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決意―resolution―

Ⅰ章 陰雲

《D crackers》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1

在令人麻痹的冷氣中,梓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十步開外的路燈,似乎被寒氣搖晃得忽明忽暗。

清晨五點。公園裏絲毫不見人影。

昨天傍晚開始下起的細雪已經停了。但天空中依舊佈滿烏雲,一點都沒有要放晴的意思。

微風拂面,鴉雀無聲。

萬籟俱寂。

梓低着頭坐在長椅上,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披散着的頭髮垂在臉頰邊,從肩膀落到胸前。

她身穿長大衣,但裏面卻是睡衣,還能看到一點從手腕和腳腕露出的膏藥,嘴邊也貼着創口貼,額頭上包裹着網狀的繃帶。

梓剛從醫院裏跑出來。

並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又走到了哪裏,回過神來就已經坐在長椅上。

寒冷徹骨。

手腳末端傳來像是被火焰炙烤一般的疼痛。

寒氣刺穿皮膚深入骨髓,能聽到它軋得關節嘎吱作響的聲音。即使如此梓也一動不動,只是默默地承受着這份寒冷。

視線垂到膝蓋上,時而微微地左右晃動。

梓看着自己光腳穿着的運動鞋。腳尖有一隻風乾的蟲子屍體。

蟲子翻起肚皮,兩隻腳悉數粉碎,身體中只留下空蕩的外殼。

一旁的地面龜裂開來。

裂縫裏塞滿菸蒂,邊緣像風化的瘡疤一樣粗糙。

地面上有個生鏽的垃圾桶。

外表看起來極不合拍的兩人,實際上性格也正相反。本來他們並不是可以共同行動的友好關係。

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裝填着用紅白相間的塑料容器包裹着的卡普塞爾。

「瞭解海野千繪的真實身份之類的。」

正在舉行高中結業典禮的體育館內發生了雷擊事故。新聞在當天就傳遍了全國。

「被欺負的孩子與他的保護者。和梓同學現在一模一樣。以前或許更加任性吧。也多少能想象得出,物部君曾經是個容易被欺負的膽小孩子。」

是十字架的掛墜。

「想象得出來嗎?」

但是,無論受到多少懲罰,也無法抵消犯下的罪孽。絕對,永遠,再也不可能消失。活在這個世上的人類,無論怎樣洗心革面,無論怎樣償還罪孽,都無法回到過去。

所以——

自己是被拋棄的孩子。

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是這樣。

暴走族團體間的鬥爭發展成了鬥毆,數十名年輕人在工地內大鬧,損害並毀壞了公共設施。

兩人現在身處景老家的別屋。

但這些報道不過是傳達了事實的表象。

雖說是室內,但別屋與室外一樣寒冷刺骨。怕冷的千繪裹着棉襖與外套,比平時穿得還厚。

但是,兩人都失去了原本的搭檔,現在對方對彼此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葛根東高中的雷擊,兩臺摩托車的暴走,建築工地的亂戰。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部出自某位少年的計劃。

風靜靜在吹。

爲了逃離雙親的爭吵,梓經常在公園裏玩耍。

冰塊一般的十字架,映照在被淚水扭曲的視野中。

「嘛,是啊。單純有些興趣,而且這也是個好機會。」

滾燙的熱意刺入胸中。

所以當有人傾慕着自己,願意陪在自己身邊時。

「好機會?」

寒氣撲面而來。

梓過去與多個癮君子爲敵,且大都看不起他們。

「嗯……那兩人原來是這樣的關係。」

水原瞥了一眼千繪。

「嗚——」梓嗚咽着,眼淚撲簌簌地掉落,隨後淚水決堤,崩潰大哭。

世界正注視着自己。

雙親認真又笨拙。正因兩人真心相愛,所以纔對崩壞的愛情絕望。

十字架中挖有空洞。

無論怎樣哀求,這就是無可動搖的現實。

據說服下這個卡普塞爾,就會出現惡魔

實現願望

一個人待在公園時,不由得開始回憶過去。

昨天下午,兩臺摩托在葛根市內外的主幹道上,展開了長達一小時的暴走追逐,最後甩掉前來制止與追蹤的警察,不知去向。

他叼着香菸嬉皮笑臉說道。千繪一聲不吭別過了頭。

《D crackers》Ⅲ 決意―resolution― Ⅰ章 陰雲插圖(1)
《D crackers》 · Ⅲ 決意―resolution― · Ⅰ章 陰雲 · 第1張插圖

梓緊緊閉上眼,咬牙死死握住拳頭。

遭受雷擊後的體育館的影像,給觀衆造成了衝擊。但是,不只是這一條新聞。昨天葛根市還報道了另外兩起事件。

突然,有什麼東西在空蕩蕩的胸口跳動起來。

另一邊的水原則還是老樣子,輕佻地穿着冬季流行的時尚服裝。但是,若是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和平時的裝扮有些微妙的差別。那是兼顧了防寒與方便活動,不太顯眼的實穿型服裝。

水原重新點起一根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嗚、嗚、嗚——」

事故發生之後,消防部隊趕往葛根東,撲滅了雷擊引發的火災,收容受傷的人們。消防的行動與損壞的體育館影像一起,經由蜂擁而至的記者的攝像機傳遍全國。

少女擁有一副古典的美貌。舉手投足間散發出優雅氣質的同時,也充滿着堅定的毅力。由於已經兩天沒好好睡過覺,引以爲傲的黑髮失去了光澤,臉上也難掩疲憊。但是,那雙超越年齡的沉着雙眼中,依舊閃爍着澄澈的光芒與活力。

公共廁所的入口也有個垃圾桶。

另一條新聞,報道了在市區外某座高層建築的施工工地發生的聚衆鬥毆。

惡寒比切身感受到的恐怖更加可怕。

聽完水原漫長的講述之後,千繪嘆了口氣答道。

「說起來,你也是在那時候來接近我們的吧?難道是因爲知道了梓同學和物部君的關係纔來接近的嗎?」

這是自己現在應當承受的懲罰。

「那兩人一定經常在這裏一起玩耍吧。」

渾身惡寒。

鐵網變色,網眼扭曲,幹掉的口香糖黏在上面。

雙親並沒有殘忍幼稚到直接去責罵梓。即使如此,梓幼小的內心也漠然地理解了,自己是兩人重生的枷鎖。

2

十字架的尖端喪失了溫度,吸收着周圍的冷氣,宛如燒紅烙鐵一般嵌入梓的手心。

但是,雷擊事件與其之外的新聞,被認爲是完全不相關的兩起事件。就算它們都是同一天內在葛根市內發生的引人注目的事件,也很難想象兩件犯罪與一件自然災害之間有什麼關聯。

梓漫無目的地轉動眼珠,一一眺望這些光景之後,視線再次落到自己的手上。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又難以抗拒的——溫柔的毒藥。

