小少女的形狀。接着，星屑少女開始從手指擊發淨化魔法。

「是的！她要我轉達，您一定要遵守接下來的命令！」

「是！」

「是的！請看！我從未見過這種結界魔法！」

「什、什麼?! 大聖女大人有令要傳給我!? 」

部隊長眼眶泛淚，爲了掩飾而開口：

部隊長打算先發制人，給巨大魔物一擊，正要踏上城牆邊緣，就在這時——

部隊長慌忙轉身，雙手放在防壁上探出身子。

部隊長太過興奮，拋開戴在頭上的頭盔，張開雙手。

「我向教會傳令後，大聖女希瑠奈大人立刻施展了聖魔法……她說要保護伊克森達爾的每一個人！」

剛纔的混戰彷彿一場夢，士兵們放下武器，搭着彼此的肩膀，高舉拳頭。瘴氣和魔物被大聖女的魔法屏障阻擋，蒸發殆盡。小小的星屑人偶淨化着大型魔物。

「我終於也到了要死的時候了嗎？」

「這、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啊！」

不知不覺間，防壁周圍已經沒有魔物和瘴氣了。

「哈，那就好。」

那道魔法屏障完全覆蓋住防壁，以半球狀包覆邊境都市伊克森達爾。

部隊長看到傳令兵開心的表情，忽然笑了出來。

部隊長卡洛斯舉起雙手擺出投降姿勢，粗魯地點了點頭。

「……！」

砰——四處響起破裂聲，魔物的臨死慘叫與星屑摩擦的聲音響起。

「……今晚興奮得睡不着了。」

部隊長卡洛斯用袖子粗魯地擦了擦眼角，喃喃自語。

周圍傳來士兵們的歡呼聲。

他正想撿起拋開的頭盔，由星塵集合體形成的少女就輕飄飄地飛來，躺在頭盔上。她用像是人類的動作打了個大呵欠，用星塵做成鼻燈，開始呼呼大睡。

看來星塵構成的嬌小少女中也有懶惰鬼。

部隊長卡洛斯見狀，不禁笑了出來。

「瞌睡大聖女……看來傳聞是真的。」

他輕輕拿起頭盔，以免吵醒正在睡覺的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