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幕 然後，你的夢中之人

「……伊芙」

艾露念出她的名字，擺開架勢。

伊芙悠然地站到艾露面前。她的樣子明顯不對勁，像是正在受到操縱。

艾露舉着反射寒光的手槍，但猶豫着沒有開槍。不管怎麼說，對方是伊芙，艾露哪裏會想傷害她。而且，現在的伊芙沒有戰鬥能力，施展召喚術必須依靠術者本人的意志。現在的她恐怕不能召喚任何東西，因此沒有威脅。

真正該做的是不要取關伊芙，讓主謀失去行動能力，解除洗腦。

艾露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是，主謀告訴她

「太天真了……天使啊，你面對自己重要的人，判斷力也會變得遲鈍呢」

「隨你怎麼說，我一定要幹掉你」

「你就睜大眼睛看着吧，真正的『雜質』是多麼可怕。讓你這欺凌我們的高等種族——你這天使的一員好好見識見識。然後，搞清楚這個世上存在着凌駕於你那可笑友情的可怕之處。反正終歸是死」

主謀用那張稚嫩的臉，醜陋地冷冷一笑。

與此同時，伊芙哭了。淚水無聲無息地一顆顆落下來。這哭泣的樣子完全不像伊芙的風格，然而與那對紫水晶般的眼睛格外相稱，看上去那麼神聖。隨着哭泣，她的翅膀開始蠕動。

艾露在恐懼之下頓時屏住呼吸。

漆黑鋪開，猶如夜幕降臨。

黑暗覆蓋整個空間，遮蔽模擬月亮的光。不止如此，伊芙背上猛地噴出血。就像經血一樣混着血塊的鮮紅顏色順着兩條腿往下流，形成血泊。

面對這異常事態，艾露放聲大叫，拼命地準備伸出手去。

「伊芙！」

可是她沒能夠衝向伊芙。

伊芙背上長出了另一對白色的翅膀。純白的翅膀鮮血淋漓，但卻閃耀着神聖的光輝。黑與白，蝙蝠的皮膜與鳥的羽翼，邪惡與神聖，二者擴散開來，將伊芙的身體侵蝕到極限。然後，兩對翅膀微微震動，又在搏動着。

面對無與倫比的威壓，令人震撼的神聖與不詳，艾露感到一陣眩暈。

她美麗

誰管你！艾露心想。

（所以，殺！）

一個泛白的，模糊的，美妙的夢。

————我已確確實實收到了。

誰要管你！

做了個夢。

分量還重嗎。

其實

「……但是，不是我的意志」

所有的人，通通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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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箱庭

我有願望。

瞬間，艾露調轉槍口，頂在自己的額頭上。

艾露舉起手槍。本能對她說，這就對了。這麼做是爲了所有人，是爲了五大種族，爲了世界，爲了箱庭，爲了延續千年的安寧。如果渴望安寧延續的幸運，只有開槍。你要弄清楚，你射出的子彈比你的命分量還重。

而且，絕對不能讓女王知道它。一旦讓女王知道這個個體，搞不好五大種族將遭受威脅。這個新生物搞不好最有機會被選中。

「我，最喜歡伊芙了！」

她正是女王陛下。

我有心願。

扣下了扳機。

「在最開始我就說了……搭檔之間，信賴至關重要……」

五大種族全都會被殺掉。

艾露咬緊牙關，咬碎臼齒，血流出來。她把碎牙嚥進肚子裏，繼續往下說

殺！

艾露射穿了自己的腦袋，死了。

誰管你！

這是個嶄新的生物。（所以不容存在）。這是迄今爲止從未存在過的形式。（所以會威脅五大種族）。這是五大種族從未抵達過的一種終點。

心中明確的東西只有一個。

連那種小事都不會實現了。

艾露明白過來。那種東西確實不能存在。

在孤軍奮戰的歲月裏，這是多麼讓人開心啊。

艾露作爲天使的本能在吶喊。

所以，殺了她，殺了她！

「但是這樣下去，我會殺了你……這實在是……抵擋不住了……所以，哪怕你肯定會生我氣……我也要，這麼做」

但是，它已經無法實現了。

————這個願望，值得實現。

這股衝動強大得難以違抗。艾露死死抓着手槍，呻吟起來。

——你渴望什麼？

要比那個惡魔說出的，瑣碎之言

殺，殺，殺，不能讓她活着！

伊芙做了回應，用同樣的話做出了回應。

一個人，孤獨地……

所有一切，全都不管了！

艾露想不明白都不行。那東西一旦完成，一切都全完了。

但是，它真的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但在這瞬間，女王笑了。

艾露訥訥念着。但就算這樣，作爲天使的殺意仍在穩穩地逐漸削磨她的意識。同時，艾露明白過來。可是因爲伊芙是在操縱之下力量被強行牽引出來，現在毫不設防，殺氣騰騰但疏於防禦。按照這個情況，手槍的子彈就能殺了她。