心痛到快要裂開。

「可以啊。從梓同學對他的態度來看,就能明白以前是什麼性格的男孩子。」

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七點二十分。

明知道會損害健康,會觸犯法律,會被社會排斥,即使如此也要繼續服用卡普塞爾,梓無法理解這些癮君子們。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想法,梓停止了哭泣。

千繪微笑着環視屋內。水原將吸完的菸蒂按到喝完的空罐裏。

「……那傢伙都不怎麼提自己的事。現在聽到的這些,也是在小梓回了國,捲入卡普塞爾的騷動之後才說的。」

而且,兩人之間還有梓。梓對父親來說是妻子背叛的象徵,對母親而言她不僅是罪證更是懲罰。

「我和他聯手以來,聽過好幾次正義偵探少女的傳聞。當然會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吧。」

事到如今變成了這樣。

因此也不曾知曉。

眼淚滿溢而出,停不下來。臉龐被淚水打溼,視線一片模糊。哭泣難以遏制,身體無可奈何地顫抖着。

就想着,絕對不能放開這孩子的手。

風靜靜在吹。

外表雖是高大的文雅系男子,其實運動能力意外超羣。舉止言行雖然輕浮,但十分機靈且精明。英俊的外表與將其化爲烏有的輕佻感,毫不鬆懈的眼神與有些可愛的淚痣。是個集衆多迥異要素於一身的男人。

前者經由目擊到暴走的相關人員介紹,後者報道了現場建築工地的慘狀與逮捕的未成年人的情報。警察與記者,都認爲暴走與聚衆鬥毆有什麼聯繫。

梓在回國後學到了一件事。

入口的電燈沒有亮,燈泡玻璃上積攢着斑駁的塵埃。

用牙齒咬碎它,似曾相識的味道在口腔內擴散,混合着唾液嚥下。

這是理所應當的報應。

距離葛根東高中發生的雷擊事件,還未經過24小時。不過,與其說震撼世人的事件就此落幕,不如說正要開始。

梓將卡普塞爾放入口中。

好冷。

雙親的關係,在知道梓不是父親的親生孩子之後開始崩壞。母親雖然痛切地懺悔了過去犯下的錯誤,但丈夫未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一直忍耐着辱罵和暴力,最終崩潰扭曲了。

千繪說完抱起手,後背靠在牆壁上。

區分現實與幻想的嚴格界限並不存在。

寒意與痛楚。

說什麼都不能放開他。

那是景的隨身物。以前,梓偶然遇見景在街頭髮作,幫助了他。那之後一直沒找到還給他的機會,現在還在梓的手上。

指尖稍稍用力,神經穿過一陣劇痛。是血液流過凍僵手指的痛楚。梓放棄使用手指,只用手心夾住十字架。笨拙又難看地用手臂的力氣使勁固定住十字架,從中間掰開了它。

一條新聞報道了在市內暴走穿梭的摩托。

拳頭中傳來堅硬的觸感。

千繪和水原各自靠着牆壁,漠然地望着空無一人的房間。被圓形燈泡照亮的房間,宛如演員謝幕後的舞臺。

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燈泡,照亮了陳舊的房間內。房內還留着睡袋和喫完的食盒,證明最近有誰在這裏居住。到處都染上了吐血的黑色血跡。

世界不過是由梓的認知所形成的不完整的影像,同一認知形成的幻想與之等價。

那位少年正是這個別屋的主人,物部景。

「結果事情變得這麼嚴重啊。」

自稱景的使魔的水原,用他特有的輕佻語氣嘟囔着。

「身爲其中一個當事人別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難道事先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就去引發事件了嗎?」

「嘛姑且有考慮一點啦。不過,我們是弱勢的一方對吧?光是瞻前顧後的話,情況就會越變越糟。所以我們一直都像這樣,爲了突破現狀總之先行動,然後順勢走過來。」

看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煙的樣子,似乎是真心這麼說的。千繪沉痛地搖了搖頭。

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在葛根市的地下社會暗中活躍,與卡普塞爾相關的複數毒品組織敵對。水原負責支援着他的活動。敵人與周圍的卡普塞爾使用者畏懼着景,稱其爲『維薩特』。

但是,卡普塞爾最大的買賣組織細胞網絡,開始調查維薩特的真實身份,並且對景的周圍下手。此時他反過來利用了自己的困境,爲了擊潰細胞網絡佈下了一個大規模的陷阱。結果,被情報擺弄的細胞網絡幹部9C,僞裝了雷擊事故襲擊葛根東。

景悉數消滅了前來討伐自己的細胞網絡刺客。爲了揪出剩餘的細胞幹部,景挑釁毒犬幫的甲斐冰太,上演了一場暴走騷動。他們擊潰了出現的細胞網絡成員,最終闖入建築工地展開亂鬥。

「你認爲真相會被報道出來嗎?」

千繪問道,水原面露難色。

「要根據『真相』的定義來看。」

他如此回答。

「駕駛摩托的是景和甲斐兩人,或許能查出這層真相。估計也會查出景被DD盯上了,此事與卡普塞爾有關之類的。這些毫無疑問都是『真相』。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不可能把這些和雷擊聯繫到一起。」

「也就是說,當扯上『惡魔』時,就不可能查出更多的真相了吧。」

「小千繪也是這麼想的吧?首先,就算是我們,也不知道惡魔的『真相』到底是什麼吧。不管是細胞網絡那些傢伙,還是DD那些傢伙,我們不過是『假定』了惡魔的存在,實際上誰也不知道更深層次的『真相』是怎樣的。」

水原裝傻似的攤手。千繪默不作聲。

最終,細胞網絡受到了組織都難以存續的重大打擊。因此,景與水原的目的是達成了。

但是……

「昨天一天的事態發展太過複雜。被報道出來的只不過是事件的冰山一角,水面下有物部君、細胞網絡以及DD三股暗流在互相鬥爭。網絡和甲斐冰太都想打倒物部君,於是加入了戰鬥,但兩方的行動都如物部君所料。因此從計劃層面上看,他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

他很清楚千繪的混亂。這也沒辦法,不如說是合情合理的反應。一下子就能接受現在這個說法的人,反而不可信賴。

水原對啞口無言的千繪說。

千繪伸了個懶腰宣言道。她一副精神滿滿的樣子,儼然已經變回了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會長海野千繪。

千繪恍然大悟似的看着水原。

千繪追查卡普塞爾與細胞網絡已經有好幾年了。但那基本是以末端的使用者們爲對手,稍微阻止了一些卡普塞爾的買賣罷了。在與梓搭檔之後,對身爲卡普塞爾買賣的大手組織細胞網絡的調查纔有所進展。

「總之舊話就說到這裏,接下來考慮一下今後的打算吧。」

「嗯……」

千繪接受了水原的視線。

「追查物部君的行蹤。同時必須守護他的立場。」

「……誒?」

「老哥在很久之前就對超自然感興趣。最開始是作爲學術研究的延伸,漸漸地開始沉迷其中。然後,在大學裏聚集了一幫有共同興趣的人,創建了超自然研究的社團。其中一個成員就是昨天那個叫四宮的男人。」

「等下。還沒說最關鍵的問題。剛纔說的這些和梓同學有什麼關係?物部君被惡魔附身,是在她去美國之後吧?」

雖然是已經知道的情報,但千繪還是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嗯。這裏的來龍去脈在網站上就有。記得說是『形成了補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擬人格』什麼的。」

幸好,梓的傷勢沒有嚴重到需要馬上治療。千繪靈機一動沒有去往醫院,而是把梓搬回了學校。隨後混在雷擊的負傷者中一同送到了醫院。

「…………」

「嗯……是啊。總之先從老哥的事說起吧。」

「水原?」

「也包括物理上的影響力嗎?」

「是最開始卡普塞爾引起騷動的時期吧。」

「『巴爾』吧。」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哪個階段開始附身的。但只要具有適應性,附身就很簡單。小梓對《夢魔》來說,可以說是自身人格的原型,當然可以適配。如果早點注意到這個就好了……」

但是,若是在這裏原地踏步,就無法成爲往後行動的助力。

「怎麼會……」

「怎麼說?」

懷疑自己也無妨。不過他們必須前進。她若是做不到,水原就打算獨自行動。

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說完,水原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一會,大概是理清了矛盾的思緒,千繪擺出像是被煙燻到一樣的表情抬起頭。

「說說你知道的事情吧?」

水原像是找藉口似的看着千繪。經由雷擊事件,千繪姑且是承認了惡魔的存在,但還沒得出具體是什麼的結論。

「嗯。」

「影子?鯊魚?」

「對。儘管還有其他一些零散的成員,但主要是四宮和另一個叫緋崎的傢伙和老哥走得比較近。大概就只有這兩人吧。他本來就不是善於交際的傢伙。然後,老哥和四宮、緋崎三人,在某個時候舉行了惡魔召喚的儀式,召喚出了一隻惡魔。哎——總覺得這說法像漫畫一樣,不像我會說的。」

「嗯。大家都認爲這是卡普塞爾引起的幻覺。所以,警察也迅速展開行動從根源入手。隨後,警察就經歷了一番難以置信的體驗。來取材的記者中也有人叫囂着,這玩意和普通的毒品不太一樣。再這樣下去不太妙,於是老哥就牽頭創立了阻止卡普塞爾使用者暴走的組織。那就是細胞網絡。」

他從煙盒裏取出了一根香菸。

水原吸完了叼着的香菸,掐滅火星後開了口。

爲了揭開細胞網絡身上包裹着的重重謎團,收集了種種情報,重複着歸納與確認的工作。然後現在,竟然從自己擔任會長的實踐搜查研究會的成員口中,聽到了細胞網絡誕生的祕密。

「是那個網站上的『別西卜』吧。」

「在這之後,我們需要時常正確把握警察知道了什麼,瞭解到何種程度,會怎樣解釋。這對今後來說應當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巴爾是位於細胞網絡頂點的

執行細胞

的成員。此人原本居於網絡指導者的立場上,但現在他離開了細胞網絡這個組織獨立行動。

相對的,千繪則石化了。

「騙人的吧……」

水原氣憤地嘖了一下舌頭。

「……然後附身在物部君身上。」

巴爾將梓從亂戰中保護了下來,但她失去了意識。千繪與水原兩人不得不合力運出梓。

「惡魔所形成的補足景

精神空缺的模擬人格

,你認爲是什麼樣的?」

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如果就這樣失去景的下落,警察早晚會開始考慮將其與其他事件聯繫到一起,也就是發現他和摩托暴走以及聚衆鬥毆有所關聯。

「嗯。嘛冷靜一點。我要說的差不多就這些。」

「沒事,繼續說吧。」

「大概吧。這時似乎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件。最後景和惡魔分道揚鑣了。不知道是景趕走的還是惡魔自己出來的,總之惡魔離開了景,然後附身在我老哥身上,回到了原本召喚者的麾下。」

「……那又如何?」

「嗯。雖然成功召喚了惡魔,但那傢伙似乎從老哥他們身邊逃走了。」

「……還是算了……」

「我明白了。」

「難道……!」

千繪也緊張地吐了口氣。光是聽他講這些事就很是疲憊。

「細胞網絡是老哥建立的。他屬於

執行細胞

的B。」

千繪提出疑問後,水原的表情有些苦澀。

而且,也有幾個重疊的幸運要素。比如說與事故的規模相反,只有部分人受到輕傷,沒有出現死亡或重傷。以及昨天是聖誕夜,各大媒體都在播放聖誕節的特輯。因此,雖然此次事件的新聞價值很高,但還沒有引起世人足夠的關心。雷擊事故固然極富衝擊力,但人們還沒關注到事件的具體內容。

「具體我也不知道。景沒說過這時發生了什麼。總之,惡魔的力量從景個人身上外泄到世界中。那傢伙的周圍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