眼前站着一個美麗的人。她不是人類，不是獸人，不是惡魔，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天使。她是更加崇高，更加無所不能的，超常的生物。艾露總算明白過來。

*　*　*

「不行了……已經抗拒不了了」

只能殺了她，必須殺了她。

這纔是正確答案。天使注重秩序，不能讓這股混沌活在世上。讓她活下來就等於危害天使。現在正是正義本質的時候。

主謀叫着什麼，像是在問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你想要什麼？

這是全體天使的意志！

所以，艾露

我有夢。

不明白此人爲什麼站在自己面前，但這不重要。

又褻瀆

又邪惡

本能在狂嘯。快住手，殺了這個『雜質』！爲所有人除害！

「我，想有人陪伴着一起活下去」

——我也，想和艾露小姐在一起。

這個世界哪有什麼價值，

因爲已經結束了，到此爲止了。

艾露雖然在天使警察當中一直孤身奮戰，但她一直有個夢。這是她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打心底裏覺得無所謂的，像個怕寂寞的小孩子一樣的，真正的夢。

在那裏，美麗的人輕聲提問。她的話音中頭一次帶上了慈愛與溫柔。

既神聖

這是多麼悲傷。

要辜負那個惡魔的信賴？

與此同時，伊芙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動了起來，開始編織白與黑的光芒。她並非召喚母親留下的東西，而是準備創造出無與倫比的什麼東西。

就爲了它，

正是箱庭的主人。

瞬間，某種龐大的東西在艾露面前炸裂。女王、箱庭、安息、安寧、五大種族、人類、獸人、天使、惡魔、吸血鬼、禮物、五份贈禮、某人、空王座、血淋淋的寶冠。

艾露如電擊一般明白過來。

不對

。每一千年不斷重複的獻禮儀式不是世界真相的全部。

更爲恐怖，更爲扭曲的真相藏在水面之下

。那纔是讓艾露的世界翻天覆地，再也無法復原的原因。但是，艾露沒能夠問過去。

她，已失去了語言。

女王只顧微微地笑。

然後

——回去吧，你擁有權利。

——哭也好，笑也好，都不會再結束。

沒能夠問出來她是指什麼。

視野重現，夢落下了帷幕。

回過神來，艾露發現自己站着，身處那個圓形大廳之中。

手槍幽幽地冒着煙，她的的確確開了槍。

但是，有人讓這一槍射偏了。那個人抓着槍身，掰偏了射線。艾露看向緊緊抱住自己的人，那雙眼睛裏仍舊沒有煥發自我的光輝。

即便如此，她還是哭得稀里嘩啦，眼淚拼命地流個不停。

她嘴脣動了，在說「不要這樣」「求求你千萬不要這樣」

我最喜歡你了，所以爲了我，千萬，千萬千萬不要這樣。

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主謀詫異不已地嘀咕「這不可能」。艾露沒去理會，溫柔地抱緊了伊芙。