「聽好了水原?說到底所謂的『事件』,是通過調查發現的『事實』集合哦。將散佈的『事實』聯繫起來,就構成了具有因果關係的『事件』。但是,將衆多『事實』以怎樣的順序聯繫起來——或者說如何聯繫起來,就因人而異了。也就是說,立場不同的話看待事情的角度也會變化。這樣一來,就算將點用線描繪連到一起,最終構成的形狀也多種多樣。更不要說,就連作爲根基的『事實』,也不見得能發掘出所有與『事件』有關的『事實』。所以,對於『事件』的感想,每個人自然也多少會有點不一樣。」

千繪盯了一會水原的側臉,隨後視線也移向房間,再次靠在了牆壁上。

「但不僅如此。世人目光所及的冰山頂端與物部君在水面下展開的策略,在此之外的更深處,還有另一股看穿了他的策略,守望事態發展的暗流。——那就是名爲『巴爾』的人所掌控的暗流。梓同學是被捲入了那道流向吧。」

他在思考,或是在回憶些什麼嗎,表情一反往常無精打采。他的目光沒有朝向千繪,而是漠然地望着空無一人的房間。

這意味着「明白」了什麼呢,水原沒有追問。不管那意味着什麼,只要千繪說「明白」了,那就足夠了。

「……是出現了集體幻覺嗎?」

其中也有梓的身影。

「一開始說過吧?景以前被班上同學欺負。小梓幫助了他,兩個人一直在一起。但是梓留下了景去往美國,景又回到孤身一人的狀態。」

千繪將手臂抱在胸前,右手食指搭在嘴脣上。這是她在認真思考時的習慣。她保持着這個姿勢聚精會神,眼眸閃閃發亮,拼命地轉動腦筋,將剛纔聽到的情報融入自己的知識中。誇張點說,這相當於再次構築一個嶄新的世界。

「惡魔——老哥把那傢伙稱爲《夢魔》。那傢伙在被召喚的階段,還只是像幽靈一樣沒有實體的存在,但是在附身景之後就形成了人格與姿態。它一度擁有過人類的『形態』,即使離開了景,附身到老哥身上,也沒有產生變化。老哥在建立細胞系統的組織時,參照某本科幻小說。將自己這幫人稱作

執行細胞

的B。因爲那本小說的主人公也是B。而A在小說裏同樣也作爲非人的象徵。於是就稱其爲細胞網絡的『

冷酷無情的女王

』,

執行細胞

的A,也就是『

』。」

水原破顏一笑,鼓起了掌。

水原用冷徹的視線注視着混亂到極點的千繪。

「這樣一說,那個惡魔無法獨立存在吧?必須時常寄生在誰的精神中嗎?」

千繪擺出一直以來的招牌姿勢,得意地解說道。

對千繪來說,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吧。而且,內容實在是過於跳躍。自己長年調查的細胞網絡的頭領,居然是化身爲梓的姿態的惡魔,別說是否相信了,連想都不敢想。這已經完全跨入虛構的領域。

水原沒能馬上回應。

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別一臉爲難嘛。就當成遊戲規則來聽吧。然後,附身在景身上的惡魔,一時間沒搞出什麼動靜。雖然很難說對精神沒有影響,至少不像「影子」那樣能在物理上行動。老哥就在這個潛伏期中發現了景被惡魔附身。因爲老哥也不知道惡魔具體會產生怎樣的影響,爲了確認這一點,他就開始觀察景。」

「景被附身的時候,惡魔『形成了補足「宿主」精神空缺的模擬人格』」

催促他往下說。

「嗯。很蠢吧?興高采烈地和夥伴互相稱呼爲『巴爾』啦『別西卜』什麼的。他腦筋轉得很快,不管做什麼都非常沉着冷靜,卻莫名有點孩子氣。」

「……該說些什麼好呢。實在是無言以對。」

「就這麼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老哥認爲,惡魔會依附於人類的內心世界,爲宿主提供理想中的幻覺。事實也正是如此,這時的景似乎體會了好幾次相當真實的幻覺。不僅如此。附身於景的惡魔,不滿足於只讓景看到幻覺,開始把附身者的周圍人也捲了進來。」

「既然要維護他的立場,若是不知道警察怎麼理解這個事件,就沒辦法着手哦。用你剛纔的話說,就是需要我們來提示一些對兩人比較有利的『真相』。」

目前,各個事件均未有詳細的報道。畢竟昨天和今天都無法展開詳細的調查,十分缺乏情報。

得知巴爾有所幹預的水原與千繪,前往最後成爲戰場的建築工地。戰鬥結束後,哪裏都找不到身爲主謀的景,留在現場的就只有受傷的使用者們。

「咳、咳!」吸了一口之後,千繪就嗆住了。

不知爲何,水原苦着一張臉,隨後連忙繼續說了下去。

「就等您這句話呢。那從哪裏開始?」

千繪驚訝地接過,一臉不安地叼在嘴裏,水原給她點上火。

隨後他斷斷續續地開口。

千繪離開柱子,正面朝向水原。

千繪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猛地睜大眼睛。她不禁探出身子目瞪口呆地大叫道。

「……聽不太懂。」

「……是的。」

水原喃喃說着,在那瞬間,眼中浮現出回憶起某個親近之人時特有的懷念感。他儘可能不帶多餘的感情,將心中所想直接訴諸於口。水原的語氣雖然平淡,卻並非逞強裝作平靜,而是自然的感情流露。

「啊,對了。小千繪沒見過吧?景和甲斐操縱的惡魔外形是這樣的。昨天也說過吧?召喚出惡魔並且使役它。那時候雖然說是像使魔一樣的東西,但準確來說更像是猛獸與馴獸師的關係。其中有溫順的傢伙,當然也有完全相反的類型。」

「不知道。嘛這件事之後再詳細解釋,現在先話說回來。作爲問題源頭的惡魔附身到老哥身上的時候,已經到處都有人召喚出惡魔來了。這些傢伙和「影子」與鯊魚是一個類型,也就是說

惡魔使

開始像雨後春筍一樣出現。再讀讀當時的報紙吧。估計到處都是這種事件的目擊訪談。」

就算是警察,也纔剛剛開展調查吧。不過,在雷擊以事故結尾之前,景在全校師生的面前堂堂正正地採取了「可疑的行動」。等風波稍加平息後,應當就會有人對此作出證言。而且最重要的問題是,在事故發生之後他就下落不明瞭。就算雷擊並非人爲事件,警察肯定也會展開搜索。

「是的,這段經過看了那個網站就知道了吧。在說景的事之前,要先說明一下那個逃掉的傢伙雖然叫惡魔,但和景的「影子」或者甲斐的鯊魚有很大不同。它擁有人類的姿態且具有知性。無關是否服下卡普塞爾,只有寄生者能看到,可以說是像幽靈一樣的東西。」

「沒騙你。老哥自殺之後,《夢魔》又附身在某人身上下落不明。我和景兩人一直都在追捕《夢魔》。結果不知爲何,她附身在了小梓身上。於是巴爾費盡心思,等待小梓中的《夢魔》覺醒。」

【譯註:這本科幻小說應當指的是是美國科幻作家羅伯特·海萊因於1966年出版的長篇小說《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日文譯名爲《月は無慈悲な夜の女王》,中文譯名爲《怒月》。其中與主角合作的超級電腦邁克,使用假名

阿達姆

領導了月球革命。另外主角三人中居於領導地位的教授名爲

柏納多

。】

「抽嗎?」

「嗯,這樣說吧。想想刑事訴訟。一般來說,爲被告人辯護的人,會去調查被告人的涉案事件,從中列舉出幾個事實,引導出有益於被告人的結論。既不會提出對被告人不利的證據,也會隱瞞不利的事實。就算自己知道被告人真的有罪,只要證明有罪的證據不夠完備,就能以此爲弱點突擊,進行無罪辯護。這並不是扭曲事實,欺瞞法律與正義的行爲。要問爲何,因爲一個事件存在着複數的『真相』。若是將點與點連接形成的線稱爲『事件』,那麼所謂『真相』就是對連成的形狀的感想——即解釋方法。所以正確來說,對於瞭解『事件』的人來說,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事件真相』。……不過,這只是一種看法罷了。」

「嗯……」面對千繪的說明,水原含糊地應道。聽到這模棱兩可的回答,千繪並沒有在意,繼續流暢地說明着。

「特別是這次的事件還和超自然有關,根據人們的解釋,得出什麼樣的『真相』都是有可能的。所以,首先要儘可能收集『事實』。然後,爲了讓警察能夠接受對物部君有利的『真相』,向他們透露一些必要的『事實』。警察注意到物部君與暴走騷動有關的時候。注意到與聚衆鬥毆有關的時候。注意到與毒犬幫有關係的時候。注意到與卡普塞爾有關的時候。注意到與之前松崎同學的事件有關的時候。注意到與維薩特有關的時候。注意到細胞網絡與你哥哥有關的時候。然後,注意到惡魔存在的時候。而且,針對每種情況,警察內部會作出怎樣的部署,有某人注意到,是誰注意到了呢。注意到這些的人會作出怎樣的解釋呢。基於這些解釋會做出怎樣的行動呢。會如何處置結果呢。如此這般,爲了能夠應對考慮到的所有情況,有必要事先準備好恰當的應對措施。」

聽到千繪口若懸河的演說,水原似乎有些頭暈目眩。

「……我剛剛纔補考完啊。」

「平時的知識與學習是爲了什麼?如果僅僅是爲了考試而學習,無法適應即將到來的人生吧。鍛鍊學力的意義在於應用。」

「真了不起呀,會長,我會陪你到天涯海角哦。」

「別纏着我——雖然想這麼說,但這次就跟我來吧。我會好好使喚你一番的。」

「悉聽尊便。」

水原恢復了平時那副詼諧又厚顏無恥的表情,敬了個禮。

這時,手機的來電音震動着清晨別屋裏冰冷的空氣。

是千繪的手機。千繪取出手機,她似乎對來電號碼有印象,歪了歪頭接通了。

「您好……啊,阿姨早上好。」

千繪拿着手機低下了頭。是梓的母親。在梓轉送到醫院時,母親爲了照顧她來到了醫院。千繪曾經去過梓的家,所以見過她的母親。

「梓同學醒了嗎?」

千繪期待地問道。

下一個瞬間,她臉色大變。

「不見了?! 不見了是指……梓同學從病房裏消失了嗎?! 」

聽到千繪的悲鳴,水原倒吸了一口氣。

雷擊事故發生後的第二十個小時。

「因爲外面是陰天。不過,在本應沒人的公寓裏亮燈不太好吧?」

3

現身的男人叫做比格。他是毒犬幫的老成員,也是甲斐的參謀。

「難說。總之姑且還有呼吸,再觀察一天看看吧。」

茜的名字是母親取的。似乎是取自夕陽的顏色。那是既非白天也非黑夜的黃昏時刻。是既非光明也非黑暗的曖昧區間。母親是與這個時間十分相配的人。她在那之後也一事無成就死去了。

「你說什麼!」

提不起勁,但茜還是接過了比格遞出的飯糰。

他看了看腕錶確認時間,「唔……」嘟囔道。

「完蛋了。也沒有之後能再重振組織的人。」

茜抱着雙膝蜷縮在他身邊。

因爲夕陽很美啊——

茜抱起膝蓋低着頭,注視着一動不動的甲斐的睡臉。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兩個小時了。

茜傾聽着心中的聲音,卻怎麼都無法把目光從甲斐的臉上移開。

甲斐冰太骨子裏就是個卡普塞爾使用者。葛根市第二大勢力——現在馬上要成爲最大勢力的毒犬幫的領袖。作爲惡魔使也擁有他人望塵莫及的強大力量。這並不單純是立場的問題。甲斐向卡普塞爾傾注了一切。那個甲斐要是忘記了卡普塞爾,茜難以想象到那時甲斐會產生怎樣的變化。熟知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想象得出來吧。

「那也是。……怎麼樣?果然還是不行嗎。」

比格淡淡地說着,長出了一口氣。長年以來的宿敵正瀕臨毀滅,但他的語氣中沒有絲毫喜悅。

「……比格,別一聲不吭就進來。」

我依然只是個觀衆。

「……也就是說細胞網絡已經?」

比格半開玩笑地說道,注視着甲斐。茜隨着他的視線,再度望向甲斐的睡臉。

醒來看到身旁的自己時,甲斐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麼呢。一想到這些,身體就止不住顫抖。