然後，她輕聲地說

「逮到你了，伊芙」

她過去的那番話，說得一點沒錯。

「怎麼會……怎麼會」

*　*　*

「嗯，我也很害怕」

「那麼，我……我們……」

「哈哈，我怎麼可能怕你！儘管殺我，我還有預備的身體——」

艾露呼吸爲之一窒。那麼懼怕死亡的她，那小孩子的身體被垂直砸扁。主謀執拗地繼續維持術式，骨頭從肉裏刺出體外，幾乎變成肉醬的內臟隨之露出，還在搏動的心臟掉了出來。

「對不起～～～～～～」

然後，她對已無可救藥的事實輕聲道

伊芙嚶嚶地哭，紫水晶般雙眸的神祕之美全被糟蹋了，這個哭法和剛纔完全不一樣。艾露心想，這纔是伊芙啊。

「誰都」

「我好害怕，好害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貞德，大人」

艾露把槍口抵在年幼少女的額頭上。

就在這個時候，主謀推開了入口大門——然後停下了腳步。

「啊啊，真是受不了你。開心歸開心，好歹看看氣氛啦」

「對不起，對不起，請饒過我」

二人牽着的手，不鬆開。

「別道歉，我很開心」

「伊芙，牆壁！」

她的面前站着一個白色的人。

「艾露小姐還，差點爲我死掉～～～～」

「我們是史無前例的，天使與惡魔的搭檔……就算伊芙是混血也不會改變」

瞬間，年幼的孩子眼中點亮堅實的絕望。主謀茫然地喃喃自語

主謀胡亂揮舞透明的手，一路奔逃。艾露勉勉強強地躲閃看不見的亂擊，抓着伊芙的胳膊躲過好幾次攻擊，但是沒有餘力去追趕逃跑的主謀。

之後只剩下『曾是人類的東西』。

她的身後有莉莉絲，此外還帶着教會勢力與天使警察一衆人士。夏蕾娜署長的身影也在裏面。但是，她們看上去不像是來抓艾露的。究竟發生了什麼？艾露驚訝得張大雙眼。

不愧是伊芙。艾露一笑。果然答應會回應自己。

但是，大概是因爲洗腦的輔助解除了，染血的純白羽翼從伊芙背上脫落了。天使的翅膀掉了，惡魔的翅膀縮小成通常大小。

伊芙從旁邊猛地抱了上來。看來她已經完全恢復了意識。

喀嚓一聲。

她伸手按倒了主謀，把槍口頂在她的額頭上。

懦弱、愛哭、基本上很笨，是艾露喜歡上的惡魔。

伊芙的眼睛裏慢慢恢復意志的光輝。她眨了好幾下眼睛，看向艾露。艾路對她燦爛一笑，然後握住了她的手。伊芙也緊緊回握住艾露的手。

「啊、喂！站住！」

艾露溫柔地摸着包住自己的翅膀，說

「予你，救贖」

艾露感到事情有些麻煩，完全壓制主謀變得困難了。

艾露威風凌凌地對主謀撂下話來

沒有商量，伊芙瞬間舞動兩對翅膀。

毫無意義。

白髮搖擺，艾露轉過身去。她自己都沒有理解發生了什麼，但身上那股天使對伊芙的強烈殺意已經消失。伊芙也解除了攻擊態勢，像鳥媽媽保護雛鳥一樣用黑與白的翅膀包住艾露。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艾露小姐啊啊啊啊啊啊」

在面目全非的屍骸前，貞德雙手合十。

她彎下身子，在主謀耳邊悄悄說了什麼。

艾露調皮地吐出舌頭，聳了聳肩。

「我們是最強，最棒的」

伊芙不能更緊地死死把自己壓在艾露身上，一邊哭一邊傾訴

「此乃■■」

主謀一定是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件事，連滾帶爬地開始逃跑。

但是，主謀放聲大笑

沒有子彈。

主謀吐血般吼起來，想要拒絕擺在眼前的無理事實一般放出透明的手。空氣被震撼着，透明之手揮了過來。但是，伊芙用四片翅膀擋下了這兇猛的一擊。艾露一躍，飛越激烈的碰撞，飛馳而去。

咚咚咚咚，伊芙橫掃牆壁，破壞掉藏在牆壁內的東西。大廳不祥地晃動起來，但天花板勉強沒塌下來，但從切斷的合攏面上噴出粘稠的紅色。主犯的預備身體看來被全部破壞了。主犯好像終於理解了自己的處境。

在那前方，主謀開始向貞德懇乞

「有的事可以原諒，有的不能」

主謀像個小孩子一樣，真心實意地叫了起來

對死亡的恐懼，對失去的害怕，對生存的執着，這些之前好像徹底遺忘的感情回到了主謀臉上。

「你果然那種時候還在爲我擔心啊」

莉莉絲沒有翻譯。貞德隔着布凝視主謀。

艾露指向牆壁。大廳牆壁與地面合攏的部分由不明材質構造而成。恐怕那所有東西的內側就包藏着主謀的預備身體。

「誰給你站住！」

「請拯救我等人類」

主謀的眼中似乎看不到其他人。

「蠢的是你。你再怎麼惱火也不該以爲能讓我深陷絕望不能自拔，不該以爲能讓我來親手殺掉伊芙……你太小瞧了我和伊芙」

兩個人一起，比一個人更暖和啊。

「能夠回到艾露小姐身邊，我也好開心啊～～」

「……咦？」

「耍你的。確確實實不能饒過你，但你已經不構成威脅了……我看你也不打算自殺，而且還需要你來解決案子。就讓我盡情從你身上挖出情報吧」

「嗚……啊……」

她高聲叫喊，雙手交扣，向貞德祈禱。

這是最後的話，主謀揮出透明的手。

「無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爲什麼能憑自己的意志活動？爲什麼？這太奇怪了，超出計算，比吸血姬的出現還要超出計算！你爲什麼沒把那東西收拾掉！？」

「什麼？」

艾露以天使警察的身份放出話。主謀無力地垂下頭腦。艾露鬆了口氣，點點頭。看來殘酷而扭曲的事件到此結束了。就在此時

「豈能承認！」

「好好懺悔自己的罪行」

「啊啊，貞德大人……您來了啊……請您大發慈悲！救救我！女王的榮光只與我等同在！」