已經看過好幾次這個男人的睡臉了。並不是看了就能讓人感到安心的臉。不如說越看越惹人焦躁。

「別擔心。每個人嘴巴都嚴得很,連冰太的冰字都不會說的。——但把嘴撕爛我都不會說這下就沒事了。」

——那麼……

然後,會失去記憶。尤其是會基本失去關於卡普塞爾的記憶。這是未持有惡魔的使用者中毒時也會出現的症狀,是妨礙警方搜查的最大原因。

物部景點燃導火索的事件,現在纔剛剛開始。

「還能是什麼樣。現在組織已經完全沒法運行了。你也看到亂戰中9C的一人當場被打到口吐白沫了吧。再加上攻入葛根東的柯克和刻耳柏洛斯兩個。凱伊姆消失之後9C應當還剩下五個人,現在就剩下倆了。沒了一大半的幹部,已經沒法正常運作了吧。」

腦中冷靜的部分在竊竊私語,這不是正好嗎。

「我纔想問這話呢。畢竟,我和其他人那時候都在拼了命地和網絡那些傢伙幹架。只有你看到了。」

牆上是嶄新的壁紙,木質地板堅硬而冰冷。也沒有安裝照明用具。

「怎麼說——感覺有點像坐上剎車失靈的摩托。一個不小心就翻車了。」

「不過,現在細胞網絡那邊才亂得很。相當上位的細胞一個接一個地被抓進去。說不定冰太的名字會被那邊泄露。」

接着,響起了轉動門把的僵硬聲音,有人進來了。戴着皮帽的瘦小男子穿過廚房,從門口探了個頭出來。

《D crackers》Ⅲ 決意―resolution― Ⅰ章 陰雲插圖(2)
《D crackers》 · Ⅲ 決意―resolution― · Ⅰ章 陰雲 · 第2張插圖

在甲斐與維薩特戰鬥的最後。在茜看來,甲斐的鯊魚惡魔並不像是被喫掉了。但這樣說來,維薩特的

墮落

與一般的

墮落

相比也有很多不同點。

就算變得再怎麼虛弱,那傢伙僅用一刀,就斬殺了公認最強的甲斐的黑鯊。比起戰鬥更像是忠實而無情地執行着任務——除掉主人腳邊的雜草,給人一種機械式的印象。這與至今爲止茜對惡魔抱有的印象相去甚遠。

「……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再等等說不定就會醒了。」

「不過警察非常重視鬥毆這邊。DD被完全盯上了。已經借別的由頭強行抓了好幾個人進去。」

如果維薩特真的

墮落

了,那他現在應當還在那個施工工地裏施展着惡魔的力量。那麼所有媒體都會親眼看到他顯現出來的異常現象。

另一種情況是,勝者將敗者的惡魔『吞噬』。這種情況下,惡魔使受到深刻的精神傷害,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恢復。而且可能會受到改變人格的損傷。

這個男人的不安定感。沉鬱的陰暗。破滅的氣質。只有在這樣睡着的時候,被舉手投足間的超常霸氣所掩蓋的負能,纔會靜靜地浮出表面。像是往昔的星光與日落一同開始閃爍的瞬間。

惡魔使

之間的戰鬥,大體分爲兩種結果。

心頓時涼了半截。

而且,強得超乎想象。

「……對。是被『斬殺』了。我至今都沒有見過被惡魔吞噬的情形。但是,那看起來並不像是被『吞噬』了。」

比格坐到茜的旁邊,瞥了一眼躺着的甲斐問道。茜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麼甲斐呢?甲斐會怎麼樣?

現在,像是石膏一樣雕刻出來的甲斐的睡臉,一反往常地充滿了陰暗的氣息。茜感到一陣惡寒,不由得渾身發抖。

「已經過了中午嗎。雖說冰太的頑強程度不是蓋的,但還是第一次被打成那樣。看來還不會那麼快恢復。」

「好了……喫完的話就聽我說。有點事。」

——而且。比起惡魔給人的印象,還有個更加合乎邏輯的理由。

一種是單純被打倒了。惡魔的使役者受到了無法繼續戰鬥的傷害。這種情況下,惡魔使大多會失去意識,惡魔回到了主人的精神世界。但是,意識恢復之後,仍然能夠像之前那樣驅使惡魔。傷勢嚴重的話會對精神造成損害,但並不至於傷及性命。

「網絡現在是什麼狀況?」

突然,背後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茜反射性地轉過頭。

現在這份枷鎖解開了。隱藏在彼方的毒品之夜,正在侵蝕着陽光支配的領域。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不測都不奇怪。

「外面是什麼樣子?」

「……這樣。」

「…………」

比格嚴肅地質問道,茜毫無自信地搖了搖頭。

沒有一件傢俱的房間內。

母親的臥室朝西,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夕陽時常會照進房間。茜想要關上窗簾,但母親卻制止了她。

而且若是忘記了卡普塞爾的相關記憶。

茜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比格聳了聳肩,繼續把飯糰塞進嘴裏。茜也開始喫自己的那份。不過不安仍然在心中揮之不去。

牀墊上橫躺着一位被毛毯包裹的高大男子。是甲斐冰太。甲斐一動不動,陷入了讓人懷疑他是否已經死去的深沉睡眠中。

「被處理掉了。雖然冰太醒來之後可能會殺人吧,不過這也沒辦法啦。」

比格乾巴巴地說道,胡亂打開袋子,從中取出了飯糰和茶。

——這傢伙會失去卡普塞爾的記憶嗎?

茜的視線第三次望向甲斐。

比格敘述着自己對現狀的感想。

茜不由得大喊出來,比格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

甲斐遲遲沒有恢復意識的原因在於,他在與維薩特的惡魔戰中落敗了。

但是維薩特在打敗甲斐之後就不見蹤影。從那之後一直到現在,維薩特依舊下落不明。他若是墮落的話,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就算第三者有什麼企圖,他也拿墮落的維薩特的惡魔沒什麼辦法。這樣一來,最好把

那個

當成是與以往的

墮落

現象不同的現象。

茜習慣了眺望某人的睡臉。她的母親十分病弱,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躺在被子裏。孩提時的茜,經常像這樣在旁邊坐着,望着母親的睡臉。

維薩特墮落時,他操縱的「影子」惡魔變爲了閃耀着光芒的騎士形態。形態變化本身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現象。但那個光之騎士,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暴走。不僅如此,與被鋼索束縛時的狂暴「影子」相比,擁有極高的自制力。

完全沒有食慾,但這種時候體力是最不可或缺的。不可以疏忽進食與睡眠。不過,一想到必須吞下這個被塑料袋包裹的冰冷米塊,總覺得有些鬱悶。

「說起來,丁格開的摩托車怎麼樣了?」

「……就這麼放着沒事嗎。」

比格聽到茜的抱怨,聳了聳肩膀,將提着的運動包與便利店的袋子放到地板上。

「細胞網絡本來就是盛行個人主義的組織。從構造上來說,不會出現上面的人出問題,底下的人就動不了的情況……但這回不一樣。新聞大肆報道了這事。知道的傢伙一看,就能隱約理解這到底發生了什麼吧。不可能不動搖的。」

「葛根東那邊似乎很熱鬧。不過只是拍到了雷擊的痕跡,新聞本身沒什麼實質內容。還好有那邊的話題打頭,摩托和聚衆鬥毆的事情被蓋過去了,是不幸中的萬幸。」

雖然對卡普塞爾還有所留戀,但不可能這樣一直玩下去。本來就不想繼續在細胞網絡幹了,也不想和DD的混混們扯上關係。若是網絡毀滅,DD的甲斐也忘了自己的話,索性杜絕後患更安全。比格也不會來追自己。直接銷聲匿跡就好。這是金盆洗手的大好機會。

「這樣……」聽到比格的看法,茜點了點頭。

在房間的一角,放了一張薄薄的牀墊。

至今爲止,細胞網絡爲了維持市場秩序,一直都在排除一些可能將卡普塞爾之謎暴露在公衆面前的不法分子與過激惡魔使。而且還會暗地抹消一些可能會引起世人矚目的事件。爲了不讓警察與記者把目光轉向卡普塞爾,時刻保持着注意。

比格也打開了自己那份飯糰的包裝,簡潔地答道。

這個過於乾脆簡單的結果,究竟意味着什麼呢?甲斐真的只是被打倒了嗎?如果……如果並非如此……

身爲逃離組織之人,細胞網絡的毀滅是一個好消息。但是,一想到網絡瓦解之後會發生些什麼,就高興不起來。

在那之後,茜就避開太陽熾烈的光芒,不去觸碰夜幕的恐怖與神祕,保持平衡隨波逐流地活着。茜也不知道這是否正確。只是,像這樣看着某人的睡臉時,自己就能回憶並切身體會到這人的生存方式。

梳起的麻花辮中,有幾根頭髮散落下來。黑色的樹脂眼鏡中央,是一雙刻着黑眼圈的眼睛。

「這傢伙……被

吞噬

了嗎?」

茜過去曾是細胞網絡的成員。她身爲9C的凱伊姆的直屬部下,代號名爲『戴爾塔』。

「亂成一鍋粥。」

「好暗啊。」

「……是呢。」

他一臉嚴肅地把飯糰塞進嘴裏。

——也會忘記我。

「拿着。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吧。你要是也倒了可沒法照顧你。」

墮落

的惡魔,能發揮出遠遠超出平時的力量。已經用盡力氣的甲斐,瞬間就被墮落的維薩特斬殺。

兩人的力量本不相上下。不,要說的話甲斐那邊更勝一籌。但是,在幾乎已經決出勝負的時候,維薩特

墮落

了。他的惡魔開始暴走。

茜曾經接受凱伊姆的指示,開始調查在葛根東發生的卡普塞爾事件。那個事件與名爲維薩特的

惡魔使

有關,他打倒了凱伊姆之後,茜就逃離了細胞網絡。然後,經由當時潛伏在細胞網絡裏作爲間諜,冒名爲『丁格』的甲斐,寄身於DD。

一直默默不語的比格,突然插話道。

「十分鐘後會有成員開車過來。這裏也算不上安全。讓甲斐在車上睡,一邊移動一邊換藏身的地方。」

「這樣。那我馬上準備——」

「你不用跟來了。」

「……誒?」

茜茫然地問道。

比格壓低了皮革帽的帽檐。經由這個動作排除了一切感情,他露出換了個人似的兇暴目光望着茜。

「就在這裏和你分開。事先對好口供,你說是被我強行帶去了就行。警察來問的話就這麼說。」

彷彿內心被窺視。比格的臺詞準確地刺中要害,茜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一樣跳了起來。

「等下!那算什麼!爲什麼突然……」

「閉嘴!」

比格用無情的怒吼蓋過了茜驚慌失措的聲音。

茜倒吸一口氣,無法輕易反駁。

「聽好了。現在DD亂成一團。頭兒被打倒了。而且我們頭兒可不一般。那些傢伙不可能冷靜得下來。你的立場很危險。本來就淨是些血氣方剛的傢伙,現在一羣人都想着準備衝到哪裏大鬧一場,很可能會被波及。」

「但是……!」

「我和其他的老成員在冰太不在的時候,必須要想辦法處理那些傢伙。說白了,就是沒空照顧你。」

「我、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那離開DD也沒問題吧。不如說這樣還更安全。」

「誰、誰來照顧丁格?現在人手不夠吧?」

「冰太的身邊是最危險的。你不會不知道這點。」

「是夕陽。」

某個複雜的事態——連昨天的祭典都望塵莫及,深不可測的事態正在進行着。茜產生了這樣的預感。自己站立的地殼之下,一股巨大的岩漿正咄咄逼人地往地表逼近。和卡普塞爾有關的所有人,恐怕都無法逃離這股巨大的洪流。

藍衣輕輕晃動。

窗外膨脹的落日餘暉,漸漸溶解在地平線上。

牀單泛起波紋般的褶皺。眼瞼不斷痙攣,原本規則的呼吸開始變得凌亂。

「誰啊。」

注視着青年的人影抬起了頭,衣物晃動,戴着兜帽滑下了牀。另一位讀着文庫本的人影,夾上書籤合上了書。

——我……

兩個人影中的一個是男人。他蹺腳坐在房內放置在牀邊和窗戶之間的鋼管椅上。男人藉着夕陽的光亮讀着文庫本。偶爾傳出翻頁的乾燥聲音。宛如房間看守一般的醫療器械,發出低沉又單調的聲音。

那人站在牀邊,彎下腰注視着青年的臉。大過頭的衣服完全包裹住了身體,低垂的頭上戴着兜帽,衣襬垂到牀上。臉藏在兜帽底下,看不到表情。不過,俯視着青年的雙眼微微睜開,漏出些許金色的光芒。

說完取下了兜帽。

隨後,貝利亞爾唐突回過頭,看向病房的一角。他注意到了從窗戶照進的夕陽之影中,有一位身着藍衣的人物站在那裏。

除了他之外病房裏還有兩個人影。這相當少見。在他失去反應之後,靠近這個病房的人都是爲了維持他的生命體徵纔來的。而且他的生命體徵百分之九十都由機器來維持。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是院方爲了執行「業務」罷了。以工作與義務之外的理由與他扯上關係的人,至今爲止一個也沒有。

「………………!」

像是有意甩開她,比格再三叮囑道。

巴爾通過與女王的交涉,使其成爲可能。但就算儘量調整過,也和完全共存相去甚遠。巴爾在別西卜死後就一直揹負着女王。正因如此,他的存在被『吞噬』了大半,他所持有的「操縱他人認知」的能力,可以說是這個的副作用。

「……巴爾,嗎?」

青年捂着臉,望向指縫外嘟囔道。

然後現在——

「什麼嘛……你這不是被吞噬了好一大半嗎。乍一看都不知道是誰了。」

若是有眼力的人,就能看出他不僅外表虛幻,身體內部也蘊含着深不可測的力量。光是看上一眼,心中就湧現出莫名的騷動。

不想和那個扯上關係。如果扯上關係,自己的未來和生活一定會像落入激流的落葉一般被任意玩弄。現在還來得及。現在還能放棄一切,逃往洪流之外。

4

茜沒能回答。比格無視了茜,走出房間開始做準備。

「是

嗎?而且……還附身在那個小屁孩身上!」

正如比格所說。自己做不到。茜再次注意到是自己誤會了。

緋崎正介——貝利亞爾忍受着頭痛皺起臉,瞪着叫自己名字的男人。鼻頭擠起皺紋,眯起細長而清秀的眼眸凝視着他。

另一個人影與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相比,則十分異樣。

茜理解比格所說的話。現在像這樣離開同伴等待甲斐恢復,也是爲了不刺激到DD的成員。DD內部羈絆牢固,應當沒有人會想趁着甲斐的敗北來掌握實權。但是,看到自己引以爲傲的頭領負傷,沒有人會老老實實等他康復。

「沒辦法。畢竟沒有那份素質,還硬是長年揹負着女王。」

「嗯。」

病房裏燃起了血一般的赤紅。

「……嗚。」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聲音充滿親切。

但同時,茜的立場也被甲斐保護着。本來茜就不是能待在DD的女人。性格不一樣,想法也大相徑庭。共同點可以說一個也沒有。

隨後睜開雙眼。

比格死死盯着茜,嚴肅地說道。

青年注意到旁邊的男人,有氣無力地直起身。似乎頭很痛。他將手心按住臉,反覆晃着腦袋。在睡着時變長的頭髮,從脖子落到肩膀上。

甲斐一動不動。

「嘛,就是這樣。」

女王能附身在卡普塞爾的使用者身上。但是,若是附身在沒有適應性的人身上,被附身的人在精神上需要承受莫大的負擔。

深灰色的眼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宛如火焰一般的赤紅天花板,對他來說,是時隔四年看到的光景。

「由剩下的我們,來書寫建國記的第二章吧。」

長年緊閉的嘴脣發出了呻吟。

甲斐不在,DD就沒有茜的容身之所。

露出了一張還留有些許稚氣的,十五六歲少年的臉。

他已經陷入沉眠四年了。

「……這是啥啊?」

「四年過去了,正介。」

自己待在甲斐身邊,DD的老成員都對茜照顧有加。因爲自己是極少數能對甲斐講道理的人。正因如此,他們認同了她的價值,才受到了優待。

房間裏只有一張牀,窗框落下了格子狀的陰影。窗戶被鐵欄杆隔開,映照出了影子。

巴爾從椅子上站起身。雖然這副身體已經很難保持人樣,他的聲音依舊堅定有力。

隨後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將在夜之世界得到的一切,全部捨棄。

昨天那種感覺再次襲來。面對甲斐與維薩特的死鬥,以及DD與細胞網絡的亂戰時同樣的感覺。在那場祭典中,獨自無依無靠地呆站一旁的感覺。

啪啦,紙張翻動的聲音消失了。

少年擁有宛如少女一般的端正容貌。暗淡的黑髮與蒼白的肌膚,散發出病弱而妖異的氛圍。隱約浮現的古典微笑,給人超越年齡與性別的印象。因此讓人有些猶豫是否要稱其爲「少年」。

茜的視線再次落到甲斐的臉上。

是與黃昏相應的安穩時光。但這副不可思議的光景又有些缺乏現實感。

「現在那些傢伙正在氣頭上。有叫喚着要找出維薩特報仇的,也有大喊着要把前來干涉的網絡斬盡殺絕的,就跟狂犬一樣。要是去多管閒事連警察都會一口咬過去。你能對付那些傢伙嗎?」

貝利亞爾從牀上直起身,雙眼染上赤紅,迸發出高壓的殺氣。那份龐大的精神力,令人難以相信直到剛纔他還處於植物人狀態。

宛如雕刻一般深刻的臉龐,是因爲他流有斯拉夫的血統。捲翹而茂密的長髮圍住了秀麗的容貌。

「是吾。」

保持了四年沉默的計數器一齊開始發出電子音。男人從椅子上站起來關掉開關。然後又坐回椅子,雙手插兜等待着。

「可以吧。」

茜睜大了眼,咬住嘴脣。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說道。

嗶——

一位白淨的青年躺在牀上。

本來茜就討厭麻煩事。在細胞網絡的時候也貫徹着消極主義。不擅長構建人際關係,徹底避免肢體衝突。但是一方面又害怕被他人孤立,害怕斷絕情報來源和交際網。所以待在細胞這個地方感覺很安心。

《D crackers》Ⅲ 決意―resolution― Ⅰ章 陰雲插圖(3)
《D crackers》 · Ⅲ 決意―resolution― · Ⅰ章 陰雲 · 第3張插圖

夕陽的光芒從西邊射入,染紅了雪白的病房。

人影保持着彎腰的彆扭姿勢,一直一動不動。既像是脫離塵世的隱者撫摸路旁的野花,又像是收割魂魄的死神等待生命之火消逝。

貝利亞爾目瞪口呆。

日落前的半個小時,天氣終於開始變得晴朗起來。

殘陽點綴着巴爾的輪廓。貝利亞爾仰望着逆光下的他,似乎覺得有些耀眼。

「……叫我貝利亞爾。」

青年臉龐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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